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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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年9月17日,周一下午,班會課。

  二年F組的教室里氣氛不同以往。

  講台是空著的,班導平冢靜老師因為要兼顧剛剛草創、百廢待興的校園祭執行委員會的事務,所以這節課破天荒地交由學生自主主持,議題明確且緊迫:決定班級在不到兩周後舉行的校園祭上承辦的活動項目。

  傅鄴坐在教室中央的老位置,看著臨時擔任主持的班長:一個怯懦文弱、一向不太壓得住場的女生手足無措地站在講台旁。傅鄴心裡隱隱覺得這節班會課恐怕不會平靜。

  平冢老師不在,就像猛獸們被抽走了籠頭,天知道這群在「鐵拳師太」的高壓統治下憋了一個學期的學生會整出什麼么蛾子!

  「那個……大家安靜一下,」班長推了推眼鏡,聲音不算洪亮。「按照平冢老師的要求,我們今天必須定下校園祭的班級企劃。現在開始徵集方案,有想法的同學可以上台簡單說明一下,然後我們進行全班投票。」

  教室里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但真正行動的人不多。大多數人都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校園祭聽著好玩,但籌備起來費時費力,最後往往便宜了班委和幾個積極分子,大部分人只是湊數的勞動力。

  傅鄴倒是早有準備。他站起身,走到講台前。倒不是他有多熱愛集體活動,而是覺得與其被動接受一個可能很蠢的計劃還不如主動引導一個相對靠譜且他自己比較感興趣的。

  於是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五個字:

  廚王爭霸賽

  「我的提議是『廚王爭霸賽』。」傅鄴轉身面向全班,語氣平穩、務實地說道:「我們可以借用家政教室的灶台,以小組為單位報名,限定主題或食材,現場製作料理,並且邀請路過參觀的同學或遊客們做評委,評選出『廚王』。方案優點是與學科相關,道具現成,安全性可控,也能展現……嗯,生活技能。」

  傅鄴刻意避開了「文化交流」之類容易讓人覺得假大空的詞,而著重強調實操性。這個點子源於他在福滿軒打工的經驗,既有互動性又不至於太折騰。

  底下有幾個人點了點頭,似乎覺得還行。川崎沙希立刻投來支持的目光,材木座義輝更是激動地胖臉發紅,要不是場合不對,大概又要高呼「主公聖明」了。由比濱結衣對比企谷八幡發簡訊說:「聽起來好像很有趣耶,阿文真厲害!」

  傅鄴回到座位。接著又有幾個同學上台,提議無非是老幾樣:鬼屋、咖啡廳、女僕茶館、射擊遊戲攤。創意乏善可陳,但勝在穩妥,風險較低。

  然後,輪到了比企谷八幡。

  他幾乎是拖著腳步挪到講台上的,渾身散發著「被迫營業」的喪氣。死魚眼秋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

  《歸來的奧特曼》放映室

  教室里倏然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

  比企谷耷拉著眼皮,用活死人一般有氣無力的腔調解釋道:「在教室里拉上窗簾,用投影儀放《歸來的奧特曼》碟片。誰願意進來看的就進來看,不願意的就拉倒。零成本,零風險,不需要排練,只需要一個人負責按播放鍵和偶爾起來換碟。非常適合我……以及所有不想惹麻煩的同學。」

  他說完,也不管台下什麼反應,徑直溜回自己的座位,把臉埋進臂彎里,仿佛剛才用盡了他一周的社會能量。

  傅鄴嘴角抽動了一下,這很比企谷。雖然離譜,但某種程度上,這方案確實精準擊中了班上大部分懶蟲的痛點——省事。

  提案環節結束,開始投票。班長把幾個選項寫在黑板上,包括傅鄴的「廚王爭霸賽」和比企谷的「奧特曼放映室」。

  唱票開始。

  「廚王爭霸賽,一票。」

  「鬼屋,一票。」

  「女僕茶館,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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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王爭霸賽,兩票。」

  「奧特曼放映室……一票。」唱票的學委聲音有點古怪,顯然投這票的只有比企谷自己。

  票數漸漸拉開。女僕茶館和鬼屋暫時領先,傅鄴的「廚王爭霸賽」票數增長緩慢,最終定格在了四票。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川崎、材木座和由比濱投的。此外,比企谷的奧特曼放映室果然只有孤零零的一票。

  傅鄴心裡嘆了口氣,他有點失望但也能理解。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對下廚感興趣,此結果在意料之內。

  就在這時,海老名姬菜站了起來。

  她扶了扶那副標誌性的紅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她快步走上講台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用力寫下了三個大字:

  舞台劇

  教室里響起一些竊竊私語。這舞台劇可不是個小項目啊。費時費力,對劇本、演技、服裝、道具要求都高,很容易最後搞得一團糟。

  但海老名姬菜顯然有備而來。她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羞澀與極度興奮的紅暈,聲音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點蠱惑力:

  「同學們!校園祭,是展現我們青春、熱情與才華的最高舞台!還有什麼,能比一場精心準備的舞台劇,更能凝聚班級精神,更能讓所有來賓記住我們二年F組呢?」

  她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一個看不見的宏偉藍圖。

  「我們可以自己編寫劇本,自己設計服裝,自己排練!這將是屬於我們每個人的作品!想想看,當帷幕拉開,燈光打在我們身上,台下觀眾為我們精彩的表演而歡呼、而感動的那一刻!那將是何等的成就感!這不僅僅是一次活動,這將是我們青春紀念冊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海老名趁熱打鐵:「而且,劇本我已經有初步構思了!我們可以改編經典!比如……比如《小王子》!探討純真、愛與責任,主題深刻,人物鮮明,非常適合我們!」

  《小王子》?傅鄴微微皺眉。這部作品意境優美,但敘事偏散文化缺乏強烈的戲劇衝突,改編成舞台劇的難度不小,很容易變得沉悶。

  傅鄴出於習慣還是禮貌性地舉了下手。

  海老名看向他:「筑前君,你有什麼問題嗎?」

  「海老名同學,」傅鄴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是建議而非否定,「《小王子》的故事結構比較鬆散,內心獨白多,改編成劇本可能需要很大的改動,要增強戲劇性,不然舞台效果可能……」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海老名姬菜的目光猛地釘在了他身上。不,不僅僅是看他。她的視線像探照燈一樣,緩緩地、極具穿透力地掃過傅鄴,然後又移到了坐在教室右後方的葉山隼人身上,最後竟然落到了剛剛趴下的比企谷八幡的後腦勺。

  紅眼鏡鼴鼠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臉頰紅得不像話,她嘴唇微微張開,鼻翼翕動。

  緊接著,在全班同學驚愕的注視下,兩道鮮紅的鼻血毫無徵兆地從她鼻孔里涌了出來!

  「姬菜!怎麼又來了?!」坐在她旁邊的三浦優美子嚇了一跳,連忙掏出紙巾手忙腳亂地幫她擦拭。

  海老名仿佛完全感覺不到不適,她一把推開三浦的手,也顧不上擦乾淨鼻血,猛地轉身,像著了魔一樣抓起粉筆,就在黑板「舞台劇」三個字下面,飛快地寫了起來。粉筆划過黑板的尖銳聲音刺激著每個人的耳膜。

  五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相煎何太急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部分女生區域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混合著興奮和恍然大悟的騷動。一些女生看著那五個字,臉上露出了和海老名類似的、神秘而亢奮的笑容,甚至有人輕輕哼起了不成調的曲子。

  海老名本人更是盯著這五個字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念叨著什麼「相煎」,連哈喇子都流了下來,被她迅速用手背抹去。

  傅鄴心裡咯噔一下。比企谷也抬起頭,死魚眼裡充滿了警惕。葉山隼人溫和的笑容也褪下了。

  然後,海老名開始書寫角色名單,筆跡又快又狠:

  劇目:相煎何太急(改編自《三國演義》)

  曹丕:比企谷八幡

  曹彰:葉山隼人

  曹植:筑前文弘

  曹沖(回憶):戶冢彩加

  楊修(回憶):佐藤翔太

  邯鄲淳:材木座義輝

  每寫下一個名字,教室里女生們的騷動就加劇一分,驚呼聲、竊笑聲此起彼伏,目光在幾個被點名的男生身上來回掃射,仿佛在評估什麼稀有展品。男生們,尤其是被點名的幾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呱!這種事情不要啊!

  比企谷八幡的眼神徹底死了,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迫穿著古裝,念著羞恥台詞的地獄景象。

  葉山隼人嘴角的弧度已經從向上變成了向下。

  戶冢彩加茫然地眨著眼睛完全沒有理解狀況。

  不在現場的佐藤翔太在特別活動大樓的大會議室里打了個噴嚏。

  材木座義輝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胖臉上湧起巨大的不滿和恐慌。

  「等等!海老名殿下!」材木座第一個跳起來,龐大的身軀因為激動顫抖地像跳胡旋舞的安祿山,「此等角色分配大大不妥!」

  海老名扶了扶眼鏡,鏡片反著光:「哦?材木座同學有何高見?」

  「這還用說嗎!」材木座指著黑板,聲音洪亮,帶著憤慨,「曹丕,篡漢之逆賊,性格陰鷙!八幡卿……雖特立獨行,然內心赤誠,豈能飾演此等角色?筑前公,光風霽月,智勇雙全,方是曹丕……呸!是堪比中興之主光武帝的不二人選!八幡卿當為才高八斗、命運多舛的曹植方是正理!此乃忠奸之辨,豈能混淆!」

