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通行證
蘇州河上游的烏鎮渡口，從此成了木行的「專用碼頭「。
沈孤鴻沒有藏著掖著。他先是讓阿貴去渡口搭了個棚子，掛上「陳記木行·蘇州河轉運站「的木牌，又雇了兩個力工，明面上是卸木料，實際上是替他把關放風。韓世昌那邊，他報了一句「改走小道圖省事「，韓世昌沒多問，算是默認了。
渡口這條線，從此半明半暗：白天，它是個不起眼的木料轉運站；夜裡，它是紅黨的通道。
那兩個力工，是他特意挑的。一個姓錢，四十多歲，在碼頭上扛了二十年活，認人准，誰打渡口過，他掃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生面孔；另一個姓孫，是阿貴在碼頭上拜把子的兄弟，腿腳快，跑過兩趟蘇北的水路，知道哪段河有巡船、哪段河能半夜過。沈孤鴻沒跟他們說什麼，只讓阿貴傳話：「渡口的活，就是看貨、看人、看船。多看一眼，少說一句。「
夜裡，他睡不著的時候，會把渡口的布局在心裡過一遍：渡口朝南，上游是蘆葦盪，下游是開闊水面；棚子搭在岸上，木料碼在河邊；夜裡來船，燈籠掛三下，是「自己人「。他把這些規矩，一條一條教給阿貴，又讓阿貴教給錢、孫二人。
「規矩這東西，「他對阿貴說，「定下來之前，是最麻煩的；定下來之後，是最省事的。「
阿貴聽不懂這麼繞的話，只憨憨地點頭：「老闆說咋辦，就咋辦。「
那兩個力工，錢和孫，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在給誰幹活。
頭幾天，他們真當是給木行看貨的——搬木料、點數、記船號，活兒不重，工錢不少。後來有一夜，一艘烏篷船摸黑靠了岸，阿貴讓他們把幾箱「木料「抬上船，箱子上沒標字，抬起來卻輕得出奇。
錢師傅多問了一句：「這箱子裡裝的啥？「
阿貴頭也沒抬：「木料。「
「木料這麼輕？「
「是松木芯子。「阿貴說，「空心松，不值錢。「
錢師傅沒再問。可他心裡清楚，那箱子裡裝的，絕對不是木頭。他活了四十多年，什麼活計都幹過，什麼眼力都有——那是藥，是布，是能救命的東西。
他沒跟孫說破，只在第二天夜裡，跟阿貴說了一句：「老闆，那活兒，我干。往後有啥用得上我姓錢的，您言語一聲。「
阿貴把這話，原樣帶給了沈孤鴻。
沈孤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告訴他，從今往後，渡口的活，他管夜班。工錢，加一倍。「
「加一倍？老闆，您不是說……「
「他值得。「沈孤鴻說，「夜裡碼頭的活，都是提著腦袋乾的。肯把腦袋押上的人，值這個價。「
第二批貨，就是從這個渡口走的。
那批貨里，有山本斷線前最後幫他弄到的奎寧，有金廣財案里「被劫「的棉紗裁好的成品，還有蘇曼青讓佟老順帶去蘇北的一批醫書和手術器械。貨裝了兩船，走的還是佟老那艘烏篷船——不過這回，船換大了一號，船幫上刷了「陳記「兩個字，算是有了名分。
裝貨那天，沈孤鴻親自在渡口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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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岸邊，看著力工們把一箱一箱的貨抬上船。佟老蹲在船頭，一邊補網，一邊跟他對切口。貨裝完了，佟老低聲說：「陳老闆，上頭讓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上頭說，陳老闆這幾個月，往蘇北送的東西，夠一個團用半年的了。上頭讓問問你——你圖什麼？「
沈孤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圖什麼？圖蘇北的老百姓，冬天有棉衣穿，受傷的同志，有藥治。我圖的，就這些。「
「就這些？「
