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宗師而已，誰背後沒有一樣【求訂閱】【求月票】
蘭花很快便帶著陸景安要的情報回來了。
手中捧著幾份用火漆封好的卷宗，腳步輕快卻難掩臉上的倦色。
她站在陸景安身邊問道：「公子，你是在這裡看，還是到外面看？午飯已經讓人擺好了，一直在灶上溫著呢。」
陸景安從藥浴桶中站起，水珠沿著他線條流暢，隱現暗金光澤的肌理滑落。
經過幾個時辰的浸泡與調息，那股掏空骨髓般的虛弱感已褪去大半。
雖未至全盛，但行動無礙，氣血也恢復了五六成。
陸景安接過蘭花遞來的乾燥布巾，一邊擦拭身體，一邊道：
「去外面吧。你也陪我一起吃點，這段時間我東奔西走。
你也跟著擔驚受怕，沒好好吃過一頓安生飯。」
陸景安說著，目光落在蘭花臉上。
少女原本略顯圓潤的臉頰清減了些，眼圈下透著淡淡的青黑，膚色也少了些紅潤。
多了點熬夜後的蒼白，顯然是心力交瘁所致。
以陸景安如今的修為，莫說幾日，便是旬月不飲不食，僅靠吞吐天地靈氣也能支撐。
但蘭花不同，她踏入修行門坎時日尚短，根基尚淺。
正是需要固本培元，補充大量氣血精元的時候。
這般操勞憂心，最是損耗元氣。
蘭花聽到陸景安話中的關切，心頭一暖。
如同飲下一杯溫熱的蜜水，甜意絲絲縷縷化開，驅散了些許疲憊。
她微微低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聲音輕柔卻帶著堅持：「謝謝公子關心，我沒事的。伺候公子是應該的，不辛苦。」
陸景安看著她明明早已是自己最親近的人之一，肌膚之親亦有。
卻總在平日相處時帶著幾分恭謹與客氣的模樣，心中又是無奈，又有些憐惜。
這丫頭，也只有在某些私密時刻。
才會稍稍放下拘謹，流露出屬於她那個年紀的嬌憨與依賴。
「來，幫我更衣。」陸景安搖搖頭，不再多說。
蘭花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取來一套乾淨清爽的月白色綢緞長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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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作輕柔地服侍陸景安穿上，仔細撫平衣襟袖口的每一處褶皺，系好盤扣。
整個過程專注而細心，彷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收拾停當，兩人來到外間的小廳。
一張紅木圓桌上已擺好了四菜一湯，並兩副碗筷。
菜式不算奢華，卻都是陸景安平日愛吃的。
一碟色澤油亮的紅燒肘子，一碗清燉的雞湯飄著金色油花和翠綠蔥花，一盤清炒時蔬，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醬牛肉。
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米香濃郁的小米粥。
旁邊的小炭爐上，還坐著一隻小砂鍋，裡面是人參雞湯。
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微的氣泡，香氣撲鼻。
「公子，你先喝點參湯暖暖胃，潤一潤，再吃這些油膩的。」
蘭花盛了一小碗溫度恰到好處的參粥，小心地放到陸景安面前。
粥熬得粘稠，米粒開花，裡面可見切成薄片的老參，湯色清亮。
陸景安其實並未受傷，只是消耗過度，臟腑有些虛空而已。
陸景安知是蘭花一片心意，自然不會拂逆。
接過碗，也不用勺。
仰頭幾口便喝了個乾淨，溫熱的粥液順著喉嚨滑下。
一股暖意頓時瀰漫四肢百骸，頗為受用。
喝完粥，陸景安放下碗。
直接伸手握住蘭花纖細的手腕，稍一用力。
便將她拉到自己旁邊的圓凳上坐下。
「我吃完了，」
陸景安指了指桌上那盅分量十足的參雞湯和小米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現在，你的任務是把這些喝完，不喝完不許起來。」
蘭花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坐在凳子上還有些無措，聞言連忙擺手：「公子，這太多了，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陸景安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
盯著她有些躲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壓低聲音道。
「還是說……你想讓我親自餵你？」
「餵」字被他刻意拖長了音調，語氣曖昧。
蘭花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蝦子，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廳里雖無旁人，但門口還有侍立的護衛，她哪裡敢讓陸景安當真餵她。
當下不敢再辯，只得垂下頭，聲如蚊蚋地應道：「我……我吃就是了。」
說著，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喝起參雞湯，動作斯文秀氣。
陸景安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順手拿起桌上那幾份情報卷宗。
拆開火漆，展開細看。
最上面一份，加急標記，正是關於泰山封禪的後續。
陸景安一行行看下去，眉頭漸漸蹙起。
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情報描述得頗為詳盡，從祭壇崩潰，龍氣四散，到正合帝自毀式的決絕。
再到其被親信護送下山，乘車疾馳帝京。
以及各方勢力暗中的反應與動向，條理清晰。
正合帝最後的選擇，的確有些出乎陸景安的預料。
陸景安原以為，這位曾為帝王，野心勃勃的復辟者。
在事不可為之後，更大的可能會選擇蟄伏，積蓄力量，以圖東山再起。
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剛烈。
寧願自毀根基，引爆龍氣。
也不願讓那些暗中窺伺者輕易得逞。
