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霧都初刃
民國二十七年冬，重慶，山城霧重。
身後有人低聲道：「沈哥，姓佟的下來了。「
他抬眼。江霧裡走下來一個人：灰布長衫，圓口布鞋，手裡提著兩瓶「瀘州大麯「，一副逃難商人的模樣。線報上寫的是「佟萬金「，東北流亡來渝的木商，在儲奇門開了間木材行。
沈孤鴻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說不上哪裡不對——佟萬金笑得和氣，走路卻帶著一種收著的勁兒，肩膀微沉，像是隨時準備彈起來。
他下意識在心裡「凝神「了一下。
那行字便浮了上來，像是刻在水霧裡：
〔佟萬金〕國籍：日本。籍貫：東京都。身份存疑。
沈孤鴻的瞳孔縮了縮。這是金手指第三次顯靈，前兩次是在死人堆里試出來的——一個月前，他親手結果了兩個混進傷兵醫院的日軍探子，當時他心裡「咯噔「一下，這行字就跳了出來，白紙黑字，從不出錯。
佟萬金不是佟萬金。他是藤田三郎，日本陸軍情報部安插在重慶的高級暗樁——軍統盯了他半個月，只知道他每隔幾天就往江邊碼頭髮一批「木料「，卻查不出貨里藏著什麼。
直到今天，行動處才收到准信：藤田把重慶防空陣地的部署圖弄到了手，今晚就要交給江對岸接應的人。
「跟上去。「沈孤鴻說，「按計劃，別驚著他。「
佟萬金——不，藤田三郎——提著酒上了黃包車，往儲奇門的方向去。沈孤鴻帶著兩個行動員，綴在五十步外，貼著吊腳樓下的陰影走。
重慶的夜是立體的。石階、坡坎、吊腳樓，一層疊著一層，江霧把街燈洇成一團一團黃。沈孤鴻在霧裡走得像只貓，他爹生前常說，他們沈家的形意拳，「練的就是一個'貼'字，貼著地走，貼著人走，貼著命走「。
藤田在儲奇門下了車，沒有進木材行，反倒一折身，鑽進了一條只容一人過的窄巷。
沈孤鴻心裡一沉——這巷子他走過，盡頭是死路，只有一道通江邊的後門。
「他發現了？「旁邊的行動員壓著嗓子問。
「不。「沈孤鴻盯著那道背影，「他是要交貨了。今晚就交。「
他做了個手勢：「你們堵後門。我從前面走。「
「沈哥，那可是一級大特務——「
「我認得路。「
沈孤鴻把槍從腰後抽出來，又插回去。他沒用槍。這種窄巷裡動槍，一響就驚了滿城，藤田這種老手，槍一響他就跑了。
巷子盡頭是座廢貨棧，臨江，半截探出水面。沈孤鴻從牆頭翻進去的時候，正看見藤田把兩隻木箱拖到棧橋邊，彎腰去解纜繩——江霧裡泊著一條小划子，船頭坐著一個穿蓑衣的漢子。
「藤田先生，貨到了。「沈孤鴻說。
他改了嗓子，學的是東北口音——這東西他天生的，關里關外混了八年，學誰像誰。
藤田的手停在纜繩上，沒回頭：「後生，走錯門了吧？這是私貨碼頭，當心跌進江里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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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老闆，你從東京來，走了這麼遠的路，怎麼就捨得跳江呢？「
藤田的背脊僵了一瞬。就在這一瞬，沈孤鴻動了。
他一步跨過三丈寬的棧橋，身形貼著霧走，形意拳的「虎撲「架勢含而不發，右手已經扣上了藤田的後頸。藤田到底是個老手，反手一肘搗向他的肋下，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裡鼓著一塊，是槍。
沈孤鴻沒給他掏槍的機會。他肩頭一沉，讓過那一肘，左手順勢叼住藤田的手腕，往下一擰。「咔嚓「一聲，骨頭脫了臼。藤田悶哼一聲，借著痛勁往江里滾，想跳水脫身。
沈孤鴻的手卻快了一步。他五指成鉤，扣住藤田的衣領往回一帶，把人摔在棧橋板上，隨即膝蓋抵住對方後心，右手已經從藤田懷裡把那支「南部式「手槍掏了出來。
「佟老闆，「他喘著氣，聲音卻很平，「你藏了半個月的貨，我替你驗驗。「
