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變化（大章）
湯泉宮，內殿。
李世民正在審閱奏疏，高士廉坐在他對面。
相較於去年，京畿地區的人口、稅收都有增長，犯事人員也減少很多，足以說明治理方針沒有出錯。
他卻開心不起來。
人丁興旺，國庫充實是好事，但京畿地區的糧食產量還是老樣子。
『逐糧天子』的笑談尚未遺忘，這樣下去，絕非長久之計。
看完奏疏，洛陽在他心裡的地位又拔高一層。
兩京之制，勢在必行。
只是，朝堂里終究是關隴貴族掌握大部分話語權，他與這些人緊密相連，貿然在朝堂公開必會引發軒然大波。
這也是他在隨駕名單上慎之又重的原因。
高士廉是值得信賴的老臣，素無朋黨，無疑是個商議的好人選。
李世民放下奏疏，開門見山。
「洛陽地貌甚佳，物產充沛，朕欲拔高洛陽份量，兩京並行，不知高愛卿以為如何？」
高士廉眉頭聳了聳。
斟酌片刻。
「陛下為國思慮深遠，老臣深感欽佩，只是朝堂這邊恐有異議，不能操之過急。
老臣以為，可先調整部分州所名稱，將洛陽恢復成原名『東京』，觀望一番。」
李世民點點頭。
一個合格的臣子，就該在問題上給出具體辦法，而不是誇誇其談。
「愛卿，繼續。」
高士廉氣定神閒。
「以修整地河為由，參考長安對洛陽的里坊城郭制先行略做調整，然後每隔一段時日，在巡視糧倉和疏通運河一事上，從京官中選出一批巡查使督辦，逐步過渡。」
高士廉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自是沒那麼多顧忌。
此番話無非是考慮到關中和關東兩方勢力，徐徐圖之，算是推心置腹。
李世民沒說話。
辦法倒是沒問題，他也有信心制衡好兩方勢力。
只是這樣一來，會耗費不少時間。
模擬器中，他貞觀二十三年就離世，想來生前是看不到了。
「朕走後，繼位的兒子能壓制住兩方勢力？」李世民在心裡畫了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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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士廉注意著他的臉色。
想了想，繼續補充。
「陛下，巡狩洛陽的人選，不得不慎重。」
高士廉點到即止。
李世民懂他意思。
想要坐鎮洛陽，繞不開河南的高門望族，滎陽鄭氏。
現今洛州都督張亮，是天策府的老人，也是鄭州滎陽人，天然與滎陽鄭氏親近，這也是安排他坐鎮洛陽的理由。
朝廷想要派出使者，監管洛陽。
既要在身份上壓得住張亮，又要震懾關東士族，一般人還真干不好這活兒。
除開心腹外，最好有皇子坐鎮。
這樣一來，又繞不開自己的幾個兒子。
有些身份不太合適，有些已經就封，還真沒給他留有太多選擇空間。
若非要選擇一位，無疑是優先從在京的兒子中挑選。
老大守器東宮，肯定抽不開身，老五又不是個東西，還有誰？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
「高愛卿，當前何事最急？」
高士廉笑呵呵。
「陛下聖明，四夷一一平定，但仍有隱患，安撫四夷最為急迫。」
李世民看著他。
「還有？」
「用道德教育百姓，用禮儀約束百姓，也很緊要。」
高士廉心裡門清。
但他始終不肯接過話茬兒。
以當前的朝堂局勢而言，急切之事，始終繞不開諸位皇子。
可這既是國事，又是陛下的家事，哪是他能輕易評議的。
花甲之年，好好堅守本分，享受晚年，還能落個身後名。
接著，李世民親切一笑，拉著高士廉東拉西扯，繞著彎引導。
高士廉保持著分寸，始終遊刃有餘。
聊了半天，此事半天也沒個開端。
一時間，殿中氣氛有些僵硬。
「陛下，代王殿下和馬端台請求覲見。」百騎統領李君羨進來稟報。
高士廉鬆了口氣。
李世民卻是有些疑惑。
這兩人是怎麼攪和到一起的？