頗有幾分「我得不到，誰也別想輕易得到」的狠絕與悲涼。
「倒是個梟雄性子，可惜，時也命也。」
陸景安心中暗忖。
然而，正合帝這玉石俱焚的舉動。
所帶來的後續影響，卻是巨大而深遠的。
不論如今還有多少人心裡承認，至少在法理與名義上。
正合帝仍是這片古老土地上曾經的，唯一的最高統治者。
他這一死，而且是如此憋屈。
近乎自毀的方式落幕，等於徹底抽掉了天下中樞，最後一塊象徵性的壓艙石。
本就暗流洶湧，軍閥割據的局勢，必將迎來一次總爆發。
那個位置，那張椅子，所代表的已不僅僅是至高無上的權力。
在這靈氣復甦，修行顯聖的世界，權利與氣運緊密相連。
坐在那個位置上，聚攏一方乃至天下氣運於己身。
對修行者而言，意味著難以想像的加持。
修煉速度倍增，突破瓶頸更為容易。
甚至可能獲得某些玄之又玄的天命眷顧。
修為的提升，直接關聯著壽元的延長，力量的強大。
單單是長生久視的誘惑，就足以讓無數野心家，修行巨擘為之瘋狂，打破頭顱。
可以預見，接下來，各方擁有軍隊的軍閥，督軍。
必將展開更加激烈，乃至赤裸裸的混戰，目標直指帝京，直指那個空虛的寶座。
而站在這些軍閥背後的，是各大修行宗門，世家，隱秘勢力。
他們或許不需要親自坐上那個位置，因為那會沾染太多因果業力，對純粹修行未必是好事。
但扶持一個聽命於自己的代理人坐上那個位置。
所能攫取的利益，資源源，氣運，正統名分……將是天文數字。
整個夏國，將徹底進入一個禮崩樂壞，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盛行的大爭之世。
陸景安繼續往下翻閱其他情報。
果然，情報顯示，已有至少四路實力雄厚的大軍。
正在或明或暗地向帝京方向運動，逼近。
天下烽煙，已現端倪。
其中，情報分析著重指出，目前形勢最有利，最有可能率先兵臨帝京城下的。
並非那些距離更近的軍閥，反而是原本距離最遠，剛剛經歷了泰山之變的馮亭璋部！
至於原因倒是也簡單。
其一，馮亭璋大軍本就陳兵泰山附近，正合帝敗退。
他完全可以順勢追剿，名正言順地向北推進。
其二，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馮亭璋的後方根基，江城及周邊地區。
如今有陸家坐鎮，穩如磐石。
陸景安昨夜一戰驚天下，震懾八方。
至少保證了馮亭璋後方無虞，無需擔心後院起火，可以全力北上。
其三，馮亭璋自身在軍中素有威望，手段能力不俗。
加之此番參與泰山之事，影響力與關注度陡增。
沿途不少搖擺勢力或地方官員，很可能選擇觀望甚至直接投靠，為其大開方便之門。
天時，地利，人和。
似乎都隱隱站在了馮亭璋這一邊。
「沒想到，一番陰差陽錯，倒是讓馮督軍占了個先手。」
陸景安放下最後一份情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響聲。
馮亭璋若能趁勢而起，占據帝京。
對陸家而言，短期看自然是好事。
雙方利益繫結頗深，馮亭璋勢大，陸家水漲船高。
但長遠看，一個勢力急劇膨脹，可能掌控中樞的盟友，是否還是可靠的盟友，就需要仔細權衡了。
不過那是後話，眼下局面，支援馮亭璋快速北上，搶占先機，符合陸家當前的最大利益。
陸景安這邊剛放下卷宗，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他的蘭花立刻停下了喝湯的動作。
抬起頭，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帶著詢問。
陸景安瞥了一眼她碗裡還剩大半的雞湯和粥，故意板起臉：「怎麼停了？等著公子我親自餵你呢？」
蘭花臉頰又是一熱，連忙搖頭，小聲道：「不是的……我是看公子你看完了，想問問公子有沒有什麼吩咐。」
「我現在的吩咐就是，你把東西吃完，一滴都不許剩。」
陸景安語氣不容置疑，指了指她的碗。
「哦。」
蘭花只好重新低下頭，小口卻堅定地繼續吃起來，只是速度比剛才快了些。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沈晚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已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勁裝，頭髮束成高馬尾。
清麗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慣有的清冷，只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不爽？
見到沈晚辭進來，蘭花下意識又要起身。
陸景安卻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坐著吃你的。」陸景安對蘭花說了一句，然後才轉向沈晚辭，笑道。
「師姐來了，坐。
師姐又不是外人，用不著那些虛禮。
就算是外人，在這裡，也不該你去服侍。」
蘭花被陸景安按著，聽了這話，心裡暖融融的。
小聲「哦」了一下，果然不再起身。
只是對沈晚辭投去一個歉然的眼神，便繼續低頭對付碗裡的食物，只是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沈晚辭果然沒把自己當外人，逕自走到桌邊，拉開陸景安對面的凳子坐下。
順手拿過空碗，給自己也盛了碗小米粥，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
她吃東西的動作不慢，卻自帶一種利落的美感。
「感覺如何？沒留下什麼暗傷吧？」
沈晚辭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向陸景安，語氣看似隨意，但眼神里有關切。
「調息了一夜，已無大礙。師姐你呢？昨夜可還順利？」陸景安反問。
沈晚辭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
但看向陸景安的眼神卻帶上了幾分明顯的不滿，撇了撇嘴：
「我？我還能怎麼樣？從頭到尾就在旁邊看著，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撈著。」
顯然，她對陸景安昨日代替她認輸，不讓她與吳長老交手之事，依舊耿耿於懷。
倒不是她爭強好勝，而是覺得陸景安太過保護她，讓她有些沒用武之地。
