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虹口
那是一片圈起來的院子，鐵絲網上掛著一塊白底木牌，寫著「大日本陸軍上海兵站部第二倉庫「幾個黑字。院子門口有崗亭，站著兩個日本兵，槍上的刺刀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沈孤鴻是下午兩點到的。
他開著一輛卡車，車上裝著幾根上好的紅松木料——那是他特意挑的，說是「給皇軍營房修繕用的，是最好的料「。車到門口，崗亭里的日本兵攔下他，嘰里咕嚕說了一串日語。
沈孤鴻聽不太懂，笑著用中國話招呼：「太君，我是陳記木行的，跟趙翻譯約好了，來送貨。「
日本兵皺了皺眉，正要再說什麼，院子裡出來一個人——正是趙翻譯。
「陳老闆！「趙翻譯笑著迎上來，「你可算來了！太君，這位是陳老闆，給我們送木料來的，我約的。「
日本兵看了趙翻譯一眼，擺了擺手，放行了。
車開進院子，沈孤鴻一邊倒車，一邊飛快地掃了一遍院子裡的情況：東邊是一排倉庫，鐵皮門，門上掛著鎖；西邊是露天的貨場，堆著麻袋、木箱、油桶；院子深處還有一排營房，窗戶上掛著軍用帆布。
虹口日軍軍需倉庫，在吳淞路和東大名路交界的角上。
他注意到的第一個細節，是倉庫的門鎖。
那一排倉庫，一共十間，門上的鎖有大有小。其中五號、六號、七號三間，鎖是新的——新鎖的鎖頭鋥亮，沒沾多少灰，跟旁邊幾間舊鎖一比，格外扎眼。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個記下：新鎖，說明這三個倉，最近開過門，進過貨。
第二個細節，是地上的車轍。
院子裡的地面是土的，前幾天下過雨，地上還留著車轍印。他的目光從車轍上掃過——那車轍很深，從大門一路通到東邊的倉庫，又拐向院子後門的方向。深車轍，說明載重不輕；通向後門，說明那些車，從後門出去了。
第三個細節，是貨場上的氣味。
他站在貨場邊上，裝作看木料，鼻子卻悄悄吸了一口——空氣里有桐油味，有麻袋的糧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燒焦似的火藥味。桐油、軍糧、彈藥，三樣東西的味道，混在一個院子裡。
他把這些細節，都記在心裡。
木料卸完，趙翻譯領他到院子角上的辦公室喝茶。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著箭頭和圓圈。沈孤鴻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沒在意。
他端起趙翻譯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隨口問：「趙翻譯，您這辦公室，倒是清淨。皇軍的倉庫，怎麼沒配幾個兵？「
「兵都在門口呢。「趙翻譯笑了，「裡頭是倉庫，又不是兵營，放那麼多兵做什麼？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倉庫里全是皇軍的東西，誰敢動？「
「那是，那是。「沈孤鴻笑著點頭，「不過趙翻譯，您一個人管這麼大倉庫，夠忙的吧？「
「忙，忙得很。「趙翻譯嘆氣，「最近尤其忙。上頭天天催，說這批貨要緊，耽誤了，軍法從事。「
「什麼貨這麼要緊？「
「陳老闆，這我可不敢說。「趙翻譯擺了擺手，「您知道的，皇軍的事，咱們少打聽，多做事，才是本分。「
沈孤鴻沒有追問，順著話頭轉開了：「說的是。做生意的，也是這個理——少打聽，多做事。「
他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問：「對了，趙翻譯，您這兒倉庫大，木料的需求也多。往後，我要是想長期給您供貨，您看——能不能讓我多進幾趟？「
「多進幾趟？「趙翻譯想了想，「倒是可以。不過陳老闆，這院子裡規矩多，您進來送料，貨卸在貨場，人別亂走，倉庫那邊，別靠近。這是皇軍的規矩，我也是沒辦法。「
「我懂，我懂。「沈孤鴻說，「生意人，最守規矩。「
