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半夜不殺人,先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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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埠這一夜沒點大燈,只有幾處遮了布的油燈,藏在棚後、炮架邊、倉房角里,光壓得死,遠處看不見,近處又夠人看清手裡的傢伙。

  木棚里,圖已經收起來了。攤在桌上的,不再是整張港鎮圖,只剩一頁單抄的草圖。

  牛圈,草料場,小水坑,南路口,圈門。

  幾道線畫得很粗,可每一處要幹什麼,旁邊都已經寫上了記號。

  鄭森站在桌後,沒坐。施琅站在一邊,手裡拿著一把短匕,刀尖點著紙上的幾處,給人分事。

  「火組,兩撥。趙海領一撥,埋西南角草垛根。曹七領一撥,往北頭那兩車邊上塞火包。不是為了先燒車,是為了讓火順著草和車一起起。動手的時候,誰先點,誰後點,不許亂!」

  趙海點頭:「明白。」

  曹七也應了一聲,但眼神一直在圈門那邊轉。

  施琅看都沒看他,刀尖又一移:「門組,一撥。老葛帶,你只管門。別想著順手去宰人!先看橫閂,後斷繩,再試門下縫。」

  老葛抱拳:「是。」

  「驚牛組,一撥。」

  施琅這回抬頭,看向顧水手和另外兩個挑出來的老兵。

  「你們不拿火,只拿短棍、麻布、火把頭。火一起,門一開,你們敲欄、擲火頭、喊,把牛逼出來!誰敢先往人身上招呼,我回來打斷他的腿!」

  那兩個老兵齊聲應諾。

  顧水手卻問了一句:「若牛不沖呢?」

  施琅看了他一眼:「那就再嚇!它不往外沖,也得讓它在圈裡亂。只要亂了,守的人就沒法只顧火。」

  顧水手點頭,不再問。

  最後一撥,是接應組。

  「周猴子,你帶人伏在北坡溝口。火一起後,不是讓你先沖,是讓你盯著路。若有人追,你先擋一擋,別讓火組、門組、驚牛組被咬死在外頭。」

  周猴子把牙一咧,拍了拍胸脯:「放心,誰敢追出來,老子咬他一嘴血!」

  施琅皺眉:「少說廢話。」

  「是。」

  木棚里的人不算多,可每一個都知道,今夜這不是試一試。圖上那幾筆線,等會兒就要變成真傢伙!

  鄭森直到施琅把分組說完,才開口:「再說一遍。今夜不圖多殺,火先起,牛先亂,人只打擋路的!追出來的,不纏。沒追出來的,不進。誰敢貪功往裡鑽,回來我親自剮了他!」

  屋裡一靜,幾個人同時抱拳:「是!」

  這話很硬,可誰都明白,必須硬。

  現在新金山前埠就這點人,打一場少一場。眼下每個人都得當兩個人用,誰要為搶兩顆腦袋把命丟在外頭,死了也是白死。

  鄭森又看向何文盛:「前埠這邊,你繼續做兩件事。第一,白天看過那幾個探子,今晚放出去的假樣子,照舊。第二,若西夷那邊夜裡有火把亂動,或有快馬出鎮,立刻記時辰。」

  何文盛抱著帳冊,點頭很快:「臣記下了。時辰、方向、多少火把、馬幾匹,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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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森「嗯」了一聲:「去吧。」

