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作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年前那半個月,縣裡的事都往一處趕。

  綜合科要出年度工作總結,辦公室要報台帳清理情況,各科室的會一個接一個。韓爭手上那一摞東西核完了,又接了新的——把全年的會議紀要按時間理一遍,編個目錄。

  活兒不難,就是碎。

  十二月二十九號上午,柏科員打了個電話過來。

  「韓同志,跟你說個事。」

  「您說。」

  「縣裡那個專題批了。」

  韓爭把筆放下。

  「什麼時候批的。」

  「上個星期。」柏科員說,「批的時候加了一條——成立一個工作專班。」

  「誰牽頭。」

  「我們局牽頭。」柏科員說,「稅務、人社、公安、法院,各出一個人。辦公室設在我們局法制股。」

  他在那頭頓了一下。

  「幹什麼用的,寫得很清楚:專門辦被冒用身份取得市場主體登記的處理。撤登記、清稅費、撤處罰、修覆信用,一件一件走。」

  「已經開始了?」

  「開始了。」柏科員說,「上個月辦完永安那一戶。這個月又辦了兩戶。」

  「兩戶。」

  「兩戶。」柏科員說,「一戶是七年前那個孝親代辦,藺貴勤那個;一戶是四年前那個利民,冉德元那個。」

  韓爭站起來了。

  「他們兩個人怎麼說。」

  「這就是我要跟你講的。」柏科員說。

  他的聲音里有點別的東西。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兩個人,一開始不肯來。」

  「為什麼。」

  「他們現在還在那個鋪子裡幹活。」柏科員說,「接運的還在開車,跑手續的還在跑手續。鋪子的老闆出事了,可鋪子還開著,人還得吃飯。」

  韓爭沒有說話。

  「我給他們打電話,說這個登記是冒用你們名義辦的,我們要撤。他們說,那這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柏科員說,「我說撤了以後,你們名下那些帳就跟你們沒關係了。他們說,我們名下有什麼帳?」

  「他們不知道。」

  「不知道。」柏科員說,「藺貴勤那個,六年前的登記,兩年後註銷的。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名下有過一個店。」

  他停了一下。

  「他後來問我一句話,我一直記著。」

  「什麼話。」

  「他說:那我這些年,是不是欠過誰的錢。」

  那天下午韓爭把這句話想了幾遍。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城南三十里外那個院子裡,一個老人也問過差不多的話。

  那個老人問的是:這回能撤了嗎。

  藺貴勤問的是:我是不是欠過誰的錢。

  這兩個人這輩子沒見過面,一個開接運車,一個在鄉下種地。他們的名字被同一隻手寫在兩張紙上,隔了兩年。

  「最後來了嗎。」韓爭問。

  「來了。」柏科員說,「我跟他們講清楚以後,第二天上午兩個人一塊來的。做筆錄、簽字、按手印,一上午辦完。」

  「撤銷決定什麼時候下。」

  「下個月。」柏科員說,「要走局長辦公會。」

  十二月三十一號下午,柯真來了一趟。

  那天下午單位里人很少,好些人下午就走了。韓爭在整理會議紀要目錄,桌上攤著一沓。

  柯真進屋以後先看了一眼那沓東西。

  「這是什麼。」

  「會議紀要目錄。」

  「年底了,都幹這個。」她說。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

  「我今天來說一件事,跟你沒關係,跟你辦過的事有關係。」

  「您說。」

  「鄔全祿那個內退。」柯真說。

  韓爭抬起頭。

  「查了。」柯真說,「我們查殯儀館的人事這一塊,把這些年的人員進出全走了一遍。他那個內退,程序上有問題。」

  「哪兒有問題。」

  柯真從包里拿出一張紙,是一份情況說明的複印件。

  「三條。」她說。

  「第一,當日申請、當日批准,未按規定履行審核環節。」

  「第二,未按規定報主管部門和人社部門備案,人社那邊到今天都沒有他這個內退的記錄——他這個內退,只在館裡那本冊子上。」

  「第三,」柯真把那張紙推過來,「申請書上寫的理由是身體原因。可他那幾年的體檢記錄我們調了,血壓是偏高,可沒到不能上班那個程度。館裡也沒有任何一份材料能說明他當時不能勝任工作。」

