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能活下去
第186章 能活下去
殼世界。
影匿者站在那座殘破的灰色尖塔頂端，周身的霧氣比前些日子濃郁了一些，但還是稀薄得能看見後面那些裂紋密布的牆壁。
祂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下面的信徒們以為祂出了什麼事。
「主上最近怎麼了？」
一個陰影祭司小聲問同伴。
「不知道，自從那個叫輝光界的世界送來那些物資之後，祂就經常這樣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天。」
影匿者聽到了那些竊竊私語，但沒有理會。
祂在看一個方向。
希恩斯世界的方向。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雖然隔著殼世界的甲殼穹頂，雖然隔著希恩斯世界那層厚重的煙雲，但祂能感覺到那個世界。
祂能感覺到它在崩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崩潰。
就像自己的世界一樣。
影匿者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久到祂還是一個新生的真神，久到祂的世界還沒有名字。
那時候祂的信徒很多，多到數不清，祂的神國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邊。
祂站在最高的尖塔頂端，看著自己的世界，心裡只有驕傲。
然後，一切都變了。
掠奪者來了，世界崩了，信徒死了，只剩下祂一個。
影匿者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在腦海里閃過。
崩塌的建築，消散的魂火，絕望的祈禱。
祂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此刻它們全都回來了，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主上。」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影匿者睜開眼睛，沒有回頭：「什麼事？」
那個陰影祭司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輝光界又送來一批物資，說是給希恩斯世界的，蟹風大人問，我們這邊需不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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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匿者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不需要。」
「是。」陰影祭司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影匿者說，「希恩斯世界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陰影祭司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主上會問這個問題。
祂想了想，把聽來的消息整理了一下：「據說那顆晶體裡的信息已經開始被提取了，有一個叫伊利亞的老人帶著孩子們在翻譯那些古文字，地里的莊稼也長得不錯，再過一陣就能收了，還有————那個叫阿德里安的長老，好像經常去地下，和晶體裡的那位神明說話。」
影匿者沒有說話。
陰影祭司等了一會兒，見主上沒有其他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
影匿者繼續站在那裡，看著希恩斯世界的方向。
祂想起了那顆晶體，想起了那個用自己的一切保存文明記憶的神明。
祂不認識那位神明，甚至不知道祂的名字，但祂能理解祂。
「如果是自己，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影匿者問自己，但找不到答案。
祂只知道，那位神明做到了自己沒能做到的事。
祂保住了自己的文明。
雖然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雖然世界還在崩潰，但祂的文明還活著。
那些孩子們在讀書，那些莊稼在生長，那些記憶在被一點一點撿回來。
影匿者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祂從尖塔上飄下來，落在神國的地面上。
那些灰色的建築依然殘破，那些信徒依然萎靡，那層霧氣依然稀薄。
但祂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祂穿過那些殘破的建築，走過那些蜷縮在角落的信徒，來到神國邊緣。
那邊是冰淵之主的地盤，那個同樣殘破、同樣落魄的真神，此刻也站在自己的世界邊緣，看著同一個方向。
「你也在看？」影匿者問。
冰淵之主轉過頭，那張由寒冰構成的臉看不出表情，但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復
雜：「那個世界，和我們當年很像。」
影匿者沒有說話。
冰淵之主繼續說：「同樣在崩潰，同樣有倖存者，同樣有一個神明在拼命保護自己的文明。」
祂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只是我們沒有遇到白塔。」
影匿者沉默了。
是啊，他們沒有遇到白塔。
如果當年也有這樣一個存在，願意幫他們一把，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就不會徹底毀滅？
自己的信徒是不是就不會全部死去？
自己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殘破、落魄、寄人籬下？
「你說，白塔為什麼要幫他們？」影匿者突然問。
冰淵之主想了想，緩緩說：「也許————只是因為他們需要幫助。」
影匿者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影匿者沉默了很久。
祂想起那個叫艾爾薇拉的天使，想起那艘方舟，想起那些物資，想起那些書籍和種子。
祂以為白塔幫希恩斯世界，是因為那裡有那顆晶體，有那位神明的遺產，有什麼值得圖謀的東西。
但現在祂突然想到，也許真的只是因為他們需要幫助。
就像當年，如果有人在祂需要幫助的時候伸手拉一把。
「我想去那個世界看看。」影匿者說。
