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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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和!」

  佛像聲音變得尖銳。

  「交易!」

  祂兩張截然不同的臉孔同時扭曲,維持了一百五十年的從容蕩然無存,只剩下對死亡的恐懼。

  「王庭的目的,人族最深的秘密!我都可以告訴你!」

  「立契約!」

  「最嚴苛的契約!我獻出一切!」

  他大口喘著氣。

  「只求一命!」

  江歧低頭俯瞰著醜態百出的神佛。

  「......我本以為你是個合格的對手。」

  「廢物。」

  一百五十年的欺世大局,耗盡心血的籌謀。

  張宰道可以接受失敗。

  但他怎麼都無法接受眼前親手終結自己一切的人,給出如此輕蔑的判詞!

  他臉皮劇烈抽搐,神相與佛相都變得猙獰。

  「江歧!你不過是有禁區托底!」

  湖水沒過了佛像的下巴,可他的吼聲依舊尖利。

  「沒有禁區,你憑什麼兩年就破我百年布局?!」

  江歧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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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敢面對王庭,只敢在同族身上抽血。」

  「為了保全自己,金翅大鵬可以死,真理墓園可以敗,蚩尤和夢貘必須撐下去。」


  張宰道語無倫次,徹底陷入了癲狂的囈語。

  「你不會殺我的!對!你不敢!」

  「我死了,這天下人都要給我陪葬!」

  「同步器?」

  江歧輕聲打斷。

  張宰道的神情一僵。

  下一刻,天璣總署內,所有人的同步器都亮起了光芒。

  宏大的梵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頌唱。

  「你以為,夙小姐為什麼遲遲不破開紅雨?」

  江歧朝黑金閣樓的方向轉頭,不疾不徐。

  「從知道星幣是張寶山的手筆開始,我就在等這一刻。」

  江歧看著水面,逐一伸出五指。

  「資源,糧食,星幣,同步器,信仰。」

  「五個方面,我都沒忘記。」

  梵音剛起,織命樓爆發出沖天的黑金光芒。

  夙九璇不知何時已回到頂層的露台之上,周身命運金線狂舞。

  「張宰道,你百年布局只為自己。」

  金線交織,逆空而上,世界的排斥力瘋狂降下。

  「而我......只為人族延續。」

  夙九璇一頭璀璨的金髮齊肩碎裂,化作飛灰。

  她的右臂也在瞬間失去光澤,血肉乾癟,化作枯骨。

  但閣樓里一盞盞命燈次第燃起,清脆的風鈴聲響徹天地。

  叮鈴......叮鈴......

  梵音在金焰的映照下,輕易被風鈴聲蓋了過去。

  湖水沒過了佛像的鼻樑,只剩一雙空洞的眼睛露在水面。

  「該死!該死!該死啊!!!」

  張宰道最後的咆哮在湖水中化作一串串氣泡。

  「若沒有禁區插手......無間地獄早已困死了你!」

  「我能殺你一千次!一萬次!」

  「你根本就......」

  聲音戛然而止。

  張宰道看著前方江歧悲憫的神情,突然不說話了。

  這一刻,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

  一百五十年來被他玩弄於股掌的天驕,至死不悟的裁決官......

  所有人在生命最後一刻清醒,就是這樣痛苦哀嚎,惡毒詛咒。

  那時......自己就是江歧此刻的表情。

  如此悲憫。

  江歧迎著張宰道顫抖的眼眸,輕聲開口。

  「一切,都在走向註定的結局。」

  湖水漫過頭頂。

  集三大尊名,三位破境之力於一體的古佛,徹底沉入了湖水裡。

  天際,只剩一個被鍍上青銅色澤的破口。

  紅雨已停。

  「拿你用命換來的資源和機會內鬥,就為了這些螻蟻?」

  猩紅神軀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沒有禁區,你早就敗了。」

  江歧只是微微抬頭,伸出右手。

  當視線凝聚,青銅天幕的破口劇烈收縮,巨大的神之手臂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摺疊。

  彈指之間,不可一世的神明殘軀,就變成了一粒稍大的塵埃。

  江歧五指微張,塵埃便懸浮在他的掌心。

  神軀中的意志徹底陷入了沉默,似乎無法理解這種逆天的權柄。

  「沒錯。」

  江歧竟然沒有反駁。

  「這是鏽湖的命,我只是被選中的人。」

  他盯著手中塵埃里的意志。

  「你和葉燭阡,總擺出一副與禁區平起平坐的姿態。」

  「你們又算什麼東西?」

  江歧的瞳孔,倒映著手中失去所有色彩的塵埃。

  「從你的女兒開始,我們會再見的。」

  「做好準備了嗎?」

  他握緊了右手。

  「下一次,是本體。」

  塵埃化作虛無。

  湖水吞沒了一切,江歧的身體也散作青霧,融入其中。

  可第一區的湖水卻並未褪去。

  現世的時間,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

  鏽湖。

  湖面下方,神相佛軀的法相保持著單手合十的姿勢,緩緩下落。

  江歧的身影從霧氣中凝聚。

  「讓我看看當年的真相吧。」

  他的左側身軀已經開始褪色,卻還是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湖心。

  「天璣總署,還有另一個張姓之人。」

  江歧潛入幽暗的湖水,一口咬在了神佛的脖頸上。

  嘩啦啦......

