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木行暗線
第二天夜裡，城隍廟后街。
文海書社的門板縫裡，依然透著一線微光。沈孤鴻敲了三下門，鄭懷遠開門，讓進他，照例沒有倒茶，開門見山：「蘇曼青說，你托她帶話，要見面。出了什麼事？「
「中村找我了。「沈孤鴻說。
他把茶會的事，一五一十講了。鄭懷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判斷得對。大和船那條路，中村已經起疑了。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常用了。「
「我知道。「
「藥呢？「
「第一批已經出港了。「沈孤鴻說，「阿貴押的船，走的蘇北的線，應該已經到貨。第二批，山本說下月有貨。「
「奎寧呢？「
「山本說，奎寧月底到，還是走大和的船。「沈孤鴻說，「不過中村盯上我了，這條路我打算最後一次用。等這批奎寧到了，我就換路子。「
「換什麼路子？「
「我自己有路。「沈孤鴻說，「我打算在木行里開一條暗線——把貨藏進中空的木料里，走自己的碼頭。這條路慢，但穩，誰都不知道。「
鄭懷遠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有。「
「好。「鄭懷遠從書案下取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新的清單。除了奎寧，蘇北的同志還要一批棉布、一批磺胺。另外——「他頓了頓，「根據地電台缺零件，你那套'報損'的零件，什麼時候能送出去？「
「貨場夾層里。「沈孤鴻說，「等奎寧到了，一起走。「
「你動作要快。「鄭懷遠說，「根據地那邊，有同志負傷了，等這批藥救命。「
沈孤鴻把清單收好，沒有多話。
他回到木行，連夜畫了一張圖。
那是他的「木行暗線「設計圖：貨場後面有個廢棄的旱井，他打算把井底挖通，接一條暗渠，直通蘇州河邊的老碼頭。木料從井口送下去，走暗渠，到老碼頭上船——全程不經過大路，不經過76號的關卡。
圖紙畫好，他吹滅燈，躺下，卻睡不著。
他在想中村。
今天茶會上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中村問「你來上海圖的什麼「的時候，他答得滴水不漏。可他也知道，越是滴水不漏的答案，越會讓中村這樣的人懷疑——一個人太完美，本身就是破綻。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把中村這個人又琢磨了一遍。
中村俊介，梅機關機關長，中日諜戰里的老手。這個人跟他以前對付過的那些日諜不一樣——那些人靠狠，中村靠「細「。他像一張網，不急著收，先慢慢織，等獵物自己撞上來。
這樣的對手，不能硬碰，只能比他更細。
第二天一早，沈孤鴻去了貨場。
他找到阿貴，沒有明說，只讓他把貨場後頭那口旱井清出來，說「要存一批上好的木料，怕潮，擱井裡陰乾「。阿貴不多問，悶頭就干，半天功夫，把井底的爛泥清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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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孤鴻親自下井，量了尺寸，把井壁的一塊青磚撬開——裡面是空的，正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他記下位置，又把磚安回去，從外面看不出一點痕跡。
「旱井「到老碼頭的暗渠，他花了三天，一點一點挖通。
第一天夜裡，他挖到一半，忽然聽見井口有動靜。他屏住呼吸，貼著井壁，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阿貴的聲音從井口傳來：「老闆？老闆？「
「嗯。「他應了一聲，心裡鬆了一口氣，「什麼事？「
「門口來了兩個巡夜的，問咱們貨場夜裡怎麼有動靜。「阿貴說，「我說是我在搬木料，壓壞了腳，半夜起來找藥酒。他們走了。「
沈孤鴻鑽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土：「做得好。「
第二天夜裡，他挖到牆根底下，撞上一塊大石頭。石頭嵌得死，鐵鍬撬不動，他又不敢用炸藥——那玩意兒一響，半個上海灘都聽得見。他想了想，改從石頭側面掏土，把石頭整個「讓「過去，多花了兩個鐘頭。
第三天夜裡，暗渠快通到老碼頭的時候，他聽見頭頂有腳步聲。那是碼頭卸貨口上方的木板，有人在上頭走。他停下手裡的活，聽見兩個聲音在說話——是76號的人，在碼頭上巡查。
「那邊那口井，是什麼地方？「
「廢井，老早不用了。「
「廢井？這兩天怎麼老有人從那頭過？「
「誰知道了。興許是野貓。「