「就這些。「沈孤鴻說，「佟老，我跟您說句實話。我年輕的時候，以為殺鬼子殺漢奸，殺得多了，天下就太平了。後來我才明白，光殺不行，得讓老百姓活得下去。他們活不下去，我殺再多，也是白殺。「
佟老看了他半天，咧開嘴笑了：「好。這話，我帶回去。「
船開了。沈孤鴻站在渡口，看著烏篷船順流而下，直到消失在河彎里，才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木行，已經是午後。
阿貴迎上來，遞給他一張帖子：「老闆，您不在的時候，蘇大夫來了一趟，留下這個。「
沈孤鴻接過來一看——是張藥方，字跡清秀，是蘇曼青的筆。藥方上頭，夾著一粒米。
一粒米。不是七粒。
他心頭一緊：一粒米，是「急「的信號。他馬上換了身衣裳，從後門出去，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尾巴，才往仁濟診所去。
蘇曼青在後院等他，臉色比平時嚴肅。
「出事了？「沈孤鴻問。
「蘇北那邊，來消息了。「蘇曼青壓低聲音，「日軍近期要對蘇北根據地發動掃蕩，規模不小。鬼子的兵力調動，物資補給，都在暗中進行。根據地缺的不是藥，是情報——鬼子的掃蕩路線、兵力部署、物資存放點，一個都沒有。「
「消息可靠？「
「是咱們的人，從鬼子內部帶出來的。「蘇曼青說，「可靠。鄭先生的意思——這場掃蕩，根據地能不能扛過去，就看情報能提前多少。情報早一天到，老百姓就能早一天轉移；情報晚一天到，可能就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重慶的時候，見過日軍掃蕩後的村子——房子燒了，人沒了，田裡長滿了草。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每一次見，都像刀在心上刮。
「組織上需要我做什麼？「
「摸清日軍在上海的物資調動。「蘇曼青說，「鬼子的物資，多從上海港進來，再沿長江、運河往蘇北送。你要是能摸清他們最近的物資動向——走哪條線、存哪個倉、什麼時候發運——根據地就能提前準備。「
「我有個路子。「
「什麼路子？「
「虹口那邊，日軍有個軍需倉庫，專囤運往蘇北的物資。我最近正要給他們的營房送一批木料——他們的翻譯官，跟我約過幾回，想讓我供貨。「
蘇曼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把握？「
「成不成，試了才知道。「沈孤鴻說，「不過，這件事我得兩頭辦——軍統那邊，韓世昌也在問我要日軍的作戰動向。我要是能從那個倉庫里摸出東西，正好一魚兩吃。「
「軍統要的東西，和我們要的東西，能一樣嗎？「蘇曼青問。
「大同小異。「沈孤鴻說，「軍統要的是'日軍動向'，我要給根據地的是'物資路線'。同一份情報，我拆成兩份——軍統一份，組織一份。誰看了，都覺得是為自己辦事。「
「可這樣，你的風險也翻倍了。「蘇曼青說，「一份情報，兩條路送，只要其中一條路出事，另一條，也會被順藤摸瓜。「
「我知道。「沈孤鴻說，「所以，兩份情報，我不會同一天送，也不會走同一條路。軍統的，走明面，用我'日商渠道'的身份送；組織的，走暗面，用渡口的船送。兩頭隔開，就算一頭出事，也燒不到另一頭。「
蘇曼青想了想，點頭：「你有分寸，就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件事——鄭先生讓我問你，你那個渡口，還穩嗎？「
沈孤鴻的眉頭動了一下：「怎麼，上面聽到什麼風聲了？「
「沒有。「蘇曼青說，「是鄭先生的習慣——每次大行動之前，把所有的線都捋一遍，不用的線，先收起來，免得走漏消息。你那個渡口，最近走貨走得勤，鄭先生的意思是——等這批情報送出去，先歇一歇。「
「我明白。「沈孤鴻說，「送完這趟，渡口停船。「
「好。「
沈孤鴻出了診所，沒有回木行，先去了軍統區。
韓世昌正好在，見他進來，也不繞彎子：「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韓先生，您說。「
