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陳記木行
三天後的清晨，沈孤鴻坐進霞飛路一家茶館的雅間，等人。
茶剛沏上，門帘一掀，進來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此人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轉著兩個鐵膽，走路四平八穩，像個教書先生。
來人正是軍統上海區區長，韓世昌。
「陳老闆？「韓世昌在對面坐下，打量他一眼，「久仰。「
「韓先生，久仰。「沈孤鴻給他斟茶，「生意上的事，還要請韓先生多照應。「
「好說。「韓世昌端起茶碗，卻不喝，「陳老闆這木行，開張三天，就驚動了不少人。我聽說，虹口那邊有人來收平安錢？「
「是。「沈孤鴻點頭，「被兄弟打發走了。「
「打發？「韓世昌眼皮一跳，「陳老闆怎麼打發的？「
「好說好說。「沈孤鴻笑道，「我跟他們說，我這船木料壓在碼頭上，提不出來，沒錢。他們說要砸我的招牌，我說砸吧，砸了我正好去虹口告狀——就說有人打著日本人的旗號，在法租界強收保護費，看憲兵隊管不管。「
韓世昌手裡的鐵膽停了。
他放下茶碗，第一次認真地看了沈孤鴻一眼：「陳老闆這招，夠損的。那幾個人回去，怕是要吃排頭。「
「生意人嘛，「沈孤鴻搓著手，「總得想點法子自保。「
韓世昌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陳老闆，聽說你手頭有一船木料，壓在十六鋪碼頭？「
「是。日本人封了，說是有違禁品。「
「違禁品？「韓世昌笑了，「那批木料裡頭，到底有什麼，陳老闆心裡有數吧？「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韓先生這話，我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好。「韓世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韓某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愛交朋友。陳老闆要是信得過我，明晚子時，碼頭三號倉庫，我派人幫你把那批木料提出來。「
「圖什麼？「韓世昌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我圖的是，陳老闆別忘了，這上海灘，誰是真想做生意的人。「
他說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對了，明晚去提貨的，是我一個老兄弟，姓周。陳老闆見著他，別讓他吃虧。「
「不敢。「
韓世昌走了。沈孤鴻坐在雅間裡，慢慢喝完那碗茶，忽然笑了。
姓周。一個提貨的老兄弟，姓什麼不好，偏偏姓周。
他想起重慶樓下那個瘸腿的茶攤老闆，想起那句「上海見「，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明晚子時，碼頭三號倉庫。
沈孤鴻回到木行，沒有睡，先換了一身衣服。他把那支備用手槍拆開，擦了又擦，裝回去，別在腰後，又在外頭罩了一件寬大的短褂，蓋住槍柄。
「周先生，「他對著鏡子說，「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人。「
子時，碼頭三號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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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霧比重慶淡，比重慶潮。沈孤鴻到的時候，倉庫門前已經停著一輛板車，車旁站著一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黑瘦，獨臂，右手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陳老闆？「獨臂漢子上下打量他，咧嘴一笑，「韓區長讓我來接貨。我姓周，周大勇。「
沈孤鴻心裡一松，又隱隱有點失望。姓周，卻不是老周。是個獨臂的壯漢，說話粗聲大氣，倒像個跑江湖的。
「周兄弟，「沈孤鴻點頭，「貨在哪兒？「
「跟我來。「
周大勇領著他進了倉庫。貨堆後頭，藏著一個人——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渾身是血。
「這是？「沈孤鴻皺眉。
「這就是陳老闆那批'木料'。「周大勇指著那人，「日本人封的那批貨里，藏著一個軍統的人。被抓了三天，76號的人還沒審出東西，就被韓區長的人截了回來。韓區長說了，這算是給陳老闆的見面禮。「
沈孤鴻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的人，心裡卻翻起驚濤駭浪。
這不是見面禮。這是一個局。
韓世昌說「明晚子時提貨「，卻讓一個陌生人來接應；接頭的人不是韓世昌本人，貨也不是木料，而是一個軍統傷號——這要麼是韓世昌在試他，要麼是……有人拿他當餌。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人的臉。那人抬起頭，眼睛渾濁，嘴唇乾裂，看見沈孤鴻，忽然睜大了眼，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孤鴻的手按上槍柄。