明明她才是師姐。
陸景安聞言失笑，拿起公筷給她夾了塊燉得軟爛的肘子皮，放到她碗裡，哄道：
「師姐莫惱。昨日情況特殊，那姓吳的老傢伙心存歹意，師弟我是擔心師姐吃虧。
這樣，等過幾日，我們去玄山宗拜訪，討要說法和賠償的時候。
讓師姐你打頭陣，好好威風威風，如何？」
沈晚辭夾起那塊肘子皮，卻沒立刻吃，有些詫異地看著陸景安：
「你還真打算去玄山宗索要賠償？」
她以為昨日逼得玄胤等人爬出江城，已是極限。
算是狠狠落了玄山宗的面子，出了口惡氣。
沒想到陸景安竟還打算主動上門討債。
「當然要去。」陸景安點點頭，語氣理所當然。
「玄山宗自詡名門正派，正道翹楚。
卻縱容門下長老與魔道黃泉道勾結，謀害我陸家，此事證據確鑿。
他們不行匡扶正義之事，反而藏污納垢。
這訊息若是傳揚出去，玄山宗數百年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陸景安頓了頓，抿了口茶，繼續道：「想要維護聲譽，平息物議，他們就得做出姿態。
第一，與門中敗類徹底切割，嚴懲相關之人。
第二，對我陸家做出足夠的，公開的賠償，以顯示其悔過之心與正道擔當。
這兩點，缺一不可。」
陸景安看著沈晚辭微微蹙起的秀眉，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玩味：
「當然，在這之前，為表誠意，也為了防止某些人狗急跳牆。
我會先調遣兩千城防軍，攜帶重炮。
開赴玄山宗山門附近，舉行一場例行軍事演習。
也讓玄山宗的諸位高人，聽聽響，提提神。」
沈晚辭聽著陸景安這有條不紊，步步緊逼的計劃，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師弟，你想過沒有，這樣做，等於是將玄山宗往死里得罪，再無轉圜餘地。
玄山宗能傳承數百年，其底蘊之深，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門中高手如雲，護山大陣更是經營了數百年，固若金湯。
我們如此相逼，萬一他們惱羞成怒，傾巢而出。
或者……請動門中閉關不出的宗師老祖，又該如何應對？」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景安：「我知道你昨夜神威，一拳敗玄胤，震驚四方。
但玄胤只是半步宗師，且是取巧凝聚的內景雛形。
與真正的宗師，有雲泥之別。
宗師強者，內景外顯，勾連天地，已非凡俗手段可敵。
若真惹出一位宗師，師弟，你可有把握？」
陸景安迎上沈晚辭擔憂而認真的目光，臉上的笑容依舊淡定，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師姐所慮，我明白。
矛盾？
從玄胤帶著人踏入江城，打我家主意那一刻起，這矛盾就已經不死不休了。
我昨日沒殺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太可能一下子把他們全部殺光，反而會落下不少麻煩。
我們雙方本來就再無緩和可能。
當然如若他們願意低頭，那肯定是最好的了。
如若不願意，非要碰上一碰。」
陸景安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葉，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那就碰一碰好了。他們若真派宗師來，我就試試，拼盡全力，看能不能宰一個。若宰不了……」
陸景安抬眼看向沈晚辭，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弧度：
「那就跑唄。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帶著師姐，帶著父親，帶著願意跟咱們走的人。
尋一處地方，蟄伏些時日。
等實力夠了，再打回來便是。」
沈晚辭被他這番話說得愣住了。
她想過陸景安或許有某種底牌，卻萬萬沒想到，陸景安給出的應對之策。
竟是如此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無賴？
打不過就跑？
可陸家如今在江城偌大的基業，這使館區，這生意，這剛剛樹立的威信……難道就都這般輕易捨棄？
看著沈晚辭臉上難以掩飾的愕然與不認同，陸景安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幾分：
「師姐，你要明白，人才是根本。
父親，你，我，還有那些忠心追隨的部屬，才是陸家的根基。
這些宅院，產業，名聲，都是外物，是瓶瓶罐罐。
只要人還在，心氣不散。
這些瓶瓶罐罐，丟了隨時可以再掙回來，打回來。
可若是為了守住這些外物，把根本折了進去，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陸景安這番話說得坦蕩而清醒，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尋常世家子弟的豁達與務實。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這個道理，陸景安比誰都明白。
沈晚辭怔怔地看著陸景安。
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這位師弟內心深處，某些截然不同的理念。
她自幼受的教育，是宗門榮辱重於一切，是基業傳承不可輕棄。
可陸景安的話，卻又讓她無法反駁。
是啊，若是人都沒了，要這基業何用？
就在沈晚辭心中波瀾起伏，慢慢消化陸景安這番話時。
旁邊一直安靜吃飯的蘭花忽然感覺腰間微微一震。
她低頭，從腰帶內側解下一塊溫潤的，雕刻著簡單雲紋的白色玉佩。
此刻，玉佩正散發著極其微弱。
常人難以察覺的乳白色光暈，並伴有細微的震動。
「公子，陳先生那邊有訊息傳過來了！」
蘭花連忙將玉佩遞給陸景安，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這玉佩她一直貼身佩戴，小心保管。
知道這是陸景安與那位神秘師父聯絡的重要物件。
陸景安接過玉佩，觸手微溫。
陸景安分出一縷神念，探入玉佩之中。
這玉佩名為千里同心佩，是陸景安花費重金，透過特殊渠道購得的一對靈寶。
另一塊在師父陳煊手中。
當今世道，電話線路遠未覆蓋全國，遠端即時通訊是個大難題。