他嘴裡說著，餘光卻在那張地圖上又掃了一遍——紅箭頭從上海指向西北，過了蘇州、常州，指向鎮江方向；藍箭頭從鎮江分岔，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往北那條，終點畫了個圈——那位置，沈孤鴻看著眼熟，像是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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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地圖上的箭頭、圓圈，連同趙翻譯那句「上頭天天催「，一起記在心裡。
他又坐了一會兒，跟趙翻譯聊了些木料的行情、營房的修繕計劃。聊到一半，趙翻譯又提起人手的事：
「陳老闆，您認不認識靠得住的人？「趙翻譯說，「最近倉庫要趕一批大貨，搬運工不夠用。您要是能介紹十個八個來，工錢好說。「
沈孤鴻心裡一動：搬運工——要是他能往倉庫里送幾個自己人，那倉庫里的一舉一動，就都瞞不過他。
「成，這事包我身上。「他說，「碼頭上的力工，我熟。回頭我給您物色幾個老實的。「
「那太好了！「趙翻譯眉開眼笑，「陳老闆，您可是幫了我的大忙！「
沈孤鴻笑著擺手，起身告辭。臨出門，他「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那根朝北的紅箭頭，像一根刺，扎在他眼裡。
出了倉庫大門，他開著車，沒有回木行，而是繞到倉庫對面的一條巷子裡，停下車，熄了火。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煙，點上，坐在駕駛座上，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倉庫東邊那一排鐵皮門，門上有編號，從一到十，其中五號、六號、七號門上掛的鎖，是新的——說明這三個倉，最近進出過貨。露天的貨場裡，麻袋上印著「軍糧「二字，木箱上印著「彈藥「二字，油桶上印著日文的「重油「。院子裡停著三輛卡車，車牌都是軍用的，其中一輛，輪胎上還沾著泥——像是剛從外面跑長途回來。
還有牆上那張地圖：紅箭頭從上海指向西北，過了蘇州、常州，指向鎮江方向；藍箭頭從鎮江分岔，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往北那條，終點畫了個圈——那位置，沈孤鴻看著眼熟，像是蘇北。
他一支煙抽完，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發動汽車。
他沒有立刻走，先開著車在虹口轉了一圈，把倉庫周邊的情況摸了個大概：倉庫後門通向一條貨運鐵路，鐵軌上停著幾節平板車；倉庫北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鐵軌和枕木，像是要修什麼。
他開車經過那片空地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車速，數了數地上的枕木——上百根，碼得整整齊齊，足夠鋪一兩里鐵路。
「要修鐵路。「他在心裡說，「往哪兒修？「
他又開回倉庫後門，停在鐵路道口，遠遠地看了一會兒。鐵軌上的平板車，有一節是空的，有兩節上面蒙著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像是裝滿了東西。
開著車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不近不遠，隔著一個路口。他放慢車速，那輛車也放慢；他拐進一條岔路，那輛車沒有跟進來，直行過去了。
沈孤鴻沒有鬆氣。他知道，這不是盯梢——這是「打招呼「。梅機關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今天進了倉庫。
