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吉祥如意 踏破門檻(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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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吉祥如意 踏破門檻(二合一)

  中國人最是注重春節的節氛。

  臘月里那股子忙碌勁兒,到了年根底下,便醞釀成一種近平虔誠的喜悅與期盼。

  無論天南地北,無論貧窮富貴,總要掃淨屋宇,備足年貨,貼上火紅的春聯,在一頓最豐盛的年夜飯里,送走過去一年的辛勞,迎接新歲的曙光。

  1981年,公曆2月5日,農曆辛酉年臘月三十。

  皖北平原的清晨,是在凜冽的乾冷和隱約的鞭炮聲中醒來的。

  天剛蒙蒙亮,陸秀蘭就起了。

  廚房裡的燈黃蒙蒙地亮著,映著她忙碌的身影。

  灶膛里的火已經生起,柴火僻啪作響,燒得正旺。

  大鐵鍋里,熱水滾著白汽,旁邊案板上,昨晚發好的麵團已經膨脹得幾平要溢出盆沿,散發著微微的酸香和麥香。

  「成軍,曉梅,該起了!今天事兒多!」

  陸秀蘭一邊揉著面,準備蒸過年祭祖和待客用的棗山饅頭、開花饃,一邊朝裡屋喊。

  許成軍其實早就醒了。

  窗外傳來的零星鞭炮聲,空氣中瀰漫的、不同於平日的、混合著硝煙、油炸食物和清掃後塵土氣息的味道,都在提醒他年,到了。

  他披衣下炕,走到堂屋。

  父親許志國已經坐在八仙桌旁,就著晨光,用毛筆在一張裁好的紅紙上寫著什麼,神色專注。

  桌上攤著墨汁和幾副寫好的春聯,墨跡未乾,透著一股新年特有的、帶著文化味兒的喜慶。

  「爸,寫春聯呢?」許成軍湊過去看。

  「嗯。今年咱家得貼新的。」

  許志國頭也不抬,筆下穩健,「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這副貼大門。堂屋貼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

  他的字是標準的顏體,端莊厚重,一如他這個人。

  往年家境困難,春聯多是買現成的,或者請街坊里字好的老人寫。

  打去年起兒子出息了,家裡境況也好轉,許志國便重拾了這項「儀式」,自己動手。

  許曉梅也揉著眼睛出來了,聞到廚房飄來的油炸香氣,頓時精神一振:「媽,炸圓子

  了?」

  「就你鼻子尖!」陸秀蘭在廚房笑罵,「先洗臉去!炸東西還早,得等晌午油鍋利索了再炸。我先蒸饃,蒸好了還得收拾雞、煮肉。」

  在鳳陽、在皖北,年三十的忙碌,是從清晨的廚房開始的。

  女人們是絕對的主角。

  蒸、煮、炸、燉,幾乎要動用家裡所有的鍋灶,準備出夠吃到正月十五的「硬菜」和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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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圓子(肉丸或糯米丸)是必備的,象徵團圓;整雞整魚,寓意吉祥有餘;大塊的豬肉要燉得爛爛的,那是年夜飯上最實在的葷腥;各種花饃、棗山,既是供奉祖先的祭品,也是走親訪友的體面禮物。

  陸秀蘭手腳麻利,指揮若定。

  許成軍和許曉梅被打發去打掃院子,把最後一點落葉塵土清理乾淨。

  許志國寫完春聯,也搬了凳子出來,父子三人一起,將褪色破損的舊春聯仔細撕掉,用熬好的漿糊,把嶄新的、帶著墨香的紅紙對聯端端正正貼在門框上、門楣上。

  紅紙黑字,在冬日略顯灰白的牆壁映襯下,格外鮮亮奪目,年的氣息,一下子就濃烈了起來。

  貼好對聯,許成軍被陸秀蘭派了個新任務:「成軍,去街上割兩刀紅紙回來,要那種厚實鮮亮的!再去供銷社看看,還有沒有新到的掛錢和年畫,再挑幾張好看吉慶的。」

  東風縣城的街道,今日已是另一番景象。

  平日裡略顯冷清的主街,此刻人流如織。

  沿街的國營商店和供銷社門口都排起了長隊,人們提著籃子、攥著票證,購買著最後一批年貨:憑票供應的帶魚、凍蝦、糖果、糕點;不要票但緊俏的瓜子、花生、水果糖;

