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複印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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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複印件

  兩天後的下午,陳拙從市一中初中部的側門進去。

  張強原本想跟著,說自己對初中部地形極其熟悉,閉著眼都能摸到小賣部,還能順路幫他避開行政樓的眼線,結果他剛把半個身子探出對門,王麗就在屋裡喊了一句,張強,你老黃的卷子寫完了嗎?

  張強立刻把腦袋縮了回去,只隔著門縫小聲說。

  「拙哥,趙老師要是提翻牆撿球,你就說我已經改過自新了。」

  陳拙說我儘量。

  張強怎麼聽都感覺這話不太可靠。

  市一中初中部的側門比正門小很多,綠色油漆被風吹雨淋磨掉了幾塊,靠近門軸的地方露出暗紅色的鏽。

  門衛室里開著小太陽,王大爺披著軍大衣,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收音機里還是單田芳評書,聲音調得不大,正好能蓋住窗外的風聲。

  陳拙拎著一個紙袋走過去。

  「王大爺。」

  王大爺抬頭看見他,先是一愣,隨即把老花鏡往下壓了壓。

  「陳拙啊?」

  「嗯。

  「」

  王大爺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又往他手裡的紙袋上看了一眼。

  「趙老師說了,你來了就直接進去。」

  他說著,把登記本往旁邊推了推。

  「別往行政樓那邊繞,今天教務處還有人值班。」

  陳拙點了點頭。

  「知道了,麻煩王大爺了。」

  王大爺還是沒忍住,又往校園裡看了一眼。

  「進去吧,路上小心,台階上有冰。」

  校園裡很空。

  十二月的風從操場那邊刮過來,旗杆上的繩子輕輕撞著金屬杆,發出一下一下的響,籃球架下面沒人,跑道邊的香樟樹葉子被凍得發暗,教學樓大部分窗戶都關著,只有靠近辦公室那一排,透出幾塊發黃的燈光。

  陳拙順著熟悉的水泥路往裡走。

  初中部的走廊比自己印象中安靜得多,地面剛被拖過,還有一點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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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牆上的黑板報沒擦,角落裡留著期末衝刺的粉筆字,旁邊貼著幾張已經卷邊的獎狀,樓梯間有粉筆灰和拖把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很舊,也很熟悉。

  老趙的辦公室門虛掩著。

  裡面傳來翻試卷的聲音,還有翻書時紙頁摩擦的響動,陳拙在門板上輕輕敲了一下,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還是老樣子,窗簾拉了一半,擋住外面冷白的光。

  辦公桌上堆著卷子,教案,桌角壓著一個舊粉筆盒,小太陽擺在兩張桌子中間,發著橘紅色的光,把地上一小塊地方烤得暖烘烘的。

  老趙坐在桌後批卷子,鼻樑上架著黑框老花鏡,老周搬了把椅子坐在對面,身上還是那件深棕色夾克,手裡端著搪瓷茶缸,正低頭翻一本參考書。

  聽見門響,兩人同時抬頭。

  老趙的紅筆停了一下。

  「來了?」

  「趙老師,周老師。」

  陳拙把門帶上,拎著紙袋往裡走。

  老周把書合上,瞥了陳拙一眼。

  「瘦了。」

  陳拙還沒回答,老趙已經接上。

  「他哪回回來你不說瘦?你看誰都瘦。」

  「我看你就不瘦。」

  「你那是嫉妒我氣血足。」

  老周冷哼一聲,把搪瓷茶缸往桌上一放。

  陳拙把紙袋放到靠牆的小茶几上,順手拎了拎旁邊那個紅色塑料暖水瓶,暖水瓶是滿的,木塞塞得很緊。

  老趙看見他的動作,笑罵了一句。

  「行了,別忙活了,今天水我剛打的,不用你表現。」

  陳拙把暖水瓶放回原位。

  「習慣了。」

  「這習慣倒沒丟。」

  老趙把紅筆蓋上,指了指旁邊的摺疊椅。

  「坐,你手裡拎的什麼?別又是槽子糕,上次那兩盒,我和老周分了半天,最後隔壁老孫聞著味也來了,半盒都沒保住。」

  「不是槽子糕。」陳拙把紙袋打開,「波士頓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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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波士頓?」

  老周的眼皮動了一下。

  陳拙先拿出一個盒子,打開,裡面是一隻馬克杯,杯身上印著哈佛大學的校徽,杯子做得很精細,白瓷在辦公室發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乾淨。