「宣。」
「臣參見陛下！」
「兒，拜見阿耶。」
李簡一進門，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像個犯錯的孩子，看得旁邊的馬周目瞪口呆。
代王殿下，您剛剛下狠手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
「你二人何事？」李世民不動聲色問道。
李簡不開口，主動權自然到了馬周手中。
「啟稟陛下，臣方才看見代王殿下在毆打禁軍，故出言制止，但代王殿下心有疑惑，懇請陛下裁斷此事。」
馬周隨後將細節一一道來。
但他是個正直的人。
即便占據先手，也只是將所見所想如實稟報。
換作別人，指不定要動用三寸不爛之舌，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導。
李世民聽完，懂了。
老十二錯在大庭廣眾下動用私刑，留了把柄。
他眉頭一挑，沒急著幫腔。
「代王，你可有要說的？」
李簡有些義憤填膺。
「阿耶，刁文懿這廝，故意驚擾兒落馬，欺兒年幼，藐視天家，兒身為皇室宗親，自是咽不下這口氣，教訓他，兒不後悔。」
接著，他似是想到什麼。
又委屈巴巴的眨眨眼，像個犯錯的孩子。
「但兒不該在大庭廣眾下如此行事，有損阿耶顏面，此事，兒知錯。」
李簡低著頭，等待審判。
不過，他並不驚慌。
他可是後世人，能跳出時代的框架審視李世民。
一個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二極體，總歸是有矛盾色彩。
李世民對兒子們嚴厲之極，無非是因為李世民也是從兒子這個身份過來的。
站在君主的角度，以己推人，肯定不希望兒子們不明禮守義，重蹈覆轍。
但二鳳作為父親，又會更喜歡兒子們身上有『類己』的優點。
他只要在二鳳面前保持恭敬，在外有個性一點，張狂一點，無傷大雅。
當前，前提是這個兒子，不結朋樹黨，身後沒有足夠的勢力支持。
他恰好符合。
果然。
李世民聽完，臉上帶著一絲溫怒，但也沒真怪罪。
「代王，你著實放肆！」李世民怒指著他，過一會兒，他接著看向馬周，「刁文懿？帶上來看看。」
薛仁貴押著刁文懿走進大殿。
「咦，來者何人？」
「啟稟陛下，卑職薛仁貴，今為代王殿下護衛。」
好英健的漢子！
李世民一眼落在薛仁貴身上，此人讓他想到，年輕時隨自己在戰場衝鋒的幾員大將。
不過，旁邊的馬周還在等著他裁斷，搞錯重點，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他看向刁文懿，神色微微動容。
這臉都快腫成豬頭了。
暗瞟一眼李簡，當即主持公道。
「刁文懿，你有錯在先，已經受到懲處，代王動用私刑亦不對，朕方才已經訓誡過代王，此事就此作罷。」
李世民大手一揮，「你二人且握手言和。」
一旁的馬周一愣。
陛下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看來代王殿下，頗得恩寵吶！
馬周略微思索，瞬間恍然。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過是塊蒙塵的招牌，陛下有需要的時候才會拿來擦一擦。
現在，顯然時機不對。
甚至，他隱隱懷疑，若不是高右揆恰好在殿中，今日刁文懿指不定要再遭一次罪。
想著想著，馬周凜然不已。
當御史久了，在朝堂上直言勸諫，偶爾能捋捋陛下的虎鬚，讓他多了絲陛下好說話的錯覺。
但陛下始終是一個父親，是君臨天下的皇帝！
馬周再次打量殿中，形勢卻是與之前的理解，迥然不同。
陛下看似對代王殿下生怒，實是有些欣慰，或是小歡喜？
而且，陛下看向刁文懿的目光，帶著絲冷意。
是啊，兒子差點有損，陛下怎麼可能不生氣！
他的視線掃到高右揆時，後者溫和的對他點點頭。
不過，高右揆旁側的一絲警告之意，瞬間將他驚醒。
馬周趕忙低下頭。
周邊的一切，卻是聽不見了。
