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牛圈外頭,全是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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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料場在牛圈北側,堆著一垛一垛乾草。垛子不全一樣大,有幾個堆得高,有幾個則散,旁邊還放著幾輛空車,車輪卸了半個,靠在木架邊。

  曹七眼睛先亮了:「這玩意兒真一燒起來,夠他們心疼半宿!」

  趙海沒接這話,只盯著外圈的人。草料場邊上有兩個火把架,火不大,照不亮遠處,只能照個近前。有三個人在走,兩個人像護衛,手裡拎著火槍,還有一個像雜役,提著木桶,時不時往牲口那邊潑點水,像是怕火把落下來燎著草。

  老葛在一邊輕聲道:「白天守得也不死,晚上倒加了人。」

  趙海嗯了一聲:「不是臨時想起來的,是港鎮那邊已經怕了。」

  曹七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指了指更遠一點:「那兒是不是還有人?」

  趙海順著看過去,果然,牛圈南邊的小路口,樹影下面還站著兩個人,不動,但有火星一亮一滅,多半是在抽菸草或者吹火繩。

  這樣一算,明面上就不止三個人,至少五個!

  顧水手從後頭擠上來一點,先沒看人,反而看天。他抬頭看了一陣,又把手沾了點唾沫,豎在空里。

  趙海瞥了他一眼:「說。」

  顧水手壓著聲道:「海風已經開始轉了。現在還沒全拐過來,再晚一會兒,會從西南往東北壓。若在那邊點火……」

  他抬手,指向草料場靠西南那排矮草垛。

  「火會先往裡卷,然後帶到北頭。」

  曹七問:「不會吹回溝里來吧?」

  顧水手冷笑一聲:「你當這是船上回舵呢?只要不在東頭點,火就不會先朝咱們臉上撲!」

  趙海聽完,心裡先記下一筆。風,准了半截。還差草垛和門。

  他抬手示意再往前一點。老葛先走,這回他們沒從正面靠,而是繞著北邊低坡一點點往下壓。那邊草長,地也略低,伏著身過去,不容易被火把掃到。

  走到離木柵只有三十來步的時候,幾個人全趴下了。

  這距離已經很險!人若站起來,牛圈裡受驚的牲口都未必瞧不見,更別說那幾個提槍的!

  趙海沒急著看草,先看門。牛圈門開在偏東南的位置,雙扇木欄,外頭有橫閂。閂不粗,但邊上還拴著一根皮繩,繩子連著個木樁,像是怕裡頭的牛夜裡頂門。

  曹七心裡一動,湊近趙海耳邊:「要挑門,得先斷繩。」

  趙海點了點頭:「而且不能從外頭硬撬,硬撬聲大。」

  老葛低聲道:「門下邊有縫。若從縫裡挑,先把橫閂頂起來,再去割繩,會省事。」

  這就是真正的活路數!不是光看個門開哪兒,而是得知道怎麼又快又輕地把它弄開!

  趙海把這個位置記死,又慢慢往北看草料場。草垛比白天看時更大,夜裡近了才看得出,外頭那層是新翻上去的乾草,顏色淺。底下壓著的舊草顏色深,邊角還有點發黑,說明堆了有些日子。

  這就好!

  舊草吃火慢,新草吃火快。真點起來,先冒煙,後猛竄。只要起頭起得好,裡頭的人一開始未必看得准火心在哪兒,撲起來就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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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水手趴著往前拱了半尺,鼻子抽了兩下:「草里混了豆稈和舊麻繩,燒起來更快。」

  曹七咧了下嘴:「這幫西夷自己給自己壘了個大火爐!」

  趙海抬手,止住他往下說。前頭那個提桶的雜役往他們這邊走了幾步,幾個人瞬間都不動了,連呼吸都壓住。

  那雜役走到柵邊,彎腰往地上倒了半桶水,又罵了句什麼,聲音不大,但火槍兵那邊有人回了他一句,語氣不耐煩。

  趙海聽不懂西語,可他聽得懂腔調。這說明這邊守夜的人也不是鐵打的,煩,困,還得熬著!

