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這不是玄學是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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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昌平,未名研究所。

  超淨工藝線已經竣工了,施工隊當天就撤走了。

  圍欄撤掉以後,園區西面就多了一座廠房。

  計算機學部的人都還沒來得及感嘆,就被拉進了屏蔽間裡。

  稀釋制冷機必須要馬上啟動降溫程序。

  因為從室溫降到 10 mk以下需要整整兩天。

  預冷機跑完跑混合式,混合式跑完再跑下壓,每一步都等著他們去完成。

  ……

  兩天後,測控室。

  韓青就坐在主控台的前面。

  看著屏幕上那條還在往下走的降溫曲線。

  他身後,杜文濤和合城來的幾個博士後,正分頭在核對著各溫區的衰減配置和參量放大器的工作節點。  他們現在需要做首批 12個單比特器件的能量馳豫標定。

  而能量馳豫標定其實就是先把一個量子比特用微波脈衝激發到激發狀態上,然後等它自己衰落回基態。

  從激發到衰落,然後中間的這段時間就叫做 t1。

  t1的重要性,對於做超導量子計算的人來說,無疑是最重要的。

  因為它決定了一個比特在退相干之前,到底能撐多久。

  撐的時間越長,那能跑的操作就越多。

  所以 t1的時間長短,直接就決定了糾錯的開銷和整台機器的性能天花板。

  「到底了,9.7 mk。」

  韓青看了一眼溫度的讀數,然後說道。

  「鏈路質檢通過,杜文濤準備開始跑第一組。」

  測控室里沒有人說話,大家都開始看著屏幕。

  一條指數衰減的曲線正在慢慢的出現。  蔣維在這個時候也走到了屏幕前。

  他是合城支援隊伍里的一員。


  可以說是這一批支援隊伍里最有水平的一個人了。

  但就是他,現在心裡也沒有底。

  因為這次用的不是鋁,也不是鈮,更不是鉭,而是一種他聽都沒聽說過的東西……

  (li?.?fe?.?)ohfese,鐵硒基。

  這個材料常壓下臨界溫度只有 42k。

  它的優點很多,能隙里沒有節點,還有毫開溫區准粒子態密度會被壓得很低。

  但它的缺點也很多,亞穩相,極度的不穩定。

  所以這個全球首例的新材料,蔣維是真的拿不準。

  「如果 t1能達到鋁基的線,也算這個材料成功了。」  他心中想到。

  就在這時,屏幕上的衰減曲線也終於跑完了最後一個節點。

  旁邊一個負責採集數據的博後看了一眼結果,然後有些結巴地說道。

  「數據好像出來了。」

  蔣維立刻看向屏幕。

  器件批次:s1,樣本數 12,工作溫度 9.7 mk。

  t1:中位值 2.1 ms,最佳 3.4 ms。

  t2:回波中位值 1.3 ms。

  要知道,目前全球超導量子比特普遍使用的電極材料都是鋁。

  所以鋁基工藝經過 20多年的發展,已經做到了相對頂尖的水平了。

  但就是相對頂尖的水平,也只能把單比特 t1推到一兩百微秒。

  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器件,在理想的條件下能夠摸到四五百微秒。  但那已經是論文級別的數據了,很難復現的。

  而現在屏幕上寫著的數字是——2.1毫秒!

  蔣維看著這個數據,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回過頭問道。

  「韓工,咱們是不是讀取標定沒做呀?還是說衰減器件錯了?這數據這數據……」

  他話還沒說完,韓青就打斷了他。

  「做了,讀取標定在降溫前就已經跑過了,衰減器也沒接錯,你要是不信,你可以自己換一個器件重新跑一遍。」

  蔣維還真就去重新跑了一遍。

  然而結果是……

  中位值: 2.2毫秒。

  媽的,比剛才還高一點。

  「這怎麼可能?」  蔣維站在屏幕前看著結果,然後把腦子裡所有 6年積累下來的經驗通通的過了一遍。

  但還是沒辦法解釋眼前這個數據。

  2毫秒?他做 6年鋁基了,跟著邵老師做過最好的一輪器件,t1也不超過 430微秒啊。

  要知道 430微秒和兩毫秒之間,足足差了 5倍啊。

  這 5倍的時間,那就意味著單比特在退相干之前,能執行的門操作數量從幾百一下跳到了幾千。

  糾錯閾值的餘量被大幅度地拓寬了,邏輯比特所需要的物理比特開銷也可能從上千降到幾百,這簡直就不是一個量級的東西了。

  蔣維只覺得,量子計算的天花板是不是被人捅了個窟窿啊?