這對玉佩由精通符文陣法的器修大師煉製，只要不出夏國疆域。
便能藉由冥冥中的一絲靈性聯絡，傳遞簡短訊息。
當然，限制也大。
一是使用次數有限，僅能傳遞六次資訊，之後靈性耗盡便成凡玉。
二是每次傳遞的資訊不能超過十個字，且頗為耗費神念。
此刻，玉佩中只傳來八個字。
筆劃勾勒間帶著陳煊特有的，一絲不苟中透著鋒銳的氣息：
「機緣已獲，即刻返回。」
八個字，言簡意賅。
卻讓陸景安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一直平靜的心湖也忍不住蕩漾開喜悅的漣漪！
陳煊此次遠行，目的明確。
就是去尋找突破宗師境的最後契機，那宗師的機緣！
如今傳回機緣已獲，其意不言自明！
即便尚未完全突破，也必然是找到了關鍵。
踏出了最堅實的一步，宗師之境，已然在望！
「陳煊那邊，可是有訊息？」
沈晚辭見陸景安拿著玉佩，臉上雖盡力保持平靜，但眉梢眼角的喜意卻掩藏不住。
不由心中一動，聯想到陸景安之前的話，隱約有了猜測，連忙問道。
陸景安放下玉佩，這次不再掩飾，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看向沈晚辭：
「師姐，你剛才不是問，若玄山宗真出宗師，我們該如何應對嗎？」
陸景安拿起茶壺，給自己和沈晚辭的杯子都續上熱茶，熱氣裊裊上升。
「他們玄山宗有閉關不出的老祖，有潛在的宗師底蘊……」
陸景安將茶杯推到沈晚辭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難道我們這邊，就沒有自己的宗師了嗎？」
沈晚辭聞言，美眸倏然睜大，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輕響落在碗邊。
她失聲道：「陳煊他……成就宗師了？！」
陸景安搖搖頭，笑道：「師傅信中未明言是否已突破，只道『機緣已獲，即刻返回』。
但既然機緣已得，以師傅的積累與心性。
破境宗師，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或許就在歸途之中，或許已然功成。
總之，我等師傅回來。
屆時，我們再一起去那玄明山，好好跟玄山宗的諸位高人。
算算總帳，討個公道！」
陸景安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和狡黠：
「師姐，你說，玄山宗傳承數百年，家底想必頗為豐厚吧？
讓他們拿出個一兩件蘊含精純武道真意，可供人參悟銘文的寶貝。
作為賠罪禮，應該……不算過分吧？
畢竟，他們犯了那麼大的錯。
總得表示點誠意，對不對？」
沈晚辭先是因陳煊可能已經宗師的訊息而吃驚。
此刻又被陸景安這圖窮匕見的算計而吸引。
銘文境！
這是橫亘在她面前的一道重要關卡。
如何凝聚屬於自己的，強大的武道銘文，她一直未有頭緒，所需的外物機緣更是難尋。
若真能從玄山宗這等大宗門寶庫中……
「師弟此言……甚是有理！」
沈晚辭輕咳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掩去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弧度，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正義。
「玄山宗身為名門大派，既然有錯在先，自當拿出誠意，彌補過失。
索取一些有助於修行的寶物作為賠償，合情合理。
想必玄山宗的各位長老，也是明事理，知進退的。」
兩人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方才對宗師壓力的擔憂，此刻已被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所取代。
有即將歸來的宗師靠山，有陸景安這深不可測的戰力，有馮亭璋大軍在北方的牽制。
有勾結魔道這個現成的把柄。
這玄山宗，似乎不去狠狠敲上一筆，都對不起這天賜良機。
與此同時。
玄明山，玄山宗宗門深處。
一間布滿複雜陣法紋路，靈氣氤氳的靜室之中，藥香濃郁。
玄胤盤膝坐在一個由暖玉打造的陣法核心處，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萎靡。
但比起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樣，已是好了太多。
玄胤那隻被陸景安一拳轟碎的右臂，此刻已經重新生長了出來。
皮膚光潔，與原來一般無二。
只是顏色略顯新嫩，活動時還有些微的滯澀與不協調。
這是宗門內修為最高的醫修，耗費了不少珍貴靈藥，以及自身不計代價，為玄胤催生重塑的。
新手臂的生長消耗了玄胤大量本源精血，此刻玄胤體內空空蕩蕩。
經脈也因那毀滅性的一拳而受損嚴重，布滿暗傷。
修為境界更是搖搖欲墜，從半步宗師跌回了銘文境巔峰。
且根基受損，日後能否重回半步宗師都成問題。
更遑論那夢寐以求的宗師之境了。
但這些肉體與修為上的創傷，比起他此刻內心煎熬的恥辱，憤怒與恐懼，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玄胤能感覺到，靜室外。
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冷漠的目光。
玄胤能想像，宗門議事大殿內，此刻正在進行的爭論會有多麼激烈。
玄胤這個被人從江城揹回來，斷了一臂，更被逼著爬出江城的宗主。
已然將玄山宗數百年積累的聲譽與威嚴，丟在了江城那泥濘的街道上。
就算有周長老等人竭力掩飾，但這等奇恥大辱，又如何能完全瞞住？
訊息遲早會以各種方式流傳出去。
玄胤現在這個宗主之位，已是風中殘燭，岌岌可危。
宗門內那些早就對他不滿，或覬覦宗主之位的長老，宿老。
絕不會放過這個發難的機會。
罷黜他，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罷黜……或許已是最好的結局。」
玄胤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心中一片冰冷與狠戾。
「怕就怕，有人要落井下石，將我當作替罪羊，以平息陸家之怒，挽回宗門聲譽，甚至，廢我修為，逐出門牆！」
玄胤必須在自己被正式罷黜甚至更糟之前，想好退路，準備好後手。
