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夜航船
沈孤鴻第一次見戴笠，是在一個雨夜。
軍統局本部的會議室里，白熾燈照著長桌，桌上攤著藤田案的卷宗。戴笠坐在上首，穿一件深灰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眼神卻像兩把浸了水的刀，看誰誰皮肉發緊。
「沈孤鴻。「戴笠念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東北人？「
「是，瀋陽。「
「九一八那年，你多大？「
「十四。「
「家裡人呢？「
沈孤鴻的背挺得筆直：「都沒了。「
戴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沒了家的人，狠得下心。我聽說，藤田案是你一個人辦的？「
「是處里的兄弟一起——「
「別跟我來這套。「戴笠擺擺手，「我查過你。三個月，你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個失手。你槍打得准，功夫好，還能化妝——你這樣的人，在我這兒當個跑腿的行動員，屈才了。「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卻堆出受寵若驚的笑：「局座抬舉，我就是個粗人——「
「粗人好。「戴笠打斷他，「粗人沒那麼多彎彎繞。從今天起，你是行動二組副組長。「
「謝局座！「沈孤鴻立正，聲音洪亮，心裡卻涼了半截。
他看得出來：戴笠在抬他，也在試他。那句「我查過你「——查的是什麼？查他的底細，還是查他有沒有私通紅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腳下的每一步都會被人看著。
「還有件事。「戴笠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雨幕里的重慶，「稽查處的胡副座說，你懷疑處里有日本人的接頭人？「
「屬下只是——「
「查下去。「戴笠說，「查出來，直接報我。查不出來——「他回頭，眼神冰涼，「查不出來，就當沒這回事。你明白嗎？「
「屬下明白。「
沈孤鴻退出會議室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不是嚇的——是那句話的分量：戴笠要他查，說明戴笠也不信任處里的人；可戴笠又說「查不出來就當沒這回事「，這是在告訴他：軍統要的是辦事的人，不是多嘴的人。
他走在雨里，忽然想起爹說過的話：「槍這東西，別怕它響，怕的是不知道誰在背後扣扳機。「
三天後，他接到一個他不想接的差事。
稽查處抓了個人——馮敬之，就是那個校場口被捕的年輕人。罪名：私通紅黨，涉嫌為紅黨重慶地下交通站傳遞消息。上峰的意思：審，審出交通站的下落。
沈孤鴻作為行動二組副組長，「配合審訊「。
他走進審訊室的時候，看見馮敬之被綁在椅子上，臉上有傷，嘴角有血，眼睛卻還是亮的。那雙眼睛看見他，微微睜大了一下——顯然，對方認出了他是誰，或者認出了他這身制服的分量。
馮敬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長官，你信不信，我不認識什麼交通站。「
「你信不信，我槍斃你只需要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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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信。「馮敬之說，「可我還是不認識。「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菸灰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沈孤鴻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動手吧，你是軍統的副組長，這是你的本分。可另一個聲音更大，大得他壓不住——你爹娘死在日本人手裡的時候，誰救過他們？你放走那個眼神亮得像燈的年輕人，是為了什麼？
他掐滅煙，站起來，走到馮敬之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明天早上，稽查處會提審你，換一個會動大刑的來。今晚，看守是你的人——一個姓郭的，他抽大煙，值班的時候會打瞌睡。「
馮敬之的瞳孔驟然收緊。
「窗戶的插銷是壞的，後巷的牆頭不高，翻過去往右走三十步，是嘉陵江。「沈孤鴻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對了——馮先生，你要是真認識什麼交通站，就告訴他們一聲：最近風緊，少動。「