他掀起木箱蓋。箱子裡是乾草，乾草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一沓一沓的圖紙——防空陣地標點、高炮射界、防空洞分布，畫得清清楚楚。
「好東西。「沈孤鴻說，「夠重慶百姓死三回。「
藤田被壓在地上，忽然笑了，笑得很怪：「你抓了我也沒用。圖紙——我已經送出去一份了。「
沈孤鴻的手頓了頓。
藤田接著說：「今天中午，從你軍統稽查處的眼皮底下送出去的。你們的人裡頭——有我們的人。「
江霧裡，那條小划子上的蓑衣漢子已經不見了。
沈孤鴻沉默了三息，忽然笑起來：「是嗎？那我替你改個說法。「
他湊到藤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送出去那份，是假的。我讓稽查處的兄弟換過了——換的時候，你那位'接頭人'也在場。他回去怎麼交差，我就管不著了。「
藤田的瞳孔驟然放大。他死死盯著沈孤鴻，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你——「
「我什麼我。「沈孤鴻說，「藤田先生，你信不信，明天你那位接頭人就會來殺你滅口？所以我給你個痛快。「
槍聲在江霧裡悶悶地響了一下，像誰在江上放了個炮仗。
〔擊殺目標：日諜藤田三郎（高級暗樁）〕〔積分+500〕〔當前積分：1280〕〔提示：可解鎖「槍械·精通」「國術·內勁入門」〕
沈孤鴻收了槍，對著江面看了很久。霧太大了，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那兩支木箱重新蓋好，又把自己留下的腳印一一擦掉——這是他在軍統學到的第一課：做事可以留名，殺人不能留痕。
回程的路上，他抄小路穿過校場口。夜裡的重慶沒睡，茶館裡還亮著燈，有人在唱川劇，鑼鼓敲得熱鬧。他忽然聽見前面一陣騷動，幾個穿黑制服的人押著一串人從巷子裡出來，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
是稽查處抓的人。
沈孤鴻側身讓到牆邊。燈光掃過那一串人的臉，忽然有一雙眼睛撞進了他眼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衣服上都是灰，嘴角有血，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押解的人推了他一把：「走快點，共匪崽子！「
年輕人踉蹌了一步，又站穩了，沒回頭。
沈孤鴻站在牆影里，看著那一串人消失在霧裡。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行動處聽見的一句話——「紅黨的人難審，骨頭硬，審不出東西，只能斃。「
他把那支還溫熱的槍插回腰後，轉身走進相反方向的霧裡。
第二天，軍統行動處炸了鍋。
不是炸鍋，是燒起來了——藤田三郎的案子結了，貨起出來了，可沈孤鴻那句「你們的人裡頭有我們的人「，像一根針，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行動處副處長胡宗岱把他叫進辦公室，盯著他看了足足一炷香。
「藤田死前說的接頭人，是誰？「
「不知道。「沈孤鴻搖頭，「我說換過圖，是詐他的。但他那個反應——說明真有這麼個人，而且就在處里。「
胡宗岱眯起眼：「你就這麼篤定？「
「副座，「沈孤鴻搓著手，一副老實巴交的樣，「我就是個跑腿的，哪敢篤定什麼。我就是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要真出了岔子，處里臉上不好看。「
胡宗岱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行，你下去吧。這案子記你首功。「
沈孤鴻鞠了個躬，退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才冷下來。