玄胤在宗主之位多年，固然樹敵不少。
但也暗中經營了一些勢力，掌握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和資源。
這些，將是他安身立命，甚至日後報復的資本！
「陸景安……陸家！」
玄胤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新生的手掌猛地攥緊。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血跡。
他卻渾然不覺，只有無邊的恨意在胸腔中燃燒，翻騰。
「此仇不報，我玄胤誓不為人！
等著吧……等我穩住局面，定要你陸家滿門，雞犬不留！」
玄胤彷佛已經看到，自己攜滔天之勢捲土重來。
將陸景安踩在腳下，將整個江城付之一炬的景象。
這幻想，讓玄胤蒼白的面容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與猙獰。
手中捧著幾份用火漆封好的卷宗，腳步輕快卻難掩臉上的倦色。
她站在陸景安身邊問道：「公子，你是在這裡看，還是到外面看？午飯已經讓人擺好了，一直在灶上溫著呢。」
陸景安從藥浴桶中站起，水珠沿著他線條流暢，隱現暗金光澤的肌理滑落。
經過幾個時辰的浸泡與調息，那股掏空骨髓般的虛弱感已褪去大半。
雖未至全盛，但行動無礙，氣血也恢復了五六成。
陸景安接過蘭花遞來的乾燥布巾，一邊擦拭身體，一邊道：
「去外面吧。你也陪我一起吃點，這段時間我東奔西走。
你也跟著擔驚受怕，沒好好吃過一頓安生飯。」
陸景安說著，目光落在蘭花臉上。
少女原本略顯圓潤的臉頰清減了些，眼圈下透著淡淡的青黑，膚色也少了些紅潤。
多了點熬夜後的蒼白，顯然是心力交瘁所致。
以陸景安如今的修為，莫說幾日，便是旬月不飲不食，僅靠吞吐天地靈氣也能支撐。
但蘭花不同，她踏入修行門坎時日尚短，根基尚淺。
正是需要固本培元，補充大量氣血精元的時候。
這般操勞憂心，最是損耗元氣。
蘭花聽到陸景安話中的關切，心頭一暖。
如同飲下一杯溫熱的蜜水，甜意絲絲縷縷化開，驅散了些許疲憊。
她微微低頭，手指無意識地卷著衣角，聲音輕柔卻帶著堅持：「謝謝公子關心，我沒事的。伺候公子是應該的，不辛苦。」
陸景安看著她明明早已是自己最親近的人之一，肌膚之親亦有。
卻總在平日相處時帶著幾分恭謹與客氣的模樣，心中又是無奈，又有些憐惜。
這丫頭，也只有在某些私密時刻。
才會稍稍放下拘謹，流露出屬於她那個年紀的嬌憨與依賴。
「來，幫我更衣。」陸景安搖搖頭，不再多說。
蘭花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取來一套乾淨清爽的月白色綢緞長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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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動作輕柔地服侍陸景安穿上，仔細撫平衣襟袖口的每一處褶皺，系好盤扣。
整個過程專注而細心，彷佛在完成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
收拾停當，兩人來到外間的小廳。
一張紅木圓桌上已擺好了四菜一湯，並兩副碗筷。
菜式不算奢華，卻都是陸景安平日愛吃的。
一碟色澤油亮的紅燒肘子，一碗清燉的雞湯飄著金色油花和翠綠蔥花，一盤清炒時蔬，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醬牛肉。
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米香濃郁的小米粥。
旁邊的小炭爐上，還坐著一隻小砂鍋，裡面是人參雞湯。
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細微的氣泡，香氣撲鼻。
「公子，你先喝點參湯暖暖胃，潤一潤，再吃這些油膩的。」
蘭花盛了一小碗溫度恰到好處的參粥，小心地放到陸景安面前。
粥熬得粘稠，米粒開花，裡面可見切成薄片的老參，湯色清亮。
陸景安其實並未受傷，只是消耗過度，臟腑有些虛空而已。
陸景安知是蘭花一片心意，自然不會拂逆。
接過碗，也不用勺。
仰頭幾口便喝了個乾淨，溫熱的粥液順著喉嚨滑下。
一股暖意頓時瀰漫四肢百骸，頗為受用。
喝完粥，陸景安放下碗。
直接伸手握住蘭花纖細的手腕，稍一用力。
便將她拉到自己旁邊的圓凳上坐下。
「我吃完了，」
陸景安指了指桌上那盅分量十足的參雞湯和小米粥，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現在，你的任務是把這些喝完，不喝完不許起來。」
蘭花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弄得一愣，坐在凳子上還有些無措，聞言連忙擺手：「公子，這太多了，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陸景安打斷她，身體微微前傾。
盯著她有些躲閃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壓低聲音道。
「還是說……你想讓我親自餵你？」
「餵」字被他刻意拖長了音調，語氣曖昧。
蘭花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蝦子，連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廳里雖無旁人，但門口還有侍立的護衛，她哪裡敢讓陸景安當真餵她。
當下不敢再辯，只得垂下頭，聲如蚊蚋地應道：「我……我吃就是了。」
說著，拿起湯匙，小口小口地喝起參雞湯，動作斯文秀氣。
陸景安這才滿意地收回目光，順手拿起桌上那幾份情報卷宗。
拆開火漆，展開細看。
最上面一份，加急標記，正是關於泰山封禪的後續。
陸景安一行行看下去，眉頭漸漸蹙起。
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
情報描述得頗為詳盡，從祭壇崩潰，龍氣四散，到正合帝自毀式的決絕。
再到其被親信護送下山，乘車疾馳帝京。