冰淵之主看著祂，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去吧。」
當天下午，影匿者派出了一個使者。
那是一個年輕的陰影祭司，叫諾瓦。
諾瓦在影匿界出生，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被選中當使者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主上，我————我怕做不好。」
諾瓦跪在影匿者面前，聲音都在發抖。
影匿者看著祂，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用怕，你只需要去看，看那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然後回來告訴我。」
諾瓦點點頭，站起來，跟著那個從輝光界來的聯絡員，登上了一艘方舟。
方舟穿過殼世界的甲殼穹頂，穿過青野界翠綠的天空，穿過輝光界繁華的雲層，最後鑽進了希恩斯世界那層灰暗的煙雲。
諾瓦趴在舷窗上，看著外面那個灰濛濛的世界，心跳得很快。
祂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天空是黑的，大地是焦的，空氣里全是硫磺味，遠處有火山在噴發，暗紅色的熔岩在地面上流淌。
聯絡員說，「那個聚居點在前面，馬上就到了。」
方舟降落在一片空地上。
諾瓦跟著聯絡員走出艙門，腳踩在焦黑的地面上，隔著靴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然後祂看到了那些人。
瘦弱的，蒼白的，蜷縮在棚屋裡的那些人。
他們看著方舟，看著那些從方舟里走出來的外來者，眼神里有期待，有感激，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個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佝僂著背，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聯絡員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辛苦了，又讓你們跑一趟。」
聯絡員連忙扶住他：「阿德里安長老，別這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指了指身後的諾瓦，「這位是殼世界來的使者，影匿者大人的代表，想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阿德里安轉向諾瓦，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警惕。
但他還是笑了笑：「歡迎，雖然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諾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祂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瘦弱的老人，看著那些破舊的棚屋，看著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心裡堵得慌。
阿德里安沒有多問，只是帶著他們在聚居點裡走了一圈。
他們看了那片田地，馬爾科正彎著腰在拔草，看見來人直起身來憨憨地笑。
那些莊稼已經長到齊腰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這片灰暗的大地上格外顯眼。
「再過一陣就能收了。」
阿德里安說，「馬爾科高興得睡不著覺。」
他們看了那頂大棚屋，伊利亞正在裡面給孩子們上課。
石板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工工整整。
孩子們看見有陌生人來了，齊刷刷地轉過頭，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諾瓦。
「這是客人。」伊利亞說，「打個招呼。」
「客人好————」
孩子們拖著長音，奶聲奶氣的，有幾個還揮了揮小手。
諾瓦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孩子們瘦小的臉、大大的眼睛、缺了牙的笑容，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
阿德里安帶他們走到聚居點邊上，那裡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可以俯瞰整個聚居點。
站在這裡，能看見那些破舊的棚屋、那片綠油油的田地、那頂歪歪扭扭的大棚屋、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
「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
阿德里安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諾瓦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長老，您覺得————能活下去嗎？」
阿德里安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第一次出遠門的陰影祭司。
祂的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能。」阿德里安說，「以前我不敢說，但現在，我敢了。」
他指了指那片田地：「種子發芽了。」
又指了指那頂大棚屋：「孩子們在讀書。」
又指了指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他們還笑得出來。」
「所以，能活下去。很慢，但能。」
諾瓦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o
祂想起自己的世界，想起那些殘破的建築，那些萎靡的信徒，那些再也沒有笑過的孩子。
祂突然明白，主上為什麼要讓自己來這裡。
方舟離開希恩斯世界的時候，諾瓦回頭看了一眼。
阿德里安還站在那塊岩石上，佝僂著背，但腰杆挺得很直。
祂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默默說：一定要活下去。
回到殼世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影匿者站在尖塔上，等著諾瓦回來。
諾瓦跪在祂面前，把看到的一切都說了一遍。
那些莊稼，那些孩子，那個叫阿德里安的老人，還有他那句「能活下去」。