  冰冷的觸感讓江歧睜開了眼睛。

  暴雨。

  他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點整。

  左腿已經徹底麻木,失去了知覺。

  他用右手撐著地面踉蹌站起,環顧著破敗的院落。

  這是第一次,他回到了火災前的二十分鐘。

  身後傳來了木門開合的聲音。

  一個駝背的老人確認所有孩子都睡熟後,攏了攏身上滿是破洞的舊雨衣,走進了雨幕。

  江歧直直望著張守義的身影。

  這件雨衣他親眼見張守義縫補過不下十次。

  滿是補丁的雨衣,根本擋不住這場風雨。

  「咳......咳咳......」

  張守義從江歧身邊走過,不斷咳嗽著。

  這一次,江歧沒有像過去的舊日重現那樣伸出手,也沒有開口。

  他默默跟在老人身後。

  張守義佝僂著背,一路走,一路檢查著院裡簡陋的娛樂設施。

  他摸到滑梯邊緣翹起的木刺,小心將它拔掉。

  然後用力扯了扯鞦韆的麻繩,確認它足夠結實。

  滑梯,鞦韆。

  張守義用別人不要的木板和粗麻,一點點拼出了孩子們僅有的玩具。

  江歧在後面看著,看著老人做完這一切。

  記憶,現實,此刻的舊日重現。

  一切都真實得讓他忍不住開始懷疑。

  檢查完畢,張守義卻沒有走向自己的小木屋,反而朝著孤兒院更深處走去。

  「這個方向是......」

  江歧忽然從思緒中脫離。

  這個時候,自己應該正在書房裡練筆!

  他追了上去。

  張守義的腳步越靠近書房,就變得越輕。

  他沒有走正門,反而繞到了側面長滿雜草的窗戶前。

  透過滿是雨水的玻璃,張守義望著裡面。

  一盞昏暗的檯燈,勉強照亮了書桌後一個伏案書寫的瘦弱輪廓。

  狂風卷著雨點打來。

  老人下意識地想咳嗽,卻又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把聲音悶在了胸腔里。

  江歧站在一旁,怔怔看著這一幕。

  他從來不知道當初自己練筆時,爺爺會在窗外這樣看著自己。

  許久,張守義才挪開目光,顫顫巍巍地走回自己的木屋。

  江歧沉默著跟了進去。

  老人脫下濕透的雨衣,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換,就在書桌前坐下。

  他看了看牆上的日曆和時鐘,打開了同樣昏黃的檯燈,對著凍僵的雙手哈了哈氣。

  隨後,張守義取出了一張破舊的信紙。

  江歧站在他的身後,看著老人提起了筆。

  「小歧,見字如面。」

  字跡歪歪扭扭,每一筆都十分不熟悉。

  「有件事,爺爺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你。」

  「你很小的時候,有個晉升者來過。」

  「他對我說了很多話。」

  「說我是什麼張家流落在外的血脈,總署命運的轉折點,讓我把你送去第一學府......」

  「神神叨叨的,記不清了。」

  「說來也奇怪,怎麼會有人覺得說幾句沒頭沒尾的話,我就會相信?」

  「我不信。」

  張守義寫到這裡停了很久。

  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十點十五分。

  「但他預言,我會在今天夜裡十點二十分死去。」

  江歧的眼淚已經流了下來。

  張守義書寫不停。

  「你從小就犟,跟大孩子打架,搶來的饅頭自己不吃,偷偷塞給最小的弟弟妹妹。」

  「每天幫我幹活,還去外面打零工,把錢偷偷放進我的抽屜里。」

  「你以為我不知道?」

  他越寫越慢。

  「晉升者都是大人物,他們不管我們這些人的死活。」

  「是爺爺沒用,掙不到錢養活你們。」

  老人的眼淚落在信紙上,暈開了一片墨跡。

  「明天你就十八歲了,爺爺不想走。」

  「但萬一.......我還是想留下這封信。」

  江歧想從身後抱住老人的身影,卻只穿過了一片虛無。

  他顫抖著跪在了書桌旁。

  「小歧,你總說自己是個平庸的作者。」

  「但每一個無人問津的故事,爺爺都記在心裡。」

  暴雨的世界裡,只有不斷落筆的聲音。

  「如果有一天你的故事被人看到了,但爺爺已經不在了。」

  「我希望你能在痛苦中,寫出一部偉大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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