他心想，這也算是為官之路上的一種成長吧。
李簡站在馬周旁側，將他思索後又恍然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後世人人認可的經世名相，一件小事也能吸取到經驗。
想來過不了多久，馬周便會站上屬於他的舞台，一展才華抱負。
有些心癢，能不能挖到身邊？
李簡收起委屈的模樣，主動走到刁文懿身邊。
他笑得很純真。
「刁校尉，此次當眾折辱，是本王的不是，還望不要放在心上。」
李世民愈發滿意了。
若是老十二上去，一股腦的承認自己打人不對，他事後免不了找個由頭懲戒一番老十二。
目前看來，老十二分得清是非輕重，也沒丟了皇家顏面。
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刁文懿。
「刁校尉，汝是否還有怨氣，大可說來，朕為你做主。」
「代王教訓的是，卑職不敢，不敢！」
刁文懿身子一抖，急忙開口。
不待他反應，一雙白皙的手托住他的臂膀。
「刁校尉，快快請起。」李簡情真意切。
刁文懿看著他的笑容，心中發寒。
閻王嘞，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咱吧！卑職再也不敢了！
然而，人越困厄，天越不遂人願。
他還沒緩過神，閻王又開口了。
「阿耶，兒今日犯下過錯，刁校尉也被兒毀了容，再待在禁軍中，恐有損體面，惹人非議。」
李簡捏著下巴，仔細思索。
「不如讓刁校尉今後跟著兒吧，兒定會好生照看彌補，還望阿耶應允。」
似是不太可信，他急忙補充道：「此事可由馬端台監督，歡迎馬端台隨時來王府查看刁校尉的境況。」
馬周有些懷疑，向旁側瞧了瞧。
代王殿下一臉肅然，還敢於讓自己監督，確實很真誠啊！
雖說犯了錯，但知錯能改，不失為可塑之才。
「也罷，以後多去走走。」思量少許，他多了幾分客氣，「臣自是信得過代王殿下。」
李世民本就懶得深究，眼下場面皆大歡喜，再好不過。
看了幾人一眼，當即欣然允諾。
「刁文懿，你守衛宮城多年，勞苦功高，朕現擢升你為代王府副典軍，望你今後繼續盡忠職守。」
「卑職……卑職謝陛下隆恩，謝代王殿下寬宏。」刁文懿面含感激，帶著絲顫音。
官職由六品升到從五品，刁文懿卻是開心不了一點。
現在肯定是走不脫了，但過了今晚，他就是叛賊逆黨。
這今後的日子，可咋過！
稍後要不要將此事告知代王殿下？說不定功過相抵，能撿回條小命？
他用餘光小心瞄了一眼，「代王殿下，似乎真的不計較，此事有門兒！」
李世民見刁文懿頗為識趣，不再多做發揮。
「沒什麼事，你們就先下去。」
他頓了頓。
「十二郎先留下。」
「是，阿耶。」李簡回完，看向薛仁貴，「刁校尉以後就是王府的人了，也是你的上司，你先帶他去處理傷口。」
「喏！」
幾人走後，殿中只剩下李世民父子和高士廉。
李世民沒把高士廉當外人。
饒有興趣問道：「十二郎，你將刁文懿攬回府上，當真沒有旁的心思？」
「阿耶，兒待人向來真誠啊，天地可鑑。」
李簡很有底氣，不由提高了音量。
關於待人這點，他雖說留了點心眼，但在行動上，還真是以真心換真心。
當然了，有些非人的不能算進去，類人的也不算。
李世民想了想。
兩次模擬，老十二都為兄長犯險，說是真誠，也沒毛病。
他笑了笑。
「行了，你也下去，今晚一起……」
「一起什麼？」李簡愕然。
話到嘴巴，李世民又收回去。
一起泡溫泉確實有點怪異。
咳咳！
「你從未出過遠門，驪山夜景自是值得一看，今晚一起在露台賞月。」
啊？
您想賞到什麼時辰？
前世您躺在寢宮都亂箭齊飛，這跑到露台，不是活靶子？
二鳳，別鬧！
「兒還有……」
李世民眼睛一瞪，「你還能有什麼事？此事就這麼定了，記得叫上你四哥！」
李簡若有所思。
他一直穩妥行事，關鍵的一點，正是為了避免，這個時代因他的到來面目全非。
不是懼怕改變，也不是想讓歷史按照原來的軌跡行進。
而是貿然改變大事件，會削弱他先知的優勢。
現在看來，從他來的那一刻，不管他如何小心，歷史始終在變。
