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夾縫
警報聲，劃破了梅機關的夜空。
沈孤鴻背著老何，翻出梅機關的院牆，鑽進一條小巷，拔腿狂奔。
身後，追兵已經跟上來了——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零星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背著老何，跑過兩條街，鑽進一片民居的夾道。
「老何，「他壓低聲音，「你還能走嗎？「
「能……能走。「老何咬著牙，從他背上滑下來，「沈先生，你……你自己跑吧，別管我了！「
「閉嘴。「沈孤鴻說，「我背你出來的，就得把你背出去。「
他扶著老何，拐過兩個彎，又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孤鴻停下來，把老何按在一堵牆後，壓低聲音：「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引開他們。「
「沈先生！「
「別出聲。「沈孤鴻說，「聽到槍響，就往東跑。東邊，有條河，河上有條船——船夫姓莫，你報我的名字。「
老何看著他，眼眶紅了：「沈先生，你……「
「走！「
沈孤鴻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踢翻一隻竹筐，碰倒一摞瓦罐，讓追兵聽見他的方向。
追兵，果然被他引過去了。
他跑出兩條街，忽然停下來，轉身，背靠著一堵牆，等著追兵追上來。
三個追兵，衝進巷子，看見他，同時舉槍。
沈孤鴻沒有給他們開槍的機會。他雙手一揚，兩枚石子打滅了兩盞路燈，巷子裡，頓時黑了下來。
黑暗裡，他欺身而上，先解決最近的一個——一記手刀，砍在頸側；再解決第二個——一把扣住手腕，奪槍，槍托砸在面門；第三個，被他一腳踹飛，撞在牆上，暈了過去。
他撿起三支槍，別在腰上，轉身，朝東邊跑去。
東邊那條河上，停著一條小船。他跑過去，船頭蹲著一個人，壓低聲音：「是沈先生？「
「是我。「沈孤鴻說，「老何呢？「
「上船了。「那人說，「在船艙里。「
沈孤鴻上了船。老何正靠在艙壁上，見他進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沈先生！你可算回來了！「
「我說過，我會回來的。「沈孤鴻說。
船離岸，滑進夜色里。
船艙里，老何靠在艙壁上，喘了一會兒，才問：「沈先生，你……你是組織上的人？「
「我是組織上的朋友。「沈孤鴻說，「老何，你別問那麼多。你現在，只有一個任務——養好傷，然後，把懸壺堂的帳，重新做起來。「
「懸壺堂……「老何的眼睛，亮了，「懸壺堂，還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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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沈孤鴻說，「只要人在，鋪子，就能再開。「
船在黑夜裡，靜靜前行。
沈孤鴻坐在艙口，望著岸上越來越遠的燈火，心裡，把今夜的事，過了一遍。
他救了老何。可他暴露了——山田看見了他的臉。
山田，是中村的新副官。他見過「陳望舒「，也見過「沈孤鴻「——雖然他不可能知道這兩個名字是同一個人，可他記住了一張臉。
他得換一張新的臉。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幹了這麼多年，他換過的臉，比換過的衣裳還多。每一次換臉，都意味著——又有一段「過去「，被丟掉了。
可他知道，這不是傷心的時候。
他回到岸上，把老何安置在一處安全屋，然後，去找了蘇曼青。
「老何，救出來了。「他說。
蘇曼青看著他，眼眶紅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蘇小姐，「沈孤鴻說，「先別謝我。我救老何的時候，被梅機關的人看見了臉。那張臉，不能用了。我得換一張。「
「換一張？「
「對。「沈孤鴻說，「蘇小姐，我需要組織上，幫我弄一套新身份。名字，戶籍，都要經得起查。「
蘇曼青想了想，說：「組織上，在上海，還藏著幾套備用身份。我去請示一下，儘快給你送來。「