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個「軍統傷號「，他見過。在重慶——他是行動處檔案室里管舊卷宗的那個文書，孫立誠！
孫立誠怎麼會在這裡？！
「周兄弟，「沈孤鴻站起身，聲音平穩，「這人，是韓區長讓接的？「
「是啊。「周大勇笑道，「陳老闆，貨接到了，咱們走吧。外頭有船等著。「
沈孤鴻盯著他，忽然笑了：「周兄弟，你撒謊。「
周大勇的笑容僵住了：「陳老闆，這話怎麼說的——「
「韓世昌是軍統上海區區長，他要在碼頭提人，不會讓一個獨臂的陌生人來接。「沈孤鴻說，「更不會把人和'木料'混在一處，走夜路。你在騙我——你不是韓世昌的人，你是76號的。「
周大勇的臉沉下來，右手已經摸向腰後：「陳老闆，聰明人死得早。「
「是嗎？「沈孤鴻說，「可巧了，我這人，專殺自作聰明的人。「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動了。一步跨過三丈，左手格開周大勇拔槍的手，右手扣住他的後頸往下一按——「咔嚓「一聲，周大勇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裡的槍已經被沈孤鴻卸了下來。
「說，「沈孤鴻的聲音很冷，「誰讓你來的？「
「你、你殺了我，76號不會放過——「
「我問的是，「沈孤鴻手上加力，「誰讓你來的？「
周大勇疼得直抽氣：「是、是朱隊長！朱隊長說你今天會來碼頭提貨，讓我冒充韓世昌的人，把你這隻'羊'牽回去！「
「朱隊長？「沈孤鴻心裡一動，「76號行動組的朱隊長？「
「是、是——啊！「
沈孤鴻鬆開手，周大勇癱倒在地，抱著胳膊直打滾。沈孤鴻蹲下來，看著他：「朱隊長還說什麼了？「
「他說……他說……「周大勇哆嗦著，「他說重慶來了個'影子'，讓兄弟們留神，逮著了，賞五十根金條！「
沈孤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五十根金條。「他低聲說，「我這條命，還挺值錢。「
他站起身，走到孫立誠面前，解開繩子，拔出他嘴裡的布：「孫文書，還能走嗎？「
孫立誠咳嗽著，眼睛卻亮起來：「你、你是沈組長？「
「噓。「沈孤鴻豎起一根手指，「這裡沒有沈組長，只有陳老闆。走吧，我送你出碼頭。「
他扶著孫立誠站起來，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大勇：「周兄弟，回去告訴你們朱隊長——就說，羊沒牽到，還丟了一隻狗。「
「你——「
「對了。「沈孤鴻說，「再告訴他一句話：'影子'不在碼頭，在你們76號自己家裡。讓他回去數數，他手底下的人，有幾個是別人的人。「
他說完，扶著孫立誠，頭也不回地走進江霧裡。
身後，周大勇的慘叫聲被江霧吞沒。
遠處，法租界邊上一座洋樓的窗口，有人放下望遠鏡，輕輕說了一句：「有意思。重慶來的影子，到上海了。「
說話的人五十歲上下，穿一身藏青和服，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報告上用紅筆圈著兩個字——「影子「。
他就是日本梅機關上海機關長，中村俊介。
茶剛沏上，門帘一掀，進來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此人四十歲上下，麵皮白淨，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轉著兩個鐵膽，走路四平八穩，像個教書先生。
來人正是軍統上海區區長，韓世昌。
「陳老闆？「韓世昌在對面坐下，打量他一眼，「久仰。「
「韓先生，久仰。「沈孤鴻給他斟茶，「生意上的事，還要請韓先生多照應。「
「好說。「韓世昌端起茶碗，卻不喝，「陳老闆這木行，開張三天，就驚動了不少人。我聽說，虹口那邊有人來收平安錢？「
「是。「沈孤鴻點頭，「被兄弟打發走了。「
「打發？「韓世昌眼皮一跳，「陳老闆怎麼打發的？「
「好說好說。「沈孤鴻笑道，「我跟他們說，我這船木料壓在碼頭上，提不出來，沒錢。他們說要砸我的招牌，我說砸吧，砸了我正好去虹口告狀——就說有人打著日本人的旗號，在法租界強收保護費，看憲兵隊管不管。「
韓世昌手裡的鐵膽停了。
他放下茶碗，第一次認真地看了沈孤鴻一眼：「陳老闆這招，夠損的。那幾個人回去，怕是要吃排頭。「
「生意人嘛，「沈孤鴻搓著手，「總得想點法子自保。「
韓世昌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陳老闆，聽說你手頭有一船木料，壓在十六鋪碼頭？「
「是。日本人封了，說是有違禁品。「
「違禁品？「韓世昌笑了，「那批木料裡頭，到底有什麼，陳老闆心裡有數吧？「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韓先生這話，我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好。「韓世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韓某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愛交朋友。陳老闆要是信得過我，明晚子時，碼頭三號倉庫，我派人幫你把那批木料提出來。「
「圖什麼？「韓世昌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銳利，「我圖的是，陳老闆別忘了，這上海灘，誰是真想做生意的人。「
他說完，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住，沒回頭：「對了，明晚去提貨的，是我一個老兄弟，姓周。陳老闆見著他，別讓他吃虧。「