  還有紅紙、鞭炮、煙花。

  個體戶的攤子也冒了出來,雖然還不成規模,但賣的東西更靈活。

  自家炒的南瓜子、蠶豆,從南方販來的、顏色鮮艷的柑橘、稀罕的香蕉,還有各種塑料的、紙糊的燈籠、風車、氣球,吸引著孩子們的目光。

  街上的行人,臉上大多帶著忙碌而滿足的笑容。

  孩子們穿著難得的新衣,在人群中興奮地竄來竄去,手裡攥著捨不得一次放完的小鞭,偶爾點燃一個扔出去,「啪」的一聲,引來一陣歡笑或嗔怪。

  年輕男女的穿戴,也比往年鮮艷了些,雖然還是以藍、灰、軍綠為主,但偶爾能看到顏色更亮麗的圍巾,或者款式更新穎的「麵包服」。

  改開的春風,吹到皖北這小城,雖然尚未掀起翻天巨浪,但已在水面漾開漣漪。

  人們兜里可能比前兩年稍微活泛了一點,膽子也大了一點,對「年」的期盼和裝扮,也多了幾分底氣和選擇。

  許成軍擠在人群中,感受著這撲面而來的、樸實而熱烈的年味。

  他買了紅紙,又在供銷社多挑了兩張年畫。

  屋裡貼著一張,又買兩張圖個喜慶,這東西從後世來的他是看不厭的。

  一張是傳統的「連年有餘」,胖娃娃抱著大鯉魚:另一張卻有些新意,是表現「四化建設」的,工人農民和科學家並肩向前的畫面,色彩鮮明,充滿朝氣。

  「美人圖」這時候已經流行,但是許成軍看著實在辣眼睛。

  買不得、買不得。

  掛錢選了寓意吉祥的「福」字和「春」字剪紙,還有精巧的窗花。

  往回走的路上,他聽到人們議論紛紛。

  「聽說今年春節晚會,中央台要搞個大的?去年那晚會我看就挺熱鬧!」

  「可不是嘛!今年肯定更好看!我家那電視機,就等著呢!」

  「你家有電視?啥牌子的?」

  「牡丹的,12寸,攢了好久錢票呢————」

  「還是老許家厲害,京城牌14寸,嘖嘖————」

  話題不經意間又繞回到自家,許成軍微微一笑,加快腳步。

  家裡,陸秀蘭已經蒸好了第一鍋饅頭,白白胖胖的棗山饅頭和開花饃擺在蓋簾上,冒著誘人的熱氣。

  許成軍把買來的東西交給母親。

  陸秀蘭展開年畫看了看,點點頭:「這張好,喜慶!這張————也成,新氣象嘛!」

  她指揮著,「曉梅,幫你哥把掛錢貼窗戶上。成軍,你把年畫找個顯眼地方貼上。」

  忙忙碌碌,時近中午。

  今年老許家和往日不同,去年年底,家裡唯一的老人去世。

  打今年起,許成軍就建議四口或者五口自己過年,陸秀蘭欣然接受,許志國猶豫一二也是隨口應下。

  年夜飯的籌備進入高潮。

  陸秀蘭繫著圍裙,在灶台前揮汗如雨。

  大鐵鍋里,整隻雞在翻滾的湯水中沉浮;另一口鍋里,紅燒肉的醬香濃郁撲鼻;小灶上,油鍋正旺,金黃色的肉圓子在熱油中翻滾,發出滋啦滋啦的誘人聲響。

  許志國也被支使得團團轉,殺魚、剁排骨。

  許成軍和許曉梅則負責打下手,剝蒜、洗菜、遞盤子。

  就在這一片熱火朝天之中,有一種情緒,被小心翼翼地掩蓋著,卻又無處不在。

  沒有人提起許建軍。

  沒有像往年那樣,早早計算著他可能到家的日子,反覆檢查給他留的房間,念叨他愛吃的菜。

  陸秀蘭準備飯菜時,依然分量十足,仿佛潛意識裡還是按著五口之家的規模。

  但在擺放碗筷時,她只拿出了四副。

  許建軍上次來信,是半個月前。

  信不長,字跡有些潦草,但語氣輕鬆。

  他說一切安好,部隊任務重,過年估計回不來了,讓家裡勿念。他特別提到,聽說了成軍火爆全國的消息,非常高興,說「我弟弟就是有出息」;也知道了曉梅考上了華芳的消息,「咱們家也要出大學生了,真好」。他說他在前線很好,吃得好,睡得香,讓父母