「好。「沈孤鴻說，「還有——懸壺堂那邊，我打算，讓老何把鋪子重新開起來。鋪子不開，中村反而會起疑。「
「這……能行嗎？「
「能。「沈孤鴻說，「老何被抓了，又'跑'了。鋪子要是關了，中村就會想——這鋪子，是不是真有鬼。鋪子要是開著，老何又'回來'了，中村反而會想——看來，那帳房，真是被冤枉的。「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說：「沈孤鴻，你這個人，真是……「
「什麼？「
「膽大心細。「蘇曼青說，「跟你共事，我這心，總是一會兒提起來，一會兒放下。「
沈孤鴻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出了診所，走在街上，心裡，把接下來幾天的路，又過了一遍。
換身份，開鋪子，躲中村——這是眼前的三件事。
可他心裡，還有一件更大的事，一直壓著：中村已經注意到「沈孤鴻「了。就算他換了臉，中村對「陳望舒「的追查，也不會停。
他得想個辦法，讓中村，徹底收手。
怎麼讓中村收手？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讓中村相信——「陳望舒「，真的死了。
沈孤鴻說的「讓中村相信陳望舒死了「，不是說說。
他要把這件事，做成真的。
他先找韓世昌，要了一具「屍體「——不是真的屍體，是一具沒人認領的、面目全非的浮屍。軍統在黃浦江上，常有這種「意外收穫「。
韓世昌聽完他的計劃，沉默了很久：「孤鴻，你這是要……給自己辦喪事？「
「對。「沈孤鴻說，「中村一直在找陳望舒。他找不到，就不會死心。那我，就給他一個'陳望舒'——一個死了的、燒焦了的'陳望舒'。「
「可那具屍體，不是你。「
「誰認得出來？「沈孤鴻說，「燒焦了，泡爛了，只剩一張臉，還是我照著'陳望舒'的樣子，用屍蠟捏的。中村驗屍，也只能驗出——這人，是'陳望舒'。「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打了個寒噤：「孤鴻，你……你可真下得去手。「
「不是我下得去手，「沈孤鴻說，「是這一行，逼得人下得去手。「
三天後，黃浦江上，漂起一具屍體。
屍體被水泡得發脹，臉上，還殘留著「易容「的痕跡——半張臉，是「陳望舒「的樣子。
消息，傳到了梅機關。
中村親自去看了那具屍體。
他蹲在屍體旁，看了很久，忽然說：「是他的衣料。大和株式會社進的那批料子，只有他穿過。「
山田在旁邊說：「機關長，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做局？「
「做局？「中村冷笑，「做局，也得有屍源。這具屍體，是黃浦江上漂的——要是做局，他們從哪兒找一具這麼像的屍體？「
他站起來，擦了擦手，說：「陳望舒，死了。這份案卷，歸檔吧。「
「歸檔？「
「對。「中村說，「一個死人，不值得再費力氣。「
他轉身，走了。
沈孤鴻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安全屋裡，擦一支新到手的槍。
他聽了，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槍擦完，又裝好，放回山河庫。
「陳望舒「死了。
這個身份，從今天起，真正地，死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心裡，忽然有一陣說不出的空落。
他用了「陳望舒「這個名字，將近一年。一年裡，他頂著這個名字，跟中村喝茶，跟丁默邨周旋，跟龔先生虛與委蛇。這個名字，是他的刀鞘，也是他的牢籠。
現在，刀鞘沒了，牢籠開了。
他是沈孤鴻了——可「沈孤鴻「這個名字，能用多久？
他正出神，門響了。
他警惕地轉身：「誰？「
「是我。「門外，傳來蘇曼青的聲音。
他開了門。蘇曼青進來，先看了看屋裡，才壓低聲音說：「兩件事。第一，組織上的新身份，給你辦好了——'周慕雲'，蘇北逃難來的，在上海做小生意。證件齊全，經得起查。「
「周慕雲……「沈孤鴻接過那套證件，看了一遍，收進懷裡。
「第二件事，「蘇曼青說，「重慶，來信了。「
「重慶？「
「是軍統重慶本部的電報。「蘇曼青說，「是轉給你的——戴笠親自批的。電報上說，調你回重慶，另有任用。「
沈孤鴻的眉頭，皺了起來：「回重慶？「
