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小人物與大人物
蓮兒站在那裡好似蒲柳。
聽假母半遮半掩的說完，足以讓長安風雲變色，讓望月樓萬劫不復的消息，身體愣是沒晃動一下。
目光偶爾掃過假母眼角鮮艷的魚尾，臉上忍不住生出些許哀憐之色。
又被她成功的將這種情緒掩飾成一絲恰到好處的震驚。
蓮兒感激的向假母行了一禮，低聲請示道：「不知面見那位貴人可有要注意的地方？」
假母很喜歡她的聰慧。
溫和的笑了笑。
「貴人沒甚架子，你將知道的說完，便是大功一件。」
假母托住她雙手，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且打扮好些再過去。」
蓮兒給了假母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轉身過去，步步生蓮。
「沈蓮溪，你怎地就變成了蓮兒。」
端坐在鏡前，裡面的面孔有些陌生，她微微一嘆。
名字是她阿耶跑了十來里路，托夫子取的。
阿耶本分勞作半輩子，雖沒發過財，但一家四口湊個溫飽不成問題，知足者常樂，倒也過得自在。
耶娘待她極好，想著法兒讓她跟著阿弟一起識字，學道理，也小心呵護著她的自尊。
貞觀初年，旱澇不斷，糧價暴漲，一斗米的價格與一匹絹相當，兩三百文硬是壓垮了耶娘的身體。
朝廷及時頒布免調租的律法，可免調租又怎能免得了窮鄉僻壤處當下的飢餓？
那天日出時分，她和阿弟蹲在牆角，往嘴裡灌著發餿的野菜，一名黑衣劍士遞上幾個香噴噴的肉包：「跟我走，你和阿弟都能活。」
她伸出手，交出了自己的未來。
晨光熹微，黑衣劍士牽著她。
她三步一回望，臉上哭著，手裡暖著，心裡開心著。
可命運的饋贈，早在暗中標好價格。
沒過多久，她發現，當初那個瘦小的丫頭，不是迎來了她的曙光，而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絲線套在她脖子上，一步步將她提到黑暗中。
這一提就是十來年。
她懂得了察言觀色，學會了琴棋書畫，偶爾會給阿弟寫信，但阿弟忝作他家細郎，時常說她不知檢點，讓她少往來。
她淡淡一笑，不自愛就不自愛吧，至少兩人都活著。
可是啊，畢竟不是小丫頭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她知道，當年朝廷除了頒布免租調的律法外，還有救災糧，只不過被上頭壓下了。
原來不是牽了線才變成木偶，而是木偶被人牽了線。
但是，她一介弱女子，除了將套在脖子上的線轉個圈圈，又能做什麼？
前年，上頭在宮裡邊鬧出大事，為了掩蓋痕跡，處理過一批人，樓里的管事們回來時，身上血腥味撲鼻。
沒過多久，她私下收到一筆銀子，裡面夾了根野菜。
而後和阿弟的書信中，多了幾分客氣。
她呆呆的看向空中，忽然明白，原來阿弟一直是那個阿弟，原來明月照兩頭，不過是夜晚偽裝成上天恩賜的白晝，日復一日的欺騙著兩個木偶人。
那天，她輕輕扯斷脖子上的絲線。
「今年老去年，後事悲前事，綠鬢能擔多少恨，定作無情比斷弦。」
蓮兒輕聲道了句，開始對鏡貼花黃，素手補紅妝，新皮蓋舊傷，自始至終很平靜。
做完這一切，她捏住絲巾邊角，搖搖擺擺的走到廂房門口。
她知道，裡面的人，就是控弦的人。
蓮兒揚著脖頸走進去，兩名佩刀侍從攔在前方，她識趣的跪在地上。
帘子後的人皮膚白皙，衣著華貴，腰間繫著銀銙帶，但他志不在聽曲，向里側躺在榻上，看不見面容。
那人揮揮手，房內曲樂的聲音逐漸變小。
「何事？」
聽聲音是個年輕人。
蓮兒將近日之事挑重點細細道來。
過了小會兒。
她補充道：「今日樓里來了位俊俏郎，他向奴婢打探崔校尉的消息，但被奴婢搪塞過去了。據探子說，這位俊俏郎來自代王府。」
那人聽完頓了下，手掌輕輕拍在腿側。
「是昌樂坊的代王府？」
「是的。」
那人突然笑出聲。
「告訴崔卿和刁文懿，行動時間不變，退路早有準備，無需多慮。」
他語氣有些冰冷。
「此次巡幸，咱們的李二陛下，還帶了兩個累贅，簡直是天賜良機。讓他們大膽去做，屆時還會有其他人配合，對了，李泰先別動。」
他頓了頓。