以及各方勢力暗中的反應與動向，條理清晰。
正合帝最後的選擇，的確有些出乎陸景安的預料。
陸景安原以為，這位曾為帝王，野心勃勃的復辟者。
在事不可為之後，更大的可能會選擇蟄伏，積蓄力量，以圖東山再起。
卻沒想到，對方竟如此剛烈。
寧願自毀根基，引爆龍氣。
也不願讓那些暗中窺伺者輕易得逞。
頗有幾分「我得不到，誰也別想輕易得到」的狠絕與悲涼。
「倒是個梟雄性子，可惜，時也命也。」
陸景安心中暗忖。
然而，正合帝這玉石俱焚的舉動。
所帶來的後續影響，卻是巨大而深遠的。
不論如今還有多少人心裡承認，至少在法理與名義上。
正合帝仍是這片古老土地上曾經的，唯一的最高統治者。
他這一死，而且是如此憋屈。
近乎自毀的方式落幕，等於徹底抽掉了天下中樞，最後一塊象徵性的壓艙石。
本就暗流洶湧，軍閥割據的局勢，必將迎來一次總爆發。
那個位置，那張椅子，所代表的已不僅僅是至高無上的權力。
在這靈氣復甦，修行顯聖的世界，權利與氣運緊密相連。
坐在那個位置上，聚攏一方乃至天下氣運於己身。
對修行者而言，意味著難以想像的加持。
修煉速度倍增，突破瓶頸更為容易。
甚至可能獲得某些玄之又玄的天命眷顧。
修為的提升，直接關聯著壽元的延長，力量的強大。
單單是長生久視的誘惑，就足以讓無數野心家，修行巨擘為之瘋狂，打破頭顱。
可以預見，接下來，各方擁有軍隊的軍閥，督軍。
必將展開更加激烈，乃至赤裸裸的混戰，目標直指帝京，直指那個空虛的寶座。
而站在這些軍閥背後的，是各大修行宗門，世家，隱秘勢力。
他們或許不需要親自坐上那個位置，因為那會沾染太多因果業力，對純粹修行未必是好事。
但扶持一個聽命於自己的代理人坐上那個位置。
所能攫取的利益，資源源，氣運，正統名分……將是天文數字。
整個夏國，將徹底進入一個禮崩樂壞，弱肉強食，叢林法則盛行的大爭之世。
陸景安繼續往下翻閱其他情報。
果然，情報顯示，已有至少四路實力雄厚的大軍。
正在或明或暗地向帝京方向運動，逼近。
天下烽煙，已現端倪。
其中，情報分析著重指出，目前形勢最有利，最有可能率先兵臨帝京城下的。
並非那些距離更近的軍閥，反而是原本距離最遠，剛剛經歷了泰山之變的馮亭璋部！
至於原因倒是也簡單。
其一，馮亭璋大軍本就陳兵泰山附近，正合帝敗退。
他完全可以順勢追剿，名正言順地向北推進。
其二，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點，馮亭璋的後方根基，江城及周邊地區。
如今有陸家坐鎮，穩如磐石。
陸景安昨夜一戰驚天下，震懾八方。
至少保證了馮亭璋後方無虞，無需擔心後院起火，可以全力北上。
其三，馮亭璋自身在軍中素有威望，手段能力不俗。
加之此番參與泰山之事，影響力與關注度陡增。
沿途不少搖擺勢力或地方官員，很可能選擇觀望甚至直接投靠，為其大開方便之門。
天時，地利，人和。
似乎都隱隱站在了馮亭璋這一邊。
「沒想到，一番陰差陽錯，倒是讓馮督軍占了個先手。」
陸景安放下最後一份情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點，發出清脆的響聲。
馮亭璋若能趁勢而起，占據帝京。
對陸家而言，短期看自然是好事。
雙方利益繫結頗深，馮亭璋勢大，陸家水漲船高。
但長遠看，一個勢力急劇膨脹，可能掌控中樞的盟友，是否還是可靠的盟友，就需要仔細權衡了。
不過那是後話，眼下局面，支援馮亭璋快速北上，搶占先機，符合陸家當前的最大利益。
陸景安這邊剛放下卷宗，一直用眼角餘光留意著他的蘭花立刻停下了喝湯的動作。
抬起頭，一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帶著詢問。
陸景安瞥了一眼她碗裡還剩大半的雞湯和粥，故意板起臉：「怎麼停了？等著公子我親自餵你呢？」
蘭花臉頰又是一熱，連忙搖頭，小聲道：「不是的……我是看公子你看完了，想問問公子有沒有什麼吩咐。」
「我現在的吩咐就是，你把東西吃完，一滴都不許剩。」
陸景安語氣不容置疑，指了指她的碗。
「哦。」
蘭花只好重新低下頭，小口卻堅定地繼續吃起來，只是速度比剛才快了些。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輕盈的腳步聲，沈晚辭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她已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勁裝，頭髮束成高馬尾。
清麗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慣有的清冷，只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不爽？
見到沈晚辭進來，蘭花下意識又要起身。
陸景安卻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
「坐著吃你的。」陸景安對蘭花說了一句，然後才轉向沈晚辭，笑道。
「師姐來了，坐。
師姐又不是外人，用不著那些虛禮。
就算是外人，在這裡，也不該你去服侍。」
蘭花被陸景安按著，聽了這話，心裡暖融融的。
小聲「哦」了一下，果然不再起身。
只是對沈晚辭投去一個歉然的眼神，便繼續低頭對付碗裡的食物，只是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沈晚辭果然沒把自己當外人，逕自走到桌邊，拉開陸景安對面的凳子坐下。
順手拿過空碗，給自己也盛了碗小米粥，又夾了一筷子醬牛肉。
她吃東西的動作不慢，卻自帶一種利落的美感。
「感覺如何？沒留下什麼暗傷吧？」
沈晚辭咽下口中的食物，抬眼看向陸景安，語氣看似隨意，但眼神里有關切。
「調息了一夜，已無大礙。師姐你呢？昨夜可還順利？」陸景安反問。
沈晚辭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
但看向陸景安的眼神卻帶上了幾分明顯的不滿，撇了撇嘴：
「我？我還能怎麼樣？從頭到尾就在旁邊看著，連動手的機會都沒撈著。」
顯然，她對陸景安昨日代替她認輸，不讓她與吳長老交手之事，依舊耿耿於懷。
倒不是她爭強好勝，而是覺得陸景安太過保護她，讓她有些沒用武之地。
明明她才是師姐。
陸景安聞言失笑，拿起公筷給她夾了塊燉得軟爛的肘子皮，放到她碗裡，哄道：
