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火併
中村和76號，到底沒能打起來。
不是他們不想打，是有人，不想讓他們打。
丁默邨不是傻子。他察覺到梅機關在暗中查76號，第一時間，就去了梅機關，找中村「敘話「。
「中村機關長，「丁默邨笑眯眯地坐下，「聽說，您最近在查我們76號？「
「丁先生消息真靈。「中村也笑，「我只是聽說，最近76號的人，常在我這門口走動。我還以為，丁先生有什麼指教呢。「
「指教不敢。「丁默邨說，「機關長，咱們兩家，都是替皇軍辦事的。有什麼誤會，說開了就好——可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外人？「中村說，「丁先生說的外人，是誰？「
「機關長，您想啊——「丁默邨壓低聲音，「咱們兩家，一直好好的。怎麼您一丟名單，我這門口，就有人晃悠？您這門口，也有人往我那兒跑？這背後，要是沒人搗鬼，我丁字倒著寫。「
中村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丁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挑撥？「
「挑不挑撥，機關長心裡，比我清楚。「丁默邨說，「反正，我76號，問心無愧。機關長要是還不放心，儘管查。查清楚了，也好還我一個清白。「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中村坐在屋裡，把他這番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丁默邨說得對——這一切，來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在背後，牽線。
他叫來山田：「那家文海書社，盯得怎麼樣了？「
「回機關長，「山田說，「盯了幾天，沒什麼異常。那書社，每天開門、關門，進進出出的，都是買書的客人。「
「都是買書的客人？「中村說，「有沒有一個人，去的次數，特別多？「
山田想了想，說：「有。有一個戴禮帽的客人，隔三差五，就去書社。每次去，都待半個時辰左右。「
「戴禮帽的……「中村的眼睛，眯了起來，「盯住他。他下次再去，跟著他，看他住在哪兒。「
「是。「
山田領命，退了出去。
中村坐在辦公室里，望著窗外，緩緩說：「戴禮帽的客人……會是你嗎，陳望舒？「
他這一「盯「，沈孤鴻並不知道。
他還在想著，怎麼讓中村和76號，徹底撕破臉。
可他沒想到，他的計劃，已經被丁默邨一句話，破了。
火沒燒起來。
可火沒燒起來，不代表，沒有痕跡。
中村雖然沒有跟76號翻臉，可他心裡，對丁默邨，也種下了一根刺——這根刺，早晚會發作。
而沈孤鴻，此刻，正站在文海書社對面的街角，看著書社的大門。
他總覺得，今天街上的氣氛，有點不對。
平常這個時候，街口應該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可今天，那吆喝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蹲在牆角修鞋的匠人——那匠人，正低頭擺弄一隻鞋，可他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書社門口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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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盯書社。
他沒有進書社。他轉身，繞到書社後門，從後巷，翻進了書社的院子。
鄭懷遠正在後院澆花，見他進來，愣了一下：「你怎麼走的後門？「
「鄭先生，「沈孤鴻壓低聲音，「書社，被人盯上了。街口那個修鞋的，是梅機關的人。「
鄭懷遠的臉色，微微一變：「這麼快……「
「名單的事，中村已經起疑了。「沈孤鴻說，「他查不到我，就開始查書社。鄭先生，書社不能待了——你得走。「
「我走了，書社怎麼辦？「
「書社，先關幾天。「沈孤鴻說，「對外就說，老闆回老家奔喪了。等風頭過了，再開。「
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呢？「
「我沒事。「沈孤鴻說，「他們盯的是書社，不是我。我換個地方落腳，照樣辦事。「
「可……「
「鄭先生，「沈孤鴻打斷他，「您聽我說——您和書社，是組織在上海的根。根不能斷。我沈孤鴻，是漂著的浮萍；可您，是扎在土裡的樹。樹，不能倒。「
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我今晚就走。「
「我安排人，送您出城。「沈孤鴻說，「您先去蘇州，楓橋鎮，找莫老三。等上海這邊穩了，您再回來。「
「那你一個人在上海……「
「我一個人，更好辦事。「沈孤鴻說，「鄭先生，您放心。中村想抓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他還抓不著。「
鄭懷遠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進了屋，開始收拾東西。
沈孤鴻站在後院，望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可他知道，這片藍天下，暗流涌動。
他低聲說：「中村，你想查，就查吧。你查書社，我就拆書社；你查我，我就換臉。你查得越深，我就藏得越深——看我們，誰能熬過誰。「