  人一散,前埠裡頭就立刻活起來。不是亂,是靜著動。

  火組先去庫邊領東西。油布早就裁好了,一條一條疊著,外頭裹麻繩。裡面包的是浸過油的碎布、木屑和曬乾的草絲,火一沾,先悶,後猛起。

  曹七翻了一下,挑出一包,放在鼻子下聞了聞:「這味兒夠嗆。」

  旁邊負責發東西的軍匠低聲道:「裡頭摻了松脂和舊燈油,燒得快,但也沖。你可別半路點了,先把自己熏出來。」

  曹七白了他一眼,把東西塞進腰後。

  趙海那邊領的是另一種,不是大包,是短條,埋草垛根最合適,能從底下往裡吃。

  老葛只領了兩樣,一把細鋸似的小鐵鉤,一柄薄刀。門組不靠蠻力,靠巧。

  顧水手他們驚牛組領的最怪,三根包了麻布的短杆,兩把藏火頭的燈罩,還有一小袋胡椒和乾薑末。

  曹七看見了,咧嘴笑道:「你們這是要做飯?」

  顧水手看都不看他:「火頭往牛鼻子前一送,再把這玩意兒撒進去,牛不瘋都難。」

  曹七嘖了一聲:「還真是歪門。」

  顧水手這才抬眼:「你去跟牛講大道理,看它聽不聽。」

  旁邊幾個老兵憋著笑。氣緊,但還沒緊到說不得話。他們都知道,臨出發前若一點人氣都沒有,那才是真壓得太死。

  施琅看見這邊還在扯,走過來罵了一句:「嘴都閉上!再笑,把你們塞牛圈裡先練練!」

  頓時沒人敢吭。

  施琅罵人,不是做樣子,他說塞,真敢塞!

  差不多一刻鐘後,人備齊了。鄭森沒有再長篇說什麼,只看著面前這一圈人,目光挨個掃過去。

  「火起之前,今夜你們都不是大明的兵。你們是風,是老鼠,是埋在草里的火星!別逞勇,別露臉,別讓人記住你們長什麼樣。回來,再算功!」

  眾人齊聲:「是!」

  聲音不大,可都壓得住。

  出前埠時,天已經徹底黑了。月不算亮,海風貼著地刮。今夜不是大潮夜,所以浪聲不算狠,遠遠傳過來,只像悶著的滾動。

  隊伍從北邊暗口一撥一撥出去,不是扎堆,每組間隔一段。這樣哪怕前頭出了一點響,也不至於一鍋全扣。

  趙海走在最前,曹七在他後頭半個身位。老葛、顧水手、周猴子,各自帶著自己的人,按前頭定好的順序往外壓。

  沒有人再說閒話,所有人的心都懸著。不是怕,是知道這活不許出岔!

  一路走到北坡淺溝,趙海抬手,隊伍全部伏下。

  前頭就是昨天摸過的位置。白天看、夜裡看,不一樣。白天有輪廓,夜裡有命。

  趙海轉頭,低聲道:「各組最後對一遍。」

  施琅沒來,今夜前頭他留在埠里盯全局,所以這時候,真正發令的就是趙海。

  火組先應:「先埋,後點。趙大人手勢一起動。」

  門組應:「門閂、繩、門縫。不開死力。」

  驚牛組應:「門一開,先敲欄,後送火,不追牛。」

  接應組應:「溝口不動,等人出來再頂。」

  趙海點了點頭:「都記住。今夜能讓西夷疼,不靠你多砍幾個人,靠的是他們自己先亂!」

  這話說完,他抬手往下一壓。

  人散了。

  不是跑散,是伏著一撥撥滑出去。

  趙海自己先帶火組往西南角摸。那邊草垛最高,也最厚。昨天顧水手已經說過,這一片新草在外,舊草在里,火吃進去後起得快,還不至於一上來就炸亮,讓守夜的人一下就看準火心。

  往前摸的時候,所有人都比昨天更謹慎。因為昨天是看,今天是做。看得時候,就算被發現,只要退得快,未必立刻就死。可今天身上揣著火種、油布、引火包,一旦露了,誰都知道你是來放火的!

  越往前,趙海動作越慢。

  前頭火把還在,守夜的人也還在。不過和昨天不一樣,今夜他們明顯更疲。一個護衛靠著木樁,一隻腳蹬著木欄,腦袋有一下沒一下地往下點。另一個則提著火槍來回走,腳步比昨天重,像是困得發煩。

  草料場那邊倒沒添太多人。也許西班牙人白天被折騰了一天,覺得夜裡不會再有人摸過來。也許他們真沒想到,這群東方人敢剛挨完一輪炮,就立刻反手出來點火!

  趙海趴在地上,盯著前頭那個走動的護衛。那人走了兩趟,每趟都會在西南角那片草垛旁停一瞬,然後往牛圈方向看一眼。

  這說明他心裡也知道,草最怕火。

  只是知道歸知道,不等於守得住!

