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茶會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沈孤鴻到了虹口。
他沒有直接去大和會館，而是先在大和株式會社的鋪面里坐了一會兒——那是山本的地盤。山本見了他，熱情得不行：「陳桑！好久不見！「
「山本君。「沈孤鴻笑著拱手，「今天去會館，先來跟您打個招呼。聽說中村先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我怕失禮，想跟您討教兩句。「
山本會意，壓低聲音：「中村先生啊——我們做生意的，平時難得見到他。他這個人，不喝酒，不收禮，就愛喝茶，愛下棋。你跟他說話，實話實說就好，別繞彎子。「
「多謝提點。「
「還有，「山本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中村先生鼻子很靈。陳桑，你身上要是帶著什麼不方便的氣味，最好先散一散。「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笑：「我一個做木材的，身上還能有什麼氣味？最多是木頭味。「
山本哈哈一笑，沒再深說。
為了這趟茶會，他準備了兩天。
第一天，他從軍統上海區的舊檔案里，調出了中村俊介的履歷：關東軍參謀出身，昭和十一年調至上海，先做憲兵隊聯絡官，後來執掌梅機關，主管上海及東南沿海的諜報網。履歷末尾有一行批註，是前任上海區長寫的：「此人心細如髮，善用軟刀，不嗜殺，殺人於無形。「
第二份功課，是他自己備的「漢口經「：江邊的木排、碼頭的土話、漕幫的切口、稅關的規矩——這些他從小就熟，可為了「陳望舒「這個身份，他還是把每一樣都重新過了一遍，連漢口哪條巷子口有家賣豆皮的，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三份功課，是「生意帳「：他的木行三個月進出多少貨、跟誰做過生意、報關單上寫了什麼——每一筆，他都能倒背如流。中村要是問起，他張口就來，不帶一絲猶豫。
功課備足了，他才開車前往大和會館。
兩點五十分，沈孤鴻走進大和會館。
會館不大，庭院裡種著幾棵松樹，鋪著白砂，一口石井，井邊擱著一把竹掃帚。這院子安靜得不像在上海，倒像在日本鄉下的寺院裡。
引路的日本僕役把他領到一間茶室前，跪下來，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陳先生，請。「
沈孤鴻脫了鞋，走進茶室。
茶室不大，四壁糊著素白的紙，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套茶具。窗子開著，可以看見院子裡的白砂和松樹。角落裡點著一支香，細細的煙升起來，滿室都是沉靜的木香。几上除了茶具，還擺著一碟羊羹、一碟鹽漬梅子，擺得整整齊齊。
中村俊介坐在矮几對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見他進來，微微欠身。
「陳先生，久仰。「
「中村先生，客氣了。「
沈孤鴻在矮几對面坐下。他打量了中村一眼：四十來歲，面容清瘦，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不像個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頭子。可沈孤鴻知道，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上海日諜系統的總指揮，手上沾的血，比誰都多。
他注意到，中村的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像是刀傷。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個細節記下，又在心裡把中村的履歷過了一遍：關東軍參謀出身，善用軟刀。一道刀疤，說明這位「參謀長「，也動過刀。
中村開始煮茶。他煮茶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水沸了，他先燙杯，再放茶，注水，蓋蓋，等了一會兒，才斟出兩杯。
「請。「
沈孤鴻端起茶，先聞了聞，再小口喝了一口：「好茶。是玉露？「
「陳先生懂茶。「中村笑了，「我以為做木材生意的，只懂木頭。「
「做生意的，什麼都要懂一點。「沈孤鴻放下茶杯，「不然，跟人喝茶都喝不到一塊兒去。「