「你——「馮敬之的聲音發抖，「你到底是誰的人？「
「我誰的人都不是。「沈孤鴻說，「我就一個東北流亡來的，想看看這天什麼時候亮。「
第二天，稽查處炸了鍋：馮敬之越獄了。看守姓郭的睡死在值班室，窗戶插銷「年久失修「，一切看起來都像意外。
但胡宗岱不這麼看。
他把沈孤鴻叫到辦公室，翻了半天檔案，忽然問了一句：「昨晚是你當值？「
「是。「
「馮敬之跑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江邊喝酒。「沈孤鴻面不改色，「副座，我就是個粗人，喝酒誤事——您處分我。「
胡宗岱盯著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喝酒誤事？沈組長，你在我面前，裝得可真像啊。「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還是那副憨笑：「副座說笑了，我哪敢在您面前裝——「
「沒說你裝。「胡宗岱擺擺手，眼神卻冷下來，「我是說，這世上有些人，看著粗，心裡比誰都細。你這種人，要麼是忠臣，要麼是大奸。你說，你是個什麼？「
「我？「沈孤鴻咧嘴，「我當然是忠臣，對局座、對副座忠心耿耿——「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胡宗岱說，「下去吧。「
沈孤鴻退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才敢呼出一口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背上多了一雙眼睛。這雙眼睛比戴笠的更難纏——戴笠要的是結果，胡宗岱要的是「這個人到底可不可信「。
夜裡，他站在嘉陵江邊。霧比往常淡了些，江上有夜航船，嗚嗚地鳴著笛，燈光在水裡碎成一片。
他想起很多事：瀋陽的家，爹娘的墳，淞滬戰場上的炮火，藤田臨死前的話，翠娘困惑的眼神，馮敬之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還有他自己——一個軍統的副組長，一個暗中給「共黨嫌疑「送錢、放人的人。
他到底在替誰打仗？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燒了三天，今天終於燒到了嘴邊。
他對著江面，把這個問題咽了回去。有些問題，不能問出口，只能等答案自己長出來。
他轉身往回走。住處樓下，門房老頭叫住他：「沈先生，有您一封信，也不知道誰塞的。「
沈孤鴻接過信，信封上沒寫名字，只寫了「沈先生親啟「四個字。他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紙上八個字：
「天冷了，有人在找你。「
沒有落款，沒有地址。
沈孤鴻捏著紙條，站在夜風裡，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他抬頭看天——重慶的夜，霧重得看不見星子。
可他忽然覺得，天快亮了。
軍統局本部的會議室里，白熾燈照著長桌，桌上攤著藤田案的卷宗。戴笠坐在上首，穿一件深灰中山裝，頭髮一絲不苟，眼神卻像兩把浸了水的刀，看誰誰皮肉發緊。
「沈孤鴻。「戴笠念他的名字，聲音不高不低，「東北人？「
「是，瀋陽。「
「九一八那年，你多大？「
「十四。「
「家裡人呢？「
沈孤鴻的背挺得筆直：「都沒了。「
戴笠看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好。沒了家的人，狠得下心。我聽說，藤田案是你一個人辦的？「
「是處里的兄弟一起——「
「別跟我來這套。「戴笠擺擺手，「我查過你。三個月，你經手的案子，沒有一個失手。你槍打得准，功夫好，還能化妝——你這樣的人，在我這兒當個跑腿的行動員，屈才了。「
沈孤鴻心裡一緊，臉上卻堆出受寵若驚的笑：「局座抬舉，我就是個粗人——「
「粗人好。「戴笠打斷他，「粗人沒那麼多彎彎繞。從今天起，你是行動二組副組長。「
「謝局座！「沈孤鴻立正，聲音洪亮，心裡卻涼了半截。
他看得出來：戴笠在抬他，也在試他。那句「我查過你「——查的是什麼？查他的底細，還是查他有沒有私通紅黨？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腳下的每一步都會被人看著。
「還有件事。「戴笠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雨幕里的重慶，「稽查處的胡副座說，你懷疑處里有日本人的接頭人？「
「屬下只是——「
「查下去。「戴笠說，「查出來，直接報我。查不出來——「他回頭，眼神冰涼，「查不出來，就當沒這回事。你明白嗎？「
「屬下明白。「