  趙海慢慢偏頭,沖身後的一個火組老兵點了點。

  那老兵像條魚一樣蹭到前頭,先把一卷油布塞進草垛最底下的縫裡,再把麻繩輕輕拉開一點,讓引火的頭子露在外頭,但不見亮。

  一下。

  兩下。


  動作快得像是早演過。

  另一人則從旁邊把幾根乾草輕輕撥回來,把縫口遮住。

  趙海沒催,等第一處埋穩了,才讓他們往旁邊再挪。

  曹七那邊摸得更靠北,那一片靠著兩輛空車。車板舊,輪半卸著,若火上來了,車、草、繩,一起著。

  他動作比趙海的人野一點,可也不蠢。把火包塞進去後,還特地扯了兩把散草把痕蓋平。

  一個年輕兵手抖,油布邊角露了一小截。曹七一把按住他的手,瞪著眼低罵:「想死別拖著老子!」

  那年輕兵臉都白了,趕緊把草重新蓋實。

  北頭埋得差不多時,老葛已經帶門組挪到了圈門附近。這地方更險,門邊那兩頭拴著的牛離得近,真要受驚叫一聲,外頭守夜的人立刻會轉頭。

  老葛蹲得很低,整個人幾乎貼進門影里。

  他先沒碰門,先去摸繩。

  趙海在遠處都看得見他那隻手一點點往前探,輕得像怕碰斷了風。

  那皮繩栓得緊,不是死結,是活扣繞在木樁上,又多纏了一圈。老葛摸了摸,輕輕點頭,意思是能斷。接著才去看門下的縫。

  他把那根細鐵鉤從下頭探進去,慢慢試橫閂的位置。一下沒勾著,他也不急,換了個角,再試。

  這時候,意外差點來了!

  牛圈裡一頭牛不知聞見了什麼,鼻子猛地噴了一下氣,腦袋一甩,繩子繃得木樁都響了一聲!

  門邊那個靠木樁打盹的護衛立刻抬頭,扭臉看過來。

  趙海整個後背都繃住了。曹七那邊手已經摸上短銃。若真被看見,只能先殺人。可這就全亂了!

  好在那護衛只是皺著眉往門邊瞧了瞧,又扯著嗓子罵了句什麼,像是在罵牛鬧騰。牛又低低叫了一聲,甩了甩頭,沒再亂。護衛罵完,沒往前走,大概是懶,也大概是覺得門邊一直都這樣。

  這一下險過去,門組幾個人後背全濕了一層。

  老葛卻沒動。

  一直等那護衛重新歪回去,他才繼續下手。

  這回鉤子探進去,很輕地一撥,門後橫閂微微響了一下。老葛立刻停,再等。等了足有十幾個呼吸,確定外頭沒人回頭,才再次試。

  這回成了。

  橫閂位置摸准了。

  門不是開了,是「能開」。

  這就夠了!

  另一邊,顧水手帶著驚牛組守在更外一點的位置。他們不前壓,因為他們這組得等,等火起,等門開,才輪到他們上。

  此刻他們只做一件事,盯風。

  顧水手隔一會兒就抬手,再隔一會兒就輕扯地上的草梢,鼻子也一直在聞。

  旁邊一個老兵忍不住小聲問:「還穩?」

  顧水手低聲回:「穩。今夜老天爺賞臉。」

  這話聽著輕,可真是命根子!若風不穩,今晚這活就算做成一半,心裡也沒底。

  趙海在西南角重新把各組位置看了一遍。

  火埋好了,門能開了。

  驚牛組在等。

  接應組在溝口趴著,黑得像一堆石頭。

  只差最後一步!

  可趙海沒動,因為還要等。等巡夜護衛換崗後的空檔。

  昨天他們看過,這邊活巡,不是死站。換崗不整隊,卻總有一段人眼最散的時候。若那時點,成的把握最大。

  時間一點點磨過去,誰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火把又短了些,守夜那兩個拎槍的人果然動了。

  南路口那邊過來一個,替了靠木樁那護衛的位置。原先那人則罵罵咧咧地往水坑方向走,像是去接水或者撒尿。另外那個來回走的也停了一會兒,和南邊的人說了兩句。

  就在這個當口!

  人最散!

  目光最不整!

  趙海心裡一緊,知道就是這會兒。

  他沒出聲,只在地上輕輕敲了三下。

  西南角的火組老兵慢慢把火折捏在手裡,另一隻手已經去探那根埋在草縫裡的引火頭。曹七那邊也同時壓低了身子。門組、驚牛組、接應組,全都像繃到頭的弦!

  趙海的手,已經抬起來了。

  卻還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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