「重慶那邊，來了一封電報。「韓世昌說，「日軍最近在華中調兵遣將，據可靠消息，要往蘇北方向動作。局座的意思——讓上海區摸清日軍在滬的物資調動，尤其是軍需品。咱們要在日本人動手之前，先摸清他們的底牌。「
沈孤鴻心裡一動：跟紅黨要的，是同一件事。
「這差事，我接。「他說。
韓世昌看了他一眼：「你接？你一個做木材生意的，怎麼摸日軍軍需的動向？「
「韓先生，您忘了，我最近正要給虹口日軍營房送木料。「沈孤鴻說，「我那個木行，就是現成的門路。日本人要木料，我得往他們的倉庫去；倉庫里進進出出什麼，瞞不過我這個供貨的。「
韓世昌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倒是條路。不過——望舒，我得提醒你一句：日本人的倉庫，不是誰都能進的。你要是進去了，就得帶出點實在東西來。空著手進去，空著手出來，反而惹人懷疑。「
「我明白。「
「還有，「韓世昌壓低聲音，「局座的電報里，點了幾個地名——蘇州、常州、鎮江。說是日軍在這幾個地方，都有物資集結。你要是能從上海這邊摸到'往哪兒送'的門道，比摸到'存了多少'，更有用。仗打起來，物資往哪兒走，兵就往哪兒去。「
沈孤鴻把這三個地名，在心裡記了一遍——跟他在虹口倉庫看到的那張地圖上的箭頭，對上了。
「韓先生放心。「他說，「我要是進了那個倉庫，一定把'往哪兒送'摸清楚。「
「去吧。「韓世昌說，「有消息，先報我。「
沈孤鴻出了軍統區，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他肩上壓著兩份差事，一份軍統的，一份紅黨的——要去的地方，卻只有一個：虹口，日軍軍需倉庫。
他回到木行，連夜給那個翻譯官打電話，約明天見面。
電話那頭，翻譯官姓趙，是個中國人，聲音裡帶著日本人特有的客氣：「陳老闆啊，您那批木料，什麼時候能到？營房那邊催得緊呢。「
「趙翻譯，木料三天內到。「沈孤鴻笑著說，「不過，我想跟您當面談一談——這批貨的價錢、規格，還有……以後長期供貨的事。「
「長期供貨？「趙翻譯的聲音熱絡起來，「陳老闆，那可太好了！這樣，明天下午，您來倉庫一趟，我領您看看，咱們當面談。「
「好，明天下午。「
沈孤鴻掛上電話，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他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在心裡把「陳望舒「這三個字，又掂量了一遍：明天的他，是木行老闆陳望舒，是給皇軍送木料的供貨商，是一個只想賺錢的生意人。這個身份，他在上海灘演了快一年，演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他知道，明天這一趟，他要去的地方，是日本人的軍需倉庫——那裡面每一根木頭，每一箱彈藥，都浸著中國人的血。
他閉上眼，深呼一口氣，把「陳望舒「的笑容重新掛回臉上。
他鋪開一張紙，開始寫「虹口倉庫摸底「的計劃：進門怎麼走，看什麼，記什麼，什麼能問，什麼不能問，出了問題怎麼脫身。他寫得很細，像寫一份作戰計劃。
他先寫了「進門「：送木料是現成的由頭，卡車要提前一天檢修，免得在門口熄火；車上除了木料，什麼都別放——萬一日本人要搜車，搜不出東西，才不惹眼。
再寫「看什麼「：倉庫的門鎖新舊，貨場的麻袋木箱油桶，卡車的輪胎和車轍，牆上的地圖——這些都是不用開口就能看見的；看得越多，越不能盯著看，要用餘光，要假裝在看木料。
又寫「記什麼「：數字——幾號倉換過鎖、幾輛車出過門、麻袋上印著什麼字；方向——箭頭的走向、卡車的車轍朝哪邊；時間——換班的鐘點、裝卸的節奏。
最後寫「脫身「：萬一被盤問，就把「生意「兩個字頂在頭上——我是送貨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萬一被扣下，就在褲腰裡縫一片刀片，在襪子裡藏一根鐵絲——那都是他進軍統時學的老本行。
寫完，他吹滅燈，躺下。
窗外的上海灘，又在夜色里沉了下去。
他知道，明天這一趟，是他入滬以來，最險的一步棋。
可這一步，他非走不可。