影匿者聽完，沉默了很久。
「諾瓦。」祂突然開口。
「在。」
「你覺得，他們能活下去嗎？」
諾瓦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認真地說：「能。雖然很慢，但能。」
影匿者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祂轉過身，繼續看著希恩斯世界的方向。
諾瓦跪在祂身後，不知道主上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影匿者終於開口：「當年，如果也有人這樣幫我們，我們是不是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諾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影匿者沒有等祂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去吧。」
諾瓦站起來，退了下去。
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主上還站在那裡，周身的霧氣比前些日子濃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錯覺，諾瓦覺得主上的背影，似乎沒有以前那麼佝僂了。
那天晚上，諾瓦跪在影匿者面前說完希恩斯世界的見聞之後，影匿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諾瓦以為主上不會再說話了，祂才開口：「下去吧。」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諾瓦站起來，退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主上還站在尖塔上，周身的霧氣比前些日子濃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錯覺，諾瓦覺得主上的背影，似乎沒有以前那麼佝僂了。
影匿者一夜沒睡。
祂站在尖塔上，看著希恩斯世界的方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諾瓦說的那些話。
「種子發芽了，孩子們在讀書，他們還笑得出來。能活下去，很慢，但能。」
祂想起自己的世界，想起那些再也沒有醒來的信徒，想起那些再也笑不出來的孩子。
如果當年也有人願意幫他們一把，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
祂不知道。
但祂知道，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
不是幫自己，是幫別人。
天亮的時候，影匿者從尖塔上飄下來，落在神國邊緣。
冰淵之主還站在自己的地盤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祂們誰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我想做一件事。」影匿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冰淵之主轉過頭：「什麼事？」
「我想去找白塔，問祂需不需要幫手，希恩斯世界那邊，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我可以保護那艘送物資的方舟，界海里不太平，萬一有什麼東西盯上他們————」
冰淵之主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你去吧。」
影匿者看著祂：「你不一起？」
冰淵之主搖搖頭：「我的世界比你殘破，還要養傷，你去就行，但————」
祂頓了頓，「幫我帶句話。告訴白塔，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出力。」
影匿者點點頭，轉身走了。
去輝光界的路，影匿者沒有坐方舟。
祂直接穿過殼世界的甲殼穹頂，穿過青野界翠綠的天空，朝著那座白色的巨塔飛去。
祂的速度不快，但很穩。
那些世界在祂身邊掠過，有的繁華，有的寧靜，有的還在重建。
祂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殼世界。
影匿者站在那座殘破的灰色尖塔頂端，周身的霧氣比前些日子濃郁了一些，但還是稀薄得能看見後面那些裂紋密布的牆壁。
祂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久到下面的信徒們以為祂出了什麼事。
「主上最近怎麼了？」
一個陰影祭司小聲問同伴。
「不知道，自從那個叫輝光界的世界送來那些物資之後，祂就經常這樣站著，一站就是一整天。」
影匿者聽到了那些竊竊私語，但沒有理會。
祂在看一個方向。
希恩斯世界的方向。
雖然隔著遙遠的距離，雖然隔著殼世界的甲殼穹頂，雖然隔著希恩斯世界那層厚重的煙雲，但祂能感覺到那個世界。
祂能感覺到它在崩潰，緩慢地、不可逆轉地崩潰。
就像自己的世界一樣。
影匿者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久到祂還是一個新生的真神，久到祂的世界還沒有名字。
那時候祂的信徒很多，多到數不清，祂的神國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邊。
祂站在最高的尖塔頂端，看著自己的世界，心裡只有驕傲。
然後，一切都變了。
掠奪者來了，世界崩了，信徒死了，只剩下祂一個。
影匿者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在腦海里閃過。
崩塌的建築，消散的魂火，絕望的祈禱。
祂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但此刻它們全都回來了，清晰得像昨天才發生。
「主上。」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影匿者睜開眼睛，沒有回頭：「什麼事？」
那個陰影祭司猶豫了一下，然後說：「輝光界又送來一批物資，說是給希恩斯世界的，蟹風大人問，我們這邊需不需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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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匿者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不需要。」
