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踏上征途
「考場？」姚子帆努力回憶了一下，搖頭，「不可能，監考老師眼睛沃尖，要是證遺了，肯定會叫我。」
「最後一場考英語，你提前交卷了？」季秋試探著問。如果提前交卷，監考是會多留意兩眼，可如果是考試終了再走，人多眼雜，就不好說了。
「你開的這是啥玩笑？」姚子帆一臉鄙夷，「提前交卷是學霸乾的，就是我想提前交卷，實力也不允許。」
「那就是有可能了……」季秋皺著眉點頭，「今天是十一號，考試那天是八號，中間隔了三天，考場早恢復成教室了。」
「不怕遺到學校，就怕遺到校外，」田露露提議，「明天一早，去縣裡考場走一趟，要是真遺到考場了，東西肯定在警務室。」
「也對，」季秋鬆了口氣，「身份證不可能憑空消失，總有去處，可惜你不去網吧，不然早發現了。」
「那行吧，」姚子帆嘆了口氣，又拿起一本五年高考抖了抖，似乎希望裡面能掉出奇蹟，「露露你先回，我在屋裡再找一會兒，秋子你送一下她。」
田露露家不住姚家村，要是走回去，差不多得一個多小時。季秋第一次見田露露，她就是走過來的。鄉間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只要知道去處，田露露就能因為一個電話赴約。
聽到姚子帆下逐客令，突然臉色一沉：「不用送了，我坐十一路公交回去。」說完摔門就走，房門被摔疼了，發出長長的吱呀聲，似乎在埋怨些什麼。
十一路公交不是公交，而是一種步行的戲稱，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
季秋望著她的背影，提醒：「帆子，我要是沒看錯，露露想讓你親自送。」
「有啥好送的，」帆子笑了笑，滿臉無所謂，「這麼大個人了，還能半道讓人劫了？」
「可露露是女生，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季秋指了指桌上的鬧鐘，時間是22點47分，「她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有啥不安全的，外面又沒下雨……」帆子還在找身份證，心思完全沒在田露露身上，「她要是不想人送，你就別管了。」
季秋思考片刻，決定出去追田露露。他不會猜女生的心思，但能看得出她在生氣，作為一同出征的戰友，季秋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她解決情緒問題。
外面的天已經很黑了，只有路燈還亮著，照得田露露的身影有些落寞。
「露露。」季秋喊住她，快步追到她身邊，「你就打算這麼走回去？」
「嗯？」田露露回頭，看到來人是季秋，噗嗤一聲笑了，「季秋，你追出來幹嘛？」
為了避免誤會，季秋連忙解釋：「帆子讓我送你，蹭了幾天他家的飯，總不能白蹭，該幫的忙總歸要幫。」
田露露問：「你送人就用兩條腿送？不知道騎車？」
季秋搖頭：「不會騎摩托。」
田露露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那你送我到村口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兩人開始並肩同行，邊走邊說話。
田露露問：「你跟姚子帆認識多久了？」
季秋回答：「肯定沒你們久。」
「可我沒有想到，除了我，居然還有人願意跟他交朋友，姚子帆這個人，脾氣又差又愛裝。」田露露的語氣裡帶著埋怨。
「我也這麼覺得，」季秋點頭，「帆子確實是個奇葩，我也是，所以我們兩個算是，臭味相投。」
田露露被逗笑了，突然一臉神秘：「那你猜一下，他在我面前是怎麼說你的？」
「我的風評一般都不錯，你要是想誇我，可以直接說，不用借帆子的口。」季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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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那麼確定，我要說的是好話？」田露露反問。