聲音遠了。沈孤鴻在黑暗裡又等了十分鐘，才繼續挖。等他把最後一塊土捅開，看見蘇州河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光的時候，他渾身都濕透了——一半是汗，一半是冷汗。
他爬回來，把井口封好，坐在井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成了。「他自言自語，「從今往後，這木行，就是一條暗線。「
第四天，山本的電話來了：「陳桑，奎寧到了！你要的貨，今天到！「
沈孤鴻當天下午就去提貨。他按老規矩，把藥裝進特製的「中空木料「里——那是他讓木匠暗地裡打的：一根大腿粗的紅松，中間掏空，能塞進幾十瓶藥，再把口子用樹脂封好，從外面看，就是一根好木頭。
裝好貨，他沒有走大和的船。
他找到自己相熟的船老大老孫，說有一批「好木料「要走蘇北，走老碼頭。老孫跟他的木行做了兩年生意，二話沒說，應下了。
這天中午，他去軍統區交那份補寫的行動報告，韓世昌收下，沒急著看，先遞給他一句話：「望舒，上頭來了個新指令。「
「您說。「
「重慶要搞一次'清障'。「韓世昌說，「上海這邊，日方最近在拉攏一批買辦，替他們搜刮棉紗、桐油。上頭的意思，是要把這批買辦敲打敲打——能策反的策反，不能策反的，除掉。「
沈孤鴻心裡一動：「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韓世昌說，「你跟他們打交道最多。哪些買辦是死心塌地跟日本人的，哪些是騎牆的，你心裡最清楚。上頭點名，讓你牽頭，擬一份名單。「
「擬名單……「沈孤鴻想了想，「韓先生，這名單一擬，可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我知道。「韓世昌說，「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名單上的人，可以多，可以少，但每一個，都得有實據。別有私怨，別借刀殺人。這灘水，你踩進去，就要站得穩。「
沈孤鴻點頭：「我明白。「
出了軍統區，他在車上坐了一會兒。
「清障「——敲打買辦，除漢奸。這差事，跟他的本心不衝突。可他也知道，名單這東西，一旦擬出來，就是一把雙刃劍：擬得准，是功勞；擬得偏，就是催命符。他得借著這個差事，把上海灘的底摸得更清——哪些人該除，哪些人，能留給紅黨做工作。
夜裡，沈孤鴻親自押車，把「木料「運到老碼頭。阿貴在暗渠那頭接應，兩人把木料一根一根搬上船，碼好，蓋上雨布。
「老闆，「阿貴擦了一把汗，「這批貨，跟以前的不一樣吧？「
沈孤鴻看他一眼：「哪裡不一樣？「
「以前走大和的船，都是白天。「阿貴說，「這回走老孫的船，夜裡，還繞開大路——老闆，你是不是在躲什麼人？「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阿貴，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只要記住——這批貨，是救命的藥。別問，也別對外說。「
阿貴點點頭：「我懂。老闆，你讓我搬什麼，我就搬什麼。「
沈孤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話。
船開了。老孫的船順著蘇州河，往北開，融進夜色里。
沈孤鴻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影消失，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街對面，路燈底下，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素色旗袍，手裡提著一隻藤箱，像是趕路的旅客。她低著頭，在看手裡的一張紙條，看得認真，像沒注意到他。
可沈孤鴻的背，一下子繃緊了。
他是練武的人，對「被注視「的感覺格外敏銳。那個女人看紙條的姿勢——眼角的餘光，恰好落在他的方向。太巧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就按原來的速度，慢慢地往前走。走到巷口，他拐進去，貼牆站住，等了三分鐘，再探頭看——路燈底下，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
沈孤鴻站在巷口，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回到木行，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蘇曼青。
可就在他出門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木行斜對面的米鋪門口，換了一件豆青色的旗袍，手裡還是那隻藤箱。她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看街景，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沈孤鴻的腳步沒有停。他像沒看見她一樣，從她面前走過，拐進巷子。這一次，他沒有回頭看。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那女人，昨天在碼頭，今天在木行門口。換了衣服，沒換地方。