  保重身體,別惦記。

  信讀了很多遍,紙邊都有些起毛了。

  許志國把信鎖在了抽屜里,再沒拿出來。

  陸秀蘭有時會望著南方發呆,但很快又搖搖頭,繼續手裡的活計。

  許成軍能理解。

  1979年那場大規模自衛反擊戰結束後,邊境並未真正平靜。

  1980年至1988年,漫長的邊境線上,輪戰和對峙是常態。

  尤其是1981年,扣林山、法卡山等拔點作戰相繼發生,前線部隊始終處於高度戒備的戰備狀態。

  春節,這個中國人最重視的團圓時刻,往往也是敵人可能趁機襲擾的敏感時段。

  巡邏、警戒、工事構築、應急演練————

  任務只會更重,神經只會繃得更緊。

  「一家不圓萬家圓」,這句話對於許建軍和他的戰友們,不是口號,是日常,是責任o

  只是理解歸理解,但牽掛早已深入骨髓。

  不提,不是麻木,只是習慣了將那份擔憂和思念,沉澱在心底最深處,用忙碌和尋常的生活來覆蓋,仿佛不提,那份擔憂就會輕一些,遠方的人就能更平安一些。

  這是一種中國家庭特有的、沉默而堅韌的情感表達。

  午飯簡單對付了一口。

  下午,真正的「除舊迎新」開始。

  許志國領著許成軍,用長長的雞毛撣子,將屋裡屋外、房梁牆角積了一年的灰塵仔細清掃。

  陸秀蘭和許曉梅則忙著擦洗家具、門窗,換上洗得乾乾淨淨的床單被套。

  連廚房的灶台、碗櫃,都被擦得鋥亮。

  清掃完畢,整個家仿佛都煥然一新,瀰漫著水汽的清新和陽光曬過被褥的溫暖味道。

  接著是貼年畫、掛錢、窗花。

  鮮紅的顏色點綴在潔淨的牆壁、窗戶上,瞬間將節日的氣氛烘托到極致。

  許志國把那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的春聯,端端正正貼在了堂屋正中的牆壁上方。

  一切準備停當,已是傍晚。

  天色漸漸暗下來,縣城裡零星的鞭炮聲變得密集起來,空氣中硝煙味更濃。

  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都透出溫暖明亮的燈光。

  陸秀蘭開始往八仙桌上端菜。

  今年許家的年夜飯,格外豐盛。

  中間是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紅燒肉燉粉條,油亮的肉塊顫巍巍的,粉條吸飽了湯汁:一整隻金黃誘人的紅燒雞;一條寓意「年年有餘」的糖醋鯉魚;一大碗象徵「團團圓圓」的炸肉圓子;還有腊味合蒸、涼拌三絲、白菜豆腐煲、炒青菜————

  林林總總,擺了滿滿一桌子。

  雖然大多是家常食材,但在陸秀蘭的巧手料理下,色香味俱全,透著家的味道和過年的隆重。

  主食是中午蒸好的開花饃和棗山饅頭,還有一小盆晶瑩的白米飯。

  四副碗筷擺好,四個酒杯里斟上了許成軍帶回來的茅台,許志國到底沒捨得全藏起來,年夜飯總要喝點好的。

  一家人圍桌坐下。

  窗外,不知誰家率先點燃了一掛長長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爆響瞬間炸開,拉開了除夕夜喧鬧的序幕。

  緊接著,遠遠近近,鞭炮聲此起彼伏,連綿不絕,中間夾雜著二踢腳沉悶有力的「咚一啪」聲,和孩子們興奮的尖叫歡笑。

  「來,咱們也碰一個。」

  許志國端起酒杯,臉上帶著難得的、舒展的笑容,「過去一年,咱家喜事多,都是大好事。今年,希望咱們國家越來越好,咱們家也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平平安安,順順利利!」許成軍和許曉梅也舉起杯。