  雜役倒完水,轉身又走,沒往他們這邊看。等人走遠了,曹七才慢慢把氣吐出來。

  老葛在旁邊低聲道:「你剛才手要是再往前挪半寸,他就得瞧見草動。」

  曹七咧咧嘴,沒頂。他也知道險。

  趙海繼續盯守衛走位。兩桿火槍的人不一直巡,更多時候是一人走,一人停。停的那個喜歡靠著木樁歇,走的那個則繞圈。每過大概一炷香,會跟南邊路口那兩個抽火的換一下眼神。沒說話,但站位會稍微轉轉。

  這就夠了。

  說明這邊夜裡不是死守,而是「活巡」。活巡有活巡的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眼能轉,壞處是總有空檔。

  趙海看了一陣,心裡大概有數了。

  「守得不緊,人也不多。可一旦火起,他們能最快先撲哪兒,還不好說。」

  顧水手道:「若從西南角那兩個垛子起火,他們第一眼多半看不清。煙先卷,火後起,等看明白,已經晚了!」

  曹七又看了看門:「門放開,牛一衝出來,外頭這幾個人擋不住!」

  老葛卻潑了半盆冷水:「牛出來也看運氣。若門一開,它們往裡縮,不往外沖,你就白費手。」

  曹七一滯:「那怎麼辦?」

  老葛咂了下嘴:「得嚇。火一起,煙一嗆,再有人敲欄,牛才會頂。」

  趙海心裡轉得很快。這不是沒法子,只是得分工。點火的人,挑門的人,驚牛的人,得是三撥。少一撥,事就不順!

  他把這幾處都記在心裡,正準備再往南看一眼小水坑的位置,顧水手忽然拽了他一下:「聽!」

  幾個人同時停住。

  遠處隱約有鈴聲。不是騾鈴,更輕,像是拴在牛脖子上的小銅鈴,被什麼東西蹭了一下。隨即,牛圈裡有牛低低叫了一聲,不安。

  火把邊上的雜役立刻抬頭看了一眼,然後走過去拍了兩下欄,嘴裡罵罵咧咧。

  趙海這時才看見,牛圈裡不是一群牛全混著,有幾頭被單獨拴在邊上,靠近小門。

  「那幾頭值錢。」老葛低聲道,「多半是拉車的。」

  曹七也看出來了:「怪不得門邊拴得緊。」

  這更印證了前頭軍議的判斷。港鎮真怕牲口!不僅怕,還把能用的大牲口單獨護著!

  趙海不再往前壓了,再壓,就過火了。

  他慢慢退了半步,用指尖在土上劃了幾道。

  「這裡,草厚。」

  「這裡,門閂加繩。」

  「這裡,兩個人,火繩,換眼。」

  「這裡,最後是小水坑。火起後,第一批撲水的人多半先往這兒撲。」

  曹七看著地上的印子,腦子裡已經開始過畫面。趙海沒讓他多想,抬手:「夠了。」

  顧水手卻又補了一句:「還差最後一眼。」

  趙海看他:「什麼?」

  顧水手朝天抬了抬下巴:「今晚的風是這樣,可後半夜再深些,若海潮漲得厲害,風會更壓。得再等半個時辰,看它徹底定。」

  趙海皺了皺眉。等,意味著更險。可這險不冒,回去說風,只能說一半。鄭森不會滿意。

  他想了想,點頭:「等。」

  曹七有點急:「再等,換崗的怕是又變了。」

  「正好。」趙海道,「換一遍崗,咱們連換崗節奏也看了。」

  這一下,曹七也服了。

  幾個人繼續伏著。夜更深了些,火把燒短了一截。果然,守夜的幾個人動了。南路口那兩個抽火的走過來一個,替掉了靠木樁歇的那個。另一個則拎著個水囊往小水坑那邊去,似乎順手接水。

  這換法很散,不成隊。說明他們覺得這裡安全,還沒到整隊輪崗的地步。

  顧水手則一直抬著手,感風。過了半晌,他終於低聲道:「成了,風定了。今夜若從西南垛根起,火九成往裡卷,不回頭!」

  趙海這才真正鬆了口氣。最關鍵的一樣,定了!

