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米蓋爾獲封外籍從龍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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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堂前的刑架拆去後,港鎮又用了三日才勉強恢復秩序。

  東街與碼頭的火被全部撲滅,真倉完成第一輪稱量,官邸金庫六隻木箱也在文書、軍士和俘虜軍需官共同見證下逐一開驗。箱中既有西班牙銀幣,也有未經熔鑄的鉛銀餅和幾包混入銅幣的舊錢,何文盛只把成色明確、數目無爭議的銀幣列入可動用公帳,其餘仍貼封另存。

  教堂暗庫查出的精麥和麵粉同樣沒有立刻放盡。軍需人員剔除霉糧,又按傷兵、幼童、斷糧居民和守城輔兵四類造冊,每日定量發放。港鎮幾口大鍋已經連續熬了兩日薄粥,但每處粥棚外都有繩欄,領過糧的人必須在木牌上按指印,免得強壯者反覆冒領。

  局勢稍定,鄭森才下令在官邸廣場設立帳台。

  廣場四周仍留著炮火打出的缺口,包銅大門只剩半扇斜靠在牆邊。明軍各隊按伍列陣,受傷者坐在前排木凳上,米蓋爾帶來的教民代表則站在另一側。普通居民沒有被強行召來,只隔著外圍繩欄觀看。

  何文盛把三本帳冊放上桌案,旁邊沒有擺滿銀箱,只放著兩隻已經驗過封記的小木匣。

  「先說清楚。」他抬起頭,聲音壓過廣場上的低語,「白石坡粗銀、教堂聖器、官邸銀餅,尚未全部驗清,誰也不准把毛重當足銀。今日發的是已經點驗過的西班牙銀幣,數目、去向和領受人都要寫進公帳。」

  曹七坐在一張靠背木椅上,右臂仍用布帶固定。他聽見身後有人嫌木匣太小,回頭便罵了一句:「嫌少的去把肩膀剖開,老子把這道傷分給他,再讓他多領十枚。」

  隊伍里傳出一陣壓低的笑聲,原本緊繃的氣氛鬆了幾分。

  何文盛卻連眼皮都沒抬:「曹把總擾亂帳台,罰他最後一個領。」

  曹七臉上的笑頓時僵住:「老何,你連句玩笑都記帳?」

  「你若再說一句,我連你今日換藥時打翻半碗鹽水也記上。」

  這一次連前排傷兵都忍不住笑了。曹七咬了咬牙,終究沒有再開口,只靠回椅背,示意何文盛繼續。

  功過冊先從陣亡者念起。

  攻打官邸時胸口中彈而死的軍士,以及此前幾場戰鬥中已經確認陣亡的人,姓名、籍貫、所屬伍隊和隨身遺物被逐一宣讀。每念完一人,便由其伍長上前核對。現銀撫恤裝入小布袋,袋口加蓋軍需印,由同鄉軍士與文書共同保管。

  一名年輕火銃手聽見兄長的名字,眼眶頓時發紅。他走到帳台前,沒有去接銀袋,只問道:「何軍需,這錢真能送回福建嗎?」

  何文盛沒有拿空話安慰他。

  「如今隔著大海,我不能許你明日便送到。」他將一張寫有姓名的雙聯憑據推到年輕人面前,「一聯封存新金山,一聯由同鄉保管。下一艘可靠商船回航時,撫恤與軍報同行。船若沉了,公帳上的欠項仍在,後續再補。只要新金山還有一文公銀,這筆帳就不能抹。」

  年輕火銃手接過憑據,用袖口擦了一把臉,低頭按下指印。

  隨後才是傷者與有功將士。

  梁岳因奪取「聖瑪麗亞」號艉樓、封住艙梯,又在官邸之戰中控制主樓梯,記兩次前鋒功。阿順參與登船擒將、探出官邸側梯並及時壓滅火種,也記重功。老魯主持堵漏、加固炮架與修補船體,工匠隊按日工和險工分別加賞,不與戰兵斬獲混算。