「是。」陰影祭司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影匿者說，「希恩斯世界那邊，最近怎麼樣了？」
陰影祭司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主上會問這個問題。
祂想了想，把聽來的消息整理了一下：「據說那顆晶體裡的信息已經開始被提取了，有一個叫伊利亞的老人帶著孩子們在翻譯那些古文字，地里的莊稼也長得不錯，再過一陣就能收了，還有————那個叫阿德里安的長老，好像經常去地下，和晶體裡的那位神明說話。」
影匿者沒有說話。
陰影祭司等了一會兒，見主上沒有其他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
影匿者繼續站在那裡，看著希恩斯世界的方向。
祂想起了那顆晶體，想起了那個用自己的一切保存文明記憶的神明。
祂不認識那位神明，甚至不知道祂的名字，但祂能理解祂。
「如果是自己，會做同樣的選擇嗎？」
影匿者問自己，但找不到答案。
祂只知道，那位神明做到了自己沒能做到的事。
祂保住了自己的文明。
雖然只剩下不到一千人，雖然世界還在崩潰，但祂的文明還活著。
那些孩子們在讀書，那些莊稼在生長，那些記憶在被一點一點撿回來。
影匿者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祂從尖塔上飄下來，落在神國的地面上。
那些灰色的建築依然殘破，那些信徒依然萎靡，那層霧氣依然稀薄。
但祂看著這一切，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變化。
祂穿過那些殘破的建築，走過那些蜷縮在角落的信徒，來到神國邊緣。
那邊是冰淵之主的地盤，那個同樣殘破、同樣落魄的真神，此刻也站在自己的世界邊緣，看著同一個方向。
「你也在看？」影匿者問。
冰淵之主轉過頭，那張由寒冰構成的臉看不出表情，但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復
雜：「那個世界，和我們當年很像。」
影匿者沒有說話。
冰淵之主繼續說：「同樣在崩潰，同樣有倖存者，同樣有一個神明在拼命保護自己的文明。」
祂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只是我們沒有遇到白塔。」
影匿者沉默了。
是啊，他們沒有遇到白塔。
如果當年也有這樣一個存在，願意幫他們一把，自己的世界是不是就不會徹底毀滅？
自己的信徒是不是就不會全部死去？
自己是不是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殘破、落魄、寄人籬下？
「你說，白塔為什麼要幫他們？」影匿者突然問。
冰淵之主想了想，緩緩說：「也許————只是因為他們需要幫助。」
影匿者愣了一下：「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影匿者沉默了很久。
祂想起那個叫艾爾薇拉的天使，想起那艘方舟，想起那些物資，想起那些書籍和種子。
祂以為白塔幫希恩斯世界，是因為那裡有那顆晶體，有那位神明的遺產，有什麼值得圖謀的東西。
但現在祂突然想到，也許真的只是因為他們需要幫助。
就像當年，如果有人在祂需要幫助的時候伸手拉一把。
「我想去那個世界看看。」影匿者說。
冰淵之主看著祂，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點頭：「去吧。」
當天下午，影匿者派出了一個使者。
那是一個年輕的陰影祭司，叫諾瓦。
諾瓦在影匿界出生，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被選中當使者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懵的。
「主上，我————我怕做不好。」
諾瓦跪在影匿者面前，聲音都在發抖。
影匿者看著祂，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不用怕，你只需要去看，看那個世界發生了什麼，然後回來告訴我。」
諾瓦點點頭，站起來，跟著那個從輝光界來的聯絡員，登上了一艘方舟。
方舟穿過殼世界的甲殼穹頂，穿過青野界翠綠的天空，穿過輝光界繁華的雲層，最後鑽進了希恩斯世界那層灰暗的煙雲。
諾瓦趴在舷窗上，看著外面那個灰濛濛的世界，心跳得很快。
祂從沒見過這樣的地方。
天空是黑的，大地是焦的，空氣里全是硫磺味，遠處有火山在噴發，暗紅色的熔岩在地面上流淌。
聯絡員說，「那個聚居點在前面，馬上就到了。」
方舟降落在一片空地上。
諾瓦跟著聯絡員走出艙門，腳踩在焦黑的地面上，隔著靴子都能感覺到那股灼熱。
然後祂看到了那些人。
瘦弱的，蒼白的，蜷縮在棚屋裡的那些人。
他們看著方舟，看著那些從方舟里走出來的外來者，眼神里有期待，有感激，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一個老人從人群中走出來，佝僂著背，但眼睛很亮。
他走到聯絡員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辛苦了，又讓你們跑一趟。」
聯絡員連忙扶住他：「阿德里安長老，別這樣，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他指了指身後的諾瓦，「這位是殼世界來的使者，影匿者大人的代表，想來看看你們的情況。」
阿德里安轉向諾瓦，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好奇，也帶著一絲警惕。
但他還是笑了笑：「歡迎，雖然這裡沒什麼好看的。」
諾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祂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這個瘦弱的老人，看著那些破舊的棚屋，看著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的孩子，心裡堵得慌。
阿德里安沒有多問，只是帶著他們在聚居點裡走了一圈。
他們看了那片田地，馬爾科正彎著腰在拔草，看見來人直起身來憨憨地笑。
那些莊稼已經長到齊腰高了，綠油油的一片，在這片灰暗的大地上格外顯眼。
「再過一陣就能收了。」
阿德里安說，「馬爾科高興得睡不著覺。」
他們看了那頂大棚屋，伊利亞正在裡面給孩子們上課。
石板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工工整整。
孩子們看見有陌生人來了，齊刷刷地轉過頭，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著諾瓦。
