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滿兩年才交
那一句話是跟著工資核對一起問的。
監委的人在館裡已經坐了快一個月，一天二十來個人，身份證、工資卡、開戶行、到帳記錄。核完了，最後加一句：
「再問您一件事。兩年前五六月份，仲維漢同志找您了解過工作上的情況嗎。」
大部分人答「沒有」。
有二十三個人答「有」。
十一月十七號，柯真把匯總的情況拿到了幹部監督室。
「不是案件材料。」她說，「是一份工作記錄的摘錄。這裡頭沒有一句話涉及嫌疑人，也沒有一句話涉及案情。」
她把那一沓紙放在桌上。
「我拿給你看，是因為這件事是你提的。」
韓爭把那一沓拿過來。
二十三個人，一人一段，按被問的日期排的。
他從第一頁看起。
第一個人是接運班的師傅，六十來歲，去年退的休。
「五月三十一號下午，他到接運班的休息室來找我。他問我，咱們這些年拉回來的人，登記本上是不是都有。我說那哪能沒有，不登記怎麼燒。他說，我是說都有嗎。我說都有。他說好。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一段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記錄人加的：該員稱當時不解其意。
韓爭把這一段看了兩遍。
第二個是六月一號，寄存室的。
「他來問我，寄存的骨灰裡頭，放了好些年沒人來取的有多少。我說不少，有的十來年了。他問那些人的登記還在不在。我說在啊，寄存卡上都有號。他就把那一片架子從頭看到尾，看了一個多鐘頭。」
第三個、第四個是六月二號和三號。一個是當年管消防的，一個是食堂的。
問的都是些沒頭沒尾的話：這個館一年燒多少人，冬天多還是夏天多，家屬辦手續一般要跑幾趟。
「他在摸底。」文科長說。
「他在摸底。」韓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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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幾天？」
韓爭往下翻。
「到六月四號。」
第五段是芮蘭英。
那一段最長。
「他六月四號上午來的，拿著一個藍皮本子。他問我，某某人、某某人的火化登記為什麼沒有。我說材料一直沒給我。他問是誰沒給。我說辦公室。他問我是不是催過。我說催過三回。他就把這三回是什麼時候、跟誰說的，一樣一樣問了一遍，都記在本子上。」
下面還有幾句。
「他記完抬起頭，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這不怪你。」
韓爭在這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把這一頁放下，看了看窗外。
「他跟她說這不怪你。」簡幹事說。
「他跟她說這不怪你。」韓爭說。
後面的幾段，問題變了。
六月五號，他找了在辦公室待過的一個老同志，問的是：單位的材料歸了檔以後，什麼人能調，調要不要登記。
六月六號，他找了財務那邊的一個人，問的是：工資是財政統發的，一個人的工資停發要走什麼手續，是單位報還是財政那邊自己停。
六月七號，他找了兩個人，問的都是同一件事的兩半：一個是問編制的，一個是問工資的。
「他在往上走。」文科長說，「從登記，到材料，到工資，到編制。」
「他在把這條鏈子從頭走到尾。」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紙上。
「他一個人，十三天，走完了我這一年走的路。」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二十三段里，有幾段跟案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記錄的人還是照記了。
一個食堂的女同志說：「那陣子他天天帶飯。我們食堂中午是有飯的，他不吃，自己帶一飯盒，就著白開水在辦公室吃。我說老仲你這是幹什麼，他說他中午想多看會兒東西。」
一個門衛說：「那半個月他走得晚。有幾回我鎖大門了，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我上去問，他說馬上馬上。」
一個年輕的說：「他人瘦，走路快，說話聲音輕。他問我話的時候，本子攤在膝蓋上寫，字寫得特別小。」
還有一段，是那個當年跟他一個辦公室的年輕人說的。
「他問完我，站起來跟我說了句謝謝。」