  這時,旁邊一個同樣是從合城來的博後,吞了吞口水。

  「這還是首批啊,工藝的參數都還沒掃完,這是玄學嗎?」

  其實韓青現在心裡也很驚訝。

  他當然知道所里的材料結構特別強,但沒想到強到這種程度呀。

  不過看見這些外人都在那大呼小叫的,他倒是裝著語氣平靜,甚至還有點欠揍的味道說道。  「鐵硒基的能隙是全開的,界面氧化產物又少,兩能級系統缺陷密度本來就低,t1長點是正常的。」

  其他人:???

  這是長點的事嗎?這時五倍呀!

  說著說著,韓青自己也開始裝了起來。

  「以後你們會慢慢習慣的,而且我們研究所沒有玄學,只有科學。」

  而此時,李東也在測控室里,只是他沒有跟著大家一樣在看 t1的數據,而是在另一個工位上看著另一個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馳豫標定的完整能量收支表。

  比特從激發態衰落回基態釋放的總能量,和襯底聲子吸收、讀取線路耗散、封裝熱沉三條路徑的總吸收量。

  李東將兩邊一對比,發現殘差幾乎為零。

  「奇怪了,帳對得上啊。」

  陸朝陽之前跟他說的 4.2/100000的能量缺口,在他這套體系里,數據完全沒有問題啊,根本就沒有出現能量缺口。

  「難道是我想多了?」  李東喃喃自語,然後關掉了屏幕。

  ……

  第二天上午,李東給合城那邊打了個電話。

  對面很明顯是在實驗室里,電話里還傳來了儀器運轉的嗡嗡聲。

  陸朝陽直接開了免提。

  「陸教授,昨天我們這邊跑了首批的馳豫標定。」

  「結果怎麼樣?李東院士。」

  「s1批次只有 12個器件,能量收支完全沒有缺口啊。」

  「咦?那就奇怪了。」

  「朱教授,朱教授,你過來一下。」

  陸朝陽那邊明顯是在叫朱小波。

  「李東院士那邊,馳豫標定沒有問題。」  朱小波此時也說道。

  「李東院士,我們這邊試過很多次,那個缺口一直都在而且很穩定,你們那邊用的是鋁基嗎?」

  「不是,我們用的是新材料。」

  李東並沒有詳細的說是什麼材料,朱小波那邊也沒追問,只是說了一句。

  「那可能是材料的問題了,回頭我們再試一下吧。」

  說到這裡,他又想到了什麼,問了一句。

  「哦,對了,你們的新材料 t1是多少啊?」

  「2毫秒。」

  電話對面一下子就沒有聲音。

  李東還以為信號不好,喂了一聲。

  然後就聽到陸朝陽語氣不太自然地說道。

  「哦,在呢,李東院士,我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啊。」  他話說完,沒有猶豫一秒,直接掛斷了。

  李東拿著手機看了看,然後笑了。

  「掛的真快,我就不信你們不感興趣。」

  ……

  當天晚上,李東在辦公室里,把這幾個月來所有關於能量缺失的事情,全都梳理了一遍。

  先是威滕教授說的失格粒子。

  那是一種不該存在的東西,占據了龐加萊群連續自選表示。

  然後接著又是自己在巴丹吉林戈壁灘上親眼看到的藍色光暈。

  接著就是陸朝陽說,他們在祖沖之三號上跑了兩年,都有的 4.2/100000的能量缺口。

  最後是,青龍學習小組裡泡利那條消息。

  李東當時是覺得這些事情之間是有關聯的,而且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推動著他們同時發展。

  可現在自己跑了馳豫標定。  發現陸朝陽他們說的那個能量缺口,自己這邊並不存在。

  所以他之前的猜測可能有些偏差

  「應該是我想錯了,不過就算這樣,我也還是要把高斯給揪出來。」

  不然費曼頭像變黑,還有玻爾頭像變灰的事,他沒辦法解釋。

  於是李東再次閉上眼睛,進入了記憶宮殿。

  一排只放著一份手稿的書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黎曼 zeta函數非平凡零點的計算殘卷。》