「如果不是好話，那我就當你在挑撥離間，」季秋笑了笑，「說吧，讓我聽聽你是怎麼挑撥離間的……」
「我挑撥離間？」田露露愣了一下，笑容逐漸消失，「行吧，算我挑撥離間，我不說了行吧。」
季秋忙勸：「別呀，我還是挺想聽的。」
「你想聽，我還不想說呢。」田露露低著頭一言不發，腳下步子加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兩人的聊天很短，話題從姚子帆開始，還沒開始細聊，便草草結束。
六月的風本該是暖的，可夜深以後，依舊透著陣陣涼意，在姚家村的屋舍間，吹涼了路燈撒下的唯一光亮。
季秋不是不會聊天，只是裝成了不會聊天的樣子。
姚子帆和田露露私下談論自己，說明他們感情很好。既然很好，那就一直好下去，三角戀的狗血劇情不適合他，避免田露露對自己產生好感，是他能為好兄弟唯一做的事。
兩人還沒到村口，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嗡嗡聲，還有一道刺眼的光。
姚子帆騎著摩托追了出來，又用一個瀟灑的剎車停在兩人身前。
「帆子，你總算長了一回眼色，」季秋長舒一口氣，「趁著露露還沒移情別戀，趕緊好好表現。」
「表現個錘子，」帆子笑罵一聲，「你看你這個人，出來送個人，連車都不騎，送了跟沒送一樣……」
「人季秋都不會騎車，你咋還趕鴨子上架呢。」田露露接話。
「連摩托都不會騎？那你會幹啥？」帆子有些意外。
「吃飯，睡覺，上網，樣樣精通。」季秋掰著手指說道。
「那可太好了，」帆子從兜里摸出一張白色卡片，一臉得意地晃了晃，「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季秋湊近一看，突然有些意外，「身份證？不是遺考場了嗎？」
「沒遺，叫我媽給收了，她怕我拿身份證出去上網，耽誤學習。」帆子說。
「這能管得住？」季秋被逗笑了，「首先，二中附近的網吧不要身份證，其次，你要是想耽誤學習，辦法可不止上網這一種。」
「不說這些沒用的了，」帆子又晃了晃身份證，提議：「今晚網吧通宵，明天一早去西安，去不去？」
季秋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田露露：「你去不去？」
田露露說：「有人請客就去。」
季秋點頭：「一樣。」
「行吧……」姚子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你是不願意請，還是沒錢？」季秋問。
「沒錢。」帆子回答地很乾脆。
「明天一早就走，你不帶盤纏？」季秋有些意外。
「帶了，五百。」帆子伸出五根手指。
「大大款啊，」季秋眼睛一亮，打趣道，「這也叫沒錢？」
帆子搖頭：「不一樣。這些錢屋裡給的，不是我賺的，只能我自己花，等我賺了錢，全部拿來請客都行，但屋裡人給的錢不行。」
姚子帆的話不是亂說的，而是來自一次血淋淋的教訓。
十歲那年，他迷上了扇煙牌，也就是一種用煙盒疊成紙包，摔在地上用掌風翻面的遊戲。
大家的煙盒都是到處撿來的，牌子不同，價值不同，全部疊成整整齊齊的樣子，成了姚家村孩子圈裡的硬通貨。
在姚家村的煙牌圈裡，一包辣條換一個白中華，而一個白中華，等於一百個金絲猴，白中華的煙盒不好找，但辣條有錢就行。
有一回，姚子帆輸得一乾二淨，到處都找不到煙牌，於是偷了家裡的錢，去梅西商店買辣條跟小夥伴們換白中華，有了辣條的加持，終於東山再起。
之所以敢偷錢，是因為父親姚海權跟他說過，家裡的一切以後都是你的，爸媽賺的錢也都是給你花的，這樣的溺愛讓他有些肆無忌憚。
後來東窗事發，姚海權從商店老闆梅西的口中得知，兒子買了很多辣條在同學間請客，毫不猶豫給他一頓胖揍，還跟他說了一番關於請客的話。
「我掙的錢是給你花的，不是讓你拿來請客的，你要是想請客，等自己賺了錢，想花多少都跟我沒關係……」
