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原來長大，這麼疼。
許知微僵了一下。
騰空的瞬間，她攥緊他衣襟，撞進他眼裡——裡面什麼都沒褪盡，只是全部沉了下去，沉成了一塊鐵。
陸恪垂眸看她，眼底強勢未減，穩步將她放入床鋪，掖好被角，俯身時氣息拂過她臉頰：「姐姐睡吧，我在這陪著你。」
約莫半小時後，迷迷糊糊的許知微，胡亂地抬起手蹭了蹭，呢喃出聲：
「江敘白……我想他，想得心口疼……」
——這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見這個名字。
陸恪拍撫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僵在原地，撐在枕側的手背青筋浮起。
半晌，只極緩地眨了下眼，喉結生澀滾動。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張的唇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她喊的是「他」。不是「你」。
手還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指尖卻白了。
他想把她按進懷裡，想撬開她嘴唇里那個名字，想讓她看清楚眼前站著的是誰。
可他只是站著。
從前的他可以撒野，可以賴在她膝頭哭，可以把「不許想別人」喊得理直氣壯。那時候他「三歲」，三歲的小孩有資格不講道理。
可幾天前，他認真地說了「學著長大」。
說完才發現，原來長大是她喊別人的名字時，他只能站著。
是喉嚨里翻湧的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是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著，還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垂眸看著她微蹙的眉，指尖掐進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收緊。
——原來長大，這麼疼。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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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許知微整夜心緒難平，眉宇間始終縈繞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鬱。
「姐姐，沒睡好嗎？」陸恪伸手，指腹去碰她眉心。
「沒有，只是累。」她側了下頭，他的指尖擦過鬢角，落了空。
陸恪沒追問，只循著三年來的默契，微微俯身，湊近她臉頰——想親親。
許知微側身一避，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半分。
「我上班要遲到，先走了……」她隨手拿起一個包子，便慌忙地出門了。
陸恪的手僵在半空，溫熱的氣息懸了一瞬，散了。
兩天後，霧色酒吧。
「聽說沒？江敘白回國了！」
角落壓低的嗓音，剛好砸在她杯沿上。
許知微眸光一滯，隨即淡下去。
蘇安寧立刻側目瞪過去，話卻已收不回。她只好淡聲問：「什麼時候的事？」
「今兒上午！聽說，他國外混得風生水起，這次回來，鐵定接手江氏。」那人說著，「你們說，他這次回來，會不會……」
蘇安寧猛地撞了下那人的胳膊，截住話頭，小心去看許知微。
許知微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杯沿慢慢劃。
「微微，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意外。」許知微攥緊酒杯，指節泛白，語氣卻放得極平。
旁邊不知死活的還在接茬：「誰還沒點過去？當年他倆可是邕大公認的神仙眷侶，江大神的眼裡只有她一個。」
「喝酒。」蘇安寧斬釘截鐵打斷，慌忙岔開話題，給許知微遞去一個眼神。
許知微彎了彎唇，笑了一下，嘴角彎的弧度是錯的。
冰涼液體滑過喉嚨，壓不住。江敘白從前待她極好，好到她曾以為是一生安穩。可再好的溫柔，也抵不過他出國，在她最需要時消失整整四年。
蘇安寧撐著傘，送她上車，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他……沒有聯繫你？」
許知微沒有說話。茫然地看著窗外一簇而過的路燈。
「滿城風雨都知道了，偏瞞著你，太過分了。」蘇安寧氣憤地說。
一語戳破。
「都過去了。」許知微語氣無奈，指尖卻點開了那個頭像，沒按下去。