中村看著他，目光在鏡片後閃了閃：「陳先生是漢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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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漢口鄉下，做木材起家。「
「漢口……「中村慢悠悠地說，「我去過漢口。那是十年前了。那時候，漢口江邊全是木排，一到傍晚，江面上漂的都是木頭。「
「中村先生記性真好。「沈孤鴻說，「現在漢口江邊，木排少多了。「
「是。戰爭嘛。「中村說，「什麼都少了。唯獨——「他頓了頓，「有些東西，越來越多。「
「什麼東西？「
「好奇的人。「中村說。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好奇的人？我倒覺得，上海灘好奇的人，哪國都有。做生意的，好奇心太重，反而容易吃虧。「
「陳先生說得對。「中村也笑了，「可做我們這一行的，好奇心越重，活下來的機會越大。「
兩人都笑了，像說了個無傷大雅的笑話。
茶過三巡，中村的話風一轉：「陳先生在上海，交了什麼朋友？「
「朋友談不上。「沈孤鴻說，「生意場上，都是熟人。今天一起吃飯，明天各走各路，談不上朋友。「
「哦？「中村說，「那陳先生覺得，什麼樣的人，才算朋友？「
沈孤鴻想了想，說：「我在漢口的時候，有個老鄰居。我小時候窮，揭不開鍋，他端一碗粥來，說'家裡多煮了'。後來我發了財，要報答他，他擺擺手，說'一碗粥，還什麼還'。中村先生，這才叫朋友。「
「一碗粥。「中村慢慢說，「陳先生記得真清楚。「
「窮人家的恩情，一輩子都記得。「沈孤鴻說。
中村端起茶杯，沒有接話，忽然說：「我在滿洲的時候，也有過一個朋友。他是中國人，做皮貨生意，跟我做了五年買賣。後來有一天，有人告訴我——他是抗聯的人。「
茶室里靜了一瞬。
「後來呢？「沈孤鴻問。
「後來，他死了。「中村說，「我親手辦的。他臨死前問我，說'中村君，我們做了五年朋友，你就不能放我一條生路？'「
沈孤鴻的心沉了一下，臉上卻平靜：「那中村先生怎麼答的？「
「我說，正因為做了五年朋友，我才親自送你。「中村看著他，「陳先生，你說——我這算是朋友，還是不算？「
沈孤鴻沉默了。他知道這是試探，也知道中村在等一個答案。
「中村先生，「他緩緩說，「我這個人沒讀過多少書，不懂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在漢口賣木料，跟誰都是笑臉。可要是有朝一日，有人拿槍指著我的鄉親，指著我的飯碗——「他頓了頓，「我跟他，就不是朋友了。「
「陳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孤鴻說，「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命是命。這三樣，我分得清。「
中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陳先生是個明白人。來，喝茶。「
他給沈孤鴻斟茶，斟得很滿。
「陳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你來上海，圖的什麼？「
「托中村先生的福，還行。「沈孤鴻說，「大和株式會社照顧我不少。「
「我聽說，陳先生的貨，常搭大和的船出港？「
「是。「沈孤鴻說，「我的木料，走得急，搭貴國的船，手續乾淨，省事。「
「搭日本軍需船運木料，「中村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說，「陳先生不覺得，有點大材小用了嗎？「
「中村先生這話，我不太明白。「沈孤鴻說，「我這人笨，只會做木料生意。木料搭什麼船，能運到就行，管它軍需不軍需的。「
「陳先生過謙了。「中村放下茶杯，「我聽說，前些日子，陳先生有一批貨，夜裡出的港。那天夜裡，風浪不小。「
「夜裡出港，是趕交貨的期。「沈孤鴻說，「做生意，時間就是錢。風浪再大，貨主催得緊，也得走。「
「那批貨，是木料？「
「是木料。上好的紅松，蘇北訂的，蓋房子用。「
「蘇北……「中村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了敲，「蘇北那邊，現在鬧時疫，還蓋房子？「
沈孤鴻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半分不顯：「蘇北再鬧時疫，日子也得過，房子也得蓋。再說了——「他笑了笑，「那邊的人有錢，願意買好木料，我總不能把錢往外推。「
中村看著他，看了很久。
茶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松樹被風吹過的聲音。