那一段就這一句。
底下記錄的人加了一行：該員稱，此事印象很深，因館內平時少有此類客套。
韓爭把這一行讀了兩遍。
他把那一沓紙放下，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說話。
這一年多來，仲維漢這個人在他心裡一直是幾樣東西拼起來的。
一份兩頁的死亡報告，沒有一個時間。
一份十一頁的材料，只剩下第一頁。
一個印在紙角上的「第一頁 共十一頁」。
一本藍皮的橫格本，已經燒了。
一個在他死後九個月還在紙上簽字的名字。
現在多了別的。
一個天天帶飯的人。一個走得很晚、有幾回讓門衛等他的人。一個說話聲音輕、字寫得很小的人。
一個問完一個年輕人以後，站起來說謝謝的人。
「文科長。」韓爭說。
「嗯。」
「最後一段是幾號的。」
文科長把那一沓翻到最後。
「六月八號。」
「誰。」
「辦公室的一個年輕人。」文科長說，「不是剛才那個。」
「他問的什麼。」
文科長把那一頁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那一段不長。
「六月八號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到我們屋裡來。那時候屋裡就我一個。他站在門口問我，咱們館的文書材料，什麼時候往檔案館交。」
韓爭坐直了。
「我說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隔幾年交一回。他說你去問問。我就去問了主任，主任說滿兩年交一次。」
「我回來跟他說，滿兩年才交。」
「他說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底下還有一句。
「他走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表，四點五十。第二天他就沒了。」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韓爭把那一頁拿起來，看著那幾行字。
六月八號下午四點五十。
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門口，問了一個跟他手上那些名字、那些登記、那些工資都不相干的問題。
他問的是：這個館的材料，什麼時候交出去。
得到的答案是：滿兩年。
第二天，六月九日，他把一份十一頁的材料交到館辦公室，登記，編號，歸檔。
那天晚上他死了。
「他知道。」簡幹事的聲音有點發緊。
「他不知道自己會死。」韓爭說。
他把那一頁放回桌上。
「可他知道那份材料交上去以後，會有人動它。」
他抬起頭。
「所以他前一天去問：這東西什麼時候能出這個門。」
屋裡沒有人說話。
「滿兩年。」文科長慢慢說。
「滿兩年。」韓爭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白紙前面。
這張紙的最上頭，寫著這一年的第一行字。
去年八月，工資表合訂本三冊。
而在那更上面，他伸手用筆加了一行。
那一行寫的是：兩年前六月八日下午四點五十，他問：滿幾年交。
「我一直以為他是被逼到那一步的。」韓爭說。
他回過身。
「一個人查出了事，趕緊寫材料交上去，當天晚上就出了事——聽起來像是他搶在最後一刻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下。
「可不是。」
「不是什麼。」簡幹事說。
「他不是搶。」韓爭說，「他是算過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要是想把這件事捅出去，辦法多得是。他可以往上寫信，可以找紀委，可以去市里。這些都比歸檔快。」
「那他為什麼不。」
「因為他手上沒有結論。」韓爭說，「他問了二十三個人，畫了二十來個圈，只在一兩個後面加了點。他心裡是有數的——他知道自己那時候還說不清楚。」
他抬起頭。
「一份說不清楚的材料遞上去，會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
「會被退回來核實。」韓爭說，「會被壓在某一個人的桌上。會有人來問他：你有證據嗎。」
他把手放下。
「所以他沒有遞。他把它歸了檔。」
他轉過身，看著那張紙最上頭新寫的那一行。
「歸檔的東西是死的。它不會被人看見，也不會有人來問他。它就躺在那個卷里。」
他停了一下。
「可是滿兩年，它得出門。」
屋裡靜得很。
