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赴渝
沈孤鴻離開上海的時候，是個霧蒙蒙的清晨。
他沒有帶多少行李——一隻舊藤箱，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還有口袋裡那張「周慕雲「的良民證。他走的是旱路：先坐船到武漢，再轉車往重慶。
這條路，是軍統安排的。韓世昌給他訂的船票，艙位是二等艙——不高不低，不引人注意。
船離了碼頭，他站在甲板上，望著上海灘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晨霧裡。
他在上海，待了將近一年。
一年裡，他燒過鬼子的軍需，殺過漢奸特務，截過日寇的車隊，盜過梅機關的名單。他救過人，也殺過人；他當過「陳望舒「，也當過「沈伯安「，還當過半個「死人「。
現在，他要離開這片戰場了。
他望著江面，忽然想起鄭懷遠的話：「在軍統的高位，為組織，點亮一盞燈。「
重慶，是軍統的大本營。那裡，有戴笠，有整個軍統的中樞機關，還有全國最機密的檔案和情報。
他要是能在那裡站穩——那盞燈，就能照得很遠。
船上的日子，很無聊。
二等艙里，住著六個人：兩個做生意的，一個教書先生，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漢子。
沈孤鴻話不多，可耳朵沒閒著。他聽那兩個做生意的，聊著「重慶的行情「；聽那個教書先生，罵著「前方吃緊，後方緊吃「；聽那婦人，哄著孩子，說「到了重慶，就有飯吃了「。
他聽著這些，心裡，慢慢地，把戰時的中國，又描了一遍。
船到武漢，他換了車。
從武漢到重慶，要翻過大巴山。路不好走，車子顛得厲害。他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養神。
同車的人，有商人，有學生，有逃難的百姓。他們聊著戰局，聊著「重慶好不好找事做「，聊著「聽說日本人快打到宜昌了「。
沈孤鴻聽著，沒有插話。
車過宜昌的時候，他忽然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宜昌碼頭，泊著幾艘軍艦，掛著太陽旗。
宜昌，快守不住了。
他收回目光，心裡記下了這個情報。
車到重慶，已經是三天後。
沈孤鴻下了車，站在重慶的街頭，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
重慶的霧，比他想像的要大。整座城，都泡在灰濛濛的霧裡。街上的人很多——有穿軍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長衫的，還有扛著行李、拖家帶口逃難來的百姓。
街邊的牆上，刷著標語：「抗戰必勝，建國必成。「
遠處，傳來隱隱的防空警報聲——日本人，時不時地，會派飛機來轟炸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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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拎著藤箱，沿著街，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旅館，住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去軍統報到。他先歇了一天，把重慶的街巷，摸了一遍：哪裡是鬧市，哪裡是貧民窟，哪裡有防空洞，哪裡有警察局——他都記在心裡。
他還去了兩趟碼頭——重慶的碼頭，是這座城市最亂、也最有用的地方。三教九流，都在碼頭上混。沈孤鴻在碼頭上坐了半天，聽船工們罵日本人的飛機，聽腳夫們為幾文錢討價還價，聽兩個看似路人的漢子，用江湖黑話，談著一樁「貨「的買賣。
他記住了那些黑話，記住了幾個面孔。
第二天，他去了一家茶館。
茶館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掛著一塊招牌：「清風茶社「。
他進門，要了一壺茶，坐下來，慢慢喝。
喝到第三盞的時候，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周先生？「
「是我。「沈孤鴻說。
「我是李春山。「那人說，「組織上，讓我來接您的線。「
「李同志。「沈孤鴻說，「鄭先生那邊，有什麼交代？「