「陳先生，「中村忽然說，「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見到有意思的人，就忍不住多想。陳先生在我眼裡，就是個有意思的人。「
「不敢當。「
「三個月前，陳先生從漢口來上海。「中村說，「三個月，在上海灘站穩腳跟，跟大和株式會社做成生意，還結識了軍統的人。這速度，不是一般生意人能做到的。「
沈孤鴻心裡一沉：他連「軍統的人「都點出來了。
「中村先生消息靈通。「沈孤鴻說，「不過，我一個做生意的，多認識幾個朋友，也是求生之道。這年頭，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總不是壞事。「
「是。「中村點頭，「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這話說得真好。「
他又給沈孤鴻斟了一杯茶。
「陳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你來上海，圖的什麼？「
沈孤鴻端起茶，想了想，說：「圖財。上海灘有錢賺，我圖財。將來賺夠了，就回漢口，買塊地，養老。「
「就這些？「
「就這些。「沈孤鴻說，「我一個鄉下人，不敢圖別的。「
中村看著他，忽然笑了：「好。陳先生是個明白人。這年頭，明白人不多。來，喝茶。「
兩人碰了杯。
又喝了一會兒茶，沈孤鴻起身告辭。中村親自把他送到門口，握了握手：「陳先生，以後常來喝茶。「
「一定。「
沈孤鴻走出大和會館，上了車，才發覺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定了定神，才發動汽車。
他看不見的是，會館二樓的窗子後面，中村俊介正站在窗邊，目送他的汽車消失在街口。
「有意思。「中村低聲說，「一個做木材的，在我面前，竟能一杯茶喝得滴水不漏。「
身後，一個穿西裝的部下低聲問：「機關長，要盯住他嗎？「
「盯。「中村說，「用最乾淨的人盯。別讓他發現。「
「是。「
「還有，「中村頓了頓，「上次說的那個'電台零件'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軍統倉庫那邊，有人辦過一單核銷——電台零件一套，報損。「
中村的眼睛眯了起來：「核銷？什麼時候？「
「三天前。「
「三天前……「中村慢慢說，「他剛來喝過茶，就有人核銷電台零件。真巧。「
他轉回身，看著桌上那杯沒喝完的茶，指腹在杯沿上緩緩划過。
「陳望舒，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他低聲說，「我越來越想知道了。「
中村這個人，比他想的難纏十倍。那場茶會，表面上是談木料、談生意，可每一句話底下都埋著刀——「夜裡出港「「蘇北「「軍統的人「，每一刀，都砍在他最不能見光的傷口上。
最可怕的是，中村全程笑眯眯的，像個老朋友。
他回到木行，天已經黑了。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櫃檯——沒有新帖子。他上了二樓，關上門，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中村今天問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在腦子裡把那些話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夜裡出港「——這是沖他那晚送木料去的。中村知道他那晚出了貨，但不知道貨里裝的是什麼。這一刀，是試探。
「蘇北「——這是沖他貨的目的地去的。蘇北是新四軍的地盤，他一個木材商往蘇北送木料，中村起了疑。這一刀，也是試探。
「軍統的人「——這一刀最狠。中村點破他在軍統有往來，等於告訴他：你的底，我摸到了一點。但這刀砍得不深——中村要是真知道他是軍統行動組長，就不會請他喝茶，而是請他去憲兵隊了。
三刀下來，他毫髮無傷，可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中村手上，有一份他的「出入帳「。哪夜出港、搭誰的船、運什麼貨，中村都記著。他借大和船運貨的路子，用不了太久了。
他還想到另一層：中村講那個滿洲皮貨商的故事，不是在閒談。那是在告訴他——「朋友「在他中村眼裡，隨時可以變成「敵人「。這是警告，也是摸底。他答得還算穩，可那句「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命是命「，中村未必全信。