沈孤鴻沒有藏著掖著。他先是讓阿貴去渡口搭了個棚子，掛上「陳記木行·蘇州河轉運站「的木牌，又雇了兩個力工，明面上是卸木料，實際上是替他把關放風。韓世昌那邊，他報了一句「改走小道圖省事「，韓世昌沒多問，算是默認了。
渡口這條線，從此半明半暗：白天，它是個不起眼的木料轉運站；夜裡，它是紅黨的通道。
那兩個力工，是他特意挑的。一個姓錢，四十多歲，在碼頭上扛了二十年活，認人准，誰打渡口過，他掃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生面孔；另一個姓孫，是阿貴在碼頭上拜把子的兄弟，腿腳快，跑過兩趟蘇北的水路，知道哪段河有巡船、哪段河能半夜過。沈孤鴻沒跟他們說什麼，只讓阿貴傳話：「渡口的活，就是看貨、看人、看船。多看一眼，少說一句。「
夜裡，他睡不著的時候，會把渡口的布局在心裡過一遍：渡口朝南，上游是蘆葦盪，下游是開闊水面；棚子搭在岸上，木料碼在河邊；夜裡來船，燈籠掛三下，是「自己人「。他把這些規矩，一條一條教給阿貴，又讓阿貴教給錢、孫二人。
「規矩這東西，「他對阿貴說，「定下來之前，是最麻煩的；定下來之後，是最省事的。「
阿貴聽不懂這麼繞的話，只憨憨地點頭：「老闆說咋辦，就咋辦。「
那兩個力工，錢和孫，一開始並不知道自己在給誰幹活。
頭幾天，他們真當是給木行看貨的——搬木料、點數、記船號，活兒不重，工錢不少。後來有一夜，一艘烏篷船摸黑靠了岸，阿貴讓他們把幾箱「木料「抬上船，箱子上沒標字，抬起來卻輕得出奇。
錢師傅多問了一句：「這箱子裡裝的啥？「
阿貴頭也沒抬：「木料。「
「木料這麼輕？「
「是松木芯子。「阿貴說，「空心松，不值錢。「
錢師傅沒再問。可他心裡清楚，那箱子裡裝的，絕對不是木頭。他活了四十多年，什麼活計都幹過，什麼眼力都有——那是藥，是布，是能救命的東西。
他沒跟孫說破，只在第二天夜裡，跟阿貴說了一句：「老闆，那活兒，我干。往後有啥用得上我姓錢的，您言語一聲。「
阿貴把這話，原樣帶給了沈孤鴻。
沈孤鴻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告訴他，從今往後，渡口的活，他管夜班。工錢，加一倍。「
「加一倍？老闆，您不是說……「
「他值得。「沈孤鴻說，「夜裡碼頭的活，都是提著腦袋乾的。肯把腦袋押上的人，值這個價。「
第二批貨，就是從這個渡口走的。
那批貨里，有山本斷線前最後幫他弄到的奎寧，有金廣財案里「被劫「的棉紗裁好的成品，還有蘇曼青讓佟老順帶去蘇北的一批醫書和手術器械。貨裝了兩船，走的還是佟老那艘烏篷船——不過這回，船換大了一號，船幫上刷了「陳記「兩個字，算是有了名分。
裝貨那天，沈孤鴻親自在渡口守著。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
他蹲在岸邊，看著力工們把一箱一箱的貨抬上船。佟老蹲在船頭，一邊補網，一邊跟他對切口。貨裝完了，佟老低聲說：「陳老闆，上頭讓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上頭說，陳老闆這幾個月，往蘇北送的東西，夠一個團用半年的了。上頭讓問問你——你圖什麼？「
沈孤鴻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圖什麼？圖蘇北的老百姓，冬天有棉衣穿，受傷的同志，有藥治。我圖的，就這些。「
「就這些？「
「就這些。「沈孤鴻說，「佟老，我跟您說句實話。我年輕的時候，以為殺鬼子殺漢奸，殺得多了，天下就太平了。後來我才明白，光殺不行，得讓老百姓活得下去。他們活不下去，我殺再多，也是白殺。「
佟老看了他半天，咧開嘴笑了：「好。這話，我帶回去。「
船開了。沈孤鴻站在渡口，看著烏篷船順流而下，直到消失在河彎里，才轉身往回走。
他回到木行，已經是午後。
阿貴迎上來，遞給他一張帖子：「老闆，您不在的時候，蘇大夫來了一趟，留下這個。「
沈孤鴻接過來一看——是張藥方，字跡清秀，是蘇曼青的筆。藥方上頭，夾著一粒米。
一粒米。不是七粒。