她是誰的人？
如果是76號，那76號盯上他了；如果是梅機關，那是中村的人；如果是軍統——軍統不至於用這種方式盯自己的行動組長。
他走出巷口，上了黃包車，報了個相反的方向，繞了兩條街，確認沒人跟著，才往仁濟診所去。
仁濟診所後院，蘇曼青正在晾藥。他進來，她頭也不抬：「藥到了？「
「到了。昨夜走的蘇北線。「
「好。「蘇曼青說，「鄭先生讓我告訴你，蘇北的同志收到第一批藥了，組織上記你一功。「
「功勞不用記。「沈孤鴻說，「我昨夜裡，在碼頭看見一個女人。「
蘇曼青的手停住了：「什么女人？「
「穿素色旗袍，提藤箱，路燈底下看紙條。「沈孤鴻說，「她看紙條的時候，眼睛在看我。「
蘇曼青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藥，轉身看他：「你看清她的臉了？「
「沒有。她低著頭。「
「那你怎麼知道她在看你？「
「練武的人，對眼睛有感覺。「沈孤鴻說，「她看我的那一眼，太准了。正好落在我的後腦勺上。「
蘇曼青沒有說話。她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又走回來，壓低聲音：「我讓人查查。這幾天，你別走夜路了，木行那邊也小心點。「
「我知道。「
沈孤鴻轉身要走，蘇曼青又叫住他：「等等。「
「嗯？「
「你那個'中空木料'的辦法，很好。「蘇曼青說，「但以後，貨不要在碼頭交接了。風聲不對。「
「那在哪交接？「
「蘇州河上游，烏鎮渡口。「蘇曼青壓低聲音，「那邊有個打漁的，姓佟，是咱們的人。你從暗渠走，把貨送到渡口，跟他對一句切口——'今夜的魚，肥不肥？'他說'肥，夠一船人吃。'，你就把貨交給他。「
沈孤鴻把切口記下：「記住了。「
「還有，「蘇曼青看著他，「你那個暗渠，挖好了，就要讓它'顯形'。「
「顯形？「
「越是好東西，越要讓人看見。「蘇曼青說，「你找個由頭，把旱井填了，明面上做給外人看——'陳老闆嫌井礙事，填了'。這樣，將來就算有人查到那口井，也只會看到一井爛泥。「
沈孤鴻心裡一動。這個主意，比他想的還要周密——把真正的路藏起來，先讓假的路「死「在明處。他點了點頭：「好，我明天就辦。「
「去吧。「蘇曼青說，「記住，我們的人，一個都不能出事。「
沈孤鴻點點頭，出了診所。
他走在街上，陽光很好，可他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那個女人的目光，像是還黏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
這上海灘，真是步步殺機。可越是這樣，他越要往前走。
因為蘇北的醫院裡，有傷員在等他的藥。因為那個「天亮「，等不到他停下來。
文海書社的門板縫裡，依然透著一線微光。沈孤鴻敲了三下門，鄭懷遠開門，讓進他，照例沒有倒茶，開門見山：「蘇曼青說，你托她帶話，要見面。出了什麼事？「
「中村找我了。「沈孤鴻說。
他把茶會的事，一五一十講了。鄭懷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判斷得對。大和船那條路，中村已經起疑了。不是不能用，是不能常用了。「
「我知道。「
「藥呢？「
「第一批已經出港了。「沈孤鴻說，「阿貴押的船，走的蘇北的線，應該已經到貨。第二批，山本說下月有貨。「
「奎寧呢？「
「山本說，奎寧月底到，還是走大和的船。「沈孤鴻說，「不過中村盯上我了，這條路我打算最後一次用。等這批奎寧到了，我就換路子。「
「換什麼路子？「
「我自己有路。「沈孤鴻說，「我打算在木行里開一條暗線——把貨藏進中空的木料里，走自己的碼頭。這條路慢，但穩，誰都不知道。「
鄭懷遠看了他一眼：「你有把握？「
「有。「
「好。「鄭懷遠從書案下取出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新的清單。除了奎寧，蘇北的同志還要一批棉布、一批磺胺。另外——「他頓了頓，「根據地電台缺零件，你那套'報損'的零件，什麼時候能送出去？「
「貨場夾層里。「沈孤鴻說，「等奎寧到了，一起走。「
「你動作要快。「鄭懷遠說，「根據地那邊，有同志負傷了，等這批藥救命。「
沈孤鴻把清單收好，沒有多話。
他回到木行，連夜畫了一張圖。
那是他的「木行暗線「設計圖：貨場後面有個廢棄的旱井，他打算把井底挖通，接一條暗渠，直通蘇州河邊的老碼頭。木料從井口送下去，走暗渠，到老碼頭上船——全程不經過大路，不經過76號的關卡。
圖紙畫好，他吹滅燈，躺下，卻睡不著。
他在想中村。