從那以後，不許用家裡的錢請客，就成了姚家的鐵律，也被姚子帆記到了骨子裡。
現在，他的話落到季秋耳中，卻換來一句：「賺到錢以後請客，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姚子帆問：「我請你包夜，你請我幹啥？」
季秋笑道：「我請你吃辣條，邊上網邊吃。」
田露露搖頭反駁：「請客太麻煩了，能不能直接把錢給我？」
姚子帆問：「你想要多少？」
田露露說：「那得看你能掙多少。」
姚子帆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朝摩托車后座使了個眼色：「上車。」
田露露跨上后座，摟住他的腰，說：「可以走了。」
姚子帆沒搭理她，繼續朝后座使眼色：「上車。」
季秋指了指自己，問：「我也上？」
姚子帆說：「現在路燈關了，你想一個人走回去也行，只要不怕黑就行。」
姚家村的路燈過了十一點就關了，整個村子變得黑漆漆一片，一眼看去，總感覺哪裡會突然冒出一個鬼影，挺嚇人的。
季秋打了個寒顫，坐到了田露露身後，扶著她的腰胯穩住身體。
摩托車載著三人掉頭，回到了姚子帆的家裡。
田露露沒有回家，和兩個男生在同一個房間對付了一晚，原因是結伴方便。他們都過了十八歲，可心智上還是孩子，對成年人的世界一無所知。
次日一早，他們趕到縣城，幾乎沒怎麼停留，徑直坐上了去往西安的大巴。
一路上，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季秋的手機還循環播放著那首《被風吹過的夏天》。
他的手機是姐姐買給他的，姐姐叫季夏，比他大兩歲，雖然只有二十歲，卻已經嫁為人妻。
季秋上初一那年，季夏本來上初三，結果因為兩個孩子上學負擔太重，季長林便舍女保兒，讓季夏退學去南方打工。
在季長林那一輩人的觀念里，女孩念書好沒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兒子念書好，才值得好好供，季秋只知道自己家裡窮，卻不知道自己即便生在窮人家，也是父母溺愛的對象。
姐姐季夏就不同了，不僅要受窮，還要受性別歧視，季夏對此十分不滿，為了對抗命運的不公，只要父母不在，他就會變著法欺負弟弟。
季秋五歲那年，因為被姐姐捉弄急了，對著季夏的胸口猛捶一拳，季夏被打得有些岔氣，等回過神來，給弟弟一頓胖揍，揍得季秋哇哇大哭。
兩個孩子的動靜鬧大了，被季長林發現，給季夏一頓罵，季夏不服氣，辯解說自己只是跟弟弟玩，是季秋先動手打人的，可季長林根本不聽，只說姐姐應該讓著弟弟。
這種不公一直延續到初中被逼退學，讓季夏對這個家徹底失望。從未成年四處打黑工，再到成年嫁人，她既沒有給父母寄過錢，也沒有問男方要彩禮。
季夏是這樣想的，既然你們都寵著季秋，就自己去供季秋上學，跟我沒有關係。她自己漂泊在外，吃了很多苦，遇到能結婚的人，年齡一到就結了，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就算丈夫沒車沒房沒彩禮，她也絲毫不在乎，畢竟她也一無所有。丈夫總覺得自己虧欠季夏，生活處處依著她的性子。沒了車房彩禮的世俗捆綁，她反倒過得更幸福。
季夏之所以會送手機給季秋，完全是因為奶奶，那是她整個童年裡，對她最好的人。在奶奶眼裡，孫子和孫女都是一樣的，季長林沒精力管的女兒，都是奶奶在照顧。
每次季夏受了委屈，奶奶就會給她一些糖果零食，還會做各種好吃的哄她開心，所以季夏的整個童年，幾乎都跟奶奶住在一起。
季夏輟學離家那天，奶奶一邊開導她，一邊偷偷掉眼淚。季夏不在家的日子，奶奶把季秋當成了她，甚至在季長林不在的時間，步行三個小時的山路給孫子送生活費。
季夏每年還是會回家，但基本都是看奶奶，奶奶則勸她多關心弟弟。姐弟倆漸漸長大，小時候的恩怨也沒了，只剩下血脈相連的親情。
季秋對姐姐印象最深的記憶，還是小時候無知無畏的那一拳，還有姐姐想要殺了他的眼神。
再後來，姐姐好像就沒有正眼看過他。
不管怎麼說，總歸是親姐弟，這部姐姐送的手機就是證明。
