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論壇上
鄉村振興品牌培育論壇，定在六月初，在省城辦。
張偉和蘇晴提前一天去的。林晨沒去。出發前，他把那三條又跟張偉過了一遍：不拿投資，不讓品控，不接超過產能的單。守住這三條，怎麼談都不會出事。
論壇辦在省城一家會展中心。規格確實高。台上掛著橫幅，台下坐著幾十家企業，還有專家、平台、投資機構、媒體。張偉和蘇晴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上午是幾個專家講鄉村品牌的趨勢。講的都是大詞，平台化、規模化、數位化。張偉聽了一會兒，大多記不住。這些詞離青山太遠。青山一個月發一百份貨，靠的是一張張能查到底的批次碼，不是這些詞。
中午是自助餐，也是真正的對接時間。
一開飯，張偉和蘇晴的桌子就被圍上來好幾個人。遞名片的，加微信的，問要不要合作的。張偉一一應著，名片收了一摞，但沒有當場答應任何事。
第一個來談的，是一家做農產品電商的平台。負責人姓周，很熱情。
「張總，你們青山我了解過。」周經理說，「批次追溯做得好，口碑也好。這種品牌，缺的就是流量。你們上我們平台，我給你們首頁推薦位，一個月銷量翻十倍，沒問題。」
張偉問了一句。
「翻十倍，是多少？」
「你們現在月發一百份吧。」周經理說，「上了我們平台，一千份打底。」
張偉心裡算了一下。一千份。青山現在的產能，是一百份。供應商就那麼幾家，倉庫就那麼大，分揀的就那麼幾個人。一千份，貨從哪來，誰來分揀，品控怎麼保。
「周經理，謝謝。」張偉說，「但一千份，我們接不住。」
周經理愣了一下。他大概沒見過有人嫌單子大的。
「接不住可以慢慢來。」周經理說，「先上平台，流量給你，你們再擴產能。」
「反了。」張偉說，「應該是先有產能，再要流量。流量來了產能跟不上，斷貨、品控下滑，砸的是我們自己的牌子。我們這一年，最怕的就是接超過自己能力的單。」
周經理還想說什麼，張偉客氣地收了名片，說考慮考慮。
周經理走開時，臉上的熱情淡了些。旁邊另一個平台的人聽見了，低聲笑了一句。
「一千份都不敢接，這牌子做不大。」
張偉聽見了，沒有回頭。換成一年前，他大概會被這句話刺一下。現在不會。一千份不敢接，不丟人；明知道接不住還硬接，才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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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來談的，是一家投資機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鄭，開口就專業。
「張總，你們這種早期鄉村品牌，正是我們看的方向。」鄭經理說，「我們可以給你們一筆錢，幫你們快速擴張。占比可以談，不會要太多。」
張偉問。
「我們要這筆錢幹什麼？」
鄭經理一愣。
「擴產能，鋪渠道，做營銷。」
「我們帳上的錢，夠周轉。」張偉說，「每批貨都有現金回款，不壓貨，不欠債。我們不缺錢。」
「不缺錢，也可以拿投資。」鄭經理說，「拿了錢，發展更快。」
「快不是我們要的。」張偉說，「我們要穩。拿了你們的錢，等於把一部分股份和話語權讓出去。你們投資，是要回報的，會推著我們往大里做、往快里做。可我們想按自己的節奏走。」
鄭經理笑了笑，遞了名片，說有需要隨時聯繫。
他說得客氣，眼神里卻有點不理解。一個鄉村小品牌，既不要流量，也不要投資，在這種論壇上顯得有些不合群。
可越是不合群，越有人多看兩眼。下午茶歇的時候，上午那個周經理又從旁邊繞回來，問張偉能不能先做一個小流量測試，不上一千份，就上二百份。
張偉還是搖頭。
「二百份也要排產。」他說，「我們現在的月上限是一百份。超過這個數，就得先加供應商、加人、加檢測。不是後台開個按鈕就行。」
周經理這次沒笑。他低頭看了看張偉的名片，像是重新記住了青山兩個字。
蘇晴在旁邊看著，沒怎麼插話。她發現一件事：張偉現在應對這些人，穩得很。不卑不亢，該拒就拒，理由還說得清清楚楚。一年前那個欠債被追、灰頭土臉的張偉，現在能在省城的論壇上，把大平台和投資機構的橄欖枝，一根根婉拒掉。
她看著張偉站在台上的樣子，知道林晨為什麼放心讓他出來。