他把車停在木行門口，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下來，才推門下車。
進門的路上，他在心裡把今天的破綻又過了一遍：進門時報的是「送貨「，卸貨時多看了幾眼倉庫，喝茶時多問了兩句——都是生意人本分內的舉動，挑不出大錯。可他也清楚，在梅機關眼裡，「沒有破綻「本身就是破綻。
他推開帳房的門，坐下，把今天的所見所聞，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回到帳房，他鎖上門，把今天看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一、倉庫東五、六、七號倉，近期有大量進出（新鎖）。
二、露天貨場：軍糧、彈藥、重油，三樣都有。
三、軍用卡車三輛，其中一輛有長途運輸痕跡（輪胎帶泥）。
四、牆上地圖：上海→蘇州→常州→鎮江，箭頭向北指蘇北。
五、倉庫後門通鐵路，北面空地堆鐵軌枕木——可能在擴建或準備大規模運輸。
六、趙翻譯說：往蘇北的物資，趕得急，上頭催得緊。
寫完，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日軍正在為一場大規模軍事行動做物資準備，方向是蘇北。物資從上海港上岸，存進虹口倉庫，再由鐵路和公路北運。
這個情報，軍統要，紅黨更要。
他把紙折好，鎖進暗格。他沒有急著送——一份情報，兩個買家，得分兩次送，不能走同一條路。
當夜，他沒有睡，先幹了一件細活——謄情報。
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份紙。第一份，是給軍統的「日軍物資調動情報「，用他那手漂亮的館閣體，一筆一划地寫，措辭嚴謹，像一份公事報告。第二份，是給紅黨的，同樣的內容，換了一副筆跡——橫平豎直，像是教書先生的字，措辭也更直白，把「據觀察「「據推測「都省了，只寫乾貨。
兩份情報，內容大同小異，可寫法完全兩樣。軍統那份，他敢讓人查，查來查去，都是「日商渠道「的來歷；紅黨那份，他用米湯寫在一張白紙的背面，幹了以後，紙上一個字都看不見，要用碘酒刷過才顯形。
寫完之後，他把兩份情報都收好：軍統的，鎖在帳房抽屜里，明天一早交上去；紅黨的，貼身藏好，等夜裡送。
他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又在心裡把兩條路各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起身洗漱，換上出門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軍統區。
他把「日軍物資調動「的情報，寫成了給韓世昌的報告：情報來源，寫的是「日商渠道「——他借木行的關係，跟日軍倉庫的翻譯官攀上交情，從翻譯官嘴裡套出的話，加上他自己觀察到的細節。
報告寫得滴水不漏：該詳細的地方詳細（五、六、七號倉的新鎖，卡車的痕跡，地圖的方向），該模糊的地方模糊（他只寫「據日商透露「「據觀察「，不寫自己的推斷）。
韓世昌看了報告，眼睛亮了：「好！望舒，這東西，太及時了！重慶那邊正缺這個！「
「都是托韓先生的福。「沈孤鴻說，「我不過是個跑腿的。「
「你少來。「韓世昌難得露出笑意，「這報告，我馬上電告重慶。局座要是高興，你這功，跑不了。「
他拿起報告，又看了一遍，忽然問：「望舒，這報告裡說，日軍往鎮江方向運糧——你親眼看見的？「
「看見了一部分。「沈孤鴻說，「那地圖，是翻譯官辦公室牆上掛的，箭頭標得清清楚楚。剩下的，是我從碼頭上的動靜、卡車進出的痕跡，拼出來的。「
「能拼出來，就是本事。「韓世昌說，「不過你要記住——這種東西，寧可少寫，不能寫錯。寫錯了，局座信了，仗打起來對不上，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
「我記下了。「
「去吧。「韓世昌說，「後面再有新動靜，隨時來報。「
沈孤鴻謝過，出了軍統區。