沒錯，肯定是這樣。
想到這裡，他鼓足勇氣，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姐，我是小秋，準備去西安打工，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季夏的回答很乾脆：「想打工就打唄，不用跟我說，我還有事，晚點聊，拜拜。」
咔噠一聲，電話掛斷了。
「最後一場考英語，你提前交卷了？」季秋試探著問。如果提前交卷，監考是會多留意兩眼，可如果是考試終了再走，人多眼雜，就不好說了。
「你開的這是啥玩笑？」姚子帆一臉鄙夷，「提前交卷是學霸乾的，就是我想提前交卷，實力也不允許。」
「那就是有可能了……」季秋皺著眉點頭，「今天是十一號，考試那天是八號，中間隔了三天，考場早恢復成教室了。」
「不怕遺到學校，就怕遺到校外，」田露露提議，「明天一早，去縣裡考場走一趟，要是真遺到考場了，東西肯定在警務室。」
「也對，」季秋鬆了口氣，「身份證不可能憑空消失，總有去處，可惜你不去網吧，不然早發現了。」
「那行吧，」姚子帆嘆了口氣，又拿起一本五年高考抖了抖，似乎希望裡面能掉出奇蹟，「露露你先回，我在屋裡再找一會兒，秋子你送一下她。」
田露露家不住姚家村，要是走回去，差不多得一個多小時。季秋第一次見田露露，她就是走過來的。鄉間的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只要知道去處，田露露就能因為一個電話赴約。
聽到姚子帆下逐客令，突然臉色一沉：「不用送了，我坐十一路公交回去。」說完摔門就走，房門被摔疼了，發出長長的吱呀聲，似乎在埋怨些什麼。
十一路公交不是公交，而是一種步行的戲稱，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識。
季秋望著她的背影，提醒：「帆子，我要是沒看錯，露露想讓你親自送。」
「有啥好送的，」帆子笑了笑，滿臉無所謂，「這麼大個人了，還能半道讓人劫了？」
「可露露是女生，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季秋指了指桌上的鬧鐘，時間是22點47分，「她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有啥不安全的，外面又沒下雨……」帆子還在找身份證，心思完全沒在田露露身上，「她要是不想人送，你就別管了。」
季秋思考片刻，決定出去追田露露。他不會猜女生的心思，但能看得出她在生氣，作為一同出征的戰友，季秋覺得自己有責任幫她解決情緒問題。
外面的天已經很黑了，只有路燈還亮著，照得田露露的身影有些落寞。
「露露。」季秋喊住她，快步追到她身邊，「你就打算這麼走回去？」
「嗯？」田露露回頭，看到來人是季秋，噗嗤一聲笑了，「季秋，你追出來幹嘛？」
為了避免誤會，季秋連忙解釋：「帆子讓我送你，蹭了幾天他家的飯，總不能白蹭，該幫的忙總歸要幫。」
田露露問：「你送人就用兩條腿送？不知道騎車？」
季秋搖頭：「不會騎摩托。」
田露露欲言又止，最終嘆了口氣：「那你送我到村口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兩人開始並肩同行，邊走邊說話。
田露露問：「你跟姚子帆認識多久了？」
季秋回答：「肯定沒你們久。」
「可我沒有想到，除了我，居然還有人願意跟他交朋友，姚子帆這個人，脾氣又差又愛裝。」田露露的語氣裡帶著埋怨。
「我也這麼覺得，」季秋點頭，「帆子確實是個奇葩，我也是，所以我們兩個算是，臭味相投。」
田露露被逗笑了，突然一臉神秘：「那你猜一下，他在我面前是怎麼說你的？」
「我的風評一般都不錯，你要是想誇我，可以直接說，不用借帆子的口。」季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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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那麼確定，我要說的是好話？」田露露反問。