四年，捨不得刪，也不敢碰。
「他回來了，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酒勁上來，她半醉著呢喃，「我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麼呢？」
「別想了，越想越難受。」蘇安寧扶住她肩膀。
許知微卻望著雨幕，眼神空洞，牙齒咬住了下唇，咬得太用力，唇面泛了白。
「每次看陸恪那雙眼睛，我就想，要是江敘白也變成這樣，心智停在三歲，卻留在我身邊，該多好……」
另一邊，陸氏山莊死寂。
陸恪蜷在沙發角落，懷裡抱著機器人玩偶，眼睛卻沒離開過手機屏幕。
祥叔端來熱牛奶：「恪少爺，少夫人很快回來了。」
陸恪抬頭，眼眶紅了，攥住祥叔袖口，聲音輕啞：
「祥叔，想念一個人，會哭嗎？」
（本章完）
【小彩蛋·那三年·黑暗】
儲物間不到五平米，沒窗，沒開燈。
陸恪縮在門邊，指甲摳著門框，渾身抖得像篩糠，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
許知微沒把門打開，也沒蹲下來哄。她靠在門外牆上，聲音隔著一層木板傳進去，平的：
「數。」
陸恪哽咽著，數不出來。
「我數一，你邁一步。數到十，你摸到我對面的牆。」她頓了頓，指甲在木板上叩了一聲，「數不到十，今晚就睡在裡面。」
裡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要崩潰了，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帶著哭腔的「一」。
他撞到了架子，碰倒了什麼，玻璃碎了一地。
但他沒停。二、三、四……聲音越來越穩，雖然每一下都帶著抖。
數到十，門開了。
他跌出來，滿臉淚痕，額頭上有一道被架子邊角刮出的紅印。
許知微沒看他額頭，只抬手，拇指粗糙地蹭過他眼角：「看清裡面有什麼了嗎？」
「黑。」
「還有呢？」
他喘了口氣，嗓子還是啞的：「……架子。牆。地上碎了。」
「怕了？」
「怕。」他攥住她的衣角，手指還在抖，但沒往後縮，「但裡面就只是個房間。」
許知微低頭看著他沾滿灰塵的膝蓋，沒蹲下，只把他的手從衣角上掰下來，塞進他自己的口袋裡：「對。就只是個房間。關上門不會吃掉你，黑著燈也不會。」
那三年，她不是替他擋住黑暗的人。
她是親手把他關進去，又站在門口等他自己走出來的人。哪怕聽著他哭到窒息，也沒把鑰匙插進去。
騰空的瞬間，她攥緊他衣襟，撞進他眼裡——裡面什麼都沒褪盡，只是全部沉了下去，沉成了一塊鐵。
陸恪垂眸看她，眼底強勢未減，穩步將她放入床鋪，掖好被角，俯身時氣息拂過她臉頰：「姐姐睡吧，我在這陪著你。」
約莫半小時後，迷迷糊糊的許知微，胡亂地抬起手蹭了蹭，呢喃出聲：
「江敘白……我想他，想得心口疼……」
——這是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見這個名字。
陸恪拍撫的動作驟然一頓。
他僵在原地，撐在枕側的手背青筋浮起。
半晌，只極緩地眨了下眼，喉結生澀滾動。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微張的唇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她喊的是「他」。不是「你」。
手還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指尖卻白了。
他想把她按進懷裡，想撬開她嘴唇里那個名字，想讓她看清楚眼前站著的是誰。
可他只是站著。
從前的他可以撒野，可以賴在她膝頭哭，可以把「不許想別人」喊得理直氣壯。那時候他「三歲」，三歲的小孩有資格不講道理。
可幾天前，他認真地說了「學著長大」。
說完才發現，原來長大是她喊別人的名字時，他只能站著。
是喉嚨里翻湧的東西，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是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著，還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垂眸看著她微蹙的眉，指尖掐進掌心，慢慢地、慢慢地收緊。
——原來長大，這麼疼。
次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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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覺醒來，許知微整夜心緒難平，眉宇間始終縈繞著一層散不去的沉鬱。