他沒有立刻去紅黨那邊——軍統和紅黨，情報不能同一天送，萬一兩邊任何一個環節出事，就會串起來。
他等了一天。
第三天夜裡，他去了仁濟診所。
蘇曼青在燈下看他，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情報說了出來。蘇曼青聽完，沉默了很久，才說：「這份情報，太重要了。根據地要是能提前知道鬼子的物資路線，至少能保住半個縣的百姓。「
「我寫得細。「沈孤鴻說，「運糧的路線、存彈藥的位置、卡車進出的痕跡，都在裡面。佟老什麼時候走？「
「明晚。「蘇曼青說，「明晚渡口，最後一班船。「
「好。我明晚把情報送到渡口。「
「你親自送？「
「別人送，我不放心。「沈孤鴻說，「這份東西，只要落到日本人手裡，就是殺頭的罪。我親自送，至少能保證，它不會在半路出事。「
蘇曼青看著他，沒有再說勸阻的話。
她只說了三個字：「你小心。「
第二天夜裡，沈孤鴻帶著情報，去了烏鎮渡口。
他把情報捲成一個小卷，塞進一根木料的中空里，親手交給了佟老。
「佟老，「他說，「這趟貨，比命重要。「
佟老接過木料，掂了掂，說：「陳老闆放心。我這條老命，就是為送這東西預備的。「
「還有，「沈孤鴻壓低聲音，「這趟回去，您跟上面說——渡口走完這趟，就停。鄭先生的意思，大行動之前，把線收一收。「
佟老點頭：「我記下了。「
他又蹲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船上的漁網，然後站起身，朝沈孤鴻拱了拱手，也不多話，鑽進船艙，撐起船篙。
船開了。
沈孤鴻站在渡口，看著烏篷船消失在夜色里，心裡卻並不輕鬆。
他隱隱覺得，這一夜，不會這麼平靜。
他站在岸邊，沒有立刻走。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吹得蘆葦叢沙沙地響。他盯著那叢蘆葦，看了很久——剛才，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風，還是人？
他站在岸邊，紋絲不動，像一截樁子。他在等——如果是人，那人會再動一次；如果是風，就不會。
他等了五分鐘。
蘆葦叢里，沒有再動。
沈孤鴻轉身，離開了渡口。他走得不快，腳步卻很穩，一步是一步，直到拐進巷子，才加快腳步。
他回到木行，一夜沒睡。
那個蘆葦叢里的人影，是誰？是夜裡的漁民，還是——中村的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烏鎮渡口，不能再用了。
他連夜給蘇曼青留了信，讓她明天來取——信里只有一句話：「渡口風大，換地方。「
窗外，天快亮了。
上海灘的夜，終於要過去了。
沈孤鴻是下午兩點到的。
他開著一輛卡車，車上裝著幾根上好的紅松木料——那是他特意挑的，說是「給皇軍營房修繕用的，是最好的料「。車到門口，崗亭里的日本兵攔下他，嘰里咕嚕說了一串日語。
沈孤鴻聽不太懂，笑著用中國話招呼：「太君，我是陳記木行的，跟趙翻譯約好了，來送貨。「
日本兵皺了皺眉，正要再說什麼，院子裡出來一個人——正是趙翻譯。
「陳老闆！「趙翻譯笑著迎上來，「你可算來了！太君，這位是陳老闆，給我們送木料來的，我約的。「
日本兵看了趙翻譯一眼，擺了擺手，放行了。
車開進院子，沈孤鴻一邊倒車，一邊飛快地掃了一遍院子裡的情況：東邊是一排倉庫，鐵皮門，門上掛著鎖；西邊是露天的貨場，堆著麻袋、木箱、油桶；院子深處還有一排營房，窗戶上掛著軍用帆布。
虹口日軍軍需倉庫，在吳淞路和東大名路交界的角上。
他注意到的第一個細節，是倉庫的門鎖。
那一排倉庫，一共十間，門上的鎖有大有小。其中五號、六號、七號三間，鎖是新的——新鎖的鎖頭鋥亮，沒沾多少灰，跟旁邊幾間舊鎖一比，格外扎眼。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個記下：新鎖，說明這三個倉，最近開過門，進過貨。
第二個細節，是地上的車轍。