「如果不是好話，那我就當你在挑撥離間，」季秋笑了笑，「說吧，讓我聽聽你是怎麼挑撥離間的……」
「我挑撥離間？」田露露愣了一下，笑容逐漸消失，「行吧，算我挑撥離間，我不說了行吧。」
季秋忙勸：「別呀，我還是挺想聽的。」
「你想聽，我還不想說呢。」田露露低著頭一言不發，腳下步子加快，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兩人的聊天很短，話題從姚子帆開始，還沒開始細聊，便草草結束。
六月的風本該是暖的，可夜深以後，依舊透著陣陣涼意，在姚家村的屋舍間，吹涼了路燈撒下的唯一光亮。
季秋不是不會聊天，只是裝成了不會聊天的樣子。
姚子帆和田露露私下談論自己，說明他們感情很好。既然很好，那就一直好下去，三角戀的狗血劇情不適合他，避免田露露對自己產生好感，是他能為好兄弟唯一做的事。
兩人還沒到村口，身後突然響起了一陣嗡嗡聲，還有一道刺眼的光。
姚子帆騎著摩托追了出來，又用一個瀟灑的剎車停在兩人身前。
「帆子，你總算長了一回眼色，」季秋長舒一口氣，「趁著露露還沒移情別戀，趕緊好好表現。」
「表現個錘子，」帆子笑罵一聲，「你看你這個人，出來送個人，連車都不騎，送了跟沒送一樣……」
「人季秋都不會騎車，你咋還趕鴨子上架呢。」田露露接話。
「連摩托都不會騎？那你會幹啥？」帆子有些意外。
「吃飯，睡覺，上網，樣樣精通。」季秋掰著手指說道。
「那可太好了，」帆子從兜里摸出一張白色卡片，一臉得意地晃了晃，「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季秋湊近一看，突然有些意外，「身份證？不是遺考場了嗎？」
「沒遺，叫我媽給收了，她怕我拿身份證出去上網，耽誤學習。」帆子說。
「這能管得住？」季秋被逗笑了，「首先，二中附近的網吧不要身份證，其次，你要是想耽誤學習，辦法可不止上網這一種。」
「不說這些沒用的了，」帆子又晃了晃身份證，提議：「今晚網吧通宵，明天一早去西安，去不去？」
季秋沒有回答，轉頭看向田露露：「你去不去？」
田露露說：「有人請客就去。」
季秋點頭：「一樣。」
「行吧……」姚子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你是不願意請，還是沒錢？」季秋問。
「沒錢。」帆子回答地很乾脆。
「明天一早就走，你不帶盤纏？」季秋有些意外。
「帶了，五百。」帆子伸出五根手指。
「大大款啊，」季秋眼睛一亮，打趣道，「這也叫沒錢？」
帆子搖頭：「不一樣。這些錢屋裡給的，不是我賺的，只能我自己花，等我賺了錢，全部拿來請客都行，但屋裡人給的錢不行。」
姚子帆的話不是亂說的，而是來自一次血淋淋的教訓。
十歲那年，他迷上了扇煙牌，也就是一種用煙盒疊成紙包，摔在地上用掌風翻面的遊戲。
大家的煙盒都是到處撿來的，牌子不同，價值不同，全部疊成整整齊齊的樣子，成了姚家村孩子圈裡的硬通貨。
在姚家村的煙牌圈裡，一包辣條換一個白中華，而一個白中華，等於一百個金絲猴，白中華的煙盒不好找，但辣條有錢就行。
有一回，姚子帆輸得一乾二淨，到處都找不到煙牌，於是偷了家裡的錢，去梅西商店買辣條跟小夥伴們換白中華，有了辣條的加持，終於東山再起。
之所以敢偷錢，是因為父親姚海權跟他說過，家裡的一切以後都是你的，爸媽賺的錢也都是給你花的，這樣的溺愛讓他有些肆無忌憚。
後來東窗事發，姚海權從商店老闆梅西的口中得知，兒子買了很多辣條在同學間請客，毫不猶豫給他一頓胖揍，還跟他說了一番關於請客的話。
「我掙的錢是給你花的，不是讓你拿來請客的，你要是想請客，等自己賺了錢，想花多少都跟我沒關係……」
從那以後，不許用家裡的錢請客，就成了姚家的鐵律，也被姚子帆記到了骨子裡。