「不敢。「
韓世昌走了。沈孤鴻坐在雅間裡，慢慢喝完那碗茶，忽然笑了。
姓周。一個提貨的老兄弟，姓什麼不好，偏偏姓周。
他想起重慶樓下那個瘸腿的茶攤老闆，想起那句「上海見「，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明白。
明晚子時，碼頭三號倉庫。
沈孤鴻回到木行，沒有睡，先換了一身衣服。他把那支備用手槍拆開，擦了又擦，裝回去，別在腰後，又在外頭罩了一件寬大的短褂，蓋住槍柄。
「周先生，「他對著鏡子說，「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人。「
子時，碼頭三號倉庫。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江霧比重慶淡，比重慶潮。沈孤鴻到的時候，倉庫門前已經停著一輛板車，車旁站著一個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黑瘦，獨臂，右手的袖子空蕩蕩地垂著。
「陳老闆？「獨臂漢子上下打量他，咧嘴一笑，「韓區長讓我來接貨。我姓周，周大勇。「
沈孤鴻心裡一松，又隱隱有點失望。姓周，卻不是老周。是個獨臂的壯漢，說話粗聲大氣，倒像個跑江湖的。
「周兄弟，「沈孤鴻點頭，「貨在哪兒？「
「跟我來。「
周大勇領著他進了倉庫。貨堆後頭，藏著一個人——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渾身是血。
「這是？「沈孤鴻皺眉。
「這就是陳老闆那批'木料'。「周大勇指著那人，「日本人封的那批貨里，藏著一個軍統的人。被抓了三天，76號的人還沒審出東西，就被韓區長的人截了回來。韓區長說了，這算是給陳老闆的見面禮。「
沈孤鴻看著那個滿身是血的人，心裡卻翻起驚濤駭浪。
這不是見面禮。這是一個局。
韓世昌說「明晚子時提貨「，卻讓一個陌生人來接應；接頭的人不是韓世昌本人，貨也不是木料，而是一個軍統傷號——這要麼是韓世昌在試他，要麼是……有人拿他當餌。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來，看著那人的臉。那人抬起頭，眼睛渾濁，嘴唇乾裂，看見沈孤鴻，忽然睜大了眼，喉嚨里發出嗚嗚的聲音。
沈孤鴻的手按上槍柄。
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這個「軍統傷號「，他見過。在重慶——他是行動處檔案室里管舊卷宗的那個文書，孫立誠！
孫立誠怎麼會在這裡？！
「周兄弟，「沈孤鴻站起身，聲音平穩，「這人，是韓區長讓接的？「
「是啊。「周大勇笑道，「陳老闆，貨接到了，咱們走吧。外頭有船等著。「
沈孤鴻盯著他，忽然笑了：「周兄弟，你撒謊。「
周大勇的笑容僵住了：「陳老闆，這話怎麼說的——「
「韓世昌是軍統上海區區長，他要在碼頭提人，不會讓一個獨臂的陌生人來接。「沈孤鴻說，「更不會把人和'木料'混在一處，走夜路。你在騙我——你不是韓世昌的人，你是76號的。「
周大勇的臉沉下來，右手已經摸向腰後：「陳老闆，聰明人死得早。「
「是嗎？「沈孤鴻說，「可巧了，我這人，專殺自作聰明的人。「
他話音未落，人已經動了。一步跨過三丈，左手格開周大勇拔槍的手，右手扣住他的後頸往下一按——「咔嚓「一聲，周大勇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手裡的槍已經被沈孤鴻卸了下來。
「說，「沈孤鴻的聲音很冷，「誰讓你來的？「
「你、你殺了我，76號不會放過——「
「我問的是，「沈孤鴻手上加力，「誰讓你來的？「
周大勇疼得直抽氣：「是、是朱隊長！朱隊長說你今天會來碼頭提貨，讓我冒充韓世昌的人，把你這隻'羊'牽回去！「
「朱隊長？「沈孤鴻心裡一動，「76號行動組的朱隊長？「
「是、是——啊！「
沈孤鴻鬆開手，周大勇癱倒在地，抱著胳膊直打滾。沈孤鴻蹲下來，看著他：「朱隊長還說什麼了？「
「他說……他說……「周大勇哆嗦著，「他說重慶來了個'影子'，讓兄弟們留神，逮著了，賞五十根金條！「
沈孤鴻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五十根金條。「他低聲說，「我這條命，還挺值錢。「
他站起身，走到孫立誠面前，解開繩子，拔出他嘴裡的布：「孫文書，還能走嗎？「
孫立誠咳嗽著，眼睛卻亮起來：「你、你是沈組長？「
「噓。「沈孤鴻豎起一根手指，「這裡沒有沈組長，只有陳老闆。走吧，我送你出碼頭。「
他扶著孫立誠站起來，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周大勇：「周兄弟，回去告訴你們朱隊長——就說，羊沒牽到，還丟了一隻狗。「
「你——「
「對了。「沈孤鴻說，「再告訴他一句話：'影子'不在碼頭，在你們76號自己家裡。讓他回去數數，他手底下的人，有幾個是別人的人。「
他說完，扶著孫立誠，頭也不回地走進江霧裡。
身後，周大勇的慘叫聲被江霧吞沒。
遠處，法租界邊上一座洋樓的窗口，有人放下望遠鏡，輕輕說了一句：「有意思。重慶來的影子，到上海了。「
說話的人五十歲上下，穿一身藏青和服，面前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報告，報告上用紅筆圈著兩個字——「影子「。
他就是日本梅機關上海機關長，中村俊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