他心頭一緊：一粒米，是「急「的信號。他馬上換了身衣裳，從後門出去，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尾巴，才往仁濟診所去。
蘇曼青在後院等他，臉色比平時嚴肅。
「出事了？「沈孤鴻問。
「蘇北那邊，來消息了。「蘇曼青壓低聲音，「日軍近期要對蘇北根據地發動掃蕩，規模不小。鬼子的兵力調動，物資補給，都在暗中進行。根據地缺的不是藥，是情報——鬼子的掃蕩路線、兵力部署、物資存放點，一個都沒有。「
「消息可靠？「
「是咱們的人，從鬼子內部帶出來的。「蘇曼青說，「可靠。鄭先生的意思——這場掃蕩，根據地能不能扛過去，就看情報能提前多少。情報早一天到，老百姓就能早一天轉移；情報晚一天到，可能就是成千上萬條人命。「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重慶的時候，見過日軍掃蕩後的村子——房子燒了，人沒了，田裡長滿了草。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每一次見，都像刀在心上刮。
「組織上需要我做什麼？「
「摸清日軍在上海的物資調動。「蘇曼青說，「鬼子的物資，多從上海港進來，再沿長江、運河往蘇北送。你要是能摸清他們最近的物資動向——走哪條線、存哪個倉、什麼時候發運——根據地就能提前準備。「
「我有個路子。「
「什麼路子？「
「虹口那邊，日軍有個軍需倉庫，專囤運往蘇北的物資。我最近正要給他們的營房送一批木料——他們的翻譯官，跟我約過幾回，想讓我供貨。「
蘇曼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有把握？「
「成不成，試了才知道。「沈孤鴻說，「不過，這件事我得兩頭辦——軍統那邊，韓世昌也在問我要日軍的作戰動向。我要是能從那個倉庫里摸出東西，正好一魚兩吃。「
「軍統要的東西，和我們要的東西，能一樣嗎？「蘇曼青問。
「大同小異。「沈孤鴻說，「軍統要的是'日軍動向'，我要給根據地的是'物資路線'。同一份情報，我拆成兩份——軍統一份，組織一份。誰看了，都覺得是為自己辦事。「
「可這樣，你的風險也翻倍了。「蘇曼青說，「一份情報，兩條路送，只要其中一條路出事，另一條，也會被順藤摸瓜。「
「我知道。「沈孤鴻說，「所以，兩份情報，我不會同一天送，也不會走同一條路。軍統的，走明面，用我'日商渠道'的身份送；組織的，走暗面，用渡口的船送。兩頭隔開，就算一頭出事，也燒不到另一頭。「
蘇曼青想了想，點頭：「你有分寸，就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件事——鄭先生讓我問你，你那個渡口，還穩嗎？「
沈孤鴻的眉頭動了一下：「怎麼，上面聽到什麼風聲了？「
「沒有。「蘇曼青說，「是鄭先生的習慣——每次大行動之前，把所有的線都捋一遍，不用的線，先收起來，免得走漏消息。你那個渡口，最近走貨走得勤，鄭先生的意思是——等這批情報送出去，先歇一歇。「
「我明白。「沈孤鴻說，「送完這趟，渡口停船。「
「好。「
沈孤鴻出了診所，沒有回木行，先去了軍統區。
韓世昌正好在，見他進來，也不繞彎子：「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
「韓先生，您說。「
「重慶那邊，來了一封電報。「韓世昌說，「日軍最近在華中調兵遣將，據可靠消息，要往蘇北方向動作。局座的意思——讓上海區摸清日軍在滬的物資調動，尤其是軍需品。咱們要在日本人動手之前，先摸清他們的底牌。「
沈孤鴻心裡一動：跟紅黨要的，是同一件事。
「這差事，我接。「他說。
韓世昌看了他一眼：「你接？你一個做木材生意的，怎麼摸日軍軍需的動向？「
「韓先生，您忘了，我最近正要給虹口日軍營房送木料。「沈孤鴻說，「我那個木行，就是現成的門路。日本人要木料，我得往他們的倉庫去；倉庫里進進出出什麼，瞞不過我這個供貨的。「
韓世昌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倒是條路。不過——望舒，我得提醒你一句：日本人的倉庫，不是誰都能進的。你要是進去了，就得帶出點實在東西來。空著手進去，空著手出來，反而惹人懷疑。「
