第448章 那麼你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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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堂的木門就在這一刻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兩扇粗木拼成的門板被從裡頭緩緩拽開,門軸上泛著陳年油漬的摩擦聲在空曠的小院裡迴蕩。

  其木格最先從裡屋跨了出來,眼圈還是通紅的,眼角的淚漬在黃昏的斜陽下結了一層薄薄的鹽霜,但原本懸在眉宇間的驚惶與無助卻淡了許多,換上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坦然。

  她身後跟著她的母親,老婦人雙手平平搭在腹部,下巴微揚,雖然額角刻滿了塞外風霜留下的深紋,但每一步跨出都帶著大部落貴婦特有的沉穩。

  忽圖剌最後一個人邁出門檻。

  這位統領著三千帳部族的老頭人頭上沒戴皮帽,露出一頭斑白的粗硬短髮,腰間的牛皮帶子扣得極緊,右手搭在腰間的皮帶上,目光冷硬如鐵。

  他的視線從老榆樹下的常威身上掃過,落在王成那件帶著錦衣衛特殊規制的袍服上,隨後緩緩移動,最終停在朱樉、朱棡和朱棣三人身上。

  三位大明藩王的衣飾打扮和通身貴氣,根本不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子弟所能擁有的,那種從小長在身份尊貴、俯視臣民的氣度,即便是在這滿地泥濘塵土的偏僻院落里,也顯得格外扎眼。

  忽圖剌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從喉嚨深處滾出一串音調低沉的蒙語,語速不疾不徐。

  其木格立刻往前邁了半步,側過頭,用極清晰的漢話翻譯過來。

  「我父親說,不管是作為他的女婿,還是作為大明朝廷指派過來的命官,這間屋子裡都該坐下談一談了。」

  忽圖剌的目光隨即移向院牆豁口處,又掃了一眼那棵大槐樹,嘴角咧開一個帶著幾分譏誚的弧度,再次吐出一句話。

  其木格的聲音跟著響了起來,隱隱帶著一絲髮顫。

  「我父親還說,既然有三位大明的王子親自在牆外替他壓陣,那就請諸位貴人一同進屋,咱們把話擺在桌面上說明白。」

  院落里的黃昏徹底沉了下來,最後一縷暗紅色的天光被西面的陰山脊背吞了個乾淨,屋檐下挑著的那盞風燈晃晃悠悠地亮起,照出滿地斑駁的暗影。

  常威轉過身,對著朱樉三人平平推出雙掌,腰身彎得極深,粗糲沉悶的嗓音在院子裡盪開。

  「三位殿下,合撒兒部頭人相邀,請殿下移步入內。」

  朱樉扯了扯被汗水黏在脊梁骨上的袍服,從鼻子裡哼出一道粗氣,抬手拍了拍腰間垂著的蟠龍玉佩,大馬金刀地朝著正堂跨去。

  朱棡與朱棣並肩跟在後頭,兩人的步履壓得很慢,鞋底踩在堂前青磚上的動靜平穩均勻,連袍角的晃動幅度都像是拿尺子量過一般。

  王成帶著那名最年長的通譯快步跟在後頭,常威落在最後,其木格側著身子等所有人都跨過門檻,這才將兩扇厚重的木門緩緩合攏,落下了粗大的木栓。

  屋子裡的空間算不得寬敞,靠牆擺著兩排黑漆剝落的雜木架子,上頭擱著幾卷帳冊和備用的茶餅,正中央是一張大同府尋常木匠打制的榆木八仙桌,桌面上擦拭得極乾淨,連一絲油漬都沒有留下。

  忽圖剌沒有半點客氣的意思,撩起深褐色皮袍的後擺,徑直在朝北的主位上坐了下來,雙手平攤在粗糙的桌面上,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像一條條乾癟的老樹根。

  他的妻子坐在他右手邊,身形坐得極端正,兩隻手交疊著收在袖口裡,臉上的神情看不出喜悲。

  朱樉在忽圖剌正對面的南面長凳上坐下,朱棡與朱棣分列他左右兩側,三位親王坐定之後,常威才在朱樉下首的一張圓凳上落了座,王成與通譯則如鐵樁般釘在常威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其木格從牆角的紅泥小爐上提下銅壺,熱氣順著壺嘴直往上冒,燙得空氣里泛起一陣濕熱。

  她先取了兩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倒了半碗黑褐色的茶湯,小心翼翼地推到父母面前,隨後又換了三個素淨的白瓷盞,給三位親王滿上,最後才在常威手邊擱下一碗微溫的涼水。

  茶水落進碗底的嘩嘩聲停歇之後,整間泥板屋裡便陷入了一種近乎凝滯的死寂。

  忽圖剌端起面前那碗黑茶,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茶湯里散發著一股濃郁微苦的陳茶氣味,正是漠北草原上最金貴的發酵茶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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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低頭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灌下去,咽喉深處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響動,隨後將瓷碗穩穩撂在八仙桌上。

  碗底與厚重的榆木桌面撞在一處,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老頭人抬起眼皮,兩道銳利的目光越過桌子正中央的茶水水汽,先是在朱樉那張帶著幾分傲氣的臉膛上停了一瞬,隨後又掠過朱棡緊繃的神情,最終直直刺向常威。

  他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低沉緩慢的蒙語,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極沉,沒有尋常部落首領談判時的虛張聲勢,反倒像是在冰天雪地里拋下一塊凍硬的石頭。

  站在老婦人身後的其木格吸了一口氣,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紅羅裙帶,聲音帶著微弱的顫音在屋子裡散開。

  「我父親問,大明想要合撒兒部做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屋子裡的空氣仿佛被憑空抽走了一半。

  朱樉原本端著茶盞正要往嘴邊送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茶湯在白瓷邊緣晃蕩出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朱棡手裡的摺扇徹底合死,扇骨緊緊貼在大腿內側,眼角的餘光飛快地瞟向對面的忽圖剌。

  朱棣的身子微微往前探了半寸,兩隻眼睛死死鎖在常威臉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三位大明藩王的目光,在同一個剎那全部壓在了那個從九品的芝麻小官身上。

  他們都在等常威開口,等他把定遠侯林遠的那套方略,或者是朝廷互市的規矩,一件件砸在眼前這個漠北老狼的臉上。

  常威沒有動。

  他面前的那碗水還在散著極淡的熱氣,屋外的晚風拍打著破舊的窗紙,發出撲啦啦的細碎響動。

  他伸出那雙骨節粗大、布滿老繭的手掌,端起粗瓷大碗,仰起脖子,咕咚咽下一大口泛著微澀的茶水。

  喉頭隨著吞咽動作劇烈起伏了兩下,動作不慌不忙,帶著一股莊稼漢在田埂上歇腳時的滯重。

  放下茶碗的時候,他的動作輕得有些出奇,粗瓷碗底貼上榆木桌面,竟然沒有激起半點聲響。

  常威抬起頭來,目光在昏暗的風燈光亮下顯得格外平直,既沒有被三位王爺盯視的侷促,也沒有面對老丈人時的惶恐。

  他的身子稍稍往後靠了靠,手肘壓在膝蓋上,直視著忽圖剌那雙滿是血絲的灰褐色眼眸,聲音低沉而平緩地反問了一句。

  「那麼,你覺得大明需要你們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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