不是張偉會談，是張偉把那三條記死了。不拿投資，不讓品控，不接超過產能的單。守著這三條，再花的言巧語，也動搖不了他。
下午的論壇，安排了幾家示範企業上台分享。青山沒有報名分享。張偉的意思是，來聽聽看看就行，不出風頭。
可主持人不知道從哪聽說了青山，臨時點名，請青山的代表上去說兩句。
張偉沒料到。但避不過去，只能上台。
他沒有講大詞。他就講青山怎麼從一筐土雞蛋開始，講批次追溯怎麼來的，講被打假博主查過、被12345投訴過、每出一次事補一條規矩。講得很實在，不吹牛。
台下安靜下來。
講完，有幾個人鼓掌。一個坐在前排的專家，還專門記了筆記。
張偉下台，鬆了口氣。他不愛出風頭，可這幾句大實話，比台上那些大詞，台下的人反而更愛聽。
蘇晴在台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論壇結束，已經是傍晚。張偉和蘇晴往外走，經過一個展示區。區里擺著各家示範企業的資料。青山的那份，是省里統一做的，放在架子上。
張偉隨手翻了翻自己公司的那份資料。
公司簡介、產品、數據、榮譽，都是省里照著申報材料做的。翻到核心團隊那一頁，他停住了。
那一頁列了青山的核心成員。張偉，法定代表人。許苗，財務監事。蘇晴，村集體代表。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股東構成：張偉30%，林晨28%，蘇晴15%，青山村集體15%，員工持股平台12%。
張偉盯著林晨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這份資料，是公開發放的。論壇上幾十家企業、幾十個平台、幾十個投資人，誰拿一份，都能看到這一行。
林晨這個名字，縮在28%的位置，不起眼。可它白紙黑字，印在省級論壇的公開資料上。
張偉把那份資料合上，沒說什麼。
他想起林晨的話。降到28%，退到台前看不見的地方。
可再怎麼退，名字還是在的。只要公司在往前走，林晨這個名字，就會出現在越來越多的公開資料里。論壇資料、工商信息、示範企業名單。一個有心人，只要想找，總能找到。
張偉忽然有點明白，林晨為什麼總說，藏不了太久。
回程的車上，蘇晴問張偉今天感覺怎麼樣。
「開了眼。」張偉說，「原來外面那麼多人想合作，想投錢。」
「你都拒了。」
「林哥定的三條。」張偉說，「我照著拒，一條沒破。」
蘇晴笑了。
「那些平台、投資人，看我們的眼神，跟看一塊肉似的。」張偉說，「都想咬一口。還好林哥提前給我打了預防針。要不然，今天那個翻十倍，我可能就動心了。」
蘇晴沒接話。
她想的是那份公開資料，那一行股東構成，那個縮在28%位置上的名字。
林晨退得再後，也退不出那張紙。
車窗外，省城的燈火往後退。蘇晴掏出手機，想給林晨發條消息，又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她只發了四個字。
今天順利。
林晨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蘇晴看著那個字，想，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今天會出現在那份資料上。
可他還是讓張偉去了。
因為公司要往前走。往前走，就藏不住。這是林晨自己選的。
回村的車上，蘇晴把名片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這幾張，要回嗎？」她問。
「禮貌性回一下。」張偉說，「就說謝謝關注，青山暫時沒有融資和大規模擴張的計劃，有合適的機會再聯繫。把話說客氣，把門留一條縫，但別讓人覺得有戲。」
蘇晴笑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林哥了。」
張偉也笑。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還是那個見著訂單就想全接下來的人。那時候要是有人遞張名片說要投資，他能高興好幾天。現在他坐在一桌子大平台中間，聽完一圈，心裡最清楚的一件事是：青山現在不需要他們。
不需要，是底氣。
這底氣不是憑空來的。是帳上有錢不缺周轉，是貨不愁賣有候補名單，是每一批都能按自己的節奏走。一個不缺錢、不愁賣、不趕時間的小公司，在這種論壇上，反而是最穩的那一個。別人是來找水的，青山不渴。