「他不是把那份材料藏起來了。」韓爭說，「他是把它放進了一個兩年以後一定會被打開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在辦公室坐著。
窗外天黑得早，四點多就開始暗了。
他想的是去年十二月那個上午。
縣檔案館的清點室，長桌上攤著移交目錄，賁師傅戴著套袖，一件一件念題名。
四號卷，二十九件。一件一件對下來，對到那一件的時候，年輕的檔案員把它抽出來，捏在手裡。
他捏著的東西很薄。
「……一頁。」
那一天，離六月八號下午四點五十，隔了一年零六個月。
那個人沒有等到。
可他算的那一步，到底還是走到了。
監委的人在館裡已經坐了快一個月，一天二十來個人，身份證、工資卡、開戶行、到帳記錄。核完了，最後加一句：
「再問您一件事。兩年前五六月份，仲維漢同志找您了解過工作上的情況嗎。」
大部分人答「沒有」。
有二十三個人答「有」。
十一月十七號，柯真把匯總的情況拿到了幹部監督室。
「不是案件材料。」她說，「是一份工作記錄的摘錄。這裡頭沒有一句話涉及嫌疑人，也沒有一句話涉及案情。」
她把那一沓紙放在桌上。
「我拿給你看，是因為這件事是你提的。」
韓爭把那一沓拿過來。
二十三個人，一人一段，按被問的日期排的。
他從第一頁看起。
第一個人是接運班的師傅，六十來歲，去年退的休。
「五月三十一號下午，他到接運班的休息室來找我。他問我，咱們這些年拉回來的人，登記本上是不是都有。我說那哪能沒有，不登記怎麼燒。他說，我是說都有嗎。我說都有。他說好。他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一段底下有一行小字，是記錄人加的：該員稱當時不解其意。
韓爭把這一段看了兩遍。
第二個是六月一號，寄存室的。
「他來問我，寄存的骨灰裡頭，放了好些年沒人來取的有多少。我說不少，有的十來年了。他問那些人的登記還在不在。我說在啊，寄存卡上都有號。他就把那一片架子從頭看到尾，看了一個多鐘頭。」
第三個、第四個是六月二號和三號。一個是當年管消防的，一個是食堂的。
問的都是些沒頭沒尾的話：這個館一年燒多少人，冬天多還是夏天多，家屬辦手續一般要跑幾趟。
「他在摸底。」文科長說。
「他在摸底。」韓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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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了幾天？」
韓爭往下翻。
「到六月四號。」
第五段是芮蘭英。
那一段最長。
「他六月四號上午來的，拿著一個藍皮本子。他問我，某某人、某某人的火化登記為什麼沒有。我說材料一直沒給我。他問是誰沒給。我說辦公室。他問我是不是催過。我說催過三回。他就把這三回是什麼時候、跟誰說的，一樣一樣問了一遍，都記在本子上。」
下面還有幾句。
「他記完抬起頭，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這不怪你。」
韓爭在這一行上停了很久。
他把這一頁放下，看了看窗外。
「他跟她說這不怪你。」簡幹事說。
「他跟她說這不怪你。」韓爭說。
後面的幾段，問題變了。
六月五號，他找了在辦公室待過的一個老同志，問的是：單位的材料歸了檔以後，什麼人能調，調要不要登記。
六月六號，他找了財務那邊的一個人，問的是：工資是財政統發的，一個人的工資停發要走什麼手續，是單位報還是財政那邊自己停。
六月七號，他找了兩個人，問的都是同一件事的兩半：一個是問編制的，一個是問工資的。
「他在往上走。」文科長說，「從登記，到材料，到工資，到編制。」
「他在把這條鏈子從頭走到尾。」韓爭說。
他把手放在那一沓紙上。
「他一個人，十三天，走完了我這一年走的路。」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二十三段里，有幾段跟案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記錄的人還是照記了。
一個食堂的女同志說：「那陣子他天天帶飯。我們食堂中午是有飯的，他不吃，自己帶一飯盒，就著白開水在辦公室吃。我說老仲你這是幹什麼，他說他中午想多看會兒東西。」
一個門衛說：「那半個月他走得晚。有幾回我鎖大門了，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我上去問，他說馬上馬上。」
一個年輕的說：「他人瘦，走路快，說話聲音輕。他問我話的時候，本子攤在膝蓋上寫，字寫得特別小。」