現在，他的話落到季秋耳中，卻換來一句：「賺到錢以後請客，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姚子帆問：「我請你包夜，你請我幹啥？」
季秋笑道：「我請你吃辣條，邊上網邊吃。」
田露露搖頭反駁：「請客太麻煩了，能不能直接把錢給我？」
姚子帆問：「你想要多少？」
田露露說：「那得看你能掙多少。」
姚子帆笑了笑沒接話，只是朝摩托車后座使了個眼色：「上車。」
田露露跨上后座，摟住他的腰，說：「可以走了。」
姚子帆沒搭理她，繼續朝后座使眼色：「上車。」
季秋指了指自己，問：「我也上？」
姚子帆說：「現在路燈關了，你想一個人走回去也行，只要不怕黑就行。」
姚家村的路燈過了十一點就關了，整個村子變得黑漆漆一片，一眼看去，總感覺哪裡會突然冒出一個鬼影，挺嚇人的。
季秋打了個寒顫，坐到了田露露身後，扶著她的腰胯穩住身體。
摩托車載著三人掉頭，回到了姚子帆的家裡。
田露露沒有回家，和兩個男生在同一個房間對付了一晚，原因是結伴方便。他們都過了十八歲，可心智上還是孩子，對成年人的世界一無所知。
次日一早，他們趕到縣城，幾乎沒怎麼停留，徑直坐上了去往西安的大巴。
一路上，天是藍的，雲是白的，季秋的手機還循環播放著那首《被風吹過的夏天》。
他的手機是姐姐買給他的，姐姐叫季夏，比他大兩歲，雖然只有二十歲，卻已經嫁為人妻。
季秋上初一那年，季夏本來上初三，結果因為兩個孩子上學負擔太重，季長林便舍女保兒，讓季夏退學去南方打工。
在季長林那一輩人的觀念里，女孩念書好沒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兒子念書好，才值得好好供，季秋只知道自己家裡窮，卻不知道自己即便生在窮人家，也是父母溺愛的對象。
姐姐季夏就不同了，不僅要受窮，還要受性別歧視，季夏對此十分不滿，為了對抗命運的不公，只要父母不在，他就會變著法欺負弟弟。
季秋五歲那年，因為被姐姐捉弄急了，對著季夏的胸口猛捶一拳，季夏被打得有些岔氣，等回過神來，給弟弟一頓胖揍，揍得季秋哇哇大哭。
兩個孩子的動靜鬧大了，被季長林發現，給季夏一頓罵，季夏不服氣，辯解說自己只是跟弟弟玩，是季秋先動手打人的，可季長林根本不聽，只說姐姐應該讓著弟弟。
這種不公一直延續到初中被逼退學，讓季夏對這個家徹底失望。從未成年四處打黑工，再到成年嫁人，她既沒有給父母寄過錢，也沒有問男方要彩禮。
季夏是這樣想的，既然你們都寵著季秋，就自己去供季秋上學，跟我沒有關係。她自己漂泊在外，吃了很多苦，遇到能結婚的人，年齡一到就結了，絲毫沒有拖泥帶水。
就算丈夫沒車沒房沒彩禮，她也絲毫不在乎，畢竟她也一無所有。丈夫總覺得自己虧欠季夏，生活處處依著她的性子。沒了車房彩禮的世俗捆綁，她反倒過得更幸福。
季夏之所以會送手機給季秋，完全是因為奶奶，那是她整個童年裡，對她最好的人。在奶奶眼裡，孫子和孫女都是一樣的，季長林沒精力管的女兒，都是奶奶在照顧。
每次季夏受了委屈，奶奶就會給她一些糖果零食，還會做各種好吃的哄她開心，所以季夏的整個童年，幾乎都跟奶奶住在一起。
季夏輟學離家那天，奶奶一邊開導她，一邊偷偷掉眼淚。季夏不在家的日子，奶奶把季秋當成了她，甚至在季長林不在的時間，步行三個小時的山路給孫子送生活費。
季夏每年還是會回家，但基本都是看奶奶，奶奶則勸她多關心弟弟。姐弟倆漸漸長大，小時候的恩怨也沒了，只剩下血脈相連的親情。
季秋對姐姐印象最深的記憶，還是小時候無知無畏的那一拳，還有姐姐想要殺了他的眼神。
再後來，姐姐好像就沒有正眼看過他。
不管怎麼說，總歸是親姐弟，這部姐姐送的手機就是證明。
沒錯，肯定是這樣。
想到這裡，他鼓足勇氣，撥通了姐姐的電話：
「姐，我是小秋，準備去西安打工，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季夏的回答很乾脆：「想打工就打唄，不用跟我說，我還有事，晚點聊，拜拜。」
咔噠一聲，電話掛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