「鄭先生說，「李春山說，「您在重慶，一切以您的安全為重。組織上，暫時不安排您做任何事——您先在軍統站穩腳跟，等站穩了，再談別的。「
「我明白。「沈孤鴻說。
「還有——「李春山壓低聲音，「重慶這邊，軍統內部，水很深。鄭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多看，少說。「
「多看，少說。「沈孤鴻重複了一遍，「我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李春山說，「組織上，在重慶，有一個交通站——'正和書店'，就在民生路上。您要是有什麼急事，可以去那兒，找'何掌柜'。暗號是'東山的梅子熟了'。「
「正和書店，何掌柜，東山的梅子熟了。「沈孤鴻默默記下。
李春山站起來，像兩個陌生人一樣，一前一後，離開了茶館。
沈孤鴻回到旅館，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霧，把明天的路，又過了一遍。
明天，他要去軍統本部，報到。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分到什麼部門——可他知道，軍統本部，不是好待的地方。那裡的人，都是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個個都是人精。
他要在那些人中間，站穩腳跟。
他望著窗外的霧，低聲說：「重慶，我來了。「
第二天一早，沈孤鴻去了軍統本部。
軍統本部，在重慶的一棟灰色大樓里。樓不高，可戒備森嚴——門口站著雙崗，進出的人，都要查驗證件。
沈孤鴻遞上韓世昌開的介紹信，又遞上自己的證件。
門口的衛兵看了半天，又打了一個電話，才揮揮手，放他進去。
他被帶進一間辦公室。辦公室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軍官，正低頭看文件。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周慕雲？「
「是。「沈孤鴻說。
「韓世昌推薦來的。「那人放下文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說，你在上海，辦了幾件漂亮案子？「
「不敢說漂亮。「沈孤鴻說，「都是托韓先生的福。「
「謙虛。「那人笑了，「韓世昌那傢伙，眼高於頂，能讓他推薦的人，不多。你坐。「
沈孤鴻坐下。
那人自我介紹：「我姓沈，沈之岳，軍統總務處。老闆讓我先安排你住下，這幾天，你熟悉熟悉環境，過幾天，老闆要親自見你。「
「戴老闆要見我？「沈孤鴻心裡一動。
「對。「沈之岳說，「老闆對你，很感興趣。「
沈之岳給他安排了宿舍，又給了他一張通行證。他拿著通行證，在樓里走了一圈，把軍統本部的布局，摸了個大概：一樓，是接待和檔案；二樓，是行動處；三樓，是情報處；四樓，是電訊處；五樓，是老闆的辦公室。
樓里的人，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股子「刀口舔血「的勁。
沈孤鴻回到宿舍，坐下來，把今天看到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記住了幾個人的名字：沈之岳，總務處；還有他路過情報處時，聽見人提起的兩個名字——「陳立夫「和「毛人鳳「。
他暫時還不清楚這兩個人是什麼路數，可他記住了：軍統內部，有派系。
過了幾天，沈之岳通知他：「老闆要見你。明天上午十點。「
第二天上午十點，沈孤鴻跟著沈之岳，上了五樓。
五樓的走廊，很靜。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口，站著一個穿便衣的年輕人，面無表情。
沈之岳上前，敲了敲門。門裡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沈之岳推開門，側身，讓沈孤鴻先進去。
沈孤鴻走進去，看見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男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一身灰布中山裝，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如果不是那雙眼睛的話。
那雙眼睛，又冷又利，像兩把刀。
「周慕雲？「那人說。
「是。「沈孤鴻立正，「周慕雲，見過戴老闆。「