  趙海拄著木杖上前時,傷腳仍沒有完全消腫。他在白石坡與港鎮之間連續偵察,又在阿隆索試圖點燃火藥桶時射中其手腕,功勞最顯眼,臉上卻沒有多少喜色。

  何文盛念完賞額,抬頭看了他一眼:「銀子自己拿,還是讓人替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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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海伸手掂了掂裝銀幣的布袋:「還沒有一袋火藥沉,我拿得動。」

  「腳沒好之前,不許再出十里外。」

  「這是軍令,還是你替老醫官說的?」

  「都算。」

  趙海哼了一聲,把布袋塞入懷中,沒有爭辯。白石坡一戰後手抖和腳傷已經讓他吃過虧,這幾日鄭森只准他整理夜不收探圖,連巡城都沒有讓他參加。

  老魯領賞時,先將自己的布袋推回帳台一半。

  「修船死了一個木匠,兩個工匠在底艙泡得發熱。他們領的比我少,不合適。」

  何文盛翻開另一頁:「死者撫恤另列,發熱的兩人按險工加賞,與你這一份沒有衝突。你若不要,我便記作自願繳回公帳,不會替你改到別人名下。」

  老魯愣了一下,抓回布袋,嘴裡嘀咕道:「你這帳房真是一點空子都不給人留。」

  「給你留了空子,別人就敢把整個箱底掏空。」

  輪到曹七時,他果然是最後一名受賞將領。

  何文盛先念了岸炮協同、登船增援和破城巡街三項功勞,隨後又念他帶傷擅自走入東街、致使舊傷再次出血的過失,賞額當場扣去一部分藥費與誤工糧。

  曹七猛地坐直:「換藥還要扣賞?」

  「你若聽軍令留在指揮位,便不用多耗藥材。」何文盛把布袋推過去,「鄭大統領已經准了,你若不服,可以現在申辯。」

  曹七看向鄭森。

  鄭森站在帳台側後方,神色平靜:「你若能證明那道傷是敵軍打的,不是自己逞強掙開的,我讓何文盛補給你。」

  曹七低頭看了一眼縛在胸前的右臂,左手抓起布袋:「算了。老子認帳。」

  軍中賞罰宣讀完畢後,何文盛換了另一本名冊。

  米蓋爾站在教民隊伍最前方,衣服已經換洗過,袖口卻仍留著洗不掉的血跡。南門破城時跟隨他的三十名雜役,如今只剩二十四人能站在廣場上,其餘幾人或死或傷,名字都已經登記。

  「米蓋爾,上前。」鄭森說道。

  米蓋爾走到帳台前,腳步比面對西班牙火槍時還要僵硬。他先看了一眼擺在桌上的印章和木牌,又回頭看向自己的同伴。

  「南門絞盤、換班時辰和城內街道,都是你提供的。」鄭森看著他,「破城時你帶人控制南門,戰後又協助召回持械教民,沒有放任他們繼續搶掠。這些功勞,大明認。」

  何文盛打開第二隻木匣,從中數出一百兩折額的驗過銀幣,當眾裝袋,封口後放到米蓋爾面前。

  米蓋爾沒有立即伸手。

  「我的人也有死的。」他喉嚨發緊,語氣卻沒有退縮,「他們不是大明軍士,能不能領撫恤?」

  「入城前登記過姓名、領過軍械,並按約定參加南門行動的人,死傷都按輔兵例記功。」鄭森道,「沒有登記、趁亂參加搶掠的,不算。你可以替死者家屬核對名單,但不能憑一句認識便往裡添人。」

