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甲等一人有肉,其餘,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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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木匠那句「燒了,也就燒了」,像是一塊冰,塞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工坊里,死寂之後,是更加瘋狂的嘈雜。

  「叮叮噹噹!」

  「唰唰唰!」

  聲音亂得像是冰雹砸在鐵皮屋頂,毫無章法,只剩下驚惶。

  一個公子哥因為太過慌亂,刨子沒握穩,鋒利的刃口直接啃掉了自己左手拇指的一塊肉。

  血,瞬間涌了出來。

  換做昨日,他早已慘叫著扔掉工具。

  可今日,他只是死死咬著牙,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傷口,撕下衣擺一角,胡亂纏了兩圈。

  血,很快浸透了布條,染紅了他手中的木料。

  他卻像感覺不到疼,拿起工具,繼續埋頭猛干。

  不能停。

  恐懼,是比任何教條都更有效的鞭子。

  它抽走了他們最後的體面與尊嚴,只剩下最原始的,為了活下去的本能。

  周顯沒有看任何人。

  張狂被拖走的那一幕,像一幅烙畫,死死刻在他的腦子裡。

  那條被身體拖出來的,屈辱的痕跡。

  那漸漸遠去的,絕望的嗚咽。

  他忽然明白了蘇辰的真正目的。

  蘇辰不是要教他們木工。

  蘇辰是在用最殘酷的方式,告訴他們什麼叫「規矩」。

  在這座書院裡,以前的家世、身份、人脈,全都是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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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的規矩,就是蘇辰的規矩。

  想通了這一點,他心中的最後一絲彷徨與恐懼,也隨之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冷靜。

  他手中的鑿子,穩如磐石。

  每一次落錘,力道都恰到好處。

  「咚。」

  清脆,而沉穩。

  木屑,隨著他的動作,一片片,均勻地飛濺。

  他腦中,昨夜李木匠的每一次指點,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回放。

  「榫肩要平,進卯要順。」

  「這裡,多一分則太緊,少一厘則太松。」

  「用心去感受,木頭會告訴你,它需要什麼。」

  他的世界裡,再也沒有了周圍的鬼哭狼嚎。

  只剩下木頭的紋理,工具的鋒芒,和圖紙上那冰冷的尺寸。

  角落裡,劉公公的掃帚,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他渾濁的老眼,穿過混亂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周顯的身上。

  他看到,那個少年的額角,汗水匯成細流,順著下頜線,滴落在地。

  他看到,那個少年握著錘子的手,虎口已經磨爛,滲著血絲,卻依舊穩定有力。

  他更看到,那個少年的眼中,那名為「專注」的火焰,在恐懼的催化下,燃燒得愈發旺盛。

  雞,已經殺了。

  這群猴子,有的被嚇破了膽,成了廢物。

  但終究,有一隻,在恐懼中,窺見了一絲成長的門徑。

  劉公公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侯爺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當!」

  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李木匠手中的銅鑼,發出一聲刺耳的巨響,宣告了考校的結束。

  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公子哥們像被抽走了骨頭,一個個癱在原地,劇烈地喘息著。

  他們的面前,擺著一堆奇形怪狀的木塊。

  有的鑿穿了,有的開裂了,有的甚至連形狀都看不出來。

  那不是作品。

  那是一堆在恐懼中誕生的,垃圾。

  李木匠面無表情地站起身,開始了例行的審判。

  他走到第一個公子哥面前,看了一眼他桌上那塊焦黑扭曲的木頭。

  那是被慌亂中打翻的墨斗,染黑的。

  「廢柴。」

  李木匠甚至懶得多說一個字。

  那公子哥身體一軟,直接癱倒在地,眼神空洞。

  李木匠走到第二個。

  那塊木頭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豁口,像被狗啃過。

  「連燒火都嫌髒。」

  終於,李木匠走到了周顯的面前。

  整個工坊的呼吸,彷佛都在這一刻停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周顯站在那裡,渾身早已濕透,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的桌上,只靜靜地擺放著一個木製構件。

  有榫,有卯,結構複雜,卻稜角分明。

  李木匠沒有說話。

  他從懷裡,掏出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構件。

  那是他早就做好的標準件。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他拿起周顯做的那個構件,與自己手中的標準件,對準了榫卯介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能合上嗎?

  李木匠手腕微微用力。

  兩個構件,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咔。」

  一聲輕微的,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響。

  榫頭,完全沒入了卯口。

  不松,不晃,渾然一體。

  李木匠握著那合二為一的構件,翻轉了一下,甚至用力掰了掰。

  紋絲不動。

  成功了?

  所有公子哥的心中,都冒出了這個荒謬的念頭。

  他竟然真的,在一個時辰之內,做出了這個見鬼的東西!

  李木匠放下了手中的構件。

  他抬起頭,那張萬年不變的刻板臉上,依舊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看著周顯,沉默了許久。

  就在周顯的心,也跟著七上八下的時候。

  李木匠終於開口了。

  「榫頭長了半分,卯口深了一厘。」

  他的聲音,冰冷依舊。

  「接合處,有毛刺,不夠平整。」

  「整體,粗糙,不堪入目。」

  一連串的否定,讓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周顯,心又沉了下去。

  果然,還是不行嗎?

  然而,李木匠話鋒一轉。

  「勉強能用。」

  他看著周顯,又掃了一眼其他那些面如死灰的公子哥。

  「今日午飯,甲等一人。」

  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其餘,無。」

  ……

  午時,飯堂。

  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幾十個公子哥,一個個失魂落魄地坐在長條凳上。

  他們的面前,空空如也。

  沒有肉,沒有菜湯,甚至連窩頭和清湯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無。」

  李木匠那兩個字,此刻才真正顯露出它的殘忍。

  飢餓,像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們的胃。

  咕咕的叫聲,此起彼伏,在這死寂的飯堂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諷刺。

  而就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

  飯堂的另一角,單獨擺著一張方桌。

  周顯,一個人,端坐桌前。

  一個雜役,托著一個碩大的托盤,恭敬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托盤上,不是一個碗。


  最中間,赫然是一大碗紅燒肉!

  肥瘦相間,色澤紅亮,濃稠的湯汁包裹著每一塊肉,隨著雜役的走動,微微顫動。

  那濃郁的肉香,霸道地,蠻橫地,侵占了整個飯堂的空氣。

  所有公子哥的眼睛,瞬間都紅了。

  他們的喉結,瘋狂地滾動著。

  口水,不受控制地在嘴裡泛濫。

  這已經不是羞辱。

  這是酷刑。

  用最極致的香,來折磨最極致的餓。

  周顯沒有看他們。

  他拿起筷子,那雙布滿血泡和傷口的手,此刻卻穩得驚人。

  他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

  那塊肉,肥肉部分晶瑩剔透,瘦肉部分醬色深入肌理,顫巍巍的,彷佛一件藝術品。

  在數十道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注視下,他將那塊肉,緩緩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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