他坐在燈下，把茶會的事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放下心來。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茶會中間，僕役進來續水，中村用日語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懂日語，只記得那句話很短，像是個名字。
那個名字，會是誰？
他暫時想不明白，便把這事記在心裡，吹滅了燈。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阿貴的聲音：「老闆，蘇大夫托人送了個東西來。「
沈孤鴻下樓，阿貴遞給他一個小紙包。他打開——裡面是七粒米。
他不動聲色地把米收好，對阿貴說：「知道了。晚飯我不吃了，你先睡。「
阿貴應了一聲，回屋去了。
沈孤鴻回到二樓，鎖上門，把七粒米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七粒米——單線聯繫暗號。明天夜裡，老地方見。
他坐在燈下，忽然笑了。
中村的茶，是鴻門宴。可他的背後，有人在天亮前等他。
他沒有直接去大和會館，而是先在大和株式會社的鋪面里坐了一會兒——那是山本的地盤。山本見了他，熱情得不行：「陳桑！好久不見！「
「山本君。「沈孤鴻笑著拱手，「今天去會館，先來跟您打個招呼。聽說中村先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我怕失禮，想跟您討教兩句。「
山本會意，壓低聲音：「中村先生啊——我們做生意的，平時難得見到他。他這個人，不喝酒，不收禮，就愛喝茶，愛下棋。你跟他說話，實話實說就好，別繞彎子。「
「多謝提點。「
「還有，「山本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中村先生鼻子很靈。陳桑，你身上要是帶著什麼不方便的氣味，最好先散一散。「
沈孤鴻心裡一動，臉上卻笑：「我一個做木材的，身上還能有什麼氣味？最多是木頭味。「
山本哈哈一笑，沒再深說。
為了這趟茶會，他準備了兩天。
第一天，他從軍統上海區的舊檔案里，調出了中村俊介的履歷：關東軍參謀出身，昭和十一年調至上海，先做憲兵隊聯絡官，後來執掌梅機關，主管上海及東南沿海的諜報網。履歷末尾有一行批註，是前任上海區長寫的：「此人心細如髮，善用軟刀，不嗜殺，殺人於無形。「
第二份功課，是他自己備的「漢口經「：江邊的木排、碼頭的土話、漕幫的切口、稅關的規矩——這些他從小就熟，可為了「陳望舒「這個身份，他還是把每一樣都重新過了一遍，連漢口哪條巷子口有家賣豆皮的，都記得清清楚楚。
第三份功課，是「生意帳「：他的木行三個月進出多少貨、跟誰做過生意、報關單上寫了什麼——每一筆，他都能倒背如流。中村要是問起，他張口就來，不帶一絲猶豫。
功課備足了，他才開車前往大和會館。
兩點五十分，沈孤鴻走進大和會館。
會館不大，庭院裡種著幾棵松樹，鋪著白砂，一口石井，井邊擱著一把竹掃帚。這院子安靜得不像在上海，倒像在日本鄉下的寺院裡。
引路的日本僕役把他領到一間茶室前，跪下來，用生硬的中國話說：「陳先生，請。「
沈孤鴻脫了鞋，走進茶室。
茶室不大，四壁糊著素白的紙，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一套茶具。窗子開著，可以看見院子裡的白砂和松樹。角落裡點著一支香，細細的煙升起來，滿室都是沉靜的木香。几上除了茶具，還擺著一碟羊羹、一碟鹽漬梅子，擺得整整齊齊。
中村俊介坐在矮几對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和服，見他進來，微微欠身。
「陳先生，久仰。「
「中村先生，客氣了。「
沈孤鴻在矮几對面坐下。他打量了中村一眼：四十來歲，面容清瘦，戴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不像個殺人不眨眼的特務頭子。可沈孤鴻知道，坐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是上海日諜系統的總指揮，手上沾的血，比誰都多。
他注意到，中村的袖口挽著，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像是刀傷。他不動聲色地把這個細節記下，又在心裡把中村的履歷過了一遍：關東軍參謀出身，善用軟刀。一道刀疤，說明這位「參謀長「，也動過刀。
中村開始煮茶。他煮茶的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水沸了，他先燙杯，再放茶，注水，蓋蓋，等了一會兒，才斟出兩杯。
「請。「
沈孤鴻端起茶，先聞了聞，再小口喝了一口：「好茶。是玉露？「
「陳先生懂茶。「中村笑了，「我以為做木材生意的，只懂木頭。「
