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他問過的人
日期是第二天問回來的。
韓爭不能自己去問，是文科長打的電話——問的也不是案件，是一句可以問的話：那一條上的日子。
柯真那邊給了。
六月四日。
韓爭把這個日子寫在紙上，然後在旁邊寫下另一個日期。
五月二十八日。
那是仲維漢開始對那一百二十七個人的日子。他從這一天起，用了十三天，一直到六月九日。
六月四日是第八天。
「第八天他去找的她。」文科長說。
「第八天。」韓爭說。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兩個日期。
「前七天他在幹什麼。」
「對名冊。」簡幹事說。
「對名冊。」韓爭說，「一百二十七個人，一個一個跟火化登記對。他手上有花名冊，有工資表，有五年的登記本。」
他把手放在桌上。
「對到第七天、第八天，他手上應該已經有一小堆對不上的了。」
「然後他就去找登記員。」
「他不能不去。」韓爭說，「登記本上沒有這個人，為什麼沒有——這個問題只有一個人答得上來。」
那天上午三個人把這件事從頭推了一遍。
推的方法很笨：拿紙，畫格子，一條一條列。
「先說圈。」韓爭說，「鄔全祿記得的是什麼。」
文科長把那份筆錄的複印件翻出來。
「一頁二十來個名字，畫圈的三四個。」他念，「不是每一個都畫。有的圈裡頭還點了一個點，他翻的那幾頁里就見著一兩個。」
「照這個數往上推。」韓爭說。
他在紙上寫。
一頁二十來個，畫圈的三四個。
「一百二十七個人，大概六頁。」文科長說，「照這個比例，畫圈的二十來個。」
「二十來個。」韓爭說。
他把筆停在那兒。
「這個數你們覺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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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下。
「不對。」簡幹事先說。
「哪兒不對。」
「一百二十七個人的館，二十來個有問題？」簡幹事說，「那這個館早就塌了。」
「對。」韓爭說。
他把那個數字圈起來。
「我們查了一年多，查出十一個異常帳戶。那是二十一年，是全部。」
他把筆尖點在紙上。
「不是同一個時候有二十來個。」
「所以這個圈不是『這個人有問題』。」文科長慢慢說。
「至少不全是。」韓爭說。
他把紙轉了個方向。
「可要是這個圈是別的意思，那這個比例就說得通了。」
「什麼意思。」
韓爭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我問過他。
屋裡沒有人說話。
「一個人查這件事，十三天。」韓爭說，「他不可能挨個去問一百二十七個人——他要是那麼干，第三天全館就都知道了。」
他抬起頭。
「可他總得問幾個。」
「問登記員。」文科長說。
「問登記員，問接運的，問管寄存的，問在辦公室待過的。」韓爭說，「凡是能給他答案的，他都會去問一句。」
他把手放下。
「這樣的人，一百多個裡頭能有多少。二十來個，差不多。」
「那圈裡的點呢。」簡幹事問。
「點更少。」韓爭說，「鄔全祿說他翻的那幾頁里就一兩個。」
「那點是什麼。」
「不知道。」韓爭說。
他說得很乾脆。
「可以是『問完了』，可以是『這個人說的有用』，也可以是『這個人說的不對』。」
他把筆放下。
「我們只知道一樣：帶點的比畫圈的少得多。」
他抬起頭。
「他問了二十來個人，其中一兩個後面加了一個點。」
「他沒做完。」文科長說。
屋裡的空氣忽然沉了。
「他沒做完。」韓爭說。
那天下午韓爭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的不是芮蘭英，也不是那個圈。
他想的是自己。
七月里，他第一次聽見「有的名字後面畫了圈」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當時想的是：這個記號是死者留下的線索，圈起來的人有問題。
他想得很自然，自然到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前提。
八月里，他知道芮蘭英名字後面有圈，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他沒有去查她，他寫了那兩行字壓住了。可他壓住的理由，是「證據不夠」，不是「也許我讀錯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一個可能被冤枉的人。
現在他明白了——他保護的那個人，也許從頭到尾就不是嫌疑人。
那個圈的意思，可能剛好相反。
「文科長。」
文科長抬起頭。