東京來的間諜，能在軍統眼皮底下潛伏半年，接頭人一定不是小角色。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個人找出來——用他爹教他的功夫，用他這三個月攢下的積分，用一個他還沒想清楚、但已經開始想的問題：
這個國家，到底該由誰來救。
身後有人低聲道：「沈哥，姓佟的下來了。「
他抬眼。江霧裡走下來一個人：灰布長衫，圓口布鞋，手裡提著兩瓶「瀘州大麯「，一副逃難商人的模樣。線報上寫的是「佟萬金「，東北流亡來渝的木商，在儲奇門開了間木材行。
沈孤鴻的目光落在那人臉上。說不上哪裡不對——佟萬金笑得和氣，走路卻帶著一種收著的勁兒，肩膀微沉，像是隨時準備彈起來。
他下意識在心裡「凝神「了一下。
那行字便浮了上來，像是刻在水霧裡：
〔佟萬金〕國籍：日本。籍貫：東京都。身份存疑。
沈孤鴻的瞳孔縮了縮。這是金手指第三次顯靈，前兩次是在死人堆里試出來的——一個月前，他親手結果了兩個混進傷兵醫院的日軍探子，當時他心裡「咯噔「一下，這行字就跳了出來，白紙黑字，從不出錯。
佟萬金不是佟萬金。他是藤田三郎，日本陸軍情報部安插在重慶的高級暗樁——軍統盯了他半個月，只知道他每隔幾天就往江邊碼頭髮一批「木料「，卻查不出貨里藏著什麼。
直到今天，行動處才收到准信：藤田把重慶防空陣地的部署圖弄到了手，今晚就要交給江對岸接應的人。
「跟上去。「沈孤鴻說，「按計劃，別驚著他。「
佟萬金——不，藤田三郎——提著酒上了黃包車，往儲奇門的方向去。沈孤鴻帶著兩個行動員，綴在五十步外，貼著吊腳樓下的陰影走。
重慶的夜是立體的。石階、坡坎、吊腳樓，一層疊著一層，江霧把街燈洇成一團一團黃。沈孤鴻在霧裡走得像只貓，他爹生前常說，他們沈家的形意拳，「練的就是一個'貼'字，貼著地走，貼著人走，貼著命走「。
藤田在儲奇門下了車，沒有進木材行，反倒一折身，鑽進了一條只容一人過的窄巷。
沈孤鴻心裡一沉——這巷子他走過，盡頭是死路，只有一道通江邊的後門。
「他發現了？「旁邊的行動員壓著嗓子問。
「不。「沈孤鴻盯著那道背影，「他是要交貨了。今晚就交。「
他做了個手勢：「你們堵後門。我從前面走。「
「沈哥，那可是一級大特務——「
「我認得路。「
沈孤鴻把槍從腰後抽出來，又插回去。他沒用槍。這種窄巷裡動槍，一響就驚了滿城，藤田這種老手，槍一響他就跑了。
巷子盡頭是座廢貨棧，臨江，半截探出水面。沈孤鴻從牆頭翻進去的時候，正看見藤田把兩隻木箱拖到棧橋邊，彎腰去解纜繩——江霧裡泊著一條小划子，船頭坐著一個穿蓑衣的漢子。
「藤田先生，貨到了。「沈孤鴻說。
他改了嗓子，學的是東北口音——這東西他天生的，關里關外混了八年，學誰像誰。
藤田的手停在纜繩上，沒回頭：「後生，走錯門了吧？這是私貨碼頭，當心跌進江里餵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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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老闆，你從東京來，走了這麼遠的路，怎麼就捨得跳江呢？「
藤田的背脊僵了一瞬。就在這一瞬，沈孤鴻動了。
他一步跨過三丈寬的棧橋，身形貼著霧走，形意拳的「虎撲「架勢含而不發，右手已經扣上了藤田的後頸。藤田到底是個老手，反手一肘搗向他的肋下，另一隻手已經摸向腰間——那裡鼓著一塊，是槍。
沈孤鴻沒給他掏槍的機會。他肩頭一沉，讓過那一肘，左手順勢叼住藤田的手腕，往下一擰。「咔嚓「一聲，骨頭脫了臼。藤田悶哼一聲，借著痛勁往江里滾，想跳水脫身。
沈孤鴻的手卻快了一步。他五指成鉤，扣住藤田的衣領往回一帶，把人摔在棧橋板上，隨即膝蓋抵住對方後心，右手已經從藤田懷裡把那支「南部式「手槍掏了出來。
「佟老闆，「他喘著氣，聲音卻很平，「你藏了半個月的貨，我替你驗驗。「