然後，他轉身，從後巷，翻出了書社的院子。
他走在街上，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行人。
他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件事了：書社要撤，鄭懷遠要走——那麼，他在上海的聯繫點，就斷了。
他需要一個新聯繫點。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懸壺堂。
白芷走了，懸壺堂還開著。那個中年人，是組織上的人。他在那裡，留過話，也取過信。
懸壺堂，可以當他的新聯繫點。
他拐進一條巷子，朝懸壺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住了——他看見，懸壺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轎車旁邊，站著兩個人，正朝懸壺堂里張望。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他退後兩步，閃進巷子陰影里，貼著牆，沒有動。
他看見，那兩個人，在懸壺堂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走了。
他等那輛車走遠了，才從陰影里出來，快步走到懸壺堂門口，推開虛掩的門。
櫃檯後，沒有人。
他喊了一聲：「掌柜的？「
沒有人應。
他繞過櫃檯，走到後屋——後屋的門，敞著。屋裡，翻得亂七八糟：抽屜拉開著，帳本散了一地，藥櫃的門，也開著。
沈孤鴻的心，沉到了谷底。
懸壺堂，被抄了。
那個中年人，不見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把地上的帳本，一張一張撿起來。
帳本上，記著懸壺堂這些日子的買賣——可帳本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字，是那中年人寫的：
「沈先生：若見此字，速走。梅機關，已盯上此處。勿念。老何。「
沈孤鴻拿著那張紙，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站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懷裡，然後，轉身，出了鋪子。
他沒有回頭。
他走在街上，心裡，把懸壺堂被抄的消息，反覆地過了一遍：懸壺堂，是組織上的聯繫點；老何，是組織上的同志。老何被抓了，聯繫點，斷了。
他得搶在梅機關撬開老何的嘴之前，把上海的組織線，重新接起來。
可怎麼接？
鄭懷遠要走了，懸壺堂斷了，老何被抓了——他手頭，還能用的線，只剩一條：蘇曼青，仁濟診所。
那是他最初的紅黨接頭線。
他站在十字路口，望著仁濟診所的方向，心裡，做出了決定。
他要去仁濟診所。
他要去見蘇曼青。
他要告訴她：書社要撤，懸壺堂斷了，上海的組織線，要靠仁濟診所，撐起來。
他邁步，朝仁濟診所的方向，走去。
身後，夕陽正在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不是他們不想打，是有人，不想讓他們打。
丁默邨不是傻子。他察覺到梅機關在暗中查76號，第一時間，就去了梅機關，找中村「敘話「。
「中村機關長，「丁默邨笑眯眯地坐下，「聽說，您最近在查我們76號？「
「丁先生消息真靈。「中村也笑，「我只是聽說，最近76號的人，常在我這門口走動。我還以為，丁先生有什麼指教呢。「
「指教不敢。「丁默邨說，「機關長，咱們兩家，都是替皇軍辦事的。有什麼誤會，說開了就好——可別讓外人，看了笑話。「
「外人？「中村說，「丁先生說的外人，是誰？「
「機關長，您想啊——「丁默邨壓低聲音，「咱們兩家，一直好好的。怎麼您一丟名單，我這門口，就有人晃悠？您這門口，也有人往我那兒跑？這背後，要是沒人搗鬼，我丁字倒著寫。「
中村心裡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丁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挑撥？「
「挑不挑撥，機關長心裡，比我清楚。「丁默邨說，「反正，我76號，問心無愧。機關長要是還不放心，儘管查。查清楚了，也好還我一個清白。「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走了。
中村坐在屋裡，把他這番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
丁默邨說得對——這一切，來得太巧了。巧得，像有人在背後，牽線。
他叫來山田：「那家文海書社，盯得怎麼樣了？「
「回機關長，「山田說，「盯了幾天，沒什麼異常。那書社，每天開門、關門，進進出出的，都是買書的客人。「
「都是買書的客人？「中村說，「有沒有一個人，去的次數，特別多？「
山田想了想，說：「有。有一個戴禮帽的客人，隔三差五，就去書社。每次去，都待半個時辰左右。「
「戴禮帽的……「中村的眼睛，眯了起來，「盯住他。他下次再去，跟著他，看他住在哪兒。「
「是。「
山田領命，退了出去。
中村坐在辦公室里，望著窗外，緩緩說：「戴禮帽的客人……會是你嗎，陳望舒？「
他這一「盯「，沈孤鴻並不知道。
他還在想著，怎麼讓中村和76號，徹底撕破臉。
可他沒想到，他的計劃，已經被丁默邨一句話，破了。
火沒燒起來。
可火沒燒起來，不代表，沒有痕跡。
中村雖然沒有跟76號翻臉，可他心裡，對丁默邨，也種下了一根刺——這根刺，早晚會發作。
而沈孤鴻，此刻，正站在文海書社對面的街角，看著書社的大門。