院子裡的地面是土的，前幾天下過雨，地上還留著車轍印。他的目光從車轍上掃過——那車轍很深，從大門一路通到東邊的倉庫，又拐向院子後門的方向。深車轍，說明載重不輕；通向後門，說明那些車，從後門出去了。
第三個細節，是貨場上的氣味。
他站在貨場邊上，裝作看木料，鼻子卻悄悄吸了一口——空氣里有桐油味，有麻袋的糧食味，還有一股淡淡的、燒焦似的火藥味。桐油、軍糧、彈藥，三樣東西的味道，混在一個院子裡。
他把這些細節，都記在心裡。
木料卸完，趙翻譯領他到院子角上的辦公室喝茶。
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地圖——地圖上用紅藍鉛筆標著箭頭和圓圈。沈孤鴻的目光在地圖上停了一瞬，又移開，像是沒在意。
他端起趙翻譯遞來的茶，喝了一口，隨口問：「趙翻譯，您這辦公室，倒是清淨。皇軍的倉庫，怎麼沒配幾個兵？「
「兵都在門口呢。「趙翻譯笑了，「裡頭是倉庫，又不是兵營，放那麼多兵做什麼？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倉庫里全是皇軍的東西，誰敢動？「
「那是，那是。「沈孤鴻笑著點頭，「不過趙翻譯，您一個人管這麼大倉庫，夠忙的吧？「
「忙，忙得很。「趙翻譯嘆氣，「最近尤其忙。上頭天天催，說這批貨要緊，耽誤了，軍法從事。「
「什麼貨這麼要緊？「
「陳老闆，這我可不敢說。「趙翻譯擺了擺手，「您知道的，皇軍的事，咱們少打聽，多做事，才是本分。「
沈孤鴻沒有追問，順著話頭轉開了：「說的是。做生意的，也是這個理——少打聽，多做事。「
他放下茶杯，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問：「對了，趙翻譯，您這兒倉庫大，木料的需求也多。往後，我要是想長期給您供貨，您看——能不能讓我多進幾趟？「
「多進幾趟？「趙翻譯想了想，「倒是可以。不過陳老闆，這院子裡規矩多，您進來送料，貨卸在貨場，人別亂走，倉庫那邊，別靠近。這是皇軍的規矩，我也是沒辦法。「
「我懂，我懂。「沈孤鴻說，「生意人，最守規矩。「
他嘴裡說著，餘光卻在那張地圖上又掃了一遍——紅箭頭從上海指向西北，過了蘇州、常州，指向鎮江方向；藍箭頭從鎮江分岔，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往北那條，終點畫了個圈——那位置，沈孤鴻看著眼熟，像是蘇北。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他把地圖上的箭頭、圓圈，連同趙翻譯那句「上頭天天催「，一起記在心裡。
他又坐了一會兒，跟趙翻譯聊了些木料的行情、營房的修繕計劃。聊到一半，趙翻譯又提起人手的事：
「陳老闆，您認不認識靠得住的人？「趙翻譯說，「最近倉庫要趕一批大貨，搬運工不夠用。您要是能介紹十個八個來，工錢好說。「
沈孤鴻心裡一動：搬運工——要是他能往倉庫里送幾個自己人，那倉庫里的一舉一動，就都瞞不過他。
「成，這事包我身上。「他說，「碼頭上的力工，我熟。回頭我給您物色幾個老實的。「
「那太好了！「趙翻譯眉開眼笑，「陳老闆，您可是幫了我的大忙！「
沈孤鴻笑著擺手，起身告辭。臨出門，他「不經意「地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地圖，那根朝北的紅箭頭，像一根刺，扎在他眼裡。
出了倉庫大門，他開著車，沒有回木行，而是繞到倉庫對面的一條巷子裡，停下車，熄了火。
他從懷裡摸出一支煙，點上，坐在駕駛座上，把剛才看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倉庫東邊那一排鐵皮門，門上有編號，從一到十，其中五號、六號、七號門上掛的鎖，是新的——說明這三個倉，最近進出過貨。露天的貨場裡，麻袋上印著「軍糧「二字，木箱上印著「彈藥「二字，油桶上印著日文的「重油「。院子裡停著三輛卡車，車牌都是軍用的，其中一輛，輪胎上還沾著泥——像是剛從外面跑長途回來。