「姐姐，沒睡好嗎？」陸恪伸手，指腹去碰她眉心。
「沒有，只是累。」她側了下頭，他的指尖擦過鬢角，落了空。
陸恪沒追問，只循著三年來的默契，微微俯身，湊近她臉頰——想親親。
許知微側身一避，不著痕跡地往後挪了半分。
「我上班要遲到，先走了……」她隨手拿起一個包子，便慌忙地出門了。
陸恪的手僵在半空，溫熱的氣息懸了一瞬，散了。
兩天後，霧色酒吧。
「聽說沒？江敘白回國了！」
角落壓低的嗓音，剛好砸在她杯沿上。
許知微眸光一滯，隨即淡下去。
蘇安寧立刻側目瞪過去，話卻已收不回。她只好淡聲問：「什麼時候的事？」
「今兒上午！聽說，他國外混得風生水起，這次回來，鐵定接手江氏。」那人說著，「你們說，他這次回來，會不會……」
蘇安寧猛地撞了下那人的胳膊，截住話頭，小心去看許知微。
許知微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杯沿慢慢劃。
「微微，沒事吧？」
「沒事，就是……有點意外。」許知微攥緊酒杯，指節泛白，語氣卻放得極平。
旁邊不知死活的還在接茬：「誰還沒點過去？當年他倆可是邕大公認的神仙眷侶，江大神的眼裡只有她一個。」
「喝酒。」蘇安寧斬釘截鐵打斷，慌忙岔開話題，給許知微遞去一個眼神。
許知微彎了彎唇，笑了一下，嘴角彎的弧度是錯的。
冰涼液體滑過喉嚨，壓不住。江敘白從前待她極好，好到她曾以為是一生安穩。可再好的溫柔，也抵不過他出國，在她最需要時消失整整四年。
蘇安寧撐著傘，送她上車，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他……沒有聯繫你？」
許知微沒有說話。茫然地看著窗外一簇而過的路燈。
「滿城風雨都知道了，偏瞞著你，太過分了。」蘇安寧氣憤地說。
一語戳破。
「都過去了。」許知微語氣無奈，指尖卻點開了那個頭像，沒按下去。
四年，捨不得刪，也不敢碰。
「他回來了，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酒勁上來，她半醉著呢喃，「我對他來說，到底算什麼呢？」
「別想了，越想越難受。」蘇安寧扶住她肩膀。
許知微卻望著雨幕，眼神空洞，牙齒咬住了下唇，咬得太用力，唇面泛了白。
「每次看陸恪那雙眼睛，我就想，要是江敘白也變成這樣，心智停在三歲，卻留在我身邊，該多好……」
另一邊，陸氏山莊死寂。
陸恪蜷在沙發角落，懷裡抱著機器人玩偶，眼睛卻沒離開過手機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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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恪抬頭，眼眶紅了，攥住祥叔袖口，聲音輕啞：
「祥叔，想念一個人，會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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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彩蛋·那三年·黑暗】
儲物間不到五平米，沒窗，沒開燈。
陸恪縮在門邊，指甲摳著門框，渾身抖得像篩糠，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
許知微沒把門打開，也沒蹲下來哄。她靠在門外牆上，聲音隔著一層木板傳進去，平的：
「數。」
陸恪哽咽著，數不出來。
「我數一，你邁一步。數到十，你摸到我對面的牆。」她頓了頓，指甲在木板上叩了一聲，「數不到十，今晚就睡在裡面。」
裡面安靜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他要崩潰了，才聽見一聲極輕的、帶著哭腔的「一」。
他撞到了架子，碰倒了什麼，玻璃碎了一地。
但他沒停。二、三、四……聲音越來越穩，雖然每一下都帶著抖。
數到十，門開了。
他跌出來，滿臉淚痕，額頭上有一道被架子邊角刮出的紅印。
許知微沒看他額頭，只抬手，拇指粗糙地蹭過他眼角：「看清裡面有什麼了嗎？」
「黑。」
「還有呢？」
他喘了口氣，嗓子還是啞的：「……架子。牆。地上碎了。」
「怕了？」
「怕。」他攥住她的衣角，手指還在抖，但沒往後縮，「但裡面就只是個房間。」
許知微低頭看著他沾滿灰塵的膝蓋，沒蹲下，只把他的手從衣角上掰下來，塞進他自己的口袋裡：「對。就只是個房間。關上門不會吃掉你，黑著燈也不會。」
那三年，她不是替他擋住黑暗的人。
她是親手把他關進去，又站在門口等他自己走出來的人。哪怕聽著他哭到窒息，也沒把鑰匙插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