「對。「蘇曼青說，「還有一件事——組織上，也有一句話，托我轉告你。「
「什麼話？「
蘇曼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組織上說——'沈孤鴻同志，你去重慶。在軍統的高位，為組織，點亮一盞燈。'「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震。
「組織上……叫我同志了？「
「是。「蘇曼青說，「你救了白芷她爹，燒了假幣機關，截了血清，盜了名單，又救出了老何——組織上，認你這個人了。「
沈孤鴻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多少人，也救過多少人。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組織上會叫他「同志「。
他抬起頭，看著蘇曼青：「那，鄭先生呢？「
「鄭先生，還在蘇州。「蘇曼青說，「他說，等你在重慶安頓下來，他會想辦法，跟你重新接上線。「
「好。「沈孤鴻說，「我去重慶。「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輕聲說：「沈孤鴻，你這一去，山高水遠。你自己……保重。「
「我保重。「沈孤鴻說，「蘇小姐，你也保重。「
蘇曼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孤鴻站在屋裡，站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外面的夜空。
夜色很深。可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
天，快亮了。
他回到床邊，坐下來，開始收拾東西。
他收拾得很慢——把該收的，一件一件，收進山河庫：槍，子彈，證件，密信，還有那套「周慕雲「的新身份。
收完，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然後，他吹滅燈，拉開門，走進了黎明的風裡。
身後，天邊，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
他站在晨光里，望著東方，低聲說：
「東方紅，太陽升。「
「我沈孤鴻，要去找我的'東方紅'了。「
他邁步，朝前走去。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沈孤鴻背著老何，翻出梅機關的院牆，鑽進一條小巷，拔腿狂奔。
身後，追兵已經跟上來了——腳步聲，喊叫聲，還有零星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他背著老何，跑過兩條街，鑽進一片民居的夾道。
「老何，「他壓低聲音，「你還能走嗎？「
「能……能走。「老何咬著牙，從他背上滑下來，「沈先生，你……你自己跑吧，別管我了！「
「閉嘴。「沈孤鴻說，「我背你出來的，就得把你背出去。「
他扶著老何，拐過兩個彎，又鑽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孤鴻停下來，把老何按在一堵牆後，壓低聲音：「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引開他們。「
「沈先生！「
「別出聲。「沈孤鴻說，「聽到槍響，就往東跑。東邊，有條河，河上有條船——船夫姓莫，你報我的名字。「
老何看著他，眼眶紅了：「沈先生，你……「
「走！「
沈孤鴻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動靜——踢翻一隻竹筐，碰倒一摞瓦罐，讓追兵聽見他的方向。
追兵，果然被他引過去了。
他跑出兩條街，忽然停下來，轉身，背靠著一堵牆，等著追兵追上來。
三個追兵，衝進巷子，看見他，同時舉槍。
沈孤鴻沒有給他們開槍的機會。他雙手一揚，兩枚石子打滅了兩盞路燈，巷子裡，頓時黑了下來。
黑暗裡，他欺身而上，先解決最近的一個——一記手刀，砍在頸側；再解決第二個——一把扣住手腕，奪槍，槍托砸在面門；第三個，被他一腳踹飛，撞在牆上，暈了過去。
他撿起三支槍，別在腰上，轉身，朝東邊跑去。
東邊那條河上，停著一條小船。他跑過去，船頭蹲著一個人，壓低聲音：「是沈先生？「