  陸秀蘭笑著,眼眶卻有些微紅,她趕緊夾起一塊最大的紅燒肉放到許成軍碗裡:「多吃點,在外頭辛苦。」

  又給許曉梅夾了個圓子:「曉梅也吃,上學費腦子。」

  「媽,你自己也吃啊!」許曉梅也給母親夾菜。

  一家人吃著,聊著。

  許志國問了問許成軍年後計劃,許成軍簡單說了說。

  陸秀蘭則關心許曉梅在大學裡的生活,有沒有適應,伙食怎麼樣。

  話題輕鬆而家常。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不大。

  裡面正在播放著喜慶的歌舞節目,為晚上的春節聯歡晚會預熱。

  畫面和歡快的音樂,為這頓年夜飯增添了背景音。

  這並非大家後來熟悉的直播春節晚會。

  1981年春節前夕,中央電視台與粵省電視台聯合舉辦了一台春節聯歡晚會,節目受到好評,為後來1983年正式春晚奠定了基礎。

  但這台晚會不是現場直播,也未形成固定品牌和全國性傳統。

  嚴格意義上的第一屆央視春節聯歡晚會是在1983年2月12日20:00現場直播的,由黃一鶴、鄧在軍擔任總導演,馬紀、姜坤、劉小慶、王經愚主持,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春晚開端。

  「聽說今年晚會,有李古一老師唱《鄉戀》呢!」

  許曉梅興奮地說,「我們同學都可喜歡了。」

  「那歌————是不是有點太軟了?」許志國微微皺眉,老一輩的審美還比較傳統。

  「爸,這叫抒情,好聽就行!」許曉梅反駁。

  許成軍笑著打圓場:「都聽聽,過年嘛,熱鬧喜慶就好。」

  飯吃到一半,陸秀蘭忽然停下筷子,望著桌上那盆紅燒肉燉粉條,輕輕嘆了口氣:「這粉條————建軍最愛吃燉得爛爛的,吸足了肉湯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頓住了。桌上有一瞬間的寂靜。

  許曉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了看父母和哥哥的臉色,又把話咽了回去,低頭扒飯。

  許志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他在部隊,吃得也不差。信里不是說了麼。」

  「嗯,說了。」陸秀蘭趕緊點頭,扯出笑容,「我就是隨口一說————來,成軍,曉梅,吃魚,年年有餘!」

  她迅速轉移了話題,又恢復了忙碌夾菜的樣子。

  許成軍看著母親眼角掩飾不住的細紋,看著父親飲酒時微微用力的手指,心中瞭然。

  那份深沉的牽掛,就如同這滿桌的菜餚,看似豐盛熱鬧,但總有一個位置,是虛位以待的;總有一份味道,是專屬於那個遠方未歸人的。

  他夾起一筷子粉條,吸溜進嘴裡。

  粉條滑軟,浸透了肉汁的濃香,確實美味。

  興許父母在想:建軍,你在邊境線上,今夜吃得上熱乎的年夜飯嗎?是不是也在和戰友們一起,以水代酒,遙祝家人安康?扣林山的風,是否刺骨?陣地前的月色,可還明亮?

  鞭炮聲越發密集了,仿佛要炸開整個舊歲,迎接全新的、充滿希望的1981年。

  家家戶戶的燈火,在皖北的夜色中,連成一片溫暖的、跳動的光海。

  在這片光海的盡頭,在祖國南疆漫長的邊境線上,還有無數點如星火般執著閃亮的燈光,那是哨所,是陣地,是無數個像許建軍一樣,為了這萬家燈火的團圓與安寧,而選擇堅守的身影。

  邊關月明,照見鐵血,也照見柔情。

  家國之間,便是如此,千絲萬縷,魂夢相系。

  許成軍舉起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過後,是回甘。

  八十年代的三十感覺又長又過不完。

  年夜飯的餘味還在舌尖盤桓,碗筷剛剛撤下,電視裡春節晚會的開場音樂尚未響起,左鄰右舍串門拜早年的腳步聲和談笑聲,便已如約而至,踏破了許家小院的門檻。

  最先登門的,並非尋常鄰居,而是幾位穿著整齊中山裝、胸前別著鋼筆的幹部模樣人物,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扛著笨重的海鷗牌雙反相機,另一個拿著筆記本。