車進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晴把那疊名片收進包里，準備明天交給陳雪登記存檔。來過的平台、說過的話、留過的聯繫方式，都記下來。不是為了聯繫，是為了萬一哪天有人拿「青山參加過某某論壇」來做文章，青山自己手裡有底。
這也是林晨教的。凡是出過門、見過人的事，都留個記錄。記錄在自己手裡，話語權就在自己手裡。
張偉和蘇晴提前一天去的。林晨沒去。出發前，他把那三條又跟張偉過了一遍：不拿投資，不讓品控，不接超過產能的單。守住這三條，怎麼談都不會出事。
論壇辦在省城一家會展中心。規格確實高。台上掛著橫幅，台下坐著幾十家企業，還有專家、平台、投資機構、媒體。張偉和蘇晴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
上午是幾個專家講鄉村品牌的趨勢。講的都是大詞，平台化、規模化、數位化。張偉聽了一會兒，大多記不住。這些詞離青山太遠。青山一個月發一百份貨，靠的是一張張能查到底的批次碼，不是這些詞。
中午是自助餐，也是真正的對接時間。
一開飯，張偉和蘇晴的桌子就被圍上來好幾個人。遞名片的，加微信的，問要不要合作的。張偉一一應著，名片收了一摞，但沒有當場答應任何事。
第一個來談的，是一家做農產品電商的平台。負責人姓周，很熱情。
「張總，你們青山我了解過。」周經理說，「批次追溯做得好，口碑也好。這種品牌，缺的就是流量。你們上我們平台，我給你們首頁推薦位，一個月銷量翻十倍，沒問題。」
張偉問了一句。
「翻十倍，是多少？」
「你們現在月發一百份吧。」周經理說，「上了我們平台，一千份打底。」
張偉心裡算了一下。一千份。青山現在的產能，是一百份。供應商就那麼幾家，倉庫就那麼大，分揀的就那麼幾個人。一千份，貨從哪來，誰來分揀，品控怎麼保。
「周經理，謝謝。」張偉說，「但一千份，我們接不住。」
周經理愣了一下。他大概沒見過有人嫌單子大的。
「接不住可以慢慢來。」周經理說，「先上平台，流量給你，你們再擴產能。」
「反了。」張偉說，「應該是先有產能，再要流量。流量來了產能跟不上，斷貨、品控下滑，砸的是我們自己的牌子。我們這一年，最怕的就是接超過自己能力的單。」
周經理還想說什麼，張偉客氣地收了名片，說考慮考慮。
周經理走開時，臉上的熱情淡了些。旁邊另一個平台的人聽見了，低聲笑了一句。
「一千份都不敢接，這牌子做不大。」
張偉聽見了，沒有回頭。換成一年前，他大概會被這句話刺一下。現在不會。一千份不敢接，不丟人；明知道接不住還硬接，才丟人。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第二個來談的，是一家投資機構。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姓鄭，開口就專業。
「張總，你們這種早期鄉村品牌，正是我們看的方向。」鄭經理說，「我們可以給你們一筆錢，幫你們快速擴張。占比可以談，不會要太多。」
張偉問。
「我們要這筆錢幹什麼？」
鄭經理一愣。
「擴產能，鋪渠道，做營銷。」
「我們帳上的錢，夠周轉。」張偉說，「每批貨都有現金回款，不壓貨，不欠債。我們不缺錢。」
「不缺錢，也可以拿投資。」鄭經理說，「拿了錢，發展更快。」
「快不是我們要的。」張偉說，「我們要穩。拿了你們的錢，等於把一部分股份和話語權讓出去。你們投資，是要回報的，會推著我們往大里做、往快里做。可我們想按自己的節奏走。」
鄭經理笑了笑，遞了名片，說有需要隨時聯繫。
他說得客氣，眼神里卻有點不理解。一個鄉村小品牌，既不要流量，也不要投資，在這種論壇上顯得有些不合群。
可越是不合群，越有人多看兩眼。下午茶歇的時候，上午那個周經理又從旁邊繞回來，問張偉能不能先做一個小流量測試，不上一千份，就上二百份。
張偉還是搖頭。
「二百份也要排產。」他說，「我們現在的月上限是一百份。超過這個數，就得先加供應商、加人、加檢測。不是後台開個按鈕就行。」
周經理這次沒笑。他低頭看了看張偉的名片，像是重新記住了青山兩個字。
蘇晴在旁邊看著，沒怎麼插話。她發現一件事：張偉現在應對這些人，穩得很。不卑不亢，該拒就拒，理由還說得清清楚楚。一年前那個欠債被追、灰頭土臉的張偉，現在能在省城的論壇上，把大平台和投資機構的橄欖枝，一根根婉拒掉。
她看著張偉站在台上的樣子，知道林晨為什麼放心讓他出來。
不是張偉會談，是張偉把那三條記死了。不拿投資，不讓品控，不接超過產能的單。守著這三條，再花的言巧語，也動搖不了他。