還有牆上那張地圖：紅箭頭從上海指向西北，過了蘇州、常州，指向鎮江方向；藍箭頭從鎮江分岔，一條往北，一條往西。往北那條，終點畫了個圈——那位置，沈孤鴻看著眼熟，像是蘇北。
他一支煙抽完，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發動汽車。
他沒有立刻走，先開著車在虹口轉了一圈，把倉庫周邊的情況摸了個大概：倉庫後門通向一條貨運鐵路，鐵軌上停著幾節平板車；倉庫北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鐵軌和枕木，像是要修什麼。
他開車經過那片空地的時候，特意放慢了車速，數了數地上的枕木——上百根，碼得整整齊齊，足夠鋪一兩里鐵路。
「要修鐵路。「他在心裡說，「往哪兒修？「
他又開回倉庫後門，停在鐵路道口，遠遠地看了一會兒。鐵軌上的平板車，有一節是空的，有兩節上面蒙著帆布——帆布底下鼓鼓囊囊，像是裝滿了東西。
開著車往回走的路上，他忽然覺得後頸一陣發涼。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後視鏡——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不近不遠，隔著一個路口。他放慢車速，那輛車也放慢；他拐進一條岔路，那輛車沒有跟進來，直行過去了。
沈孤鴻沒有鬆氣。他知道，這不是盯梢——這是「打招呼「。梅機關在告訴他：我們知道你今天進了倉庫。
他把車停在木行門口，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等心跳平復下來，才推門下車。
進門的路上，他在心裡把今天的破綻又過了一遍：進門時報的是「送貨「，卸貨時多看了幾眼倉庫，喝茶時多問了兩句——都是生意人本分內的舉動，挑不出大錯。可他也清楚，在梅機關眼裡，「沒有破綻「本身就是破綻。
他推開帳房的門，坐下，把今天的所見所聞，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回到帳房，他鎖上門，把今天看到的東西，一條一條寫在紙上：
一、倉庫東五、六、七號倉，近期有大量進出（新鎖）。
二、露天貨場：軍糧、彈藥、重油，三樣都有。
三、軍用卡車三輛，其中一輛有長途運輸痕跡（輪胎帶泥）。
四、牆上地圖：上海→蘇州→常州→鎮江，箭頭向北指蘇北。
五、倉庫後門通鐵路，北面空地堆鐵軌枕木——可能在擴建或準備大規模運輸。
六、趙翻譯說：往蘇北的物資，趕得急，上頭催得緊。
寫完，他盯著這張紙，看了很久。
這些線索串在一起，指向一個結論：日軍正在為一場大規模軍事行動做物資準備，方向是蘇北。物資從上海港上岸，存進虹口倉庫，再由鐵路和公路北運。
這個情報，軍統要，紅黨更要。
他把紙折好，鎖進暗格。他沒有急著送——一份情報，兩個買家，得分兩次送，不能走同一條路。
當夜，他沒有睡，先幹了一件細活——謄情報。
他坐在燈下，面前攤著兩份紙。第一份，是給軍統的「日軍物資調動情報「，用他那手漂亮的館閣體，一筆一划地寫，措辭嚴謹，像一份公事報告。第二份，是給紅黨的，同樣的內容，換了一副筆跡——橫平豎直，像是教書先生的字，措辭也更直白，把「據觀察「「據推測「都省了，只寫乾貨。
兩份情報，內容大同小異，可寫法完全兩樣。軍統那份，他敢讓人查，查來查去，都是「日商渠道「的來歷；紅黨那份，他用米湯寫在一張白紙的背面，幹了以後，紙上一個字都看不見，要用碘酒刷過才顯形。
寫完之後，他把兩份情報都收好：軍統的，鎖在帳房抽屜里，明天一早交上去；紅黨的，貼身藏好，等夜裡送。
他做完這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又在心裡把兩條路各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起身洗漱，換上出門的衣裳。
第二天一早，他先去了軍統區。