「是我。「沈孤鴻說，「老何呢？「
「上船了。「那人說，「在船艙里。「
沈孤鴻上了船。老何正靠在艙壁上，見他進來，一把抓住他的手：「沈先生！你可算回來了！「
「我說過，我會回來的。「沈孤鴻說。
船離岸，滑進夜色里。
船艙里，老何靠在艙壁上，喘了一會兒，才問：「沈先生，你……你是組織上的人？「
「我是組織上的朋友。「沈孤鴻說，「老何，你別問那麼多。你現在，只有一個任務——養好傷，然後，把懸壺堂的帳，重新做起來。「
「懸壺堂……「老何的眼睛，亮了，「懸壺堂，還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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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沈孤鴻說，「只要人在，鋪子，就能再開。「
船在黑夜裡，靜靜前行。
沈孤鴻坐在艙口，望著岸上越來越遠的燈火，心裡，把今夜的事，過了一遍。
他救了老何。可他暴露了——山田看見了他的臉。
山田，是中村的新副官。他見過「陳望舒「，也見過「沈孤鴻「——雖然他不可能知道這兩個名字是同一個人，可他記住了一張臉。
他得換一張新的臉。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疲倦。
幹了這麼多年，他換過的臉，比換過的衣裳還多。每一次換臉，都意味著——又有一段「過去「，被丟掉了。
可他知道，這不是傷心的時候。
他回到岸上，把老何安置在一處安全屋，然後，去找了蘇曼青。
「老何，救出來了。「他說。
蘇曼青看著他，眼眶紅了：「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蘇小姐，「沈孤鴻說，「先別謝我。我救老何的時候，被梅機關的人看見了臉。那張臉，不能用了。我得換一張。「
「換一張？「
「對。「沈孤鴻說，「蘇小姐，我需要組織上，幫我弄一套新身份。名字，戶籍，都要經得起查。「
蘇曼青想了想，說：「組織上，在上海，還藏著幾套備用身份。我去請示一下，儘快給你送來。「
「好。「沈孤鴻說，「還有——懸壺堂那邊，我打算，讓老何把鋪子重新開起來。鋪子不開，中村反而會起疑。「
「這……能行嗎？「
「能。「沈孤鴻說，「老何被抓了，又'跑'了。鋪子要是關了，中村就會想——這鋪子，是不是真有鬼。鋪子要是開著，老何又'回來'了，中村反而會想——看來，那帳房，真是被冤枉的。「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說：「沈孤鴻，你這個人，真是……「
「什麼？「
「膽大心細。「蘇曼青說，「跟你共事，我這心，總是一會兒提起來，一會兒放下。「
沈孤鴻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出了診所，走在街上，心裡，把接下來幾天的路，又過了一遍。
換身份，開鋪子，躲中村——這是眼前的三件事。
可他心裡，還有一件更大的事，一直壓著：中村已經注意到「沈孤鴻「了。就算他換了臉，中村對「陳望舒「的追查，也不會停。
他得想個辦法，讓中村，徹底收手。
怎麼讓中村收手？
他想到了一個辦法：讓中村相信——「陳望舒「，真的死了。
沈孤鴻說的「讓中村相信陳望舒死了「，不是說說。
他要把這件事，做成真的。
他先找韓世昌，要了一具「屍體「——不是真的屍體，是一具沒人認領的、面目全非的浮屍。軍統在黃浦江上，常有這種「意外收穫「。
韓世昌聽完他的計劃，沉默了很久：「孤鴻，你這是要……給自己辦喪事？「
「對。「沈孤鴻說，「中村一直在找陳望舒。他找不到，就不會死心。那我，就給他一個'陳望舒'——一個死了的、燒焦了的'陳望舒'。「
「可那具屍體，不是你。「
「誰認得出來？「沈孤鴻說，「燒焦了，泡爛了，只剩一張臉，還是我照著'陳望舒'的樣子，用屍蠟捏的。中村驗屍，也只能驗出——這人，是'陳望舒'。「
韓世昌看著他，忽然打了個寒噤：「孤鴻，你……你可真下得去手。「
「不是我下得去手，「沈孤鴻說，「是這一行，逼得人下得去手。「
三天後，黃浦江上，漂起一具屍體。
屍體被水泡得發脹，臉上，還殘留著「易容「的痕跡——半張臉，是「陳望舒「的樣子。
消息，傳到了梅機關。
中村親自去看了那具屍體。