  為首的是縣民政的一位副局長,姓趙,旁邊是縣人武的幹事,還有縣宣的一位同志。

  「許校長,陸大姐,過年好啊!」

  趙局長笑容滿面,聲音洪亮,手裡提著印有「光榮軍屬」字樣的紅色網兜,裡面裝著紅紙包著的紅糖、幾包香菸、一封慰問信,還有兩條印著「慰問最可愛的人」的毛巾和一塊香皂。

  人武部幹事則拎著一小袋米和一瓶豆油。

  「趙局長,王幹事,李同志,快請進,請進!過年好,過年好!」

  許志國和陸秀蘭連忙迎上去,有些意外。

  「我們代表縣委、縣政府、縣人武部,來慰問咱們光榮的軍屬,特別是對越自衛反擊戰前線將士的家屬!」趙局長熱情地握手,「許建軍同志在前線保衛祖國,辛苦了!你們在家支持他,也是功臣啊!」

  陸秀蘭的眼圈一下子就有點紅,連聲道:「不辛苦,不辛苦,他在前線才是真辛苦————謝謝組織惦記,謝謝領導————」

  許志國也鄭重地道謝,招呼客人坐下。

  趙局長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聞聲從裡屋出來的許成軍身上,笑容更加熱切:「這位就是許成軍同志吧?哎呀,真是年輕有為!不僅是光榮的軍屬,更是咱們縣裡、咱們國家的文化名人啊!你的作品,影響很大,教育意義深遠!」

  宣傳部那位李同志立刻接話:「是啊,許成軍同志,《暖昧》那本書,還有近期在《光明日報》上的文章,我們好多同志都認真學習過,寫得深刻,反映時代啊!這次來,一方面慰問軍屬,另一方面,也是想藉此機會,請許成軍同志談談創作體會,或者對咱們縣裡精神文明建設的看法————」

  扛相機的年輕人已經調整好了角度,鏡頭對準了許成軍和慰問品。

  許成軍心裡明白,這是擁軍活動與宣傳需求撞在了一起。

  他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態度明確:「謝謝各位領導關心。我大哥在前線盡職,我們家屬做些力所能及的支持是應該的,感謝組織的慰問。」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相機,「至於我個人和作品,實在不值一提。今天是除夕,合家團圓的日子,咱們還是多說說擁軍優屬,多關心所有軍屬家庭的生活。採訪什麼的,就不必了,我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的語氣溫和,但拒絕得乾脆。

  趙局長几人交換了一下眼色。

  他們來時確實得到過暗示,如果能順便採訪到許成軍,做個「軍屬模範與文化先鋒」的結合報導,那是再好不過。

  但眼見許成軍態度堅決,且說的在理一大年三十追著人採訪,也確實有點不合時宜o

  「哈哈,許成軍同志太謙虛了!」

  趙局長打了個哈哈,「也好,也好,今天是團圓的日子,不談工作!許校長,陸大姐,這些慰問品你們收下,一點心意。祝你們新春愉快,也希望建軍同志在前線一切平安,早傳捷報!」

  又寒暄了幾句,慰問團便禮貌地告辭了。

  許志國和陸秀蘭一直送到院門口。

  剛送走這撥,左鄰右舍真正的「串門大軍」便涌了進來。

  門檻幾乎要被踏平。

  住在斜對門的劉嬸子嗓門最大,人還沒進堂屋,聲音先到了:「秀蘭!志國!過年好啊!喲,成軍也在家呢!可算見著真佛了!」

  她身後跟著自家老頭子、兒子兒媳,還有兩個半大孫子,一大家子。

  手裡也沒空著,端著一碗剛炸好的、金燦燦的撒子。

  緊接著,隔壁的副校長劉海平一家,前院的李會計,後巷的孫木匠————

  熟識的、半熟不熟的,甚至只是同住一條街、平時點頭之交的,都借著拜年的由頭,擠進了許家本就不算寬敞的堂屋。

  人人臉上都洋溢著過年的喜氣,但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往許成軍身上瞟。

  對於光榮街,乃至整個東風縣很多人來說,能和許成軍一這個名字頻頻出現在全國性大報刊上、據說文章還被翻譯到外國去的「大作家」,住在同一條街,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那可是能說道好多年、臉上倍兒有光的事。