「是，阿耶。」
李簡不再堅持，轉身離去。
殿中安靜少頃。
李世民邀請高士廉繼續喝茶。
敲了敲案幾。
「士廉，你認為吾這個兒子如何？」
高士廉端著瓷甌遞到下巴處，長長的白須垂落在手邊邊上，茶水面熱氣蒸騰，僅是微微晃動。
低頭瞧了瞧，一片新葉尚未泡開，展著嫩軀在茶湯里半浮半沉，左右蕩漾，看不清去向。
「老臣與陛下同心，陛下所想即老臣所想。」
呼！
輕吹一口氣，香味撲鼻。
「舒坦！」
李世民正在審閱奏疏，高士廉坐在他對面。
相較於去年，京畿地區的人口、稅收都有增長，犯事人員也減少很多，足以說明治理方針沒有出錯。
他卻開心不起來。
人丁興旺，國庫充實是好事，但京畿地區的糧食產量還是老樣子。
『逐糧天子』的笑談尚未遺忘，這樣下去，絕非長久之計。
看完奏疏，洛陽在他心裡的地位又拔高一層。
兩京之制，勢在必行。
只是，朝堂里終究是關隴貴族掌握大部分話語權，他與這些人緊密相連，貿然在朝堂公開必會引發軒然大波。
這也是他在隨駕名單上慎之又重的原因。
高士廉是值得信賴的老臣，素無朋黨，無疑是個商議的好人選。
李世民放下奏疏，開門見山。
「洛陽地貌甚佳，物產充沛，朕欲拔高洛陽份量，兩京並行，不知高愛卿以為如何？」
高士廉眉頭聳了聳。
斟酌片刻。
「陛下為國思慮深遠，老臣深感欽佩，只是朝堂這邊恐有異議，不能操之過急。
老臣以為，可先調整部分州所名稱，將洛陽恢復成原名『東京』，觀望一番。」
李世民點點頭。
一個合格的臣子，就該在問題上給出具體辦法，而不是誇誇其談。
「愛卿，繼續。」
高士廉氣定神閒。
「以修整地河為由，參考長安對洛陽的里坊城郭制先行略做調整，然後每隔一段時日，在巡視糧倉和疏通運河一事上，從京官中選出一批巡查使督辦，逐步過渡。」
高士廉一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自是沒那麼多顧忌。
此番話無非是考慮到關中和關東兩方勢力，徐徐圖之，算是推心置腹。
李世民沒說話。
辦法倒是沒問題，他也有信心制衡好兩方勢力。
只是這樣一來，會耗費不少時間。
模擬器中，他貞觀二十三年就離世，想來生前是看不到了。
「朕走後，繼位的兒子能壓制住兩方勢力？」李世民在心裡畫了一個問號。
本書首發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高士廉注意著他的臉色。
想了想，繼續補充。
「陛下，巡狩洛陽的人選，不得不慎重。」
高士廉點到即止。
李世民懂他意思。
想要坐鎮洛陽，繞不開河南的高門望族，滎陽鄭氏。
現今洛州都督張亮，是天策府的老人，也是鄭州滎陽人，天然與滎陽鄭氏親近，這也是安排他坐鎮洛陽的理由。
朝廷想要派出使者，監管洛陽。
既要在身份上壓得住張亮，又要震懾關東士族，一般人還真干不好這活兒。
除開心腹外，最好有皇子坐鎮。
這樣一來，又繞不開自己的幾個兒子。
有些身份不太合適，有些已經就封，還真沒給他留有太多選擇空間。
若非要選擇一位，無疑是優先從在京的兒子中挑選。
老大守器東宮，肯定抽不開身，老五又不是個東西，還有誰？
李世民抿了一口茶。
「高愛卿，當前何事最急？」
高士廉笑呵呵。
「陛下聖明，四夷一一平定，但仍有隱患，安撫四夷最為急迫。」
李世民看著他。
「還有？」
「用道德教育百姓，用禮儀約束百姓，也很緊要。」
高士廉心裡門清。
但他始終不肯接過話茬兒。
以當前的朝堂局勢而言，急切之事，始終繞不開諸位皇子。
可這既是國事，又是陛下的家事，哪是他能輕易評議的。
花甲之年，好好堅守本分，享受晚年，還能落個身後名。
接著，李世民親切一笑，拉著高士廉東拉西扯，繞著彎引導。
高士廉保持著分寸，始終遊刃有餘。
聊了半天，此事半天也沒個開端。
一時間，殿中氣氛有些僵硬。
「陛下，代王殿下和馬端台請求覲見。」百騎統領李君羨進來稟報。
高士廉鬆了口氣。
李世民卻是有些疑惑。
這兩人是怎麼攪和到一起的？
