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活人進京先過三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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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門開後的第二日,何秀娘的女兒到了永安。

  十三歲。

  個子不高。

  頭髮用一根舊布條扎著。

  她被過繼到舅家後改了姓,如今叫陳小禾。

  縣衙派人去接她時,只說找到一名疑似舊親的女子。

  沒說活。

  也沒說死。

  這種事不能提前教答案。

  教過以後,哭得再真也不算證。

  陳小禾走進舊倉後院,看見那具屍身時,沒有立即撲過去。

  兩隻手緊緊抓著衣角。

  林桓問:「認識嗎?」

  周圍沒有人失望。

  一個孩子從六歲長到十三歲。

  母親的臉又被藥燒壞。

  我問:「你娘身上可有舊傷?」

  陳小禾想了很久。

  「左手腕。」

  「染布時被鹼水燙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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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呢?」

  「右邊後牙。」

  「少一顆。」

  這兩處我們已經知道。

  不能只憑她重複。

  白芷換了問法。

  「你娘平日用哪只手梳頭?」

  「右手。」

  「會做衣嗎?」

  「會補。」

  「針腳有什麼不一樣?」

  陳小禾眼睛慢慢紅了。

  「她收線時,會多繞一個小圈。」

  「說這樣線頭不扎人。」

  女醫官將屍身右手邊那件素衣掀開一點。

  不是看後來換上的衣。

  是看死者原本中衣內側。

  那裡有三處自己補過的舊針腳。

  每一處線尾都多繞了一個很小的圓圈。

  白芷沒有讓陳小禾靠近。

  先讓她在紙上畫。

  孩子不會寫針腳。

  便用炭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圈。

  再把屍衣上的針腳拓下來。

  我問:「你娘有沒有不喜歡吃的東西?」

  陳小禾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驗死人還會問吃食。

  「魚。」

  「為什麼?」

  「她說小時候被魚刺卡過。」

  「她身上有沒有隻有家裡人知道的記號?」

  過了許久,才小聲道:

  「後腰有一塊青胎記。」

  驗屍記錄里有。

  死者後腰左側,確有一塊銅錢大小的淡青色胎記。

  女醫官用屏風遮住。

  只讓陳小禾與一名女眷見證進去。

  片刻後,裡面傳來哭聲。

  是忍了很久,忽然喘不上氣的聲音。

  陳小禾從屏風後出來,跪到地上。

  「是我娘。」

  「她腰上的胎記像一片葉子。」

  驗屍冊原先只寫淡青胎記。

  女醫官重新看過。

  確實一頭尖、一頭圓。

  白芷把「疑似何秀娘」中的疑似二字划去。

  只用一條細線划過。

  讓以後的人看得見。

  後來憑什麼確認。

  何秀娘。

  永安南河坊人。

  七年前被寫疫亡。

  後被帶離舊籍。

  曾從事縫衣與染布。

  最終被人穿先皇后病衣與昭寧常服,作為公主替屍運出京城。

  現死。

  由其女陳小禾依胎記、舊傷、缺齒及針腳習慣認定。

  女醫官、舊鄰與染坊工冊復驗。

  這一次,名字終於不再待核。

  陳小禾問:「我娘為何會穿公主的衣?」

  沒人能一句話答完。

  「因為有人想讓別人以為,死的是昭寧公主。」

  「那我娘呢?」

  「他們不在乎。」

  「她做錯事了嗎?」

  「現在查到的,沒有。」

  「那她為何死?」

  小姑娘看著我。

  「因為有人需要一具身形相近的屍體。」

  「她便被選中了。」

  陳小禾眼淚掉下來。

  「就因為像?」

  「就因為像。」

  可若不說清,日後總會有人告訴她。

  她娘死是因為卷進宮案。

  因為運氣不好。

  越容易把真正做事的人藏起來。

  陳小禾問:「他們是誰?」

  「已經抓到一些。」

  「還有一些在查。」

  「能都抓到嗎?」

  「不一定。」

  我道:「但抓到一個,寫一個。」

  「你娘這一筆不會再省。」

  我們只是把本來屬於她娘的名字還回去。

  何秀娘的屍身暫留永安。

  是讓陳小禾與舅家決定如何安葬。

  公主府出路費。

  都察院出一份完整死因記錄。

  三處不能互相抵。

  林桓原本想從縣中賑銀出全部。

  白芷不許。

  「賑銀救活人。」

  「喪費由涉案各方分別擔。」

  「不能再從一筆銀里全抹平。」

  蕭令儀站在陳小禾面前。

  「你母親身上的朝服,本宮已取回。」

  「病衣送去開門。」

  「她自己的舊中衣與針線,你要不要留?」

  「要。」

  「那便留。」

  「若以後有人說你母親冒充公主。」

  「把驗身冊拿出來。」

  「也把針腳拿出來。」

  陳小禾看著她。

  「您真是公主嗎?」

  旁邊人臉色都變了。

  這問題如今很危險。

  蕭令儀卻道:「是。」

  「如何證明?」

  「暫時不用你證明。」

  「那我信誰?」

  蕭令儀想了想。

  「先信你娘不是。」

  陳小禾又點頭。

  這個答案很好。

  不是先讓孩子信皇權。

  是先讓她知道,母親沒有冒充任何人。

  何秀娘認名以後,我們才準備回京。

  母親不能騎馬。

  宋醫官讓人做了一輛減震軟車。

  車輪外包厚麻。

  只在窗邊加一層薄紗。

  照月與母親不同車。

  不是關係不好。

  是兩名舊證人不能同時放在一輛車裡。

  王蘅押在第三輛。

  她的腿仍然不能動。

  車鎖還是三把。

  顧行之、白芷與曹順各持一把。

  曹順本想回清豐。

  聽說要押王蘅入京,又留下。

  「為何?」我問。

  「她問過我娘有沒有收到糧。」

  「我想看她進京後還問不問。」

  這個理由足夠。

  六枚真牌沒有隨我們同行。

  水、火、藥、門、糧、衣全部留在永安石門外的六方證庫。

  門已經開。

  牌卻仍是證物。

  不能因為人出來了,便又由一個人全帶走。

  送京的是六份拓印、六線帳副本與開門記錄。

  原件分留永安、青峽、京城三地。

  母親聽完安排,只說了一句:

  「比你爹當年穩。」

  我問:「父親當年如何?」

  「他會把所有東西放在自己軍帳。」

  「為何?」

  「覺得天下只有他的人不會叛。」

  「後來呢?」

  「叛得最多。」

  這話若讓父親聽見,大概不會承認。

  也可能不敢反駁。

  我們沒有偷偷回京。

  出永安前,林桓在改活榜旁另掛一張行程告示。

  顧青禾。

  照月。

  王蘅。

  三人分別乘車。

  每過一驛,由當地官、內衛與活籍見證各記一次。

  三輛車的輪軸還做了不同刻痕。

  母親車軸是一道麥穗。

  照月車軸是一輪半月。

  王蘅車軸是三道直線。

  換不了一路上的車轍。

  阿六看完三輛車。

  「公子,您的呢?」

  「我騎馬。」

  「若有人換您呢?」

  「有。」

  「在哪裡?」

  「京城抓了一個。」

  阿六臉色不好。

  「那您為何不也刻個記號?」

  「刻哪裡?」

  他認真看了看我。

  「額頭?」

  我扣了他半個月月錢。

  第一日只行六十里。

  第二日到青州邊界時,遇見一隊宮中急騎。

  為首內侍帶御前手令。

  讓顧青禾與照月立即換乘快車入京。

  理由是皇帝病情反覆。

  急需舊證人辨藥。

  手令有璽。

  內侍牌也真。

  我看完後問:「事實來源呢?」

  「什麼?」

  「暫行宮令規定。」

  「御前口諭與急令須附事實來源。」

  「誰說陛下病情反覆?」

  「太醫院。」

  「哪位醫官?」

  「趙院判。」

  「趙院判正在停職候查。」

  內侍臉色變了。

  「奴才不知。」

  「誰把手令交給你?」

  「魏公公。」

  「哪個?」

  他更答不上來。

  如今能證明手令假的,不是璽。

  是缺了一張新規要求的紙。

  假令準備得很快。

  卻只照著舊手續做。

  沒有跟上這三日的新規矩。

  我讓人把內侍與手令一同送青州驛站。

  他可能只負責送。

  先記臉、手、腳與真實姓名。

  內侍說自己叫高福。

  宮中名冊里確有。

  是不是本人,再驗。

  母親隔著車窗看了一會兒。

  「皇帝現在連一封令都出不了京?」

  「能。」

  「只是得多一張紙。」

  「他願意?」

  「暫時。」

  「多久?」

  「三日後重議。」

  母親笑了。

  「他還是他。」

  「怕被人騙。」

  「更怕自己以後不能隨便騙人。」

  這評價也很準。

  到京城北門時,城外已經圍滿百姓。

  不是有人提前宣傳顧青禾。

  是宗正寺那張未來死訊還沒揭。

  皇帝活到第三日。

  每隔一個時辰,門口便添一行。

  有人特意從城南趕來。

  只為看皇帝今日還活沒活。

  我們的車隊一到,圍觀人群便向兩邊分。

  守門校尉拿著驗身冊。

  再驗車內人數。

  然後隔著紗問姓名。

  母親答:

  「顧青禾。」

  照月答:

  「照月。」

  王蘅答:

  「王蘅。」

  沒有先皇后宮人。

  守門校尉問母親:「可有證明?」

  母親道:「有舊傷。」

  「有帳。」

  「有兒子。」

  城門上許多人都看向我。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校尉又問:「若兒子認錯呢?」

  母親看著他。

  「那便繼續查。」

  她沒有說我是親生的,所以她一定是真的。

  母子也不能替證物省步驟。

  城門三方驗過,才放車入京。

  母親沒有放下紗簾。

  外面有人喊沈夫人。

  有人喊顧掌帳。

  她抬了一下眼。

  還有一名老人跪在路邊哭,說自己當年在青峽替她搬過糧。

  母親讓車停。

  老人全答得上。

  她卻沒有讓人上車。

  只說:

  「到都察院留證。」

  「別只在街上認我。」

  阿六騎在我旁邊。

  「公子。」

  「嗯。」

  「夫人見到您時,怎麼沒問這麼多?」

  「問了。」

  「何時?」

  「石門裡。」

  母親不是先認我。

  她只是先叫了一聲。

  後面每一步都在驗。

  車到宣政殿外時,皇帝沒有讓我們從側門進。

  開的是正門。

  母親看了一眼御階。

  「他想讓所有人看見自己沒藏人。」

  「是好事嗎?」我問。

  「一半。」

  「另一半呢?」

  「他也想讓所有人看見。」

  「人是他放出來的。」

  我覺得母親才出門兩日。

  已經把皇帝重新看透。

  她握住軟椅扶手。

  「抬我進去。」

  「我自己走不動。」

  「這筆不用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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