「師姐莫惱。昨日情況特殊，那姓吳的老傢伙心存歹意，師弟我是擔心師姐吃虧。
這樣，等過幾日，我們去玄山宗拜訪，討要說法和賠償的時候。
讓師姐你打頭陣，好好威風威風，如何？」
沈晚辭夾起那塊肘子皮，卻沒立刻吃，有些詫異地看著陸景安：
「你還真打算去玄山宗索要賠償？」
她以為昨日逼得玄胤等人爬出江城，已是極限。
算是狠狠落了玄山宗的面子，出了口惡氣。
沒想到陸景安竟還打算主動上門討債。
「當然要去。」陸景安點點頭，語氣理所當然。
「玄山宗自詡名門正派，正道翹楚。
卻縱容門下長老與魔道黃泉道勾結，謀害我陸家，此事證據確鑿。
他們不行匡扶正義之事，反而藏污納垢。
這訊息若是傳揚出去，玄山宗數百年的清譽還要不要了？」
陸景安頓了頓，抿了口茶，繼續道：「想要維護聲譽，平息物議，他們就得做出姿態。
第一，與門中敗類徹底切割，嚴懲相關之人。
第二，對我陸家做出足夠的，公開的賠償，以顯示其悔過之心與正道擔當。
這兩點，缺一不可。」
陸景安看著沈晚辭微微蹙起的秀眉，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玩味：
「當然，在這之前，為表誠意，也為了防止某些人狗急跳牆。
我會先調遣兩千城防軍，攜帶重炮。
開赴玄山宗山門附近，舉行一場例行軍事演習。
也讓玄山宗的諸位高人，聽聽響，提提神。」
沈晚辭聽著陸景安這有條不紊，步步緊逼的計劃，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放下筷子，正色道：「師弟，你想過沒有，這樣做，等於是將玄山宗往死里得罪，再無轉圜餘地。
玄山宗能傳承數百年，其底蘊之深，絕非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門中高手如雲，護山大陣更是經營了數百年，固若金湯。
我們如此相逼，萬一他們惱羞成怒，傾巢而出。
或者……請動門中閉關不出的宗師老祖，又該如何應對？」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景安：「我知道你昨夜神威，一拳敗玄胤，震驚四方。
但玄胤只是半步宗師，且是取巧凝聚的內景雛形。
與真正的宗師，有雲泥之別。
宗師強者，內景外顯，勾連天地，已非凡俗手段可敵。
若真惹出一位宗師，師弟，你可有把握？」
陸景安迎上沈晚辭擔憂而認真的目光，臉上的笑容依舊淡定，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師姐所慮，我明白。
矛盾？
從玄胤帶著人踏入江城，打我家主意那一刻起，這矛盾就已經不死不休了。
我昨日沒殺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太可能一下子把他們全部殺光，反而會落下不少麻煩。
我們雙方本來就再無緩和可能。
當然如若他們願意低頭，那肯定是最好的了。
如若不願意，非要碰上一碰。」
陸景安拿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水面並不存在的浮葉，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
「那就碰一碰好了。他們若真派宗師來，我就試試，拼盡全力，看能不能宰一個。若宰不了……」
陸景安抬眼看向沈晚辭，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弧度：
「那就跑唄。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帶著師姐，帶著父親，帶著願意跟咱們走的人。
尋一處地方，蟄伏些時日。
等實力夠了，再打回來便是。」
沈晚辭被他這番話說得愣住了。
她想過陸景安或許有某種底牌，卻萬萬沒想到，陸景安給出的應對之策。
竟是如此簡單，直接，甚至有些……無賴？
打不過就跑？
可陸家如今在江城偌大的基業，這使館區，這生意，這剛剛樹立的威信……難道就都這般輕易捨棄？
看著沈晚辭臉上難以掩飾的愕然與不認同，陸景安放下茶杯，語氣認真了幾分：
「師姐，你要明白，人才是根本。
父親，你，我，還有那些忠心追隨的部屬，才是陸家的根基。
這些宅院，產業，名聲，都是外物，是瓶瓶罐罐。
只要人還在，心氣不散。
這些瓶瓶罐罐，丟了隨時可以再掙回來，打回來。
可若是為了守住這些外物，把根本折了進去，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陸景安這番話說得坦蕩而清醒，帶著一種超越這個時代尋常世家子弟的豁達與務實。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這個道理，陸景安比誰都明白。
沈晚辭怔怔地看著陸景安。
似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這位師弟內心深處，某些截然不同的理念。
她自幼受的教育，是宗門榮辱重於一切，是基業傳承不可輕棄。
可陸景安的話，卻又讓她無法反駁。
是啊，若是人都沒了，要這基業何用？
就在沈晚辭心中波瀾起伏，慢慢消化陸景安這番話時。
旁邊一直安靜吃飯的蘭花忽然感覺腰間微微一震。
她低頭，從腰帶內側解下一塊溫潤的，雕刻著簡單雲紋的白色玉佩。
此刻，玉佩正散發著極其微弱。
常人難以察覺的乳白色光暈，並伴有細微的震動。
「公子，陳先生那邊有訊息傳過來了！」
蘭花連忙將玉佩遞給陸景安，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
這玉佩她一直貼身佩戴，小心保管。
知道這是陸景安與那位神秘師父聯絡的重要物件。
陸景安接過玉佩，觸手微溫。
陸景安分出一縷神念，探入玉佩之中。
這玉佩名為千里同心佩，是陸景安花費重金，透過特殊渠道購得的一對靈寶。
另一塊在師父陳煊手中。
當今世道，電話線路遠未覆蓋全國，遠端即時通訊是個大難題。
這對玉佩由精通符文陣法的器修大師煉製，只要不出夏國疆域。
便能藉由冥冥中的一絲靈性聯絡，傳遞簡短訊息。
當然，限制也大。
一是使用次數有限，僅能傳遞六次資訊，之後靈性耗盡便成凡玉。
二是每次傳遞的資訊不能超過十個字，且頗為耗費神念。
此刻，玉佩中只傳來八個字。
筆劃勾勒間帶著陳煊特有的，一絲不苟中透著鋒銳的氣息：
「機緣已獲，即刻返回。」
八個字，言簡意賅。