  他慢慢往後爬:「撤。」

  這回沒人戀。該看的,已經夠多。幾個人順著來路一點點退回去,直到翻過低坡,離開火把照得到的那片地,曹七才敢把腰慢慢直起來。

  一站直,他先吐了口氣:「這幫西夷,還真把命根子攤在外頭!」

  趙海邊走邊道:「命根子攤在外頭,不代表就能隨便摸。今晚咱們是看,真動手那天,裡頭一亂,外頭一亂,哪一步快了,哪一步慢了,都得死人!」

  曹七點了點頭,臉上那點興奮卻壓不住:「可總歸能幹!」

  「能。」趙海道,「而且比昨天想的更能。」

  老葛在後頭悶聲道:「牛圈門能開,草也能燒,水坑在那兒,撲火的人會去,這就夠了。」

  顧水手最後才慢悠悠補了一句:「別忘了風。別到時火沒往裡卷,先把自己尾巴燒了!」

  曹七回頭罵他一句:「知道你鼻子值錢。」

  顧水手呲牙一笑:「你知道就成。」

  回前埠的路上,幾個人沒再多說。等鑽回暗哨口時,柵內已經亮了兩盞遮著布的燈,不是大亮,只夠照人臉。

  施琅人在柵後,沒回棚,顯然一直等著。一見幾個人回來,第一句不是「成沒成」,而是:「後頭跟了尾巴沒有?」

  趙海搖頭:「沒有。中途停了三回,回看過,乾淨。」

  施琅這才讓開半步:「進去說。」

  木棚里,鄭森還沒歇,圖還攤在桌上。何文盛也在,筆都沒離手。

  趙海進門後,連水都沒先喝,直接把外頭看到的一件件往外倒。

  「牛圈外柵低,不是硬防。」

  「守夜明面五個,暗處暫沒見更多。」

  「南路口兩人,小水坑邊走動一人,圈邊兩人輪著看。」

  「換崗不成隊,一炷香上下換一輪眼。」

  「草料場西南角最厚,新草在外,舊草在里,摻豆稈麻繩,最吃火。」

  「圈門在東南,雙扇,橫閂加皮繩拴木樁。」

  「門下有縫,可從下頂閂。若真動手,得先斷繩,再挑閂。」

  「門邊拴著幾頭值錢牲口,多半是拉車用的。」

  「牛圈旁有小水坑,撲火的人第一反應會往那兒去。」

  他說得快,但不亂。何文盛筆下飛快,幾乎不抬頭。

  鄭森一直沒插話,只等趙海說完,才問了一句:「風。」

  顧水手立刻上前:「回大公子,後半夜風定。海風壓過來,走西南往東北。若從草料場西南角起火,火先往裡卷,再往北舔,不會先撲到溝這邊。」

  鄭森又問:「准幾成?」

  顧水手想都沒想:「九成!若後頭突然起大霧另說,可今夜沒那相。」

  鄭森點頭:「好。」

  曹七這時候插了一句:「還有一件,大公子。那幾頭牛不是瞎養的。看得出,他們把能拉車的單拴在門邊,護得緊。說明這地方真靠牲口轉東西,咱們動它,絕不只是燒幾垛草!」

  施琅聽完,終於露出點滿意的神色:「這就對上了。」

  何文盛也抬頭:「神父、押銀小頭目、草料雜役、今夜所見,全都對上了。港鎮怕後勤!」

  這話一出口,棚里幾個人心裡都定了一層。前面推的,不是空推。這地方,真值這一刀!

  鄭森低頭,看著何文盛新添上去的幾行字,半晌才道:「好。這塊肉,切得動。」

  說完,他抬手按在圖上那片牛圈草料場的位置,聲音不高。

  「明日再看一遍白天守法。夜裡,若無變,就按這一處下刀!」

  這話一落,幾個人的眼神全變了。不是亂熱,而是終於從「能不能」走到了「什麼時候」。

  鄭森卻沒再往下講具體怎麼動。他收回手,掃了眾人一眼。

  「今晚到這兒。」

  「趙海,把守衛、門閂、草垛、水坑,重新畫死。」

  「何文盛,把風向和換崗一併記進圖邊。」

  「施琅,今夜就開始挑人,備火,別讓不該知道的先知道。」

  「是!」

  眾人齊齊應下。

  木棚外,海風還在吹,前埠里的人還在忙。可從這一刻起,牛圈和草料場,已經不只是圖上的一塊地了。

  它成了第一刀要落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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