「我一直把那個圈當成嫌疑標記。」韓爭說。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大家都是這麼想，不等於對。」韓爭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白紙前面。
「我想明白我為什麼會那麼想了。」
「為什麼。」
「因為我是查案的。」韓爭說。
他回過身。
「一個查案的人，看見一張名單上有幾個名字被圈出來了，他第一反應是什麼？是這幾個人可疑。」
他把手放下。
「可兩年前拿著那本子的人，也是在查案。」
屋裡靜了下來。
「他跟我乾的是同一件事。」韓爭說，「他一個人，十三天，把一個單位的人從頭對到尾。」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這一年乾的也是這個。我調登記本、比簽名、列名單、畫表格，我牆上這張紙就是他那個本子。」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貼了一年多的紙。
上面寫滿了名字、日期、箭頭、方框。
「我在這上面也畫過記號。」他說。
文科長站起來，走過去看。
那張紙上有的名字旁邊畫著圈，有的畫著三角，有的下頭劃了一道線。
「這個圈是什麼意思。」文科長指著一個。
「是我要再去問一次的人。」韓爭說。
「這個三角呢。」
「是查過了沒問題的。」
屋裡安靜了很久。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韓爭說，「有人拿著我這張紙，他會怎麼讀這些圈。」
沒有人回答。
「他會以為這些人有問題。」韓爭說。
他把手從牆上放下來。
「我這一年，差一點因為這個去查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天傍晚他寫了一頁紙。
題目很短：《關於核實死者生前調查接觸人員範圍的建議》。
正文三條。
第一條：據現有證據，死者仲維漢於兩年前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九日期間，獨自開展在冊人員與火化登記比對工作，其間曾向本館職工芮蘭英當面了解情況，有該職工個人記錄佐證。
第二條：據證人回憶，死者所記筆記中，部分姓名後有記號。結合記號出現比例及本案已查明的異常人員數量分析，該記號更可能標示「已向該人員了解情況」，而非「該人員存在問題」。此為推斷，無直接證據，筆記原件已滅失，死者本人已無法說明。
第三條：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然後寫下去。
建議在現有工作中增加一項：向殯儀館現職及離職人員核實，兩年前五月底至六月上旬，是否曾被仲維漢當面詢問過工作情況，詢問內容為何。
他寫完這一條，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該項核實不以任何人員涉案為前提，不作為問題線索處理。
寫完他把這一頁看了兩遍，折好，第二天一早送到柯真那兒。
柯真看完，抬起頭。
「你又寫建議。」
「又寫了。」
「上一條我沒做到。」柯真說。
「這一條能做到。」韓爭說。
「為什麼。」
「因為不費什麼事。」韓爭說，「你們的人本來就在館裡一個一個核對工資卡。核完那幾項，多問一句就行。」
他把手放下。
「兩年前五六月份，仲維漢找你談過話嗎。談的什麼。」
柯真把那一頁放在桌上，用手指壓著。
「你為什麼想做這個。」她說。
韓爭站在桌子對面。
「因為那個本子上圈起來的人，不是一張嫌疑人名單。」他說。
柯真看著他。
「是一張什麼。」
「是一張他問過的人的名單。」韓爭說。
他把手放平。
「二十來個人。這些人兩年前跟他說過話，他問了什麼，他們答了什麼，這些東西不在本子上——在他們自己腦子裡。」
他停了一下。
「本子燒了，可這二十來個人還在。」
屋裡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柯真說。
她把那一頁收進文件夾。
「這一條我批。」
韓爭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兒，像是還有話。
「還有什麼。」柯真說。
「有一件事我想說清楚。」韓爭說，「不是建議，是我自己的事。」
「說。」
「我這一年一直在找那個本子上寫了什麼。」他說，「我以為那上頭寫著誰有問題。」
他抬起頭。
「可他做那件事的時候，還沒有查完。他問了二十來個人，只在一兩個後面加了一個點。」
他把手收回來。
「他不是查完了被人滅口的。」
柯真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查到一半沒的。」韓爭說。
他站在那兒，聲音很平。