他掀起木箱蓋。箱子裡是乾草，乾草底下，整整齊齊碼著一沓一沓的圖紙——防空陣地標點、高炮射界、防空洞分布，畫得清清楚楚。
「好東西。「沈孤鴻說，「夠重慶百姓死三回。「
藤田被壓在地上，忽然笑了，笑得很怪：「你抓了我也沒用。圖紙——我已經送出去一份了。「
沈孤鴻的手頓了頓。
藤田接著說：「今天中午，從你軍統稽查處的眼皮底下送出去的。你們的人裡頭——有我們的人。「
江霧裡，那條小划子上的蓑衣漢子已經不見了。
沈孤鴻沉默了三息，忽然笑起來：「是嗎？那我替你改個說法。「
他湊到藤田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送出去那份，是假的。我讓稽查處的兄弟換過了——換的時候，你那位'接頭人'也在場。他回去怎麼交差，我就管不著了。「
藤田的瞳孔驟然放大。他死死盯著沈孤鴻，像要把這張臉刻進骨頭裡：「你——「
「我什麼我。「沈孤鴻說，「藤田先生，你信不信，明天你那位接頭人就會來殺你滅口？所以我給你個痛快。「
槍聲在江霧裡悶悶地響了一下，像誰在江上放了個炮仗。
〔擊殺目標：日諜藤田三郎（高級暗樁）〕〔積分+500〕〔當前積分：1280〕〔提示：可解鎖「槍械·精通」「國術·內勁入門」〕
沈孤鴻收了槍，對著江面看了很久。霧太大了，什麼也看不見。他把那兩支木箱重新蓋好，又把自己留下的腳印一一擦掉——這是他在軍統學到的第一課：做事可以留名，殺人不能留痕。
回程的路上，他抄小路穿過校場口。夜裡的重慶沒睡，茶館裡還亮著燈，有人在唱川劇，鑼鼓敲得熱鬧。他忽然聽見前面一陣騷動，幾個穿黑制服的人押著一串人從巷子裡出來，鐵鏈子嘩啦嘩啦地響。
是稽查處抓的人。
沈孤鴻側身讓到牆邊。燈光掃過那一串人的臉，忽然有一雙眼睛撞進了他眼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衣服上都是灰，嘴角有血，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地看著前方，像是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押解的人推了他一把：「走快點，共匪崽子！「
年輕人踉蹌了一步，又站穩了，沒回頭。
沈孤鴻站在牆影里，看著那一串人消失在霧裡。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行動處聽見的一句話——「紅黨的人難審，骨頭硬，審不出東西，只能斃。「
他把那支還溫熱的槍插回腰後，轉身走進相反方向的霧裡。
第二天，軍統行動處炸了鍋。
不是炸鍋，是燒起來了——藤田三郎的案子結了，貨起出來了，可沈孤鴻那句「你們的人裡頭有我們的人「，像一根針，扎進了每一個人的心裡。行動處副處長胡宗岱把他叫進辦公室，盯著他看了足足一炷香。
「藤田死前說的接頭人，是誰？「
「不知道。「沈孤鴻搖頭，「我說換過圖，是詐他的。但他那個反應——說明真有這麼個人，而且就在處里。「
胡宗岱眯起眼：「你就這麼篤定？「
「副座，「沈孤鴻搓著手，一副老實巴交的樣，「我就是個跑腿的，哪敢篤定什麼。我就是覺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要真出了岔子，處里臉上不好看。「
胡宗岱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行，你下去吧。這案子記你首功。「
沈孤鴻鞠了個躬，退出去。關上門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才冷下來。
東京來的間諜，能在軍統眼皮底下潛伏半年，接頭人一定不是小角色。而他現在要做的，是把這個人找出來——用他爹教他的功夫，用他這三個月攢下的積分，用一個他還沒想清楚、但已經開始想的問題：
這個國家，到底該由誰來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