「我明白。「
「還有，「韓世昌壓低聲音，「局座的電報里，點了幾個地名——蘇州、常州、鎮江。說是日軍在這幾個地方，都有物資集結。你要是能從上海這邊摸到'往哪兒送'的門道，比摸到'存了多少'，更有用。仗打起來，物資往哪兒走，兵就往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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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先生放心。「他說，「我要是進了那個倉庫，一定把'往哪兒送'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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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孤鴻出了軍統區，站在街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他肩上壓著兩份差事，一份軍統的，一份紅黨的——要去的地方，卻只有一個：虹口，日軍軍需倉庫。
他回到木行，連夜給那個翻譯官打電話，約明天見面。
電話那頭，翻譯官姓趙，是個中國人，聲音裡帶著日本人特有的客氣：「陳老闆啊，您那批木料，什麼時候能到？營房那邊催得緊呢。「
「趙翻譯，木料三天內到。「沈孤鴻笑著說，「不過，我想跟您當面談一談——這批貨的價錢、規格，還有……以後長期供貨的事。「
「長期供貨？「趙翻譯的聲音熱絡起來，「陳老闆，那可太好了！這樣，明天下午，您來倉庫一趟，我領您看看，咱們當面談。「
「好，明天下午。「
沈孤鴻掛上電話，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他端起涼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他在心裡把「陳望舒「這三個字，又掂量了一遍：明天的他，是木行老闆陳望舒，是給皇軍送木料的供貨商，是一個只想賺錢的生意人。這個身份，他在上海灘演了快一年，演得連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他知道，明天這一趟，他要去的地方，是日本人的軍需倉庫——那裡面每一根木頭，每一箱彈藥，都浸著中國人的血。
他閉上眼，深呼一口氣，把「陳望舒「的笑容重新掛回臉上。
他鋪開一張紙，開始寫「虹口倉庫摸底「的計劃：進門怎麼走，看什麼，記什麼，什麼能問，什麼不能問，出了問題怎麼脫身。他寫得很細，像寫一份作戰計劃。
他先寫了「進門「：送木料是現成的由頭，卡車要提前一天檢修，免得在門口熄火；車上除了木料，什麼都別放——萬一日本人要搜車，搜不出東西，才不惹眼。
再寫「看什麼「：倉庫的門鎖新舊，貨場的麻袋木箱油桶，卡車的輪胎和車轍，牆上的地圖——這些都是不用開口就能看見的；看得越多，越不能盯著看，要用餘光，要假裝在看木料。
又寫「記什麼「：數字——幾號倉換過鎖、幾輛車出過門、麻袋上印著什麼字；方向——箭頭的走向、卡車的車轍朝哪邊；時間——換班的鐘點、裝卸的節奏。
最後寫「脫身「：萬一被盤問，就把「生意「兩個字頂在頭上——我是送貨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萬一被扣下，就在褲腰裡縫一片刀片，在襪子裡藏一根鐵絲——那都是他進軍統時學的老本行。
寫完，他吹滅燈，躺下。
窗外的上海灘，又在夜色里沉了下去。
他知道，明天這一趟，是他入滬以來，最險的一步棋。
可這一步，他非走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