  他試圖用他熟悉的「歷史人物評價體系」來抗爭。

  海老名卻嗤笑一聲,搖了搖頭,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說道:「材木座同學,你根本不懂。曹丕的『陰鷙』和比企谷同學的『孤高』,曹植的『才華』與筑前同學的『優秀』,這其中的『反差萌』和『張力』才是精髓!還有『攻受』屬性,更是決定了劇情走向的關鍵!啊我死了!頹廢陰鷙攻×清俊溫潤受!天哪!嗑死我了!材木座同學你那個分配太膚淺了,完全沒有靈魂!」

  「攻……攻受?!」中二胖河馬顯然沒接觸過這個專屬於腐女領域的術語,胖臉漲得通紅,但直覺告訴他這不是好詞,「吾……吾不明白汝在說什麼!但吾材木座義輝,對主公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豈能飾演邯鄲淳此等趨炎附勢、前後事二主之小人!此乃對吾人格之侮辱!」

  海老名聽到這裡,非但沒有生氣,眼睛反而更亮了,她舔舔嘴唇興奮地說:「對啊!就是要這種效果!讓你這個自詡忠臣的傢伙,去扮演一個違心的、彆扭的叛徒!那種掙扎、那種痛苦、那種隱忍……啊!光是想像一下你被迫念出討好新主的台詞時那扭曲的表情……就讓人覺得……美味極了!」

  「美……美味?!」材木座如遭雷擊,被這超越他理解範圍的狂氣發言徹底震住了,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終頹然坐倒,世界觀似乎受到了粉碎性打擊。

  不是姐們兒,這裡是千葉又不是成都!材木座怎麼能用「美味」這種詞來形容啊!

  傅鄴和比企谷不約而同地抬起手用食指死死堵住自己的耳朵。

  太糟糕了,因為大腦反應太快,聽到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這對話簡直是對聽覺的酷刑!

  葉山隼人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他舉起手,臉上再次掛起看似無懈可擊的笑容:

  「海老名同學,非常感謝你的看重。但是,足球部的集訓馬上就要開始了,全國大賽預選賽在即,我恐怕沒有足夠的時間參與排練,可能會拖大家的後腿。你看是不是……」

  海老名立刻打斷他,思路清晰得可怕:「隼人君,全國高中足球大會的關東地區預選賽要等到十二月底才正式開始。校園祭是九月二十九號,這中間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根本不影響你前期訓練。而且,舞台劇排練正好可以鍛鍊你的表現力和臨場應變能力,對你在球場上的發揮說不定還有幫助呢!」

  一番話有理有據,直接把葉山隼人的藉口堵死了。葉山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化作一個無奈的苦笑,搖搖頭算是認命了。

  在海老名此刻這種近乎狂熱的狀態下,任何理性的反駁都是徒勞的。

  川崎沙希看著傅鄴一臉抗拒的樣子,忍不住想幫心上人說話:「姬菜,筑前他還要忙自管會和打工的事,時間也很緊,而且他可能不喜歡……」

  「沙希!」海老名猛地轉向她,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得像針,「你難道不想看嗎?」

  「看……看什麼?」

  「看筑前君穿古裝的樣子啊!」海老名的聲音充滿了誘惑力,「想想看,寬袍大袖,玉帶蟒袍,風流才子曹子建!『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沙希,你真的能忍住不看?不想親眼見證一下?」

  川崎沙希的臉「唰」一下紅了,嘴唇嚅動了幾下,光是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反駁的話就瞬間卡在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她默默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徹底敗下陣來。

  至此,所有可能的反抗都被海老名姬菜以各種方式鎮壓了下去,投票環節失去了懸念。

  當班長重新組織對幾個最終方案進行投票時,「舞台劇——相煎何太急」以十七票的接近半數的絕對優勢碾壓性獲勝。

  教室里一片歡騰,主要是女生們在歡呼。男生們則大多面如死灰,尤其是榜上有名的幾位,已經各自預見了未來兩周暗無天日的排練生活。

  就在班長準備宣布班會結束,大家各自收拾東西的時候,教室門被「嘩啦」一聲拉開了。

  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出現的人突然站在門口。

  相模南。

  她不是應該在特別活動大樓主持召開全校校園祭執行委員會會議嗎?作為新任的執行委員長,她此刻應該忙得不可開交才對?

  但她確實回來了,而且不是一個人。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平時和她玩得好的女生小團體成員。幾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像是剛逛完商場、看完熱鬧才回來的輕鬆表情,與教室里剛剛經歷了一場「災難」的凝重氣氛格格不入。

  相模南的目光在教室里掃了一圈,很快就定格在黑板上還沒來得及擦掉的角色名單上。她的眉毛挑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混合了驚訝和玩味的笑容。

  「喲,大家都在呢?我們班活動定下來了?舞台劇?」她走進教室,聲音帶著點刻意的揚高,「《相煎何太急》?曹丕……比企谷君?曹植……筑前君?嘖嘖嘖,海老名同學,你這選角……很有想法嘛。」

  相模南此刻絕不應該在這裡。

  難道說本周的全校執行委員大會這麼快就結束了?

  不對,如果是這樣為什麼佐藤翔太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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