  老周接過去,看見上面的字,眉毛挑了一下。

  「哈佛的?」

  「嗯,哈佛廣場附近買的。」

  「你去哈佛廣場,給我買杯子?」

  「能天天用。」陳拙說。

  老周看著杯子,嘴上不饒人。

  「哈佛杯子裝我這陳年花茶,有點糟蹋東西。」

  老趙在旁邊冷笑。

  「嫌糟蹋可以還給人家。」

  「還什麼還。」

  老周把杯子往自己手邊一放。

  「學生孝敬老師,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老趙立刻轉頭看陳拙。

  「我的呢?」

  老周嗤了一聲:「你看他急的。」

  老趙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學生從波士頓帶東西回來,難道還能只給你這個物理老師?」

  陳拙又從紙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老趙。

  老趙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枚黃銅領帶夾,上面刻著麻省理工學院的標誌,黃銅顏色沉穩,邊緣磨得很亮,不張揚,卻很精緻。

  老趙低頭看了兩秒,明顯想繃住臉。

  「我一個初中數學老師,戴這個出去,人家還以為我要去麻省理工開會。」

  陳拙認真的點了點頭。

  「您平時穿衣服講究。」

  老周在旁邊立刻拆台。

  「他就等你這句話呢。」

  老趙把盒蓋啪地合上。

  「少胡說。」

  說完,他把盒子往抽屜里放,手伸到一半,又拿出來看了一眼,這才重新放進去。

  「東西我先收著。」

  老周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邊的新杯子,過了一會兒,他把搪瓷缸子裡的茶倒了一半進新杯子裡,茶葉沫跟著浮進去,在潔白的杯子裡打了個旋。

  老趙看得直皺眉。

  「你這糟蹋得還挺快。」

  「杯子不就是拿來用的?」老周說,「難道供起來?」

  陳拙坐在小太陽旁邊,看著兩位老師拌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老趙把抽屜推回去,推到一半又停住,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重新拉開抽屜,從裡面抽出一個藍色文件夾。

  文件夾邊角已經磨白,封面上貼著一張舊標籤,上面寫著:陳拙舊筆記·數學。

  陳拙看見那幾個字,神情頓了一下。

  老趙把藍夾子往桌上一放。

  「東西歸東西,帳歸帳。」

  陳拙看著那個文件夾。

  「什麼帳?」

  「你當年留下的帳。」

  老趙翻開文件夾。裡面夾著一疊複印頁,有些紙已經微微發黃,邊上還有老趙後來用紅筆加的批註,最上面那幾頁,字跡是陳拙自己的,清晰,簡潔,步驟少得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寫的人當時有多省事。