「坐。「戴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韓世昌在信里，把你誇成了一朵花。他說，上海灘那幾件大案子——燒假幣機關，截軍需車隊，都是你乾的？「
「不敢居功。「沈孤鴻說，「都是韓先生領導有方。「
「韓世昌那傢伙，「戴笠笑了笑，「他自己有幾斤幾兩，我清楚。他能領導出這種案子？他不過是命好，手下有你這樣的人。「
沈孤鴻沒有接話。
戴笠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周慕雲，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做過買賣。「沈孤鴻說，「也當過兵。「
「當過兵？在哪兒當的？「
「早年，在東北軍待過。「沈孤鴻說，「後來隊伍散了，就出來做了買賣。「
「東北軍……「戴笠慢悠悠地說，「九一八那年，東北軍撤了。你一個當兵的，不跟著隊伍走，怎麼跑去做買賣了？「
「隊伍散了，總得活著。「沈孤鴻說，「我這個人，惜命。「
「惜命？「戴笠笑了，「惜命的人，可幹不了你這行。「
「幹這行的，「沈孤鴻說，「更得惜命。惜命，才能活到把活兒幹完。「
戴笠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沈孤鴻，看了很久，才慢慢說：「周慕雲，我看過你的檔案——乾淨，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人。「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平靜：「檔案乾淨，是因為我做事，向來不留尾巴。「
「不留尾巴？「戴笠說，「這世上，哪有人做事，能不留尾巴的？「
「戴老闆，「沈孤鴻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我就是那個人。「
戴笠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個'我就是那個人'！周慕雲，我喜歡你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沈孤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這兒，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
「多謝戴老闆。「
戴笠又想了想，說：「這樣——你先去行動處，掛個副隊長的職。跟著他們，辦幾件案子，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是。「
沈孤鴻出了五樓，走在走廊里，後背的襯衫，已經微微濕了。
戴笠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厲害。
那幾句看似隨意的問話，每一句，都埋著刀：「東北軍「「做買賣「「檔案乾淨「——他在試探他的底，也在試探他的反應。
他剛才的應對，算是過關了。可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
戴笠這種人，疑心重，試人，從來不是一次兩次。
他回到宿舍，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望著窗外，低聲說：「戴老闆，你想試我，我就陪你試。「
「咱們，看誰能熬過誰。「
他在宿舍里，又住了兩天。
兩天裡，他把軍統本部的規矩，摸了個七七八八：幾點上班，幾點下班；誰負責什麼；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不對付——他都記在腦子裡。
他還發現了一件事：軍統本部的人，走路，都習慣靠右；說話，都習慣壓低聲音；看人，都習慣先看對方的眼睛。
這是幹這一行，留下的習慣。
他很快，也養成了這些習慣。
第三天，沈之岳來找他：「老周，行動處的處長，姓馬，叫馬懷安。你明天去他那兒報到。他這人，脾氣大，可心不壞。你跟著他，好好干。「
「多謝沈兄提點。「
「謝什麼。「沈之岳擺擺手，「你是我領進來的，你幹得好，我臉上也有光。「
第二天，沈孤鴻去了行動處報到。
馬懷安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性子急。他上下打量了沈孤鴻幾眼：「你就是老闆塞進來的那個周慕雲？「
「是我。「沈孤鴻說。
「聽說你在上海，辦過幾件大案子？「
「不敢說大。「沈孤鴻說，「都是跟著韓先生，跑腿辦事。「