「他手上那時候什麼結論也沒有。他只有一堆名字，一堆問過的人，和一份寫了十一頁的材料。」
他停了一下。
「那份材料後面那十頁寫的是什麼，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身側。
「可我現在知道一件事——他寫那十頁的時候，心裡也沒有底。」
韓爭不能自己去問，是文科長打的電話——問的也不是案件，是一句可以問的話：那一條上的日子。
柯真那邊給了。
六月四日。
韓爭把這個日子寫在紙上，然後在旁邊寫下另一個日期。
五月二十八日。
那是仲維漢開始對那一百二十七個人的日子。他從這一天起，用了十三天，一直到六月九日。
六月四日是第八天。
「第八天他去找的她。」文科長說。
「第八天。」韓爭說。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兩個日期。
「前七天他在幹什麼。」
「對名冊。」簡幹事說。
「對名冊。」韓爭說，「一百二十七個人，一個一個跟火化登記對。他手上有花名冊，有工資表，有五年的登記本。」
他把手放在桌上。
「對到第七天、第八天，他手上應該已經有一小堆對不上的了。」
「然後他就去找登記員。」
「他不能不去。」韓爭說，「登記本上沒有這個人，為什麼沒有——這個問題只有一個人答得上來。」
那天上午三個人把這件事從頭推了一遍。
推的方法很笨：拿紙，畫格子，一條一條列。
「先說圈。」韓爭說，「鄔全祿記得的是什麼。」
文科長把那份筆錄的複印件翻出來。
「一頁二十來個名字，畫圈的三四個。」他念，「不是每一個都畫。有的圈裡頭還點了一個點，他翻的那幾頁里就見著一兩個。」
「照這個數往上推。」韓爭說。
他在紙上寫。
一頁二十來個，畫圈的三四個。
「一百二十七個人，大概六頁。」文科長說，「照這個比例，畫圈的二十來個。」
「二十來個。」韓爭說。
他把筆停在那兒。
「這個數你們覺得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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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靜了一下。
「不對。」簡幹事先說。
「哪兒不對。」
「一百二十七個人的館，二十來個有問題？」簡幹事說，「那這個館早就塌了。」
「對。」韓爭說。
他把那個數字圈起來。
「我們查了一年多，查出十一個異常帳戶。那是二十一年，是全部。」
他把筆尖點在紙上。
「不是同一個時候有二十來個。」
「所以這個圈不是『這個人有問題』。」文科長慢慢說。
「至少不全是。」韓爭說。
他把紙轉了個方向。
「可要是這個圈是別的意思，那這個比例就說得通了。」
「什麼意思。」
韓爭在紙上寫了四個字。
我問過他。
屋裡沒有人說話。
「一個人查這件事，十三天。」韓爭說，「他不可能挨個去問一百二十七個人——他要是那麼干，第三天全館就都知道了。」
他抬起頭。
「可他總得問幾個。」
「問登記員。」文科長說。
「問登記員，問接運的，問管寄存的，問在辦公室待過的。」韓爭說，「凡是能給他答案的，他都會去問一句。」
他把手放下。
「這樣的人，一百多個裡頭能有多少。二十來個，差不多。」
「那圈裡的點呢。」簡幹事問。
「點更少。」韓爭說，「鄔全祿說他翻的那幾頁里就一兩個。」
「那點是什麼。」
「不知道。」韓爭說。
他說得很乾脆。
「可以是『問完了』，可以是『這個人說的有用』，也可以是『這個人說的不對』。」
他把筆放下。
「我們只知道一樣：帶點的比畫圈的少得多。」
他抬起頭。
「他問了二十來個人，其中一兩個後面加了一個點。」
「他沒做完。」文科長說。
屋裡的空氣忽然沉了。
「他沒做完。」韓爭說。
那天下午韓爭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的不是芮蘭英，也不是那個圈。
他想的是自己。
七月里，他第一次聽見「有的名字後面畫了圈」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當時想的是：這個記號是死者留下的線索，圈起來的人有問題。
他想得很自然，自然到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這個前提。
八月里，他知道芮蘭英名字後面有圈，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他沒有去查她，他寫了那兩行字壓住了。可他壓住的理由，是「證據不夠」，不是「也許我讀錯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保護一個可能被冤枉的人。
現在他明白了——他保護的那個人，也許從頭到尾就不是嫌疑人。