下午的論壇，安排了幾家示範企業上台分享。青山沒有報名分享。張偉的意思是，來聽聽看看就行，不出風頭。
可主持人不知道從哪聽說了青山，臨時點名，請青山的代表上去說兩句。
張偉沒料到。但避不過去，只能上台。
他沒有講大詞。他就講青山怎麼從一筐土雞蛋開始，講批次追溯怎麼來的，講被打假博主查過、被12345投訴過、每出一次事補一條規矩。講得很實在，不吹牛。
台下安靜下來。
講完，有幾個人鼓掌。一個坐在前排的專家，還專門記了筆記。
張偉下台，鬆了口氣。他不愛出風頭，可這幾句大實話，比台上那些大詞，台下的人反而更愛聽。
蘇晴在台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論壇結束，已經是傍晚。張偉和蘇晴往外走，經過一個展示區。區里擺著各家示範企業的資料。青山的那份，是省里統一做的，放在架子上。
張偉隨手翻了翻自己公司的那份資料。
公司簡介、產品、數據、榮譽，都是省里照著申報材料做的。翻到核心團隊那一頁，他停住了。
那一頁列了青山的核心成員。張偉，法定代表人。許苗，財務監事。蘇晴，村集體代表。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股東構成：張偉30%，林晨28%，蘇晴15%，青山村集體15%，員工持股平台12%。
張偉盯著林晨那個名字，看了一會兒。
這份資料，是公開發放的。論壇上幾十家企業、幾十個平台、幾十個投資人，誰拿一份，都能看到這一行。
林晨這個名字，縮在28%的位置，不起眼。可它白紙黑字，印在省級論壇的公開資料上。
張偉把那份資料合上，沒說什麼。
他想起林晨的話。降到28%，退到台前看不見的地方。
可再怎麼退，名字還是在的。只要公司在往前走，林晨這個名字，就會出現在越來越多的公開資料里。論壇資料、工商信息、示範企業名單。一個有心人，只要想找，總能找到。
張偉忽然有點明白，林晨為什麼總說，藏不了太久。
回程的車上，蘇晴問張偉今天感覺怎麼樣。
「開了眼。」張偉說，「原來外面那麼多人想合作，想投錢。」
「你都拒了。」
「林哥定的三條。」張偉說，「我照著拒，一條沒破。」
蘇晴笑了。
「那些平台、投資人，看我們的眼神，跟看一塊肉似的。」張偉說，「都想咬一口。還好林哥提前給我打了預防針。要不然，今天那個翻十倍，我可能就動心了。」
蘇晴沒接話。
她想的是那份公開資料，那一行股東構成，那個縮在28%位置上的名字。
林晨退得再後，也退不出那張紙。
車窗外，省城的燈火往後退。蘇晴掏出手機，想給林晨發條消息，又不知道說什麼。
最後她只發了四個字。
今天順利。
林晨很快回了一個字。
好。
蘇晴看著那個字，想，他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今天會出現在那份資料上。
可他還是讓張偉去了。
因為公司要往前走。往前走，就藏不住。這是林晨自己選的。
回村的車上，蘇晴把名片掏出來，又看了一遍。
「這幾張，要回嗎？」她問。
「禮貌性回一下。」張偉說，「就說謝謝關注，青山暫時沒有融資和大規模擴張的計劃，有合適的機會再聯繫。把話說客氣，把門留一條縫，但別讓人覺得有戲。」
蘇晴笑了。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林哥了。」
張偉也笑。他想起一年前，自己還是那個見著訂單就想全接下來的人。那時候要是有人遞張名片說要投資，他能高興好幾天。現在他坐在一桌子大平台中間，聽完一圈，心裡最清楚的一件事是：青山現在不需要他們。
不需要，是底氣。
這底氣不是憑空來的。是帳上有錢不缺周轉，是貨不愁賣有候補名單，是每一批都能按自己的節奏走。一個不缺錢、不愁賣、不趕時間的小公司，在這種論壇上，反而是最穩的那一個。別人是來找水的，青山不渴。
車進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蘇晴把那疊名片收進包里，準備明天交給陳雪登記存檔。來過的平台、說過的話、留過的聯繫方式，都記下來。不是為了聯繫，是為了萬一哪天有人拿「青山參加過某某論壇」來做文章，青山自己手裡有底。
這也是林晨教的。凡是出過門、見過人的事，都留個記錄。記錄在自己手裡，話語權就在自己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