「宣。」
「臣參見陛下！」
「兒，拜見阿耶。」
李簡一進門，畢恭畢敬的站在一旁，像個犯錯的孩子，看得旁邊的馬周目瞪口呆。
代王殿下，您剛剛下狠手的時候，可不是這副樣子。
「你二人何事？」李世民不動聲色問道。
李簡不開口，主動權自然到了馬周手中。
「啟稟陛下，臣方才看見代王殿下在毆打禁軍，故出言制止，但代王殿下心有疑惑，懇請陛下裁斷此事。」
馬周隨後將細節一一道來。
但他是個正直的人。
即便占據先手，也只是將所見所想如實稟報。
換作別人，指不定要動用三寸不爛之舌，朝自己有利的方向引導。
李世民聽完，懂了。
老十二錯在大庭廣眾下動用私刑，留了把柄。
他眉頭一挑，沒急著幫腔。
「代王，你可有要說的？」
李簡有些義憤填膺。
「阿耶，刁文懿這廝，故意驚擾兒落馬，欺兒年幼，藐視天家，兒身為皇室宗親，自是咽不下這口氣，教訓他，兒不後悔。」
接著，他似是想到什麼。
又委屈巴巴的眨眨眼，像個犯錯的孩子。
「但兒不該在大庭廣眾下如此行事，有損阿耶顏面，此事，兒知錯。」
李簡低著頭，等待審判。
不過，他並不驚慌。
他可是後世人，能跳出時代的框架審視李世民。
一個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二極體，總歸是有矛盾色彩。
李世民對兒子們嚴厲之極，無非是因為李世民也是從兒子這個身份過來的。
站在君主的角度，以己推人，肯定不希望兒子們不明禮守義，重蹈覆轍。
但二鳳作為父親，又會更喜歡兒子們身上有『類己』的優點。
他只要在二鳳面前保持恭敬，在外有個性一點，張狂一點，無傷大雅。
當前，前提是這個兒子，不結朋樹黨，身後沒有足夠的勢力支持。
他恰好符合。
果然。
李世民聽完，臉上帶著一絲溫怒，但也沒真怪罪。
「代王，你著實放肆！」李世民怒指著他，過一會兒，他接著看向馬周，「刁文懿？帶上來看看。」
薛仁貴押著刁文懿走進大殿。
「咦，來者何人？」
「啟稟陛下，卑職薛仁貴，今為代王殿下護衛。」
好英健的漢子！
李世民一眼落在薛仁貴身上，此人讓他想到，年輕時隨自己在戰場衝鋒的幾員大將。
不過，旁邊的馬周還在等著他裁斷，搞錯重點，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他看向刁文懿，神色微微動容。
這臉都快腫成豬頭了。
暗瞟一眼李簡，當即主持公道。
「刁文懿，你有錯在先，已經受到懲處，代王動用私刑亦不對，朕方才已經訓誡過代王，此事就此作罷。」
李世民大手一揮，「你二人且握手言和。」
一旁的馬周一愣。
陛下什麼時候這麼好說話了？
看來代王殿下，頗得恩寵吶！
馬周略微思索，瞬間恍然。
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過是塊蒙塵的招牌，陛下有需要的時候才會拿來擦一擦。
現在，顯然時機不對。
甚至，他隱隱懷疑，若不是高右揆恰好在殿中，今日刁文懿指不定要再遭一次罪。
想著想著，馬周凜然不已。
當御史久了，在朝堂上直言勸諫，偶爾能捋捋陛下的虎鬚，讓他多了絲陛下好說話的錯覺。
但陛下始終是一個父親，是君臨天下的皇帝！
馬周再次打量殿中，形勢卻是與之前的理解，迥然不同。
陛下看似對代王殿下生怒，實是有些欣慰，或是小歡喜？
而且，陛下看向刁文懿的目光，帶著絲冷意。
是啊，兒子差點有損，陛下怎麼可能不生氣！
他的視線掃到高右揆時，後者溫和的對他點點頭。
不過，高右揆旁側的一絲警告之意，瞬間將他驚醒。
馬周趕忙低下頭。
周邊的一切，卻是聽不見了。
他心想，這也算是為官之路上的一種成長吧。
李簡站在馬周旁側，將他思索後又恍然的樣子，看得一清二楚。
不愧是後世人人認可的經世名相，一件小事也能吸取到經驗。
想來過不了多久，馬周便會站上屬於他的舞台，一展才華抱負。
有些心癢，能不能挖到身邊？
李簡收起委屈的模樣，主動走到刁文懿身邊。
他笑得很純真。
「刁校尉，此次當眾折辱，是本王的不是，還望不要放在心上。」