他總覺得，今天街上的氣氛，有點不對。
平常這個時候，街口應該有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可今天，那吆喝聲，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蹲在牆角修鞋的匠人——那匠人，正低頭擺弄一隻鞋，可他的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書社門口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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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有人，在盯書社。
他沒有進書社。他轉身，繞到書社後門，從後巷，翻進了書社的院子。
鄭懷遠正在後院澆花，見他進來，愣了一下：「你怎麼走的後門？「
「鄭先生，「沈孤鴻壓低聲音，「書社，被人盯上了。街口那個修鞋的，是梅機關的人。「
鄭懷遠的臉色，微微一變：「這麼快……「
「名單的事，中村已經起疑了。「沈孤鴻說，「他查不到我，就開始查書社。鄭先生，書社不能待了——你得走。「
「我走了，書社怎麼辦？「
「書社，先關幾天。「沈孤鴻說，「對外就說，老闆回老家奔喪了。等風頭過了，再開。「
鄭懷遠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呢？「
「我沒事。「沈孤鴻說，「他們盯的是書社，不是我。我換個地方落腳，照樣辦事。「
「可……「
「鄭先生，「沈孤鴻打斷他，「您聽我說——您和書社，是組織在上海的根。根不能斷。我沈孤鴻，是漂著的浮萍；可您，是扎在土裡的樹。樹，不能倒。「
鄭懷遠看著他，看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好。我今晚就走。「
「我安排人，送您出城。「沈孤鴻說，「您先去蘇州，楓橋鎮，找莫老三。等上海這邊穩了，您再回來。「
「那你一個人在上海……「
「我一個人，更好辦事。「沈孤鴻說，「鄭先生，您放心。中村想抓我，不是一天兩天了——可他還抓不著。「
鄭懷遠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身，進了屋，開始收拾東西。
沈孤鴻站在後院，望著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可他知道，這片藍天下，暗流涌動。
他低聲說：「中村，你想查，就查吧。你查書社，我就拆書社；你查我，我就換臉。你查得越深，我就藏得越深——看我們，誰能熬過誰。「
然後，他轉身，從後巷，翻出了書社的院子。
他走在街上，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的行人。
他的心裡，已經開始盤算下一件事了：書社要撤，鄭懷遠要走——那麼，他在上海的聯繫點，就斷了。
他需要一個新聯繫點。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懸壺堂。
白芷走了，懸壺堂還開著。那個中年人，是組織上的人。他在那裡，留過話，也取過信。
懸壺堂，可以當他的新聯繫點。
他拐進一條巷子，朝懸壺堂的方向走去。
走到巷子口，他忽然停住了——他看見，懸壺堂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轎車旁邊，站著兩個人，正朝懸壺堂里張望。
沈孤鴻的心，猛地一沉。
他退後兩步，閃進巷子陰影里，貼著牆，沒有動。
他看見，那兩個人，在懸壺堂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上車，走了。
他等那輛車走遠了，才從陰影里出來，快步走到懸壺堂門口，推開虛掩的門。
櫃檯後，沒有人。
他喊了一聲：「掌柜的？「
沒有人應。
他繞過櫃檯，走到後屋——後屋的門，敞著。屋裡，翻得亂七八糟：抽屜拉開著，帳本散了一地，藥櫃的門，也開著。
沈孤鴻的心，沉到了谷底。
懸壺堂，被抄了。
那個中年人，不見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把地上的帳本，一張一張撿起來。
帳本上，記著懸壺堂這些日子的買賣——可帳本的最後一頁，有一行字，是那中年人寫的：
「沈先生：若見此字，速走。梅機關，已盯上此處。勿念。老何。「
沈孤鴻拿著那張紙，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站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折好，收進懷裡，然後，轉身，出了鋪子。
他沒有回頭。
他走在街上，心裡，把懸壺堂被抄的消息，反覆地過了一遍：懸壺堂，是組織上的聯繫點；老何，是組織上的同志。老何被抓了，聯繫點，斷了。
他得搶在梅機關撬開老何的嘴之前，把上海的組織線，重新接起來。
可怎麼接？
鄭懷遠要走了，懸壺堂斷了，老何被抓了——他手頭，還能用的線，只剩一條：蘇曼青，仁濟診所。
那是他最初的紅黨接頭線。
他站在十字路口，望著仁濟診所的方向，心裡，做出了決定。
他要去仁濟診所。
他要去見蘇曼青。
他要告訴她：書社要撤，懸壺堂斷了，上海的組織線，要靠仁濟診所，撐起來。
他邁步，朝仁濟診所的方向，走去。
身後，夕陽正在西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