「事若不可為，不必戀戰，不過，也別想著敷衍了事。殺不了李二，總得將李簡送下黃泉，呵呵，反正活著也不中用。」
「領命。」
蓮兒聽得很清楚。
她感到有些無力，這群人連天子和皇子都敢算計，她真不知這世間還有誰能為她撕開頭頂的這張大網。
以自身的能力，做好玉石俱焚的準備，也不過是飛蛾撲火。
但難道就這樣自欺欺人的過一生？
她雙手匍匐在地，像木偶般等待下一步安排。
少頃過後。
那人聲音傳來。
「蓮兒是吧，年芳幾許？」
「奴婢十八。」
「嗯，此事過後，替你尋一處好人家。」
替我尋處好人家？
我原本就生在好人家，如何需要你的施捨。
蒲柳之姿，忘秋而落，但落下時也是紛紛揚揚。
不過，蓮兒笑的很燦爛。
「多謝貴人恩賜。」
那人擺擺手。
舞樂升起，他又翻過身去。
蓮兒行了一禮，躬身退下。
她安排完一切，繼續回到間道談笑風生，手中絲巾捏得更緊了些。
……
翌日，朝會剛結束，王德就收到中書省任命李簡的詔令。
他不知陛下為何催得這樣急。
他仔細回味了下，最近陛下對代王的態度甚佳，決定親自去傳詔。
抵達代王府時，已是日上三竿。
「按照代王殿下的作風，這時應該還在歇息吧？」
王德暗自嘀咕，攏了攏衣袍，拿出該有的腔調走到府門前。
「聖旨到—！」
王府上下立即忙碌起來。
過了小會兒。
王祭酒吞吞吐吐道：「王內侍，實在失禮，大王……大王說走不動道，恐怕不能前來接旨。」
王德頗為善解人意。
「既事出有因，想來陛下也不會怪罪，帶路便是。」
在王府繞了半截，王德卻是發現不對勁了。
「前面可是武場，王祭酒，這……莫非搞錯了？」
王祭酒差點將頭翹到天上去，得意的捋了捋鬍鬚。
「大王近日痛定思痛，發憤忘食，夜以繼日勤練箭術，實在是令某刮目相看。」
王德笑眯眯的看著他。
也難怪能勝任祭酒，撒謊都不帶眨眼的。
薑還是老的辣啊。
不過，代王殿下，您可是有口皆碑，真沒必要派人來欺騙咱。
他配合的拱手。
剛進武場。
王德愣了愣。
代王似乎筋疲力竭，張開四肢平躺在地上，身側的胡祿空了一支又一支，箭靶上的箭矢密密麻麻。
懂了，做戲做全套！
王德扯著嗓子。
「哎喲喂，代王殿下，練箭辛苦，也要注意身體，小心著涼！」
李簡有氣無力的看了他一眼。
「王內侍啊，本王實在乏力，這就宣旨吧。」
聽假母半遮半掩的說完，足以讓長安風雲變色，讓望月樓萬劫不復的消息，身體愣是沒晃動一下。
目光偶爾掃過假母眼角鮮艷的魚尾，臉上忍不住生出些許哀憐之色。
又被她成功的將這種情緒掩飾成一絲恰到好處的震驚。
蓮兒感激的向假母行了一禮，低聲請示道：「不知面見那位貴人可有要注意的地方？」
假母很喜歡她的聰慧。
溫和的笑了笑。
「貴人沒甚架子，你將知道的說完，便是大功一件。」
假母托住她雙手，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且打扮好些再過去。」
蓮兒給了假母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轉身過去，步步生蓮。
「沈蓮溪，你怎地就變成了蓮兒。」
端坐在鏡前，裡面的面孔有些陌生，她微微一嘆。
名字是她阿耶跑了十來里路，托夫子取的。
阿耶本分勞作半輩子，雖沒發過財，但一家四口湊個溫飽不成問題，知足者常樂，倒也過得自在。
耶娘待她極好，想著法兒讓她跟著阿弟一起識字，學道理，也小心呵護著她的自尊。
貞觀初年，旱澇不斷，糧價暴漲，一斗米的價格與一匹絹相當，兩三百文硬是壓垮了耶娘的身體。
朝廷及時頒布免調租的律法，可免調租又怎能免得了窮鄉僻壤處當下的飢餓？
那天日出時分，她和阿弟蹲在牆角，往嘴裡灌著發餿的野菜，一名黑衣劍士遞上幾個香噴噴的肉包：「跟我走，你和阿弟都能活。」
她伸出手，交出了自己的未來。
晨光熹微，黑衣劍士牽著她。
她三步一回望，臉上哭著，手裡暖著，心裡開心著。
可命運的饋贈，早在暗中標好價格。
沒過多久，她發現，當初那個瘦小的丫頭，不是迎來了她的曙光，而是有人用一根冰冷的絲線套在她脖子上，一步步將她提到黑暗中。
這一提就是十來年。
她懂得了察言觀色，學會了琴棋書畫，偶爾會給阿弟寫信，但阿弟忝作他家細郎，時常說她不知檢點，讓她少往來。
她淡淡一笑，不自愛就不自愛吧，至少兩人都活著。