「跑腿辦事能辦出那些名堂來？「馬懷安哼了一聲，「我不管你在上海多風光——到了行動處，就得守行動處的規矩。我這裡，不講資歷，只看本事。「
「是。「
「去吧。「馬懷安揮揮手，「先跟著老孫，熟悉熟悉。「
沈孤鴻就這麼，在行動處待了下來。
他跟著老孫，辦了兩件小案子——一件是查一個貪污的軍官，一件是盯一個可疑的商人。兩件案子，他都辦得乾淨利落，可也沒搶人風頭。
老孫是個老油條，見他辦事穩妥，漸漸也願意提點他：「小周，在行動處，有三樣東西，你得記住：第一，老闆的話，要聽；第二，馬處長的命令，要執行；第三——「他壓低聲音，「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我記住了。「沈孤鴻說。
他記住了。可他心裡清楚：這三樣，他一樣，都做不到。
他來這裡，就是要看，要問的。
他沒有帶多少行李——一隻舊藤箱，一身半舊的灰布長衫，還有口袋裡那張「周慕雲「的良民證。他走的是旱路：先坐船到武漢，再轉車往重慶。
這條路，是軍統安排的。韓世昌給他訂的船票，艙位是二等艙——不高不低，不引人注意。
船離了碼頭，他站在甲板上，望著上海灘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晨霧裡。
他在上海，待了將近一年。
一年裡，他燒過鬼子的軍需，殺過漢奸特務，截過日寇的車隊，盜過梅機關的名單。他救過人，也殺過人；他當過「陳望舒「，也當過「沈伯安「，還當過半個「死人「。
現在，他要離開這片戰場了。
他望著江面，忽然想起鄭懷遠的話：「在軍統的高位，為組織，點亮一盞燈。「
重慶，是軍統的大本營。那裡，有戴笠，有整個軍統的中樞機關，還有全國最機密的檔案和情報。
他要是能在那裡站穩——那盞燈，就能照得很遠。
船上的日子，很無聊。
二等艙里，住著六個人：兩個做生意的，一個教書先生，一個帶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漢子。
沈孤鴻話不多，可耳朵沒閒著。他聽那兩個做生意的，聊著「重慶的行情「；聽那個教書先生，罵著「前方吃緊，後方緊吃「；聽那婦人，哄著孩子，說「到了重慶，就有飯吃了「。
他聽著這些，心裡，慢慢地，把戰時的中國，又描了一遍。
船到武漢，他換了車。
從武漢到重慶，要翻過大巴山。路不好走，車子顛得厲害。他靠在車座上，閉著眼睛，養神。
同車的人，有商人，有學生，有逃難的百姓。他們聊著戰局，聊著「重慶好不好找事做「，聊著「聽說日本人快打到宜昌了「。
沈孤鴻聽著，沒有插話。
車過宜昌的時候，他忽然睜開眼，看了一眼窗外——宜昌碼頭，泊著幾艘軍艦，掛著太陽旗。
宜昌，快守不住了。
他收回目光，心裡記下了這個情報。
車到重慶，已經是三天後。
沈孤鴻下了車，站在重慶的街頭，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了一下。
重慶的霧，比他想像的要大。整座城，都泡在灰濛濛的霧裡。街上的人很多——有穿軍裝的，有穿西裝的，有穿長衫的，還有扛著行李、拖家帶口逃難來的百姓。
街邊的牆上，刷著標語：「抗戰必勝，建國必成。「
遠處，傳來隱隱的防空警報聲——日本人，時不時地，會派飛機來轟炸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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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拎著藤箱，沿著街，走了一段路，找到一家不起眼的旅館，住了下來。
他沒有急著去軍統報到。他先歇了一天，把重慶的街巷，摸了一遍：哪裡是鬧市，哪裡是貧民窟，哪裡有防空洞，哪裡有警察局——他都記在心裡。
他還去了兩趟碼頭——重慶的碼頭，是這座城市最亂、也最有用的地方。三教九流，都在碼頭上混。沈孤鴻在碼頭上坐了半天，聽船工們罵日本人的飛機，聽腳夫們為幾文錢討價還價，聽兩個看似路人的漢子，用江湖黑話，談著一樁「貨「的買賣。
他記住了那些黑話，記住了幾個面孔。
第二天，他去了一家茶館。
茶館在一條僻靜的巷子裡，掛著一塊招牌：「清風茶社「。
他進門，要了一壺茶，坐下來，慢慢喝。
喝到第三盞的時候，一個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在他對面坐下，壓低聲音：「周先生？「
「是我。「沈孤鴻說。
「我是李春山。「那人說，「組織上，讓我來接您的線。「
「李同志。「沈孤鴻說，「鄭先生那邊，有什麼交代？「