  堂屋裡頓時人聲鼎沸,煙霧繚繞,男人們互相敬著煙,瓜子皮、花生殼很快鋪了一地。

  電視裡晚會的歌舞聲幾乎被淹沒。

  「成軍啊,聽說你寫的那個《曖昧》,人都搶著看?」劉嬸子的兒媳,一個燙著時興「菜花頭」的年輕媳婦,擠到許成軍旁邊,好奇地問。

  「就是普通的小說,大家抬愛。」許成軍客氣地笑笑,遞過去一把瓜子。

  「啥普通小說啊!」孫木匠的大兒子,在縣機械廠上班,嗓門粗,「我媳婦她們紡織廠的女工,傳閱那本書都快翻爛了!成軍哥,你咋那麼會寫呢?」

  「是啊是啊,」

  李會計扶了扶眼鏡,從懷裡小心翼翼掏出一本《收穫》,翻到某一頁,「這篇,《試衣鏡》,也是你寫的吧?這景物描寫,絕了!我念給上中學的兒子聽,讓他學學!」

  許成軍一看,果然是自己的文章,只能點頭:「李叔過獎了。」

  只是這玩意給你兒子聽,怕是回頭要掀你家鍋蓋的。

  「成軍,給簽個名唄!」

  劉嬸子的孫子,一個半大小子,忽然從背後拿出一本《電影畫報》,封面是《廬山戀》的劇照,翻到內頁一篇關於許成軍的簡短報導旁邊,「我們同學都不信我跟你是鄰居,你給我簽個名,我開學亮瞎他們眼!」

  這一下像是打開了閘門。

  「對對對,成軍,也給我簽一個!就簽這掛曆上!」

  「我這兒有《滁州日報》,上面有你的訪問記————」

  「成軍哥,給我課本扉頁簽一個行不?鼓勵鼓勵我學習!」

  甚至有位大媽,掏出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給我孫子簽個,寫句鼓勵話,讓他以後也像你這麼有出息!」

  一時間,堂屋裡此起彼伏都是求籤名的聲音。

  人們拿出各種能寫字的物件,雜誌、報紙、筆記本、課本、甚至是一張紅紙,眼神熱切地看著許成軍。

  許志國和陸秀蘭看著這場面,心情複雜。

  驕傲自然是有的,兒子出息到這份上,當父母的臉上有光。

  但也有些無奈和心疼,這大過年的,兒子連個清靜都難有。

  許成軍也是哭笑不得。

  他理解這種樸素的崇拜和「與有榮焉」的心態,這年代,文化名人有著近平神聖的光環。

  他不想冷臉拒絕這些熱情的鄰居。

  於是只得接過筆,耐著性子,在各種各樣的「載體」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偶爾應要求寫上一兩句「學習進步」、「新春快樂」之類的吉祥話。

  他簽名的時候,周圍往往圍著一圈人,屏息看著,仿佛在觀摩什麼了不得的儀式。

  每簽完一個,拿到簽名的人便會如獲至寶,小心收好,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跟同伴炫耀:「看,許成軍親筆簽的!」

  這熱鬧持續了好一陣。

  直到電視裡傳來姜坤、李雯華相聲《如此照相》的熟悉開場,大家的注意力才被稍稍吸引過去一些,堂屋裡的聲浪低了幾分。

  就在這時,門口又傳來熟悉的聲音:「三哥,三嫂,過年好啊!喲,這麼熱鬧!」

  是四姑許萍和四姑父於旺來了,後面跟著他們的女兒於秀秀。

  許萍手裡拎著一個竹籃,上面蓋著白布,隱隱透出油炸食物的香氣。

  於旺則抱著一個用紅紙封口的玻璃瓶,看樣子是自家釀的米酒或甜酒。

  於秀秀跟在父母身後,手裡也提著個小布袋。

  「四姐,四姐夫,秀秀,快進來!」陸秀蘭連忙迎上去,接過東西,「正想著你們該來了!」

  許萍一家人的到來,讓堂屋裡的「粉絲」氣氛稍稍降溫畢竟是實在親戚。

  鄰居們又寒暄了一陣,看著電視,嗑著瓜子,慢慢地,有些人開始告辭,去往下一家拜年。

  堂屋裡終於清靜了不少。

  許成軍這才有機會仔細打量於秀秀。

  快一年不見,這姑娘似平長開了些,個子好像高了點,氣質依舊文靜,但眉眼間多了些大學生特有的書卷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靈動。

