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陛下認帳不能只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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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令儀沒有拆信。

  她先問皇帝:

  「父皇。」

  「母后最後一次與您說了什麼?」

  皇帝坐在御座上。

  沒有靠背。

  像一靠下去,便會把某些話也壓回去。

  「她讓我拿王嵩。」

  「您答應了嗎?」

  「沒有。」

  「為什麼?」

  「王嵩當時掌中書舊臣。」

  「朕若當日拿他。」

  「六部會亂。」

  「西南會以為朝廷要翻軍糧舊帳。」

  「太后舊黨也會藉機說先皇后干政。」

  「還是大局?」

  「是。」

  皇帝答得很慢。

  「令儀。」

  「朕知道你想聽什麼。」

  「兒臣不想聽認錯。」

  蕭令儀道:「兒臣想聽。」

  「您當時知不知道。」

  「母后可能熬不過那一夜?」

  皇帝手指動了一下。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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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裡很靜。

  這一個知道。

  比前面所有理由都重。

  「那您為何走?」

  「朕要去宣政殿。」

  「做什麼?」

  「壓住王嵩與太后宮中的人。」

  「壓住了嗎?」

  「暫時。」

  「母后呢?」

  皇帝看向那封信。

  「沒壓住命。」

  蕭令儀聲音仍然很穩。

  「您走時。」

  「母后有沒有讓您留下?」

  「沒有。」

  「所以您覺得可以走?」

  皇帝沒有答。

  母親忽然開口。

  「別替死人問她有沒有留。」

  蕭令儀看向她。

  「顧夫人。」

  「她若讓皇帝留下。」

  「他會說自己留下便能救。」

  「她若沒讓。」

  「他又會說她沒開口。」

  母親道:「活人最喜歡拿死人沒說過的話。」

  「替自己補理由。」

  皇帝看著母親。

  「你想讓朕怎麼認?」

  「不是我想。」

  「是把你做過什麼寫清。」

  「朕已經認錯。」

  「認錯很省事。」

  母親道:「說一句朕錯了。」

  「便像所有錯都已經歸到你身上。」

  「王嵩可以少一筆。」

  「裴慎可以少一筆。」

  「沈烈也可以少一筆。」

  「連我也可以少。」

  她讓白芷拿出一張空紙。

  「分開寫。」

  第一筆。

  蕭景衡。

  知江北災糧轉西南。

  知先皇后病中藥與宮門有異。

  未立即拿王嵩。

  下令封長寧宮。

  准暫緩公開舊帳。

  導致舊案被王氏繼續利用十一年。

  是否直接導致先皇后死亡,待藥證與醫證覆核。

  皇帝看完。

  「可以。」

  母親道:「不夠。」

  「還缺什麼?」

  「你為何做。」

  「理由也寫?」

  「寫。」

  「免得以後有人只拿結果。」

  皇帝的理由寫在旁邊:

  防西南軍反。

  防六部斷裂。

  防太后舊黨藉機奪權。

  保皇位與朝局。

  母親道:「最後一行。」

  皇帝問:「什麼?」

  「你當時把什麼放在後面。」

  皇帝沉默很久。

  白芷提筆。

  江北災民、先皇后病情與舊證人姓名,被置於朝局之後。

  這句話不是罵。

  只是排序。

  人最怕的不是做選擇。

  是選擇完以後,假裝所有人都在同一處。

  皇帝看了許久。

  最終道:「寫。」

  第二筆。

  裴慎。

  知四十一名死軍身份入京。

  主張先控人、後開帳。

  未將全部已知名單公開。

  三年間私下示警沈烈與梁肅。

  仍未打破死人身份制度。

  導致舊名繼續被多人共用。

  理由:

  擔心公開後線人逃散、朝局崩裂。

  白嵩死亡後,仍繼續控帳。

  裴慎看完。

  「可以。」

  我問:「不辯?」

  「事實。」

  「若重來一次呢?」

  「會先開二十三人。」

  「再控餘下。」

  「為何不是全開?」

  「因為我仍然覺得全開會死更多人。」

  他沒有因為認錯,便忽然完全站到白嵩一邊。

  這很好。

  一個人若認錯以後,連當時為什麼選都不肯承認。

  下次仍會在暗處選。

  第三筆。

  魏直。

  承熙十四年被陳平替代兩個時辰。

  事後向皇帝報過藥與假內侍。

  未留下獨立公開記錄。

  此後長期經手皇帝長寧舊方。

  未能確認每劑藥真實加減。

  理由:

  內侍無權公開御前失控。

  奉皇帝封口令。

  魏直甲跪下。

  「奴才認。」

  皇帝忽然道:「封口令是朕下的。」

  白芷補在理由旁。

  魏直並非唯一責任。

  不能以經手藥碗替擬方、配藥與封令者擔全責。

  第四筆。

  顧青禾。

  知江北災糧被西南提走。

  寫軍糧轉收令,試圖將四千石記作借糧。

  雖未簽印。

  仍使軍中得以借其筆跡稱此糧已有合法轉收手續。

  未能及時將四十一人名冊送入公開帳。

  與沈烈衝突後,被關舊驛。

  母親看完。

  「再加。」

  「什麼?」

  「我知道西南軍若立刻斷糧會散。」

  「所以最初答應留兩千。」

  白芷補。

  顧青禾並非主張全退。

  曾選擇以江北部分災糧保西南軍。

  母親點頭。

  「這樣才對。」

  我看著她。

  「娘。」

  「嗯。」

  「您當時還能怎麼選?」

  「不知道。」

  她道:「不知道不等於沒選。」

  這句話我記下。

  第五筆。

  沈烈。

  這筆人不在。

  不能直接讓他認。

  只寫現有證據。

  承熙十四年七月十九夜,已知六千石來自江北疫倉。

  最初答應退一半。

  後因軍中譁變與斷糧,實際提走四千石。

  在軍糧轉收令上簽名。

  拒絕將四十一名疑似王氏線人軍冊交京。

  將顧青禾關入青峽舊驛七日。

  後稱其疫亡。

  三年前得知其可能活著,未告知沈安。

  現仍命沈安弒君。

  理由由本人待述。

  不能替父親寫理由。

  哪怕我大概知道。

  軍會散。

  朝廷不可信。

  妻子送帳入京會死。

  皇帝該殺。

  都要他自己說。

  第六筆。

  王蘅。

  她不在殿內。

  先不寫。

  等她自己核。

  第七筆。

  白嵩。

  已死。

  母親道:「死人也寫。」

  白嵩主張公開軍亡副冊、活倉與換名人。

  拒絕抹除顧青禾未簽的軍糧轉收令。

  承熙十四年出長寧宮後被寫疫亡。

  實際死亡經過待查。

  他做對的寫。

  沒做完的也寫。

  不能因為死了,便把他寫成什麼都算到的人。

  白芷落完最後一筆。

  七張紙並列。

  皇帝看著第一張。

  「這便是開帳?」

  「第一層。」

  我道。

  「不是治罪?」

  「事實都沒全。」

  「怎麼治?」

  「朕承認這些。」

  「不是簽完便結束。」

  母親道:「認帳不是認錯。」

  「認錯是你心裡覺得自己不好受。」

  「認帳是以後別人能憑這張紙問你。」

  「為何封門。」

  「為何三日變十一年。」

  「為何糧沒追回。」

  皇帝看著她。

  「你想讓天下問皇帝?」

  「已經有人問。」

  母親道:「只是以前問完便死。」

  殿中沒人動。

  這話不是誇張。

  白嵩問過。

  死。

  馮英留過藥渣。

  死。

  春蘭來舊驛。

  死。

  趙岐是否自盡仍待查。

  顧青禾問過。

  被關十一年。

  照月問過。

  一起關。

  皇帝拿起筆。

  在自己的帳頁下署名。

  蕭景衡。

  不是蓋璽。

  先寫人名。

  隨後才蓋皇帝私印。

  「朕簽。」

  「但朕也有一句。」

  母親道:「說。」

  「若重來承熙十四年。」

  皇帝看著眾人。

  「朕仍不會當日公開全部。」

  蕭令儀手指收緊。

  皇帝繼續道:

  「但朕會先拿王嵩。」

  「開二十三人名單。」

  「讓先皇后停藥。」

  「撤長寧宮封門。」

  「至於江北六千石與西南。」

  「朕仍要緩。」

  母親看了他很久。

  「至少這次沒裝聖人。」

  皇帝問:「你呢?」

  「若重來?」

  「我仍會留一部分糧給西南。」

  母親道:「但不會寫轉收令。」

  「會直接把人名與實倉數貼出去。」

  「讓江北知道糧去了哪裡。」

  「也讓西南軍知道。」

  「他們吃的是誰的命。」

  兩個人都沒有說會做一個完美選擇。

  只是說會把選擇見光。

  這比認一句錯難得多。

  殿外忽然傳來王蘅的聲音。

  「顧青禾。」

  母親看向殿門。

  「讓她進。」

  王蘅被抬進來。

  她先看七張帳頁。

  目光停在自己尚未寫的一張空紙上。

  「該我?」

  「該你。」

  母親道。

  王蘅笑了一下。

  「你還是喜歡逼人寫帳。」

  「你還是喜歡讓死人替你簽。」

  兩人顯然見過。

  不只是王蘅押送母親那一次。

  我問:「何時認識?」

  母親道:「承熙十四年以前。」

  王蘅道:「我教她京城票號帳。」

  「她教我軍糧實倉帳。」

  「後來呢?」

  「後來她要開。」

  王蘅說:「我要關。」

  「為什麼?」

  「因為帳一開。」

  「王氏會死。」

  「我也會。」

  母親問:「所以你選讓別人死?」

  王蘅沒有躲。

  「是。」

  她看向空紙。

  「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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