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證人不坐屏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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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議前第一件爭起來的事,不是皇帝還能不能單獨用璽。

  是顧青禾坐在哪裡。

  禮部給母親安排了一張椅子。

  在宣政殿右側。

  前面立屏風。

  屏風上繡山河。

  看著很尊貴。

  坐下以後,什麼也看不見。

  禮部侍郎解釋:

  「顧夫人身體虛弱。」

  「又非朝臣。」

  「隔屏聽議,合乎禮制。」

  母親坐在軟椅上,看了屏風一會兒。

  「誰定的?」

  「禮部會同宗正寺。」

  「理由呢?」

  「男女有別。」

  「照月呢?」

  「照月姑姑亦在屏後。」

  「王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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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婦不得入殿。」

  母親點點頭。

  「那江北復籍人呢?」

  禮部侍郎指向殿外。

  「百姓無官身。」

  「在丹墀聽宣即可。」

  很好。

  官員在裡面說百姓怎麼死。

  百姓站外面聽自己被怎麼說。

  女人在屏風後。

  罪人不進殿。

  最後能互相看見的,全是當年封過帳的人。

  母親對抬椅的內侍道:

  「往前。」

  內侍不敢動。

  她看我。

  「安兒。」

  「臣在。」

  「抬。」

  禮部侍郎急道:

  「沈大人!」

  「此乃朝議座次,不可擅改!」

  我與阿六一人扶一邊。

  母親的軟椅不重。

  阿六仍然壓低聲音問:

  「公子,抬到哪?」

  「御階下。」

  「會不會太近?」

  「她十一年前的信都送到這裡了。」

  「人近一點也合理。」

  我們把軟椅抬到御階左前方。

  與中書舊臣相對。

  照月也被蕭令儀扶出來。

  不坐屏風後。

  坐在母親旁邊。

  王蘅仍然沒有進殿。

  她是待審之人。

  口供與朝議發言要分開。

  但她被抬到殿門外。

  門不關。

  裡面每說一筆,她都能聽。

  需要核問時再抬進來。

  江北復籍見證人共十二名。

  清豐三人。

  青州五人。

  永安三人。

  青峽一人。

  原本禮部給他們準備跪墊。

  白芷讓人全換成凳。

  禮部侍郎臉已經青了。

  「朝議之中,百姓豈能與官員同坐?」

  白芷問:「他們站著便聽得更真?」

  「這是尊卑。」

  「糧從他們倉里拿時。」

  「怎麼沒先問尊卑?」

  禮部侍郎不說話了。

  皇帝還未到,宋醫官先到了。

  他不看座次,只看御階後那張軟榻。

  「往前半丈。」

  禮部官皺眉:「不合禮制。」

  「陛下今日最多坐半個時辰。」宋醫官把藥箱往案上一放,「你們若想把半個時辰耗在屏風上,先簽耽誤診治。」

  沒人肯簽。

  軟榻便往前挪了。

  臨時宮令規定,涉及封案、殺人、幽禁宗室的朝議,皇帝若因病不能親臨,須有三方見證。

  今日他堅持來。

  簾不全落,至少讓所有人看得見臉。

  母親見他進來,第一句便道:

  「屏風是你讓擺的?」

  皇帝道:「不是。」

  禮部侍郎立刻跪下。

  「臣只是依禮——」

  「撤。」

  皇帝說。

  屏風撤走。

  山河被捲起來。

  殿內終於能互相看見。

  朝議名單擺到第一張桌。

  不是按官位。

  按事情。

  第一桌:

  江北六千石糧。

  第二桌:

  長寧封帳十一年。

  第三桌:

  皇帝用璽。

  每桌旁分別列經手人、受害者、見證人與待查者。

  不是誰官大,誰先說。

  是誰做過,誰先說。

  第一張名單送到母親手中。

  她只看一眼。

  「少人。」

  中書侍郎問:「少誰?」

  「沈烈。」

  「沈將軍不在京城。」

  「名字也能寫。」

  「本朝議只議朝帳。」

  「六千石有四千進西南。」

  母親看著他。

  「你把糧議完。」

  「再說軍帳不在。」

  中書侍郎只得補。

  沈烈。

  姓名後寫:

  本人不在。

  青峽軍帳同步開議。

  理由待本人書明。

  第二個少的是王嵩。

  人在內獄。

  禮部原本認為他已有罪名,不必再參與朝議。

  母親仍讓加。

  「他有罪。」

  「也不等於所有罪都歸他。」

  「王嵩若不在。」

  「有人會把自己做過的寫成奉他命。」

  皇帝道:「加。」

  第三個少的是死人。

  江北六千石究竟死了多少人,至今沒有完整數字。

  疫亡冊有假。

  返鄉冊有假。

  糧倉實數也被改過。

  禮部準備了一張總數估計。

  四千六百至七千人。

  母親看後直接讓人撤下。

  「估數可以寫。」

  「不能放在死者姓名之前。」

  中書侍郎皺眉。

  「沒有總數,如何議補償?」

  「先寫已知。」

  「清豐二十三人。」

  「永安疫車三十六人。」

  「青州鹽場能核死者。」

  「河堤填埋者。」

  「一個一個寫。」

  「那要寫到何時?」

  母親道:「寫到沒人能寫。」

  殿外十二名復籍人中,有一名老漢站起來。

  「我家死了四口。」

  「冊上只有兩個。」

  中書侍郎問:「可有證?」

  老漢從懷裡取出四塊舊木牌。

  兩塊有名字。

  兩塊只刻了家中排行。

  「縣衙說沒名字的不算。」

  他道:「可吃糧的時候。」

  「他們都有嘴。」

  殿裡沒人接話。

  白芷把四塊木牌並排壓住。

  「有戶籍的兩名先入死者冊。」

  「只刻排行的兩名另開家屬認定頁,去清豐找鄰里。」

  沒有名字,不刪。

  只有家屬一句,也不急著蓋死。

  母親看了一眼,點頭。

  皇帝看完第一輪名單。

  「今日要議多久?」

  母親道:「陛下累了?」

  「朕只是問。」

  「那便議到事實來源寫完。」

  「若三日寫不完?」

  「別蓋印。」

  皇帝臉色不太好。

  「顧青禾。」

  「嗯。」

  「你才出門幾日。」

  「便想管朕的印?」

  母親道:「我不管。」

  「讓被印殺過的人看著。」

  皇帝看向十二名復籍見證。

  其中有人不敢抬頭。

  也有人直視御階。

  皇帝忽然問:

  「你們之中。」

  「誰覺得朕不該再單獨用璽?」

  沒人立即站起來。

  這問題太大。

  答錯可能全家都大。

  片刻後,清豐的曹順起身。

  他原本已經回鄉。

  朝議名單下來後,又被請來。

  「草民覺得。」

  「殺人的印不能一個人蓋。」

  皇帝問:「那普通政令呢?」

  曹順愣住。

  他只會看河工糧冊。

  不知道普通政令包括多少。

  我正想替他解釋。

  母親先道:「讓他只答自己知道的。」

  曹順道:

  「草民只知道。」

  「甲三那件衣。」

  「只要一個人認。」

  「我便成了甲三。」

  「後來三處冊子一起驗。」

  「我才是曹順。」

  他看向御案上的皇帝私印。

  「人命也該這樣。」

  皇帝沒有發怒。

  只問:「若三處都錯呢?」

  曹順憋了半天。

  「那就讓第四處來罵。」

  顧行之一直站在柱旁,此時才開口。

  「三處同錯,留原記錄,開第四驗。」

  曹順看他:「你說得比我體面。」

  顧行之道:「意思一樣。」

  阿六站在我身後,小聲道:

  「這話像白姑娘。」

  白芷聽見了。

  「我不說罵。」

  「我說覆核。」

  阿六道:「意思一樣。」

  白芷看他。

  阿六立即閉嘴。

  第一輪朝議沒有定皇帝的印。

  只定了一件事。

  證人不坐屏風後。

  百姓不跪著聽自己的死。

  罪人不能替所有人擔。

  死人不能只剩一個總數。

  中書侍郎覺得這些只是座次與名冊。

  沒有真正解決國事。

  母親卻道:

  「先讓該看見的人看見。」

  「後面的字才不容易寫假。」

  午時將至。

  青峽第一份軍帳目錄經三處互證驛送到。

  封皮上沒有少主。

  沒有沈家軍。

  只寫:

  西南軍舊糧帳。

  第一責任人:

  沈烈。

  皇帝看見後,手指停在御案上。

  「他真這樣寫?」

  送信斥候道:「將軍親筆。」

  母親問:「理由寫了嗎?」

  「寫了。」

  屏風撤下以後,殿外十二名復籍人第一次看見御階。

  也第一次看見那些替他們寫過疫亡的官員。

  一個清豐老人忽然問:

  「當年寫我死的人,是哪位?」

  禮部想喝止。

  蕭令儀抬手。

  「讓他問。」

  沒人認。

  老人便把自己的復籍頁舉起來。

  「我今日坐在這裡,不是來謝恩。」

  「是來看看,誰的手比我的命還快。」

  這句話比母親抬椅更讓殿裡難受。

  因為椅子還能搬回去。

  活人已經走進來,便不能再輕易塞回屏風後。

  「多少頁?」

  「十三頁。」

  阿六低聲道:

  「沈將軍平時話不多。」

  「寫起來倒不少。」

  我也覺得。

  越不敢當面說的話。

  通常越容易寫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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