  她穿著一條深藍色的燈芯絨褲子,褲線筆直,上身是一件淺粉色的確良襯衫,領口翻在外面,外面套著件半舊的藏藍色罩衣。

  這裝扮,在1981年的大學校園和城鎮青年中,堪稱經典,既樸素大方,又透著青春的朝氣。

  「秀秀!」許曉梅親熱地拉過於秀秀的手,「你可來了!大學怎麼樣?好玩嗎?」

  「還好,課程比高中緊,但也挺有意思的。」於秀秀淺笑著,看到許成軍,也禮貌地叫了聲「成軍哥」。

  兩個姑娘很快湊到一邊說起了悄悄話。

  「曉梅,明天年初一,縣電影院放《屠夫狀元》,可好笑了!咱倆去看唄?」於秀秀興致勃勃地提議。

  《屠夫狀元》是西安電影製片廠1980年出品的古裝喜劇片,情節熱鬧,歌頌善良,諷刺勢利,這年頭極受歡迎,往往一票難求。

  許曉梅在上海其實早就看過了,但此刻看著於秀秀期待的眼神,想到這年頭娛樂活動確實匱乏,看過的電影再跟好朋友看一遍也是一種樂趣,便爽快答應:「好啊!我正想找

  電影看呢!明天一起去!」

  大人們這邊,許萍把竹籃里的東西拿出來,是炸得酥脆的饊子和麻葉,還有自家做的芝麻糖。

  於旺把那瓶甜酒放到桌上:「自己釀的,度數不高,甜絲絲的,女人孩子也能喝點。」

  陸秀蘭高興地收下,又拿出自家的糖果瓜子招待。

  許志國和於旺聊起了縣裡中學的情況,許萍則和陸秀蘭鑽進廚房,不知嘀咕什麼家常去了。

  堂屋裡暫時只剩下許成軍和兩個說悄悄話的姑娘,以及電視裡熱鬧的晚會節目。

  看著於秀秀和妹妹聊得投入的側臉,許成軍忽然想起去年車站送別時,她那句石破天驚的「我談了仨」和後續那封「值不值得」的情書。

  當時匆匆給了她張愛玲那句話,也不知後續如何。

  好奇心終究沒壓住。

  趁許曉梅被電視裡某個小品逗得前仰後合,暫時沒注意這邊時,許成軍狀似隨意地踱到於秀秀旁邊,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問了句:「哎,秀秀,去年車站————你那三個追求者,後來咋樣了?」

  於秀秀正看著電視,聞言渾身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轉頭看向許成軍時,眼神里瞬間充滿了驚慌、羞愧,還有一絲後怕。

  她飛快地瞟了一眼不遠處笑哈哈的許曉梅和廚房方向,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顫:「成軍哥————別、別問了————出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似乎努力平復情緒,但聲音依舊很低,帶著濃濃的懊悔和唏噓:「那個————寫信問值不值得」的中文系那個————他,他把給我寫情書、還有我回信的事,跟他室友炫耀————不知怎麼,傳到系裡輔導員那兒了————說我們————「作風輕浮」,影響很壞」————他挨了批評,差點背處分————我、我也被叫去談話了————系裡讓我「注意影響」,「端正態度」————」

  於秀秀的眼圈紅了,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另外兩個————知道這事後,也都————疏遠我了。其實————其實我也沒真想同時怎麼樣,就是————就是沒想清楚,覺得有人喜歡,挺高興的————」

  她抬起頭,眼裡水光朦朧,看著許成軍,滿是後怕和感激:「成軍哥,謝謝你當時給我寫那句話————我回信就寫了那句。後來出事,輔導員問我,我說我就是用這句話婉拒他,表明態度————好歹————好歹算圓過去一點。不然————不然更麻煩。」

  她聲音越來越低:「現在————在學校里,我都不敢跟男同學多說話了————怕人說閒話。好好讀書,比什麼都強。」

  許成軍沉默。

  算你丫的運氣好。

  他拍了拍於秀秀的肩膀,輕聲道:「過去了就好。吃一塹長一智。大學時光寶貴,專心學習,提升自己,未來的路長著呢。」

  於秀秀重重地點了點頭,扯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嗯,我知道了,成軍哥。」

  這時,許曉梅回過頭:「哥,秀秀姐,你們嘀咕啥呢?快看,馬紀老師的相聲!」

  「來了來了!」於秀秀連忙應聲,調整表情,看向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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