「鄭先生說，「李春山說，「您在重慶，一切以您的安全為重。組織上，暫時不安排您做任何事——您先在軍統站穩腳跟，等站穩了，再談別的。「
「我明白。「沈孤鴻說。
「還有——「李春山壓低聲音，「重慶這邊，軍統內部，水很深。鄭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多看，少說。「
「多看，少說。「沈孤鴻重複了一遍，「我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李春山說，「組織上，在重慶，有一個交通站——'正和書店'，就在民生路上。您要是有什麼急事，可以去那兒，找'何掌柜'。暗號是'東山的梅子熟了'。「
「正和書店，何掌柜，東山的梅子熟了。「沈孤鴻默默記下。
李春山站起來，像兩個陌生人一樣，一前一後，離開了茶館。
沈孤鴻回到旅館，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霧，把明天的路，又過了一遍。
明天，他要去軍統本部，報到。
他不知道自己會被分到什麼部門——可他知道，軍統本部，不是好待的地方。那裡的人，都是從刀山火海里滾出來的，個個都是人精。
他要在那些人中間，站穩腳跟。
他望著窗外的霧，低聲說：「重慶，我來了。「
第二天一早，沈孤鴻去了軍統本部。
軍統本部，在重慶的一棟灰色大樓里。樓不高，可戒備森嚴——門口站著雙崗，進出的人，都要查驗證件。
沈孤鴻遞上韓世昌開的介紹信，又遞上自己的證件。
門口的衛兵看了半天，又打了一個電話，才揮揮手，放他進去。
他被帶進一間辦公室。辦公室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軍官，正低頭看文件。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周慕雲？「
「是。「沈孤鴻說。
「韓世昌推薦來的。「那人放下文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聽說，你在上海，辦了幾件漂亮案子？「
「不敢說漂亮。「沈孤鴻說，「都是托韓先生的福。「
「謙虛。「那人笑了，「韓世昌那傢伙，眼高於頂，能讓他推薦的人，不多。你坐。「
沈孤鴻坐下。
那人自我介紹：「我姓沈，沈之岳，軍統總務處。老闆讓我先安排你住下，這幾天，你熟悉熟悉環境，過幾天，老闆要親自見你。「
「戴老闆要見我？「沈孤鴻心裡一動。
「對。「沈之岳說，「老闆對你，很感興趣。「
沈之岳給他安排了宿舍，又給了他一張通行證。他拿著通行證，在樓里走了一圈，把軍統本部的布局，摸了個大概：一樓，是接待和檔案；二樓，是行動處；三樓，是情報處；四樓，是電訊處；五樓，是老闆的辦公室。
樓里的人，走路的姿勢，都帶著一股子「刀口舔血「的勁。
沈孤鴻回到宿舍，坐下來，把今天看到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記住了幾個人的名字：沈之岳，總務處；還有他路過情報處時，聽見人提起的兩個名字——「陳立夫「和「毛人鳳「。
他暫時還不清楚這兩個人是什麼路數，可他記住了：軍統內部，有派系。
過了幾天，沈之岳通知他：「老闆要見你。明天上午十點。「
第二天上午十點，沈孤鴻跟著沈之岳，上了五樓。
五樓的走廊，很靜。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口，站著一個穿便衣的年輕人，面無表情。
沈之岳上前，敲了敲門。門裡傳來一個聲音：「進來。「
沈之岳推開門，側身，讓沈孤鴻先進去。
沈孤鴻走進去，看見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
那男人，身材不高，面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一身灰布中山裝，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如果不是那雙眼睛的話。
那雙眼睛，又冷又利，像兩把刀。
「周慕雲？「那人說。
「是。「沈孤鴻立正，「周慕雲，見過戴老闆。「
「坐。「戴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韓世昌在信里，把你誇成了一朵花。他說，上海灘那幾件大案子——燒假幣機關，截軍需車隊，都是你乾的？「
「不敢居功。「沈孤鴻說，「都是韓先生領導有方。「
「韓世昌那傢伙，「戴笠笑了笑，「他自己有幾斤幾兩，我清楚。他能領導出這種案子？他不過是命好，手下有你這樣的人。「