今天茶會上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中村問「你來上海圖的什麼「的時候，他答得滴水不漏。可他也知道，越是滴水不漏的答案，越會讓中村這樣的人懷疑——一個人太完美，本身就是破綻。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把中村這個人又琢磨了一遍。
中村俊介，梅機關機關長，中日諜戰里的老手。這個人跟他以前對付過的那些日諜不一樣——那些人靠狠，中村靠「細「。他像一張網，不急著收，先慢慢織，等獵物自己撞上來。
這樣的對手，不能硬碰，只能比他更細。
第二天一早，沈孤鴻去了貨場。
他找到阿貴，沒有明說，只讓他把貨場後頭那口旱井清出來，說「要存一批上好的木料，怕潮，擱井裡陰乾「。阿貴不多問，悶頭就干，半天功夫，把井底的爛泥清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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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孤鴻親自下井，量了尺寸，把井壁的一塊青磚撬開——裡面是空的，正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他記下位置，又把磚安回去，從外面看不出一點痕跡。
「旱井「到老碼頭的暗渠，他花了三天，一點一點挖通。
第一天夜裡，他挖到一半，忽然聽見井口有動靜。他屏住呼吸，貼著井壁，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阿貴的聲音從井口傳來：「老闆？老闆？「
「嗯。「他應了一聲，心裡鬆了一口氣，「什麼事？「
「門口來了兩個巡夜的，問咱們貨場夜裡怎麼有動靜。「阿貴說，「我說是我在搬木料，壓壞了腳，半夜起來找藥酒。他們走了。「
沈孤鴻鑽出井口，拍了拍身上的土：「做得好。「
第二天夜裡，他挖到牆根底下，撞上一塊大石頭。石頭嵌得死，鐵鍬撬不動，他又不敢用炸藥——那玩意兒一響，半個上海灘都聽得見。他想了想，改從石頭側面掏土，把石頭整個「讓「過去，多花了兩個鐘頭。
第三天夜裡，暗渠快通到老碼頭的時候，他聽見頭頂有腳步聲。那是碼頭卸貨口上方的木板，有人在上頭走。他停下手裡的活，聽見兩個聲音在說話——是76號的人，在碼頭上巡查。
「那邊那口井，是什麼地方？「
「廢井，老早不用了。「
「廢井？這兩天怎麼老有人從那頭過？「
「誰知道了。興許是野貓。「
聲音遠了。沈孤鴻在黑暗裡又等了十分鐘，才繼續挖。等他把最後一塊土捅開，看見蘇州河的河水在月光下泛著光的時候，他渾身都濕透了——一半是汗，一半是冷汗。
他爬回來，把井口封好，坐在井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成了。「他自言自語，「從今往後，這木行，就是一條暗線。「
第四天，山本的電話來了：「陳桑，奎寧到了！你要的貨，今天到！「
沈孤鴻當天下午就去提貨。他按老規矩，把藥裝進特製的「中空木料「里——那是他讓木匠暗地裡打的：一根大腿粗的紅松，中間掏空，能塞進幾十瓶藥，再把口子用樹脂封好，從外面看，就是一根好木頭。
裝好貨，他沒有走大和的船。
他找到自己相熟的船老大老孫，說有一批「好木料「要走蘇北，走老碼頭。老孫跟他的木行做了兩年生意，二話沒說，應下了。
這天中午，他去軍統區交那份補寫的行動報告，韓世昌收下，沒急著看，先遞給他一句話：「望舒，上頭來了個新指令。「
「您說。「
「重慶要搞一次'清障'。「韓世昌說，「上海這邊，日方最近在拉攏一批買辦，替他們搜刮棉紗、桐油。上頭的意思，是要把這批買辦敲打敲打——能策反的策反，不能策反的，除掉。「
沈孤鴻心裡一動：「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韓世昌說，「你跟他們打交道最多。哪些買辦是死心塌地跟日本人的，哪些是騎牆的，你心裡最清楚。上頭點名，讓你牽頭，擬一份名單。「
「擬名單……「沈孤鴻想了想，「韓先生，這名單一擬，可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我知道。「韓世昌說，「所以，我提醒你一句——名單上的人，可以多，可以少，但每一個，都得有實據。別有私怨，別借刀殺人。這灘水，你踩進去，就要站得穩。「
沈孤鴻點頭：「我明白。「
出了軍統區，他在車上坐了一會兒。
「清障「——敲打買辦，除漢奸。這差事，跟他的本心不衝突。可他也知道，名單這東西，一旦擬出來，就是一把雙刃劍：擬得准，是功勞；擬得偏，就是催命符。他得借著這個差事，把上海灘的底摸得更清——哪些人該除，哪些人，能留給紅黨做工作。
夜裡，沈孤鴻親自押車，把「木料「運到老碼頭。阿貴在暗渠那頭接應，兩人把木料一根一根搬上船，碼好，蓋上雨布。
「老闆，「阿貴擦了一把汗，「這批貨，跟以前的不一樣吧？「
沈孤鴻看他一眼：「哪裡不一樣？「
「以前走大和的船，都是白天。「阿貴說，「這回走老孫的船，夜裡，還繞開大路——老闆，你是不是在躲什麼人？「