  他上一次認認真真讀這份手稿,還是在 7年前。

  那個時候,他剛上大一,把這份手稿當成一套算法的說明書。

  隨後把裡面的推導翻譯成了代碼,他的降維算法就是這麼來的。

  那個時候李東覺得自己已經吃透了這個手稿。

  而現在他的數學水平比當年不知道進步了多少,再看這份手稿的時候,自然就有了不一樣的看法。  這份手稿里可不僅僅只是一套算法那麼簡單。

  李東在手稿里找到了一條引理。

  這條引理直接把素數計數函數π(x)的誤差項寫成了一個在臨界線全體非平凡零點上求和的顯示震盪級數。

  而且還給這個級數標出了一個一致的上界。

  但問題是這條引理黎曼沒有證明啊,黎曼就這麼直接拿來用了,就像一個人盡皆知的常識一樣。

  可李東知道,要把這個引理支撐住的話,光假設黎曼猜想為真是不夠的。

  他還需要知道零點全是單重的,並且零點之間的間距是有下界的。

  說人話就是,要用這條引理,必須使黎曼猜想成立,而且成立以後,還要往後走很遠的距離。

  這只是其中一個奇怪的地方,李東繼續往下看,又看到了黎曼在手稿上的一個注釋。

  黎曼把臨界線上全體非平凡零點當成了某個自伴算子的譜來用。

  這個東西其實就是希爾伯特波利亞設想。

  整個數學界向著這個方向摸索了 100多年,連門都還沒找到呢。  而現在黎曼的手稿里,直接就把它當成了一個現成的工具來使用了。

  李東看著這些東西,眉頭緊皺。

  「不對勁啊!」

  「黎曼用的這些東西是無根之木呀。」

  「可他為什麼這樣用呢?」

  此時李東突然想到一個可能。

  「難道平行時空的黎曼,已經把黎曼猜想給證出來了?」

  「不然黎曼這麼嚴謹的人,不可能用這些引理和工具的。」

  李東搖了搖頭,他不太相信自己這個想法。

  畢竟如果黎曼真的已經證出了這個猜想,那高斯說的幫助群友,他還能幫助黎曼什麼呢?

  不對!