那個圈的意思，可能剛好相反。
「文科長。」
文科長抬起頭。
「我一直把那個圈當成嫌疑標記。」韓爭說。
「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大家都是這麼想，不等於對。」韓爭說。
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大白紙前面。
「我想明白我為什麼會那麼想了。」
「為什麼。」
「因為我是查案的。」韓爭說。
他回過身。
「一個查案的人，看見一張名單上有幾個名字被圈出來了，他第一反應是什麼？是這幾個人可疑。」
他把手放下。
「可兩年前拿著那本子的人，也是在查案。」
屋裡靜了下來。
「他跟我乾的是同一件事。」韓爭說，「他一個人，十三天，把一個單位的人從頭對到尾。」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這一年乾的也是這個。我調登記本、比簽名、列名單、畫表格，我牆上這張紙就是他那個本子。」
他抬起頭看著那張貼了一年多的紙。
上面寫滿了名字、日期、箭頭、方框。
「我在這上面也畫過記號。」他說。
文科長站起來，走過去看。
那張紙上有的名字旁邊畫著圈，有的畫著三角，有的下頭劃了一道線。
「這個圈是什麼意思。」文科長指著一個。
「是我要再去問一次的人。」韓爭說。
「這個三角呢。」
「是查過了沒問題的。」
屋裡安靜了很久。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韓爭說，「有人拿著我這張紙，他會怎麼讀這些圈。」
沒有人回答。
「他會以為這些人有問題。」韓爭說。
他把手從牆上放下來。
「我這一年，差一點因為這個去查一個不相干的人。」
那天傍晚他寫了一頁紙。
題目很短：《關於核實死者生前調查接觸人員範圍的建議》。
正文三條。
第一條：據現有證據，死者仲維漢於兩年前五月二十八日至六月九日期間，獨自開展在冊人員與火化登記比對工作，其間曾向本館職工芮蘭英當面了解情況，有該職工個人記錄佐證。
第二條：據證人回憶，死者所記筆記中，部分姓名後有記號。結合記號出現比例及本案已查明的異常人員數量分析，該記號更可能標示「已向該人員了解情況」，而非「該人員存在問題」。此為推斷，無直接證據，筆記原件已滅失，死者本人已無法說明。
第三條：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然後寫下去。
建議在現有工作中增加一項：向殯儀館現職及離職人員核實，兩年前五月底至六月上旬，是否曾被仲維漢當面詢問過工作情況，詢問內容為何。
他寫完這一條，在下面又加了一句。
該項核實不以任何人員涉案為前提，不作為問題線索處理。
寫完他把這一頁看了兩遍，折好，第二天一早送到柯真那兒。
柯真看完，抬起頭。
「你又寫建議。」
「又寫了。」
「上一條我沒做到。」柯真說。
「這一條能做到。」韓爭說。
「為什麼。」
「因為不費什麼事。」韓爭說，「你們的人本來就在館裡一個一個核對工資卡。核完那幾項，多問一句就行。」
他把手放下。
「兩年前五六月份，仲維漢找你談過話嗎。談的什麼。」
柯真把那一頁放在桌上，用手指壓著。
「你為什麼想做這個。」她說。
韓爭站在桌子對面。
「因為那個本子上圈起來的人，不是一張嫌疑人名單。」他說。
柯真看著他。
「是一張什麼。」
「是一張他問過的人的名單。」韓爭說。
他把手放平。
「二十來個人。這些人兩年前跟他說過話，他問了什麼，他們答了什麼，這些東西不在本子上——在他們自己腦子裡。」
他停了一下。
「本子燒了，可這二十來個人還在。」
屋裡靜了一會兒。
「我明白了。」柯真說。
她把那一頁收進文件夾。
「這一條我批。」
韓爭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兒，像是還有話。
「還有什麼。」柯真說。
「有一件事我想說清楚。」韓爭說，「不是建議，是我自己的事。」
「說。」
「我這一年一直在找那個本子上寫了什麼。」他說，「我以為那上頭寫著誰有問題。」
他抬起頭。
「可他做那件事的時候，還沒有查完。他問了二十來個人，只在一兩個後面加了一個點。」
他把手收回來。
「他不是查完了被人滅口的。」
柯真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查到一半沒的。」韓爭說。
他站在那兒，聲音很平。
「他手上那時候什麼結論也沒有。他只有一堆名字，一堆問過的人，和一份寫了十一頁的材料。」
他停了一下。
「那份材料後面那十頁寫的是什麼，我們到現在都不知道。」
他把手放在身側。
「可我現在知道一件事——他寫那十頁的時候，心裡也沒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