可是啊，畢竟不是小丫頭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
她知道，當年朝廷除了頒布免租調的律法外，還有救災糧，只不過被上頭壓下了。
原來不是牽了線才變成木偶，而是木偶被人牽了線。
但是，她一介弱女子，除了將套在脖子上的線轉個圈圈，又能做什麼？
前年，上頭在宮裡邊鬧出大事，為了掩蓋痕跡，處理過一批人，樓里的管事們回來時，身上血腥味撲鼻。
沒過多久，她私下收到一筆銀子，裡面夾了根野菜。
而後和阿弟的書信中，多了幾分客氣。
她呆呆的看向空中，忽然明白，原來阿弟一直是那個阿弟，原來明月照兩頭，不過是夜晚偽裝成上天恩賜的白晝，日復一日的欺騙著兩個木偶人。
那天，她輕輕扯斷脖子上的絲線。
「今年老去年，後事悲前事，綠鬢能擔多少恨，定作無情比斷弦。」
蓮兒輕聲道了句，開始對鏡貼花黃，素手補紅妝，新皮蓋舊傷，自始至終很平靜。
做完這一切，她捏住絲巾邊角，搖搖擺擺的走到廂房門口。
她知道，裡面的人，就是控弦的人。
蓮兒揚著脖頸走進去，兩名佩刀侍從攔在前方，她識趣的跪在地上。
帘子後的人皮膚白皙，衣著華貴，腰間繫著銀銙帶，但他志不在聽曲，向里側躺在榻上，看不見面容。
那人揮揮手，房內曲樂的聲音逐漸變小。
「何事？」
聽聲音是個年輕人。
蓮兒將近日之事挑重點細細道來。
過了小會兒。
她補充道：「今日樓里來了位俊俏郎，他向奴婢打探崔校尉的消息，但被奴婢搪塞過去了。據探子說，這位俊俏郎來自代王府。」
那人聽完頓了下，手掌輕輕拍在腿側。
「是昌樂坊的代王府？」
「是的。」
那人突然笑出聲。
「告訴崔卿和刁文懿，行動時間不變，退路早有準備，無需多慮。」
他語氣有些冰冷。
「此次巡幸，咱們的李二陛下，還帶了兩個累贅，簡直是天賜良機。讓他們大膽去做，屆時還會有其他人配合，對了，李泰先別動。」
他頓了頓。
「事若不可為，不必戀戰，不過，也別想著敷衍了事。殺不了李二，總得將李簡送下黃泉，呵呵，反正活著也不中用。」
「領命。」
蓮兒聽得很清楚。
她感到有些無力，這群人連天子和皇子都敢算計，她真不知這世間還有誰能為她撕開頭頂的這張大網。
以自身的能力，做好玉石俱焚的準備，也不過是飛蛾撲火。
但難道就這樣自欺欺人的過一生？
她雙手匍匐在地，像木偶般等待下一步安排。
少頃過後。
那人聲音傳來。
「蓮兒是吧，年芳幾許？」
「奴婢十八。」
「嗯，此事過後，替你尋一處好人家。」
替我尋處好人家？
我原本就生在好人家，如何需要你的施捨。
蒲柳之姿，忘秋而落，但落下時也是紛紛揚揚。
不過，蓮兒笑的很燦爛。
「多謝貴人恩賜。」
那人擺擺手。
舞樂升起，他又翻過身去。
蓮兒行了一禮，躬身退下。
她安排完一切，繼續回到間道談笑風生，手中絲巾捏得更緊了些。
……
翌日，朝會剛結束，王德就收到中書省任命李簡的詔令。
他不知陛下為何催得這樣急。
他仔細回味了下，最近陛下對代王的態度甚佳，決定親自去傳詔。
抵達代王府時，已是日上三竿。
「按照代王殿下的作風，這時應該還在歇息吧？」
王德暗自嘀咕，攏了攏衣袍，拿出該有的腔調走到府門前。
「聖旨到—！」
王府上下立即忙碌起來。
過了小會兒。
王祭酒吞吞吐吐道：「王內侍，實在失禮，大王……大王說走不動道，恐怕不能前來接旨。」
王德頗為善解人意。
「既事出有因，想來陛下也不會怪罪，帶路便是。」
在王府繞了半截，王德卻是發現不對勁了。
「前面可是武場，王祭酒，這……莫非搞錯了？」
王祭酒差點將頭翹到天上去，得意的捋了捋鬍鬚。
「大王近日痛定思痛，發憤忘食，夜以繼日勤練箭術，實在是令某刮目相看。」
王德笑眯眯的看著他。
也難怪能勝任祭酒，撒謊都不帶眨眼的。
薑還是老的辣啊。
不過，代王殿下，您可是有口皆碑，真沒必要派人來欺騙咱。
他配合的拱手。
剛進武場。
王德愣了愣。
代王似乎筋疲力竭，張開四肢平躺在地上，身側的胡祿空了一支又一支，箭靶上的箭矢密密麻麻。
懂了，做戲做全套！
王德扯著嗓子。
「哎喲喂，代王殿下，練箭辛苦，也要注意身體，小心著涼！」
李簡有氣無力的看了他一眼。
「王內侍啊，本王實在乏力，這就宣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