「做生意的，什麼都要懂一點。「沈孤鴻放下茶杯，「不然，跟人喝茶都喝不到一塊兒去。「
中村看著他，目光在鏡片後閃了閃：「陳先生是漢口人？「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省心
「是。漢口鄉下，做木材起家。「
「漢口……「中村慢悠悠地說，「我去過漢口。那是十年前了。那時候，漢口江邊全是木排，一到傍晚，江面上漂的都是木頭。「
「中村先生記性真好。「沈孤鴻說，「現在漢口江邊，木排少多了。「
「是。戰爭嘛。「中村說，「什麼都少了。唯獨——「他頓了頓，「有些東西，越來越多。「
「什麼東西？「
「好奇的人。「中村說。
沈孤鴻心裡一凜，臉上卻笑：「好奇的人？我倒覺得，上海灘好奇的人，哪國都有。做生意的，好奇心太重，反而容易吃虧。「
「陳先生說得對。「中村也笑了，「可做我們這一行的，好奇心越重，活下來的機會越大。「
兩人都笑了，像說了個無傷大雅的笑話。
茶過三巡，中村的話風一轉：「陳先生在上海，交了什麼朋友？「
「朋友談不上。「沈孤鴻說，「生意場上，都是熟人。今天一起吃飯，明天各走各路，談不上朋友。「
「哦？「中村說，「那陳先生覺得，什麼樣的人，才算朋友？「
沈孤鴻想了想，說：「我在漢口的時候，有個老鄰居。我小時候窮，揭不開鍋，他端一碗粥來，說'家裡多煮了'。後來我發了財，要報答他，他擺擺手，說'一碗粥，還什麼還'。中村先生，這才叫朋友。「
「一碗粥。「中村慢慢說，「陳先生記得真清楚。「
「窮人家的恩情，一輩子都記得。「沈孤鴻說。
中村端起茶杯，沒有接話，忽然說：「我在滿洲的時候，也有過一個朋友。他是中國人，做皮貨生意，跟我做了五年買賣。後來有一天，有人告訴我——他是抗聯的人。「
茶室里靜了一瞬。
「後來呢？「沈孤鴻問。
「後來，他死了。「中村說，「我親手辦的。他臨死前問我，說'中村君，我們做了五年朋友，你就不能放我一條生路？'「
沈孤鴻的心沉了一下，臉上卻平靜：「那中村先生怎麼答的？「
「我說，正因為做了五年朋友，我才親自送你。「中村看著他，「陳先生，你說——我這算是朋友，還是不算？「
沈孤鴻沉默了。他知道這是試探，也知道中村在等一個答案。
「中村先生，「他緩緩說，「我這個人沒讀過多少書，不懂大道理。我只知道，我在漢口賣木料，跟誰都是笑臉。可要是有朝一日，有人拿槍指著我的鄉親，指著我的飯碗——「他頓了頓，「我跟他，就不是朋友了。「
「陳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孤鴻說，「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命是命。這三樣，我分得清。「
中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陳先生是個明白人。來，喝茶。「
他給沈孤鴻斟茶，斟得很滿。
「陳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你來上海，圖的什麼？「
「托中村先生的福，還行。「沈孤鴻說，「大和株式會社照顧我不少。「
「我聽說，陳先生的貨，常搭大和的船出港？「
「是。「沈孤鴻說，「我的木料，走得急，搭貴國的船，手續乾淨，省事。「
「搭日本軍需船運木料，「中村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說，「陳先生不覺得，有點大材小用了嗎？「
「中村先生這話，我不太明白。「沈孤鴻說，「我這人笨，只會做木料生意。木料搭什麼船，能運到就行，管它軍需不軍需的。「
「陳先生過謙了。「中村放下茶杯，「我聽說，前些日子，陳先生有一批貨，夜裡出的港。那天夜裡，風浪不小。「
「夜裡出港，是趕交貨的期。「沈孤鴻說，「做生意，時間就是錢。風浪再大，貨主催得緊，也得走。「
「那批貨，是木料？「
「是木料。上好的紅松，蘇北訂的，蓋房子用。「
「蘇北……「中村的手指在茶桌上輕輕敲了敲，「蘇北那邊，現在鬧時疫，還蓋房子？「
沈孤鴻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半分不顯：「蘇北再鬧時疫，日子也得過，房子也得蓋。再說了——「他笑了笑，「那邊的人有錢，願意買好木料，我總不能把錢往外推。「
中村看著他，看了很久。
茶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松樹被風吹過的聲音。
「陳先生，「中村忽然說，「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見到有意思的人，就忍不住多想。陳先生在我眼裡，就是個有意思的人。「
「不敢當。「