他把「日軍物資調動「的情報，寫成了給韓世昌的報告：情報來源，寫的是「日商渠道「——他借木行的關係，跟日軍倉庫的翻譯官攀上交情，從翻譯官嘴裡套出的話，加上他自己觀察到的細節。
報告寫得滴水不漏：該詳細的地方詳細（五、六、七號倉的新鎖，卡車的痕跡，地圖的方向），該模糊的地方模糊（他只寫「據日商透露「「據觀察「，不寫自己的推斷）。
韓世昌看了報告，眼睛亮了：「好！望舒，這東西，太及時了！重慶那邊正缺這個！「
「都是托韓先生的福。「沈孤鴻說，「我不過是個跑腿的。「
「你少來。「韓世昌難得露出笑意，「這報告，我馬上電告重慶。局座要是高興，你這功，跑不了。「
他拿起報告，又看了一遍，忽然問：「望舒，這報告裡說，日軍往鎮江方向運糧——你親眼看見的？「
「看見了一部分。「沈孤鴻說，「那地圖，是翻譯官辦公室牆上掛的，箭頭標得清清楚楚。剩下的，是我從碼頭上的動靜、卡車進出的痕跡，拼出來的。「
「能拼出來，就是本事。「韓世昌說，「不過你要記住——這種東西，寧可少寫，不能寫錯。寫錯了，局座信了，仗打起來對不上，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
「我記下了。「
「去吧。「韓世昌說，「後面再有新動靜，隨時來報。「
沈孤鴻謝過，出了軍統區。
他沒有立刻去紅黨那邊——軍統和紅黨，情報不能同一天送，萬一兩邊任何一個環節出事，就會串起來。
他等了一天。
第三天夜裡，他去了仁濟診所。
蘇曼青在燈下看他，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情報說了出來。蘇曼青聽完，沉默了很久，才說：「這份情報，太重要了。根據地要是能提前知道鬼子的物資路線，至少能保住半個縣的百姓。「
「我寫得細。「沈孤鴻說，「運糧的路線、存彈藥的位置、卡車進出的痕跡，都在裡面。佟老什麼時候走？「
「明晚。「蘇曼青說，「明晚渡口，最後一班船。「
「好。我明晚把情報送到渡口。「
「你親自送？「
「別人送，我不放心。「沈孤鴻說，「這份東西，只要落到日本人手裡，就是殺頭的罪。我親自送，至少能保證，它不會在半路出事。「
蘇曼青看著他，沒有再說勸阻的話。
她只說了三個字：「你小心。「
第二天夜裡，沈孤鴻帶著情報，去了烏鎮渡口。
他把情報捲成一個小卷，塞進一根木料的中空里，親手交給了佟老。
「佟老，「他說，「這趟貨，比命重要。「
佟老接過木料，掂了掂，說：「陳老闆放心。我這條老命，就是為送這東西預備的。「
「還有，「沈孤鴻壓低聲音，「這趟回去，您跟上面說——渡口走完這趟，就停。鄭先生的意思，大行動之前，把線收一收。「
佟老點頭：「我記下了。「
他又蹲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船上的漁網，然後站起身，朝沈孤鴻拱了拱手，也不多話，鑽進船艙，撐起船篙。
船開了。
沈孤鴻站在渡口，看著烏篷船消失在夜色里，心裡卻並不輕鬆。
他隱隱覺得，這一夜，不會這麼平靜。
他站在岸邊，沒有立刻走。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吹得蘆葦叢沙沙地響。他盯著那叢蘆葦，看了很久——剛才，那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是風，還是人？
他站在岸邊，紋絲不動，像一截樁子。他在等——如果是人，那人會再動一次；如果是風，就不會。
他等了五分鐘。
蘆葦叢里，沒有再動。
沈孤鴻轉身，離開了渡口。他走得不快，腳步卻很穩，一步是一步，直到拐進巷子，才加快腳步。
他回到木行，一夜沒睡。
那個蘆葦叢里的人影，是誰？是夜裡的漁民，還是——中村的人？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烏鎮渡口，不能再用了。
他連夜給蘇曼青留了信，讓她明天來取——信里只有一句話：「渡口風大，換地方。「
窗外，天快亮了。
上海灘的夜，終於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