卻讓陸景安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一直平靜的心湖也忍不住蕩漾開喜悅的漣漪！
陳煊此次遠行，目的明確。
就是去尋找突破宗師境的最後契機，那宗師的機緣！
如今傳回機緣已獲，其意不言自明！
即便尚未完全突破，也必然是找到了關鍵。
踏出了最堅實的一步，宗師之境，已然在望！
「陳煊那邊，可是有訊息？」
沈晚辭見陸景安拿著玉佩，臉上雖盡力保持平靜，但眉梢眼角的喜意卻掩藏不住。
不由心中一動，聯想到陸景安之前的話，隱約有了猜測，連忙問道。
陸景安放下玉佩，這次不再掩飾，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看向沈晚辭：
「師姐，你剛才不是問，若玄山宗真出宗師，我們該如何應對嗎？」
陸景安拿起茶壺，給自己和沈晚辭的杯子都續上熱茶，熱氣裊裊上升。
「他們玄山宗有閉關不出的老祖，有潛在的宗師底蘊……」
陸景安將茶杯推到沈晚辭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
「難道我們這邊，就沒有自己的宗師了嗎？」
沈晚辭聞言，美眸倏然睜大，手中的筷子啪地一聲輕響落在碗邊。
她失聲道：「陳煊他……成就宗師了？！」
陸景安搖搖頭，笑道：「師傅信中未明言是否已突破，只道『機緣已獲，即刻返回』。
但既然機緣已得，以師傅的積累與心性。
破境宗師，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或許就在歸途之中，或許已然功成。
總之，我等師傅回來。
屆時，我們再一起去那玄明山，好好跟玄山宗的諸位高人。
算算總帳，討個公道！」
陸景安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調侃和狡黠：
「師姐，你說，玄山宗傳承數百年，家底想必頗為豐厚吧？
讓他們拿出個一兩件蘊含精純武道真意，可供人參悟銘文的寶貝。
作為賠罪禮，應該……不算過分吧？
畢竟，他們犯了那麼大的錯。
總得表示點誠意，對不對？」
沈晚辭先是因陳煊可能已經宗師的訊息而吃驚。
此刻又被陸景安這圖窮匕見的算計而吸引。
銘文境！
這是橫亘在她面前的一道重要關卡。
如何凝聚屬於自己的，強大的武道銘文，她一直未有頭緒，所需的外物機緣更是難尋。
若真能從玄山宗這等大宗門寶庫中……
「師弟此言……甚是有理！」
沈晚辭輕咳一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掩去嘴角忍不住上揚的弧度，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正義。
「玄山宗身為名門大派，既然有錯在先，自當拿出誠意，彌補過失。
索取一些有助於修行的寶物作為賠償，合情合理。
想必玄山宗的各位長老，也是明事理，知進退的。」
兩人相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方才對宗師壓力的擔憂，此刻已被一種躍躍欲試的期待所取代。
有即將歸來的宗師靠山，有陸景安這深不可測的戰力，有馮亭璋大軍在北方的牽制。
有勾結魔道這個現成的把柄。
這玄山宗，似乎不去狠狠敲上一筆，都對不起這天賜良機。
與此同時。
玄明山，玄山宗宗門深處。
一間布滿複雜陣法紋路，靈氣氤氳的靜室之中，藥香濃郁。
玄胤盤膝坐在一個由暖玉打造的陣法核心處，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萎靡。
但比起昨日奄奄一息的模樣，已是好了太多。
玄胤那隻被陸景安一拳轟碎的右臂，此刻已經重新生長了出來。
皮膚光潔，與原來一般無二。
只是顏色略顯新嫩，活動時還有些微的滯澀與不協調。
這是宗門內修為最高的醫修，耗費了不少珍貴靈藥，以及自身不計代價，為玄胤催生重塑的。
新手臂的生長消耗了玄胤大量本源精血，此刻玄胤體內空空蕩蕩。
經脈也因那毀滅性的一拳而受損嚴重，布滿暗傷。
修為境界更是搖搖欲墜，從半步宗師跌回了銘文境巔峰。
且根基受損，日後能否重回半步宗師都成問題。
更遑論那夢寐以求的宗師之境了。
但這些肉體與修為上的創傷，比起他此刻內心煎熬的恥辱，憤怒與恐懼，似乎都不算什麼了。
玄胤能感覺到，靜室外。
那一道道或明或暗，或探究或冷漠的目光。
玄胤能想像，宗門議事大殿內，此刻正在進行的爭論會有多麼激烈。
玄胤這個被人從江城揹回來，斷了一臂，更被逼著爬出江城的宗主。
已然將玄山宗數百年積累的聲譽與威嚴，丟在了江城那泥濘的街道上。
就算有周長老等人竭力掩飾，但這等奇恥大辱，又如何能完全瞞住？
訊息遲早會以各種方式流傳出去。
玄胤現在這個宗主之位，已是風中殘燭，岌岌可危。
宗門內那些早就對他不滿，或覬覦宗主之位的長老，宿老。
絕不會放過這個發難的機會。
罷黜他，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罷黜……或許已是最好的結局。」
玄胤緊閉的雙眼微微顫動，心中一片冰冷與狠戾。
「怕就怕，有人要落井下石，將我當作替罪羊，以平息陸家之怒，挽回宗門聲譽，甚至，廢我修為，逐出門牆！」
玄胤必須在自己被正式罷黜甚至更糟之前，想好退路，準備好後手。
玄胤在宗主之位多年，固然樹敵不少。
但也暗中經營了一些勢力，掌握著一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和資源。
這些，將是他安身立命，甚至日後報復的資本！
「陸景安……陸家！」
玄胤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新生的手掌猛地攥緊。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血跡。
他卻渾然不覺，只有無邊的恨意在胸腔中燃燒，翻騰。
「此仇不報，我玄胤誓不為人！
等著吧……等我穩住局面，定要你陸家滿門，雞犬不留！」
玄胤彷佛已經看到，自己攜滔天之勢捲土重來。
將陸景安踩在腳下，將整個江城付之一炬的景象。
這幻想，讓玄胤蒼白的面容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與猙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