  李東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事。  黎曼之前根本就不在群里啊,是後來進來的。

  所以黎曼或許不需要他的幫助。

  這些猜測就在李東的腦子裡打架,最後李東也沒有分析出到底哪個猜測更正確一些。

  「不行,還是得把高斯揪出來問清楚。」

  「所以,不管平行時空的黎曼有沒有證出黎曼猜想。」

  「我都需要通過這份手稿,在這個世界把黎曼猜想證一次,不然我根本找不到高斯。」

  想到這裡,李東直接把所有的基礎屬性全部拉滿,然後把手稿翻回了第一頁。

  這一次,他要把這個手稿全部啃透,將所有的知識變成自己的。

  ……

  日子就這麼慢慢的過著。

  量子計算機這邊,新材料的性能遠超鋁基和坦基的傳統路子。

  剩下的工程也按照之前評審會上定下的節奏,一步一步的在往前走著。  首批件的良品率經過半個月的工藝疊代,也終於穩定在了 7成上下。

  第一版,四比特的小陣列送出去流片測控機櫃也從 3台加到了 8台。

  而在此期間,園區的北面,新建的觀測樓也正在加急趕工。

  而克拉拉需要的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也終於在這幾個月里做完了

  深冬的某一個清晨,物理學部所有的人都跑到了觀測樓,紅外日冕偏振磁像儀在眾人的圍觀下,第一次開光了。

  它跟著太陽走完了它的第一個白天。

  ……

  時間很快來到了 2030年的 1月份。

  京城,一處戒備森嚴的院落里。

  爐子上的銅壺剛剛冒出了白氣,水開了,但是沒有人沖新茶。

  薛其坤把一份名單放遞給了坐在他對面的先生。

  這是今年華夏最高科學技術獎的評審匯報。  名單上寫著一個名字:李東。

  先生拿著看了看,然後又合上。

  「現在還不是時候,今年先空缺吧。」

  薛其坤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再繼續追問。

  爐子裡的水已經開得不能再開,但先生和薛其坤始終沒有去泡那一杯新茶。

  ……

  轉眼又過去了 3個月。

  這幾個月里,李東基本上都泡在辦公室里和黎曼的手稿死磕。

  前半卷他啃得還算順利。

  畢竟和 7年前降維算法背後那套推導重合的地方很多。

  當年他已經啃過一遍了,這次只不過是相當於在舊路上用更高的數學實驗重新再看一遍而已。

  而且這一路走下來呢,他還順手把黎曼在前半卷里,每一個跳過的證明全部補全了。  然後這些補全的東西,他就隨手扔到了一邊。

  那一堆草稿紙就這麼越堆越厚。

  然而到了手稿的中段部分,李東就整個人傻住了。

  因為黎曼在這裡引入了一個新的符號。

  那個符號的形狀介於梅花字體和某種樂譜記號之間。

  在整份手稿里出現了至少上百次,但黎曼卻沒有給出它的定義。

  黎曼當然知道它是什麼意思,但李東不知道啊,他只能從黎曼使用它的上百處痕跡里去反推。

  黎曼在它上面做過分解,所以它像是一個空間,可黎曼又對它取過跡,而且跡的結果一端連著素數的分布,另一端連著某種譜的結構。

  所以這個符號它不完全是空間,也不完全是算子,更像是某個龐大數學結構在紙面上的截影。

  而那個結構本身卻藏在手稿的外面。

  這 3個月裡,李東試了 7套候選定義來試圖分析這個符號。

  第一套,他試著把符號理解為某個有界自伴算子的譜空間,然後直接去構造算子。結果跑了兩個星期,在第三層展開的時候,就撞上了本質譜的連續部分,崩掉了。  第二一套,他又換成模曲面上的拉普拉斯譜,然後走塞爾伯格跡公式的方向。

  跡公式的幾何部分和譜端倒是對上了一部分。

  但在處理非正則尖點的時候,卻有一個窟窿怎麼也填不上。

  然後李東又嘗試了第三套,在阿代爾類空間上構造一個函數空間,來把黎曼那個符號解釋為該空間上的某種緊算子。這個方法倒是支撐的久了一點,一度跑到了非平凡零點的前 27個數,然後在第 28個上面就錯了。

  後面剩下的幾套也是各有各的死法。

  而今天下午,李東的最後一個方法,也徹底咽氣了。

  他把筆往旁邊一扔,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

  「好難啊,一點進展都沒有。」

  現在別說去證明黎曼猜想了,他連這份手稿都沒啃透,就在一個記號上卡了 3個月。

  而此時,他也完全意識到了,這份手稿透露出來的東西很龐大。

  龐大到他覺得,如果自己真能啃完這份手稿,得到的可能不光只是一份黎曼猜想的證明。

  想到這裡,李東又看了看他旁邊的那一堆草稿紙。  這些都是他在試圖理解黎曼手稿時,順手解決掉的東西。

  然後他拿起電話給顧銘打了過去。

  「喂,顧銘,來我辦公室一趟。」

  幾分鐘後,顧銘推開門走了進來。

  「老師。」

  李東還在沙發上揉著太陽穴,然後另一隻手指了指那堆草稿紙。

  「把那堆東西拿去投稿了吧。」

  顧銘應了一聲,就走了過去,把那一堆草稿紙抱了起來。

  順手看了最上面的那一張草稿紙上的內容,然後就傻住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然後聲音乾澀地問道。

  「老師,這些投哪?」

  「隨便找個國內期刊投了吧,也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可是他剛才分明看到了一個de bruijn—newman常數的新上界……

  這還不是很重要的東西?

  而且這還只是一張啊,那它的下面又是些什麼東西呢?

  行吧,老師說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他壓著內心的驚訝,往辦公室外面走去。

  這個時候,李東突然叫住了他

  「等一下。」

  還是投《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吧

  「好的,老師。」

  隨後辦公室里就只剩下了李東一個人,他嘆了口氣。

  「還好記起來了,不然到時候田老師又要埋怨我了。」  《peking mathematical journal》是燕大 2018年創建的英文數學期刊。

  這個期刊入選了華夏數學會 t1區。

  上面發表過好幾位菲爾茲獎得主的論文。

  而它的編委主席正是田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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