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林遠的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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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成叩了個頭,這才撐著膝蓋站起身來,動作利落,雙手依舊交疊在小腹前頭,腰背彎成一個極其恭謹的弧度。

  他抬起眼帘飛快地掃了朱標的這三位胞弟一眼,喉結滑動了一下,聲音雖然放得極輕,卻在寂靜的小院裡清晰可聞。

  「敢問三位殿下,陛下此番命殿下巡視大同,可有針對草原事務的特別旨意傳達給邊軍或鎮撫司,若無密旨,接下來的接觸,卑職將依照臨行前太子殿下與定遠侯制定的決策全力推行。」

  王成的話說得很穩,每個字都咬在朝廷的法度上,既全了三位親王的面子,又不動聲色地扣死了錦衣衛辦事的章程。

  朱樉斜著眼睛瞅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甩了甩有些發酸的右臂。

  「父皇讓我們三個出京,是為了讓我們長長見識,看看如何實打實地去收拾草原上這幫桀驁不馴的狼崽子,不是讓我們來對朝廷定下的方略指手畫腳的,宮裡頭怎麼交代的,你們就怎麼辦。」

  朱棡在旁邊輕輕搖了搖頭,扇子在掌心攤開又收攏,同樣給出了回應。

  「二哥說得是,大哥與林先生既然早有籌劃,你們照章辦事便是,不必顧忌我們兄弟三人。」

  朱棣沒有多言,只是對著王成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轉到了常威身上。

  王成心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再次抱拳躬身領命,隨後轉過身,大步流星走到了老榆樹下,在常威身前半步處停穩了腳步。

  他的身量比常威矮了小半個頭,但腰板挺得筆直,看向常威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沉甸甸的託付。

  「常大人,出京之前,太子殿下與定遠侯林先生在文華殿後閣定下的全盤方略,是要讓大明徹底掌控這片漠北草場,要斬斷千百年來胡騎南侵的死循環,必須在這片土地上立下一個能聽朝廷號令的領頭羊,侯爺親口點的將,選定的那個人,就是常大人您。」

  常威聽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後脖頸上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下意識地挺了挺腰,綠色官服底下的肌肉繃得發硬,腦子裡翻湧的全是那天夜裡在定遠侯府書房裡的事。

  林遠就坐在那張黑漆漆的紫檀木大案後頭,手邊擺著涼透的龍井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用手指輕輕叩著桌面上的公文。

  「你要想辦法收編侍畫的部落,讓它成為大明在草原上的代理人。」

  那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是個被趕上架子的車夫,脖子上懸著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走錯一步就是滿門皆休的下場。

  可到了今天,到了大同城外這處滿是牛糞味的互市上,他才發現那柄懸在頭頂的利刃,遠比想像中還要沉重百倍。

  王成沒有給他太多回神的時間,身子稍稍側轉,語調壓得極平,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後頭站著的三位親王耳朵里。

  「侯爺交代過,合撒兒部有三千帳的人馬,既沒在大同城下折損青壯,又與乞顏部有著數不清的血仇,這是上天給大明留下的最好楔子。」

  「常大人眼下的頭等大事,便是借著這層姻親名分,把合撒兒部徹徹底底攥在手心裡,以此為根基,將漠北那些群龍無首的游散部族一個接一個地撕扯開來,再慢慢收攏進朝廷的網兜里。」

  王成的視線落在常威粗糙的面龐上,停頓了那麼一下,繼續沉聲交代。

  「出塞之前,太子殿下與定遠侯定下的四個方針,常大人萬萬不可有一日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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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邊軍秋巡與長城外的水泥矮牆為軍事震懾,先砸爛韃靼鐵騎長途衝鋒的底子。」

  「以封官許願、質子入京與蒙漢通婚為政治分化,讓他們部族之間內耗不斷,再無合力。」

  「以互市的鐵鍋、磚茶、精鹽與布帛為經濟捆綁,讓他們離了大明的物產就挨餓受凍,生不出二心。」

  「以建立官學、禁絕舊俗、改易漢姓為文化同化,磨去他們骨子裡的狼氣,三代之後,草原上再無蒙古,儘是大明的子民。」

  朱樉站在後頭,兩隻大腳踩在泥坑邊緣,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忍不住低聲咕噥了一句。

  「這四條老子在宮裡聽大哥念叨過一回,當時只覺得彎彎繞繞太多,聽得腦袋發漲,現在在聽一遍,倒真像是那麼回事。」

  朱棡手裡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扇骨發出規律的篤篤聲,臉上的肉皮抽動了兩下,「二哥我求你上點心吧!好歹也是事關未來幾十上百年的事,你當時怎麼不說你沒聽明白?」

  「我那時候說不是尋著挨揍呢?!反正過來看也一樣嘛......」

  「就是就是,二哥你上點心吧!大哥和林先生所定下的計劃就跟三哥說的一樣,是未來十几上百年的大事,若是成了,自此以後再無北患!這種註定名留青史的事難道二哥三哥你們不想參一手嗎?」

  朱棣往前跨了一步,目光越過王成的頭頂,直勾勾地盯著正堂那扇緊閉的木板門,眼神里翻滾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熱力。

  他常年在北平帶兵,跟塞外的韃子打過不下數十場惡仗,每回打贏了追出兩百里,斬首千餘級,可轉過年來,草原深處的草灘上又會冒出成百上千的騎兵來搶掠邊堡。

  他原以為這塞外的風沙是殺不絕的,草原上的胡人就像秋後的野草,燒了一茬又生一茬,可林遠定下的這套法子,根本不是去殺人,而是去掘草的根。

  若是這四條真能落到實處,何須朝廷年年往九邊調運數百萬石糧餉,只需十幾年工夫,這漠北草原便再也不是大明的邊患,而是一塊任由宗室藩王信馬由韁的沃土。

  想到這裡,朱棣的下頜繃得極緊,藏在袍袖底下的手掌用力握成了拳頭。

  正堂的木門就在這一刻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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