  米蓋爾重重吐出一口氣,低頭行了一個生硬的禮:「我替他們的家人謝大統領。」


  「從今日起,暫署你為新金山外籍鎮撫,負責登記港鎮歸附居民、調解街區糾紛、傳達糧令,並協助追查阿隆索與教會留下的私牢和失蹤名冊。」

  米蓋爾猛地抬頭。

  「這不是讓你接替佩德羅,也不是讓你在教民頭上再做一個阿隆索。」鄭森用手指點了點木牌背面,「你沒有徵稅權,沒有私設牢獄的權力,也無權憑仇怨處死任何人。街區發生命案,先報文書和巡守伍長;要調糧,要有何文盛的批條;要抓持械者,必須有明軍軍士同行。」

  米蓋爾盯著那塊木牌,嘴唇動了幾下:「若有人因為我是雜役出身,不肯聽我的呢?」

  「你拿名冊、糧牌和軍令辦事,誰阻撓便記下姓名。」鄭森道,「你若拿刀逼人服從,我先收你的刀;你若把事辦成,日後這道任命會隨軍報送回大明,請朝廷核准。」

  米蓋爾伸出雙手,接過木牌和銀袋,隨即單膝跪下。他沒有親吻靴子,只將右拳按在胸前,用帶著口音的漢話一字一句說道:「我替你管住街區,也替那些餓死、打死的人把名字找回來。若我私吞一袋糧,你便把我吊在佩德羅旁邊。」

  「起來。」鄭森道,「大明用你,是讓你做事,不是讓你發毒誓。」

  米蓋爾站起身時,眼圈已經泛紅。他走回教民隊伍,幾個從舊井巷一路跟隨他的雜役伸手摸了摸木牌,神情複雜。過去他們見到西班牙軍官只能低頭,如今至少有人能帶著合法憑據走進公署。

  對武裝教民的處置隨後公布。

  並非所有人都直接編入軍隊。何文盛按南門作戰名冊、街區守備記錄和戰後軍紀,將人分成三類:參加過戰鬥且無搶掠記錄者,可以申請進入輔兵營;有手藝或熟悉碼頭、糧倉者,登記為僱工,按工領糧;拒絕登記、曾參與劫掠但罪不至死者,暫繳武器,參加清街與修牆抵償。

  第一批獲准進入輔兵營的只有六十八人。他們領到的也不是新槍,而是編號後的舊火槍、短矛和工具。每一包火藥都按哨次發放,當日未用必須交回。

  一名雜役聽見自己沒有被選中,當場急道:「我也在南門殺過西班牙人,憑什麼只讓我修牆?」

  負責核名的阿順抬眼看他:「南門名冊里沒有你,東街被搶宅院的證人卻認得你腰上的銀杯。你若不服,明日去公署對證。今日敢搶槍,我先把你綁回去。」

  那雜役臉色漲紅,卻沒敢碰武器架。米蓋爾走過來,將一把鐵鍬塞進他手裡:「先把你砸壞的街溝清出來。干滿十日,沒人再告你藏贓,我替你重新遞名。」

  輔兵登記結束時,真倉送來第一批已經驗清的糧食。廣場一側架起六口大鍋,黑麥、精麥和少量鹹肉按照軍需定量熬成稠粥。傷兵與幼童先領,隨後才輪到登記居民和輔兵家屬。

  沒有人可以直接撲到鍋邊。每一家憑木牌領糧,領過後便從另一側通道離開。兩名企圖插隊的壯漢被巡守軍士趕出繩欄,卻沒有挨打,只在木牌上記下一次擾亂粥棚。

  曹七坐在台階上看了一會兒,忽然用左手碰了碰米蓋爾的新木牌。

  「外籍鎮撫,聽著倒挺威風。」

  米蓋爾把木牌往懷中一收:「你若再碰,我便按擾亂街區記你的名字。」

  曹七咧嘴笑道:「學得倒快。記吧,老何連我的藥費都敢扣,我還怕你多寫一筆?」

  何文盛在帳台後聽見,頭也不抬地說道:「曹把總擅離傷員座位,再記一次。」

  曹七臉色一黑,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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