沈孤鴻沉默了一會兒，說：「阿貴，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你只要記住——這批貨，是救命的藥。別問，也別對外說。「
阿貴點點頭：「我懂。老闆，你讓我搬什麼，我就搬什麼。「
沈孤鴻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話。
船開了。老孫的船順著蘇州河，往北開，融進夜色里。
沈孤鴻站在碼頭上，看著船影消失，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住了。
街對面，路燈底下，站著一個女人。
那女人穿一件素色旗袍，手裡提著一隻藤箱，像是趕路的旅客。她低著頭，在看手裡的一張紙條，看得認真，像沒注意到他。
可沈孤鴻的背，一下子繃緊了。
他是練武的人，對「被注視「的感覺格外敏銳。那個女人看紙條的姿勢——眼角的餘光，恰好落在他的方向。太巧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加快腳步，就按原來的速度，慢慢地往前走。走到巷口，他拐進去，貼牆站住，等了三分鐘，再探頭看——路燈底下，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
沈孤鴻站在巷口，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回到木行，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蘇曼青。
可就在他出門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就站在木行斜對面的米鋪門口，換了一件豆青色的旗袍，手裡還是那隻藤箱。她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看街景，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沈孤鴻的腳步沒有停。他像沒看見她一樣，從她面前走過，拐進巷子。這一次，他沒有回頭看。
他在心裡記了一筆：那女人，昨天在碼頭，今天在木行門口。換了衣服，沒換地方。
她是誰的人？
如果是76號，那76號盯上他了；如果是梅機關，那是中村的人；如果是軍統——軍統不至於用這種方式盯自己的行動組長。
他走出巷口，上了黃包車，報了個相反的方向，繞了兩條街，確認沒人跟著，才往仁濟診所去。
仁濟診所後院，蘇曼青正在晾藥。他進來，她頭也不抬：「藥到了？「
「到了。昨夜走的蘇北線。「
「好。「蘇曼青說，「鄭先生讓我告訴你，蘇北的同志收到第一批藥了，組織上記你一功。「
「功勞不用記。「沈孤鴻說，「我昨夜裡，在碼頭看見一個女人。「
蘇曼青的手停住了：「什么女人？「
「穿素色旗袍，提藤箱，路燈底下看紙條。「沈孤鴻說，「她看紙條的時候，眼睛在看我。「
蘇曼青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藥，轉身看他：「你看清她的臉了？「
「沒有。她低著頭。「
「那你怎麼知道她在看你？「
「練武的人，對眼睛有感覺。「沈孤鴻說，「她看我的那一眼，太准了。正好落在我的後腦勺上。「
蘇曼青沒有說話。她走到門口，看了看外面，又走回來，壓低聲音：「我讓人查查。這幾天，你別走夜路了，木行那邊也小心點。「
「我知道。「
沈孤鴻轉身要走，蘇曼青又叫住他：「等等。「
「嗯？「
「你那個'中空木料'的辦法，很好。「蘇曼青說，「但以後，貨不要在碼頭交接了。風聲不對。「
「那在哪交接？「
「蘇州河上游，烏鎮渡口。「蘇曼青壓低聲音，「那邊有個打漁的，姓佟，是咱們的人。你從暗渠走，把貨送到渡口，跟他對一句切口——'今夜的魚，肥不肥？'他說'肥，夠一船人吃。'，你就把貨交給他。「
沈孤鴻把切口記下：「記住了。「
「還有，「蘇曼青看著他，「你那個暗渠，挖好了，就要讓它'顯形'。「
「顯形？「
「越是好東西，越要讓人看見。「蘇曼青說，「你找個由頭，把旱井填了，明面上做給外人看——'陳老闆嫌井礙事，填了'。這樣，將來就算有人查到那口井，也只會看到一井爛泥。「
沈孤鴻心裡一動。這個主意，比他想的還要周密——把真正的路藏起來，先讓假的路「死「在明處。他點了點頭：「好，我明天就辦。「
「去吧。「蘇曼青說，「記住，我們的人，一個都不能出事。「
沈孤鴻點點頭，出了診所。
他走在街上，陽光很好，可他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那個女人的目光，像是還黏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
這上海灘，真是步步殺機。可越是這樣，他越要往前走。
因為蘇北的醫院裡，有傷員在等他的藥。因為那個「天亮「，等不到他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