他蹲在屍體旁，看了很久，忽然說：「是他的衣料。大和株式會社進的那批料子，只有他穿過。「
山田在旁邊說：「機關長，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做局？「
「做局？「中村冷笑，「做局，也得有屍源。這具屍體，是黃浦江上漂的——要是做局，他們從哪兒找一具這麼像的屍體？「
他站起來，擦了擦手，說：「陳望舒，死了。這份案卷，歸檔吧。「
「歸檔？「
「對。「中村說，「一個死人，不值得再費力氣。「
他轉身，走了。
沈孤鴻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安全屋裡，擦一支新到手的槍。
他聽了，沒有笑，也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槍擦完，又裝好，放回山河庫。
「陳望舒「死了。
這個身份，從今天起，真正地，死了。
他站在窗前，望著窗外，心裡，忽然有一陣說不出的空落。
他用了「陳望舒「這個名字，將近一年。一年裡，他頂著這個名字，跟中村喝茶，跟丁默邨周旋，跟龔先生虛與委蛇。這個名字，是他的刀鞘，也是他的牢籠。
現在，刀鞘沒了，牢籠開了。
他是沈孤鴻了——可「沈孤鴻「這個名字，能用多久？
他正出神，門響了。
他警惕地轉身：「誰？「
「是我。「門外，傳來蘇曼青的聲音。
他開了門。蘇曼青進來，先看了看屋裡，才壓低聲音說：「兩件事。第一，組織上的新身份，給你辦好了——'周慕雲'，蘇北逃難來的，在上海做小生意。證件齊全，經得起查。「
「周慕雲……「沈孤鴻接過那套證件，看了一遍，收進懷裡。
「第二件事，「蘇曼青說，「重慶，來信了。「
「重慶？「
「是軍統重慶本部的電報。「蘇曼青說，「是轉給你的——戴笠親自批的。電報上說，調你回重慶，另有任用。「
沈孤鴻的眉頭，皺了起來：「回重慶？「
「對。「蘇曼青說，「還有一件事——組織上，也有一句話，托我轉告你。「
「什麼話？「
蘇曼青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組織上說——'沈孤鴻同志，你去重慶。在軍統的高位，為組織，點亮一盞燈。'「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震。
「組織上……叫我同志了？「
「是。「蘇曼青說，「你救了白芷她爹，燒了假幣機關，截了血清，盜了名單，又救出了老何——組織上，認你這個人了。「
沈孤鴻站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殺過多少人，也救過多少人。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組織上會叫他「同志「。
他抬起頭，看著蘇曼青：「那，鄭先生呢？「
「鄭先生，還在蘇州。「蘇曼青說，「他說，等你在重慶安頓下來，他會想辦法，跟你重新接上線。「
「好。「沈孤鴻說，「我去重慶。「
蘇曼青看著他，忽然輕聲說：「沈孤鴻，你這一去，山高水遠。你自己……保重。「
「我保重。「沈孤鴻說，「蘇小姐，你也保重。「
蘇曼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沈孤鴻站在屋裡，站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看著外面的夜空。
夜色很深。可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
天，快亮了。
他回到床邊，坐下來，開始收拾東西。
他收拾得很慢——把該收的，一件一件，收進山河庫：槍，子彈，證件，密信，還有那套「周慕雲「的新身份。
收完，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
然後，他吹滅燈，拉開門，走進了黎明的風裡。
身後，天邊，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
他站在晨光里，望著東方，低聲說：
「東方紅，太陽升。「
「我沈孤鴻，要去找我的'東方紅'了。「
他邁步，朝前走去。朝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