李世民愈發滿意了。
若是老十二上去，一股腦的承認自己打人不對，他事後免不了找個由頭懲戒一番老十二。
目前看來，老十二分得清是非輕重，也沒丟了皇家顏面。
他看向愣在原地的刁文懿。
「刁校尉，汝是否還有怨氣，大可說來，朕為你做主。」
「代王教訓的是，卑職不敢，不敢！」
刁文懿身子一抖，急忙開口。
不待他反應，一雙白皙的手托住他的臂膀。
「刁校尉，快快請起。」李簡情真意切。
刁文懿看著他的笑容，心中發寒。
閻王嘞，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咱吧！卑職再也不敢了！
然而，人越困厄，天越不遂人願。
他還沒緩過神，閻王又開口了。
「阿耶，兒今日犯下過錯，刁校尉也被兒毀了容，再待在禁軍中，恐有損體面，惹人非議。」
李簡捏著下巴，仔細思索。
「不如讓刁校尉今後跟著兒吧，兒定會好生照看彌補，還望阿耶應允。」
似是不太可信，他急忙補充道：「此事可由馬端台監督，歡迎馬端台隨時來王府查看刁校尉的境況。」
馬周有些懷疑，向旁側瞧了瞧。
代王殿下一臉肅然，還敢於讓自己監督，確實很真誠啊！
雖說犯了錯，但知錯能改，不失為可塑之才。
「也罷，以後多去走走。」思量少許，他多了幾分客氣，「臣自是信得過代王殿下。」
李世民本就懶得深究，眼下場面皆大歡喜，再好不過。
看了幾人一眼，當即欣然允諾。
「刁文懿，你守衛宮城多年，勞苦功高，朕現擢升你為代王府副典軍，望你今後繼續盡忠職守。」
「卑職……卑職謝陛下隆恩，謝代王殿下寬宏。」刁文懿面含感激，帶著絲顫音。
官職由六品升到從五品，刁文懿卻是開心不了一點。
現在肯定是走不脫了，但過了今晚，他就是叛賊逆黨。
這今後的日子，可咋過！
稍後要不要將此事告知代王殿下？說不定功過相抵，能撿回條小命？
他用餘光小心瞄了一眼，「代王殿下，似乎真的不計較，此事有門兒！」
李世民見刁文懿頗為識趣，不再多做發揮。
「沒什麼事，你們就先下去。」
他頓了頓。
「十二郎先留下。」
「是，阿耶。」李簡回完，看向薛仁貴，「刁校尉以後就是王府的人了，也是你的上司，你先帶他去處理傷口。」
「喏！」
幾人走後，殿中只剩下李世民父子和高士廉。
李世民沒把高士廉當外人。
饒有興趣問道：「十二郎，你將刁文懿攬回府上，當真沒有旁的心思？」
「阿耶，兒待人向來真誠啊，天地可鑑。」
李簡很有底氣，不由提高了音量。
關於待人這點，他雖說留了點心眼，但在行動上，還真是以真心換真心。
當然了，有些非人的不能算進去，類人的也不算。
李世民想了想。
兩次模擬，老十二都為兄長犯險，說是真誠，也沒毛病。
他笑了笑。
「行了，你也下去，今晚一起……」
「一起什麼？」李簡愕然。
話到嘴巴，李世民又收回去。
一起泡溫泉確實有點怪異。
咳咳！
「你從未出過遠門，驪山夜景自是值得一看，今晚一起在露台賞月。」
啊？
您想賞到什麼時辰？
前世您躺在寢宮都亂箭齊飛，這跑到露台，不是活靶子？
二鳳，別鬧！
「兒還有……」
李世民眼睛一瞪，「你還能有什麼事？此事就這麼定了，記得叫上你四哥！」
李簡若有所思。
他一直穩妥行事，關鍵的一點，正是為了避免，這個時代因他的到來面目全非。
不是懼怕改變，也不是想讓歷史按照原來的軌跡行進。
而是貿然改變大事件，會削弱他先知的優勢。
現在看來，從他來的那一刻，不管他如何小心，歷史始終在變。
「是，阿耶。」
李簡不再堅持，轉身離去。
殿中安靜少頃。
李世民邀請高士廉繼續喝茶。
敲了敲案幾。
「士廉，你認為吾這個兒子如何？」
高士廉端著瓷甌遞到下巴處，長長的白須垂落在手邊邊上，茶水面熱氣蒸騰，僅是微微晃動。
低頭瞧了瞧，一片新葉尚未泡開，展著嫩軀在茶湯里半浮半沉，左右蕩漾，看不清去向。
「老臣與陛下同心，陛下所想即老臣所想。」
呼！
輕吹一口氣，香味撲鼻。
「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