沈孤鴻沒有接話。
戴笠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周慕雲，你以前，是幹什麼的？「
「做過買賣。「沈孤鴻說，「也當過兵。「
「當過兵？在哪兒當的？「
「早年，在東北軍待過。「沈孤鴻說，「後來隊伍散了，就出來做了買賣。「
「東北軍……「戴笠慢悠悠地說，「九一八那年，東北軍撤了。你一個當兵的，不跟著隊伍走，怎麼跑去做買賣了？「
「隊伍散了，總得活著。「沈孤鴻說，「我這個人，惜命。「
「惜命？「戴笠笑了，「惜命的人，可幹不了你這行。「
「幹這行的，「沈孤鴻說，「更得惜命。惜命，才能活到把活兒幹完。「
戴笠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他盯著沈孤鴻，看了很久，才慢慢說：「周慕雲，我看過你的檔案——乾淨，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一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的人。「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平靜：「檔案乾淨，是因為我做事，向來不留尾巴。「
「不留尾巴？「戴笠說，「這世上，哪有人做事，能不留尾巴的？「
「戴老闆，「沈孤鴻迎著他的目光，緩緩說，「我就是那個人。「
戴笠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個'我就是那個人'！周慕雲，我喜歡你這句話！「
他站起來，走到沈孤鴻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我這兒，缺的就是你這樣的人才。「
「多謝戴老闆。「
戴笠又想了想，說：「這樣——你先去行動處，掛個副隊長的職。跟著他們，辦幾件案子，讓我看看你的本事。「
「是。「
沈孤鴻出了五樓，走在走廊里，後背的襯衫，已經微微濕了。
戴笠這個人，比他想像的要厲害。
那幾句看似隨意的問話，每一句，都埋著刀：「東北軍「「做買賣「「檔案乾淨「——他在試探他的底，也在試探他的反應。
他剛才的應對，算是過關了。可他知道，這只是第一關。
戴笠這種人，疑心重，試人，從來不是一次兩次。
他回到宿舍，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然後，望著窗外，低聲說：「戴老闆，你想試我，我就陪你試。「
「咱們，看誰能熬過誰。「
他在宿舍里，又住了兩天。
兩天裡，他把軍統本部的規矩，摸了個七七八八：幾點上班，幾點下班；誰負責什麼；誰跟誰走得近；誰跟誰不對付——他都記在腦子裡。
他還發現了一件事：軍統本部的人，走路，都習慣靠右；說話，都習慣壓低聲音；看人，都習慣先看對方的眼睛。
這是幹這一行，留下的習慣。
他很快，也養成了這些習慣。
第三天，沈之岳來找他：「老周，行動處的處長，姓馬，叫馬懷安。你明天去他那兒報到。他這人，脾氣大，可心不壞。你跟著他，好好干。「
「多謝沈兄提點。「
「謝什麼。「沈之岳擺擺手，「你是我領進來的，你幹得好，我臉上也有光。「
第二天，沈孤鴻去了行動處報到。
馬懷安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性子急。他上下打量了沈孤鴻幾眼：「你就是老闆塞進來的那個周慕雲？「
「是我。「沈孤鴻說。
「聽說你在上海，辦過幾件大案子？「
「不敢說大。「沈孤鴻說，「都是跟著韓先生，跑腿辦事。「
「跑腿辦事能辦出那些名堂來？「馬懷安哼了一聲，「我不管你在上海多風光——到了行動處，就得守行動處的規矩。我這裡，不講資歷，只看本事。「
「是。「
「去吧。「馬懷安揮揮手，「先跟著老孫，熟悉熟悉。「
沈孤鴻就這麼，在行動處待了下來。
他跟著老孫，辦了兩件小案子——一件是查一個貪污的軍官，一件是盯一個可疑的商人。兩件案子，他都辦得乾淨利落，可也沒搶人風頭。
老孫是個老油條，見他辦事穩妥，漸漸也願意提點他：「小周，在行動處，有三樣東西，你得記住：第一，老闆的話，要聽；第二，馬處長的命令，要執行；第三——「他壓低聲音，「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
「我記住了。「沈孤鴻說。
他記住了。可他心裡清楚：這三樣，他一樣，都做不到。
他來這裡，就是要看，要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