還有一段，是那個當年跟他一個辦公室的年輕人說的。
「他問完我，站起來跟我說了句謝謝。」
那一段就這一句。
底下記錄的人加了一行：該員稱，此事印象很深，因館內平時少有此類客套。
韓爭把這一行讀了兩遍。
他把那一沓紙放下，靠在椅背上，很久沒有說話。
這一年多來，仲維漢這個人在他心裡一直是幾樣東西拼起來的。
一份兩頁的死亡報告，沒有一個時間。
一份十一頁的材料，只剩下第一頁。
一個印在紙角上的「第一頁 共十一頁」。
一本藍皮的橫格本，已經燒了。
一個在他死後九個月還在紙上簽字的名字。
現在多了別的。
一個天天帶飯的人。一個走得很晚、有幾回讓門衛等他的人。一個說話聲音輕、字寫得很小的人。
一個問完一個年輕人以後，站起來說謝謝的人。
「文科長。」韓爭說。
「嗯。」
「最後一段是幾號的。」
文科長把那一沓翻到最後。
「六月八號。」
「誰。」
「辦公室的一個年輕人。」文科長說，「不是剛才那個。」
「他問的什麼。」
文科長把那一頁轉過來，推到桌子中間。
那一段不長。
「六月八號下午快下班的時候，他到我們屋裡來。那時候屋裡就我一個。他站在門口問我，咱們館的文書材料，什麼時候往檔案館交。」
韓爭坐直了。
「我說我不太清楚，好像是隔幾年交一回。他說你去問問。我就去問了主任，主任說滿兩年交一次。」
「我回來跟他說，滿兩年才交。」
「他說了句知道了，就走了。」
底下還有一句。
「他走的時候我看了一眼表，四點五十。第二天他就沒了。」
屋裡一點聲音也沒有。
韓爭把那一頁拿起來，看著那幾行字。
六月八號下午四點五十。
一個人站在辦公室門口，問了一個跟他手上那些名字、那些登記、那些工資都不相干的問題。
他問的是：這個館的材料，什麼時候交出去。
得到的答案是：滿兩年。
第二天，六月九日，他把一份十一頁的材料交到館辦公室，登記，編號，歸檔。
那天晚上他死了。
「他知道。」簡幹事的聲音有點發緊。
「他不知道自己會死。」韓爭說。
他把那一頁放回桌上。
「可他知道那份材料交上去以後，會有人動它。」
他抬起頭。
「所以他前一天去問：這東西什麼時候能出這個門。」
屋裡沒有人說話。
「滿兩年。」文科長慢慢說。
「滿兩年。」韓爭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白紙前面。
這張紙的最上頭，寫著這一年的第一行字。
去年八月，工資表合訂本三冊。
而在那更上面，他伸手用筆加了一行。
那一行寫的是：兩年前六月八日下午四點五十，他問：滿幾年交。
「我一直以為他是被逼到那一步的。」韓爭說。
他回過身。
「一個人查出了事，趕緊寫材料交上去，當天晚上就出了事——聽起來像是他搶在最後一刻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放下。
「可不是。」
「不是什麼。」簡幹事說。
「他不是搶。」韓爭說，「他是算過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要是想把這件事捅出去，辦法多得是。他可以往上寫信，可以找紀委，可以去市里。這些都比歸檔快。」
「那他為什麼不。」
「因為他手上沒有結論。」韓爭說，「他問了二十三個人，畫了二十來個圈，只在一兩個後面加了點。他心裡是有數的——他知道自己那時候還說不清楚。」
他抬起頭。
「一份說不清楚的材料遞上去，會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
「會被退回來核實。」韓爭說，「會被壓在某一個人的桌上。會有人來問他：你有證據嗎。」
他把手放下。
「所以他沒有遞。他把它歸了檔。」
他轉過身，看著那張紙最上頭新寫的那一行。
「歸檔的東西是死的。它不會被人看見，也不會有人來問他。它就躺在那個卷里。」
他停了一下。
「可是滿兩年，它得出門。」
屋裡靜得很。
「他不是把那份材料藏起來了。」韓爭說，「他是把它放進了一個兩年以後一定會被打開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在辦公室坐著。
窗外天黑得早，四點多就開始暗了。
他想的是去年十二月那個上午。
縣檔案館的清點室，長桌上攤著移交目錄，賁師傅戴著套袖，一件一件念題名。
四號卷，二十九件。一件一件對下來，對到那一件的時候，年輕的檔案員把它抽出來，捏在手裡。
他捏著的東西很薄。
「……一頁。」
那一天，離六月八號下午四點五十，隔了一年零六個月。
那個人沒有等到。
可他算的那一步，到底還是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