  韓爭把那張紙看完,放下了。

  「也就是說,」他說,「這個內退不成立。」

  「程序上不成立。」柯真說。

  她把那張紙收回去。

  「所以我們出了一條處理建議:由殯儀館按規定重新辦理,撤銷原內退手續,恢復其在崗身份,工資待遇按規定補齊。」

  屋裡安靜了一下。

  「他現在多大。」文科長在那邊問。

  「五十五。」柯真說,「離退休還有四年多。」

  「那就是說他還能回去上四年班。」

  「能。」柯真說。

  她說完這個字,停了一下。

  「不過他不回去。」

  韓爭抬起頭。

  「他自己不回去。」柯真說,「昨天上午我們的人去跟他講這個處理建議,他聽完,說不回去了。」

  「為什麼。」

  「他說他都五十五了,回去也幹不了幾年,館裡也不認得幾個人了。」柯真說,「他說他在家挺好,老伴身體不行,他得看著。」

  她把包放在膝蓋上。

  「可他提了一個要求。」

  屋裡三個人都看著她。

  「他說,工資補不補的,隨組織上定,他不爭。」柯真說,「可是那張申請書,他要撤。」

  「申請書。」韓爭說。

  「對。」柯真說,「他說:那張紙上寫著我血壓高、頭暈、幹不了活,那不是我寫的實話。那是我照人家的意思寫的。」

  她抬起頭。

  「他說,那一張我要它作廢。」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年前最後一天,縣委大院裡沒什麼人,樓道里靜得能聽見風。

  韓爭坐在那兒,兩隻手放在桌上,很久沒有說話。

  他想起五月里江警官帶回來的那份筆錄。

  那時候鄔全祿坐在自己家裡,手抖著,在扣押清單上簽了兩遍字。

  他想起七月里自己寫的那兩行字。

  他想起十二月八號那天,柏科員在電話里念的那句:自登記之日起,該登記不發生效力。

  他現在明白了一件事。

  這些人要的,從來不是錢。

  逄根柱要的不是那八年欠的稅,是那張紙上的名字不再算數。

  鄔全祿要的不是四年的工資,是那一頁寫著「恐難勝任崗位工作」的申請書作廢。

  他們要的是同一樣東西。

  紙上那句不是他們自己說的話,得拿掉。

  「這個能辦嗎。」他問。

  「能。」柯真說,「程序上不成立的手續,本來就該撤銷。撤銷決定一下,那份申請書就作廢了,作廢的東西不進檔案。」

  她把包提起來。

  「我們的意見已經出了。館裡下個月辦。」

  她走到門口,回過頭。

  「他還問了一句。」

  「什麼。」

  「他問:作廢以後,是不是我這四年就算白待了。」柯真說。

  「你們怎麼答的。」

  「卓科長跟他說:不算。」柯真說,「他說,您這四年,工齡是連著算的。」

  她把門推開。

  「他聽完就說了句知道了。」

  那天晚上韓爭在辦公室待到八點。

  會議紀要目錄理完了,他把它列印出來,裝訂好,放在文科長桌上。

  然後他開始寫另一樣東西——綜合科交給他的年度工作總結里,有一段是關於幹部人事檔案常態化核查的。

  那一段要他來寫。

  他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然後他寫了三行。

  「全年開展幹部人事檔案常態化核查三十一家單位,核查在編在職人員及已故人員檔案共計若干份。核查中發現的問題線索,已按規定程序移送有關機關辦理。有關制度性建議已形成書面材料,報部領導審閱。」

  寫完他看了一遍。

  三行,一百來個字。

  沒有一個人名。沒有一個具體數字。沒有殯儀館,沒有那五家鋪子,沒有工資表上的四百一十三次簽字,沒有那本藍皮的橫格本,沒有一個死人的名字簽在一份銷毀清冊上。

  第二天上午文科長看見了。

  他把那一頁拿起來,看完抬起頭。

  「你這一年,就這三行?」

  「總結就是這麼寫的。」韓爭說。

  「你去年八月開始查那三本合訂本,到現在一年零五個月。」

  「一年零五個月。」韓爭說。

  「三行。」

  「三行。」

  文科長把那張紙放下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到自己桌前,把最上頭那個文件夾拿起來。

  那個文件夾韓爭認得——十一月底他交給文科長的,裡頭是那九十七條。

  文科長把它拿在手裡掂了掂,又放回原處。

  「這個不是三行。」他說。

  「那個不是總結。」韓爭說。

  他把列印好的那一頁收進夾子裡。

  「總結是給人看的。」他說。

  他把夾子合上。

  「那個是給後頭的人查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