「三個月前，陳先生從漢口來上海。「中村說，「三個月，在上海灘站穩腳跟，跟大和株式會社做成生意，還結識了軍統的人。這速度，不是一般生意人能做到的。「
沈孤鴻心裡一沉：他連「軍統的人「都點出來了。
「中村先生消息靈通。「沈孤鴻說，「不過，我一個做生意的，多認識幾個朋友，也是求生之道。這年頭，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總不是壞事。「
「是。「中村點頭，「多一個朋友，少一個敵人。這話說得真好。「
他又給沈孤鴻斟了一杯茶。
「陳先生，我冒昧問一句——你來上海，圖的什麼？「
沈孤鴻端起茶，想了想，說：「圖財。上海灘有錢賺，我圖財。將來賺夠了，就回漢口，買塊地，養老。「
「就這些？「
「就這些。「沈孤鴻說，「我一個鄉下人，不敢圖別的。「
中村看著他，忽然笑了：「好。陳先生是個明白人。這年頭，明白人不多。來，喝茶。「
兩人碰了杯。
又喝了一會兒茶，沈孤鴻起身告辭。中村親自把他送到門口，握了握手：「陳先生，以後常來喝茶。「
「一定。「
沈孤鴻走出大和會館，上了車，才發覺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定了定神，才發動汽車。
他看不見的是，會館二樓的窗子後面，中村俊介正站在窗邊，目送他的汽車消失在街口。
「有意思。「中村低聲說，「一個做木材的，在我面前，竟能一杯茶喝得滴水不漏。「
身後，一個穿西裝的部下低聲問：「機關長，要盯住他嗎？「
「盯。「中村說，「用最乾淨的人盯。別讓他發現。「
「是。「
「還有，「中村頓了頓，「上次說的那個'電台零件'的事，查得怎麼樣了？「
「軍統倉庫那邊，有人辦過一單核銷——電台零件一套，報損。「
中村的眼睛眯了起來：「核銷？什麼時候？「
「三天前。「
「三天前……「中村慢慢說，「他剛來喝過茶，就有人核銷電台零件。真巧。「
他轉回身，看著桌上那杯沒喝完的茶，指腹在杯沿上緩緩划過。
「陳望舒，你到底是幹什麼的？「他低聲說，「我越來越想知道了。「
中村這個人，比他想的難纏十倍。那場茶會，表面上是談木料、談生意，可每一句話底下都埋著刀——「夜裡出港「「蘇北「「軍統的人「，每一刀，都砍在他最不能見光的傷口上。
最可怕的是，中村全程笑眯眯的，像個老朋友。
他回到木行，天已經黑了。他進門，先看了一眼櫃檯——沒有新帖子。他上了二樓，關上門，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中村今天問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在腦子裡把那些話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過：
「夜裡出港「——這是沖他那晚送木料去的。中村知道他那晚出了貨，但不知道貨里裝的是什麼。這一刀，是試探。
「蘇北「——這是沖他貨的目的地去的。蘇北是新四軍的地盤，他一個木材商往蘇北送木料，中村起了疑。這一刀，也是試探。
「軍統的人「——這一刀最狠。中村點破他在軍統有往來，等於告訴他：你的底，我摸到了一點。但這刀砍得不深——中村要是真知道他是軍統行動組長，就不會請他喝茶，而是請他去憲兵隊了。
三刀下來，他毫髮無傷，可他也明白了一件事：中村手上，有一份他的「出入帳「。哪夜出港、搭誰的船、運什麼貨，中村都記著。他借大和船運貨的路子，用不了太久了。
他還想到另一層：中村講那個滿洲皮貨商的故事，不是在閒談。那是在告訴他——「朋友「在他中村眼裡，隨時可以變成「敵人「。這是警告，也是摸底。他答得還算穩，可那句「朋友是朋友，生意是生意，命是命「，中村未必全信。
他坐在燈下，把茶會的事又過了一遍，確認沒有破綻，才放下心來。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一個細節：茶會中間，僕役進來續水，中村用日語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懂日語，只記得那句話很短，像是個名字。
那個名字，會是誰？
他暫時想不明白，便把這事記在心裡，吹滅了燈。
他正想著，門外忽然傳來阿貴的聲音：「老闆，蘇大夫托人送了個東西來。「
沈孤鴻下樓，阿貴遞給他一個小紙包。他打開——裡面是七粒米。
他不動聲色地把米收好，對阿貴說：「知道了。晚飯我不吃了，你先睡。「
阿貴應了一聲，回屋去了。
沈孤鴻回到二樓，鎖上門，把七粒米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七粒米——單線聯繫暗號。明天夜裡，老地方見。
他坐在燈下，忽然笑了。
中村的茶，是鴻門宴。可他的背後，有人在天亮前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