「這是客人。」伊利亞說，「打個招呼。」
「客人好————」
孩子們拖著長音，奶聲奶氣的，有幾個還揮了揮小手。
諾瓦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孩子們瘦小的臉、大大的眼睛、缺了牙的笑容，喉嚨里像堵了什麼東西，說不出話來。
阿德里安帶他們走到聚居點邊上，那裡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可以俯瞰整個聚居點。
站在這裡，能看見那些破舊的棚屋、那片綠油油的田地、那頂歪歪扭扭的大棚屋、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
「這就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
阿德里安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諾瓦站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長老，您覺得————能活下去嗎？」
阿德里安轉過頭，看著這個年輕的、第一次出遠門的陰影祭司。
祂的眼神里有好奇，有不安，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能。」阿德里安說，「以前我不敢說，但現在，我敢了。」
他指了指那片田地：「種子發芽了。」
又指了指那頂大棚屋：「孩子們在讀書。」
又指了指那些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他們還笑得出來。」
「所以，能活下去。很慢，但能。」
諾瓦看著那個老人，看著他那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o
祂想起自己的世界，想起那些殘破的建築，那些萎靡的信徒，那些再也沒有笑過的孩子。
祂突然明白，主上為什麼要讓自己來這裡。
方舟離開希恩斯世界的時候，諾瓦回頭看了一眼。
阿德里安還站在那塊岩石上，佝僂著背，但腰杆挺得很直。
祂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心裡默默說：一定要活下去。
回到殼世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影匿者站在尖塔上，等著諾瓦回來。
諾瓦跪在祂面前，把看到的一切都說了一遍。
那些莊稼，那些孩子，那個叫阿德里安的老人，還有他那句「能活下去」。
影匿者聽完，沉默了很久。
「諾瓦。」祂突然開口。
「在。」
「你覺得，他們能活下去嗎？」
諾瓦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認真地說：「能。雖然很慢，但能。」
影匿者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祂轉過身，繼續看著希恩斯世界的方向。
諾瓦跪在祂身後，不知道主上在想什麼。
過了很久，影匿者終於開口：「當年，如果也有人這樣幫我們，我們是不是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諾瓦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影匿者沒有等祂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去吧。」
諾瓦站起來，退了下去。
祂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主上還站在那裡，周身的霧氣比前些日子濃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錯覺，諾瓦覺得主上的背影，似乎沒有以前那麼佝僂了。
那天晚上，諾瓦跪在影匿者面前說完希恩斯世界的見聞之後，影匿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諾瓦以為主上不會再說話了，祂才開口：「下去吧。」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諾瓦站起來，退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主上還站在尖塔上，周身的霧氣比前些日子濃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錯覺，諾瓦覺得主上的背影，似乎沒有以前那麼佝僂了。
影匿者一夜沒睡。
祂站在尖塔上，看著希恩斯世界的方向，腦子裡翻來覆去想的都是諾瓦說的那些話。
「種子發芽了，孩子們在讀書，他們還笑得出來。能活下去，很慢，但能。」
祂想起自己的世界，想起那些再也沒有醒來的信徒，想起那些再也笑不出來的孩子。
如果當年也有人願意幫他們一把，是不是結局會不一樣？
祂不知道。
但祂知道，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面前。
不是幫自己，是幫別人。
天亮的時候，影匿者從尖塔上飄下來，落在神國邊緣。
冰淵之主還站在自己的地盤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祂們誰都沒有說話，但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我想做一件事。」影匿者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冰淵之主轉過頭：「什麼事？」
「我想去找白塔，問祂需不需要幫手，希恩斯世界那邊，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我可以保護那艘送物資的方舟，界海里不太平，萬一有什麼東西盯上他們————」
冰淵之主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你去吧。」
影匿者看著祂：「你不一起？」
冰淵之主搖搖頭：「我的世界比你殘破，還要養傷，你去就行，但————」
祂頓了頓，「幫我帶句話。告訴白塔，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出力。」
影匿者點點頭，轉身走了。
去輝光界的路，影匿者沒有坐方舟。
祂直接穿過殼世界的甲殼穹頂，穿過青野界翠綠的天空，朝著那座白色的巨塔飛去。
祂的速度不快，但很穩。
那些世界在祂身邊掠過，有的繁華，有的寧靜，有的還在重建。
祂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