  陳拙伸手翻了兩頁。

  紙上有些題他還記得,有些已經只剩下模糊印象。

  幾何題旁邊有老趙後來補的輔助線,數論題的空白處被紅筆寫了兩個慢點,還有一頁下面畫了個圈,旁邊寫著:此處學生容易死。

  陳拙看著那個紅圈,問:「這是誰寫的?」

  老趙面不改色:「我。」

  老周在旁邊補了一句:「他寫的時候還罵了你兩句。

  老趙立刻說:「我那是學術批註。」

  陳拙笑了笑,繼續往後翻。

  翻到中間時,裡面滑出來一張折過的複印件。

  紙已經有些發黃,邊角被磨得發軟,上面還能看見一行加粗的紅字。

  熱烈祝賀我校八名學子在全省理科奧賽中全員獲獎。

  下面列著一串名字。

  王洋,南小雲,林曉,趙晨,劉凱,李浩,張偉。

  最下面,是陳拙。

  陳拙看著那張紙,停了一下。

  「這個怎麼還在?」

  老趙頭也不抬。

  「怎麼不能在?那年咱們一中第一次全員獲獎,我不留著,難道留著你的檢討?」

  老周端著那隻哈佛杯子,湊過來看了一眼。

  「那年他可得意壞了。」

  老趙立刻抬頭。

  「誰得意壞了?」

  「你。」

  老周慢悠悠地說。

  「省實驗禮堂門口,拿著兩張省隊通知書,愁得跟丟了錢一樣,愣是把三中的老孫氣得半天沒說出話。」

  老趙咳了一聲。

  「我那是真愁,孩子才十歲,進省隊集訓,生活誰照顧?」

  老周冷笑:「你愁得老孫臉都綠了。」

  「那是他自己身體不好,跟我有什麼關係。」

  陳拙低頭看著那張複印件,沒插話。

  紙上的字有些淡了,但那些名字還清楚。

  王洋,劉凱,趙晨,南小雲,林曉,李浩,張偉。

  幾個名字排在那裡,像一小截被壓平的舊時光。

  其實也沒過去幾年。

  可現在再看這張發黃的複印件,已經像隔著一層舊玻璃。

  老趙伸手,把那張複印件拿過去,重新鋪平。

  「這幾個,後來也沒在一中待太久。」

  陳拙抬頭看他。

  「都走了?」

  「差不多,王洋最早,數學省一,全省第十八,那年中考還沒完,省城一中那邊就來過電話,人家說得客氣,什麼交流培養,什麼重點競賽苗子,說白了就是挖人。」

  老周端著哈佛杯子,哼了一聲。

  「搶得比菜市場買蘿蔔還快。」

  老趙沒反駁。

  「也不怪人家盯得緊,那年題那麼難,能拿省一,放在哪兒都是苗子,王洋自己也爭氣,高中三年沒掉下來,算起來這會兒都大一了。」

  他說到這裡,手指又點到趙晨的名字。

  「趙晨後來也去了省城,臨走前還跑來跟我說,趙老師,我不是不愛一中,我就是想去看看省城食堂有沒有紅燒雞腿。」

  老周冷笑了一聲。

  「這話聽著像他。」

  「可不是嘛。」老趙說,「嘴上說得跟割肉一樣,開學前收拾書包比誰都快,後來高二回來過一次,進辦公室第一句話還是問我,趙老師,咱們學校食堂怎麼還沒換師傅。」

  陳拙笑了一下。

  老趙繼續往下點。

  「李浩去了師大附中理科班,物理二等獎,在那年那種卷子裡,不容易,省城那邊知道以後,也來打聽過。」

  老周這回沒拆台,只端著杯子喝了口茶。

  「後來他給我寫過一封信。」老周忽然說。

  老趙看他:「李浩?」

  「嗯。」

  老周把杯子放下。

  「說他在師大附中的實驗室里,第一次拆電飯鍋,手停了一下,想起當年那道題。」

  老趙笑了。

  「陰影還在?」

  「那叫記憶點深。」老周說,「物理就得有這種記憶點。」

  老趙懶得跟他爭,又看向張偉的名字。

  「張偉那時候才初二,後來也被省實驗那邊盯上了,物理組那幾年,老周嘴上罵得凶,心裡比誰都寶貝。」

  「我什麼時候寶貝了?」老周皺眉。

  「你不寶貝?張偉初三那年,你是不是把實驗室鑰匙單獨給過他?」

  「那是怕他亂接線,把電源燒了。」

  老趙沒理他,手指又落到南小雲和林曉的名字上。

  「這兩個丫頭也爭氣,南小雲後來去了省城附中,林曉家裡沒捨得讓她走遠,高中階段留在咱們一中實驗班,成績一直穩,她們那種學生,心細,肯磨,後勁長。」

  老周在旁邊接了一句。

  「比你手下那幫只會硬算的強。」

  老趙立刻瞪他。

  「那也是我手下出來的。」

  老周不說話了。

  陳拙看著那幾個名字。

  「挺好的。」

  「是挺好。」

  老趙把那張複印件重新壓平,手掌在紙面上慢慢抹了一下,把摺痕壓回去。

  「就是人一走,教室里空了一塊,那幾年我一進競賽教室,總覺得少了點吵鬧聲。」

  老周端著杯子,聲音淡淡的。

  「你不是嫌他們吵嗎?」

  「嫌歸嫌。」

  老趙把複印件重新夾回藍夾子裡。

  「真安靜了,又覺得不對勁。」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外面的風吹過走廊,門縫裡鑽進一點冷氣,小太陽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那些名字重新被夾回藍夾子裡,像被放回一個舊抽屜,人早就走遠了,有的去了省城,有的已經上了大學,有的還在高中繼續往前熬,可這些複印頁還留在市一中初中部這間辦公室里。

  老趙把藍夾子往後翻,又抽出一頁題解。

  「走遠是好事。」他說,「學生又不是盆栽,不能老擺在自己窗台上。」

  老周看了他一眼。

  「難得說句像樣的。」

  老趙沒搭理他,把那頁題解放到桌上。

  「不過人走了,東西還得留下,你當年留下這幾本筆記,本來是好東西,競賽組這幾年真靠它省了不少勁。」

  他頓了頓,又把藍夾子翻到後面,抽出一頁題解。

  「就是有些地方,省得太狠。」

  那是一頁數論同餘題。

  紙上前面幾步寫得清楚,後面到了關鍵變形,只剩下一句很乾淨的於是可得。

  陳拙一看就知道是哪一頁了。

  老趙把那頁紙放到桌上,還沒開口,門外就傳來一點細碎的動靜,像是有人站在走廊里挪腳,鞋底在地磚上蹭了一下,又馬上停住。

  老趙頭也不抬。

  「門口那幾個,鞋底都快把地磚磨亮了,還不進來?」

  門外瞬間安靜了。

  老周端著杯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嘴角卻動了一下。

  「偷聽都不會,這一屆不太行啊。」

  老趙瞪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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