沈孤鴻退出會議室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已經濕透了。不是嚇的——是那句話的分量：戴笠要他查，說明戴笠也不信任處里的人；可戴笠又說「查不出來就當沒這回事「，這是在告訴他：軍統要的是辦事的人，不是多嘴的人。
他走在雨里，忽然想起爹說過的話：「槍這東西，別怕它響，怕的是不知道誰在背後扣扳機。「
三天後，他接到一個他不想接的差事。
稽查處抓了個人——馮敬之，就是那個校場口被捕的年輕人。罪名：私通紅黨，涉嫌為紅黨重慶地下交通站傳遞消息。上峰的意思：審，審出交通站的下落。
沈孤鴻作為行動二組副組長，「配合審訊「。
他走進審訊室的時候，看見馮敬之被綁在椅子上，臉上有傷，嘴角有血，眼睛卻還是亮的。那雙眼睛看見他，微微睜大了一下——顯然，對方認出了他是誰，或者認出了他這身制服的分量。
馮敬之看著他，忽然笑了：「長官，你信不信，我不認識什麼交通站。「
「你信不信，我槍斃你只需要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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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信。「馮敬之說，「可我還是不認識。「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菸灰落在地上，發出極輕的聲響。
沈孤鴻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動手吧，你是軍統的副組長，這是你的本分。可另一個聲音更大，大得他壓不住——你爹娘死在日本人手裡的時候，誰救過他們？你放走那個眼神亮得像燈的年輕人，是為了什麼？
他掐滅煙，站起來，走到馮敬之面前，聲音壓得很低：「明天早上，稽查處會提審你，換一個會動大刑的來。今晚，看守是你的人——一個姓郭的，他抽大煙，值班的時候會打瞌睡。「
馮敬之的瞳孔驟然收緊。
「窗戶的插銷是壞的，後巷的牆頭不高，翻過去往右走三十步，是嘉陵江。「沈孤鴻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對了——馮先生，你要是真認識什麼交通站，就告訴他們一聲：最近風緊，少動。「
「你——「馮敬之的聲音發抖，「你到底是誰的人？「
「我誰的人都不是。「沈孤鴻說，「我就一個東北流亡來的，想看看這天什麼時候亮。「
第二天，稽查處炸了鍋：馮敬之越獄了。看守姓郭的睡死在值班室，窗戶插銷「年久失修「，一切看起來都像意外。
但胡宗岱不這麼看。
他把沈孤鴻叫到辦公室，翻了半天檔案，忽然問了一句：「昨晚是你當值？「
「是。「
「馮敬之跑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江邊喝酒。「沈孤鴻面不改色，「副座，我就是個粗人，喝酒誤事——您處分我。「
胡宗岱盯著他，盯了很久，忽然笑了：「喝酒誤事？沈組長，你在我面前，裝得可真像啊。「
沈孤鴻心裡一沉，臉上卻還是那副憨笑：「副座說笑了，我哪敢在您面前裝——「
「沒說你裝。「胡宗岱擺擺手，眼神卻冷下來，「我是說，這世上有些人，看著粗，心裡比誰都細。你這種人，要麼是忠臣，要麼是大奸。你說，你是個什麼？「
「我？「沈孤鴻咧嘴，「我當然是忠臣，對局座、對副座忠心耿耿——「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胡宗岱說，「下去吧。「
沈孤鴻退出辦公室，走到走廊盡頭，才敢呼出一口氣。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背上多了一雙眼睛。這雙眼睛比戴笠的更難纏——戴笠要的是結果，胡宗岱要的是「這個人到底可不可信「。
夜裡，他站在嘉陵江邊。霧比往常淡了些，江上有夜航船，嗚嗚地鳴著笛，燈光在水裡碎成一片。
他想起很多事：瀋陽的家，爹娘的墳，淞滬戰場上的炮火，藤田臨死前的話，翠娘困惑的眼神，馮敬之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還有他自己——一個軍統的副組長，一個暗中給「共黨嫌疑「送錢、放人的人。
他到底在替誰打仗？
這個問題在他心裡燒了三天，今天終於燒到了嘴邊。
他對著江面，把這個問題咽了回去。有些問題，不能問出口，只能等答案自己長出來。
他轉身往回走。住處樓下，門房老頭叫住他：「沈先生，有您一封信，也不知道誰塞的。「
沈孤鴻接過信，信封上沒寫名字，只寫了「沈先生親啟「四個字。他拆開，裡面只有一張紙條，紙上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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