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搶不搶,先吵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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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森卻沒急著下結論。他把手指放在圖上,點著宿點往前慢慢滑。

  「還有一件事,你們誰都沒說透。」

  幾人都看向他。

  「銀子重,可銀子再重,終究是死物。真正值錢的,不止是銀。」

  說著,他抬眼看向何文盛:「文盛,你說。」

  何文盛立刻明白過來:「是。宿點裡發現的不止銀角,還有燒剩的文書灰和封泥。這說明這條線不只是運銀,也在傳帳、核貨、遞信。若能拿到活口、帳冊,甚至比一兩馱銀還值錢!」

  趙海聽到這裡,神色也跟著一動:「不錯。銀子拿回去,是戰利。帳冊拿回去,是整條線的命。」

  施琅冷聲道:「所以真下手時,得抓活口,得奪文書,得留腦子,不是光顧著搬銀。」

  周哨總這回沒再頂,只是重重吐了口氣:「那到底打不打?」

  鄭森這才緩緩直起身:「打!」

  這個字一落,周哨總眼睛先亮了。

  可鄭森後頭一句,立刻把他那口氣又壓了回去。

  「但不是現在就衝著這一隊撲。」

  「先把它看透。」

  「看透了,再挑最合適的一口咬!」

  周哨總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鄭森抬手,直接止住。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兄弟們在海上飄了那麼久,到了這片鬼地方,立了前埠,見著西夷的銀路就在眼前,誰不急?」

  「可你們都給我記清楚!」

  他聲音沉下來。

  「咱們到這兒,不是為了搶一票就走,是為了把腳釘進來!搶一隊騾子,沒什麼了不起。若因為這一隊騾子,把前埠丟了,把西夷的兵全驚了,把後頭更大的路斷了,那才叫蠢!」

  棚里沒人吭聲。

  施琅微微垂眼。

  趙海抱拳:「大公子說得對。」

  周哨總也終於低頭:「末將明白。」

  鄭森看向何文盛:「把現下這幾件事,給我一條條列出來。」

  何文盛立刻提筆:「大公子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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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鄭森點了點圖上的宿點,「北礦路繼續盯。曹七那邊,不許貪功。先把宿點後頭有沒有岔道、有沒有換路摸明白。」

  「第二,港鎮線繼續查。我要知道南邊港鎮能在幾日內抽出多少人,騎馬的多少,火槍的多少,有沒有小炮。」

  「第三,前埠開始備戰。東柵加固,碼頭炮位再修,糧倉後牆墊土。水桶分開存,防一把火燒淨。」

  施琅接話:「這事我來盯。」

  「第四,凡願意來換貨的土人,照舊給鹽給布,但不許進倉區,不許靠近炮位。誰敢多看,就拿下。」

  趙海抱拳:「末將去安排。」

  「第五,」鄭森停了停,眼神掃過幾人,「從現在開始,軍中不許私議銀子分贓。誰嘴碎,先抽。誰敢想著私藏、先搶、壞全局,我先砍他!」

  周哨總嘴角動了下,終究沒說什麼。

  施琅卻在旁邊淡淡補了一句:「這條,最該刻在腦門上。」

  何文盛把幾條記下,抬頭問:「大公子,那這次北線已看到的騾隊,是否記為可打目標?」

  鄭森沉默了幾息:「記。」

  「但標清。」

  他手指點在那條線中段。

  「此隊可打,不可亂打。須待回程、時辰、護衛數、退路和搬運法都看清,再定。」

  何文盛寫下這句,才算真正把今天這場爭論壓成了紙上軍令。

  可這時,周哨總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大公子。」

  「說。」

  「若真讓咱們看清了,那是不是就狠狠干他一票?」

  鄭森這回終於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那還用問?」

  「摸清了路,算明了帳,看準了骨頭縫兒,還不下刀,咱們跑這十萬裏海是來做善人的?」

  這話一落,棚子裡那股憋著的氣,總算有了一處出口。

  連周哨總都跟著咧了咧嘴,剛才那點悶氣,散了一半。

  是啊。

  不是不搶。

  是要搶得值,搶得穩,搶完還得站得住!

  這才是大明遠渡重洋到這兒來的意義!

  外頭這時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親兵進來,抱拳:「大公子,施將軍,趙將軍,北線後頭留守的一名弟兄回來了,說曹七那邊還要再摸一截。請示前埠這邊,是否按原定繼續留人盯宿點後段。」

  鄭森直接道:「准。」

  「告訴曹七,不求快,只求准。」

  「還有一句,替我帶去。」

  親兵抬頭。

  「告訴他,今天爭的,不是搶不搶。」

  「是怎麼搶,才能一口咬住不松!」

  親兵抱拳:「是!」

  人退了。

  棚里又靜了一下。

  施琅看著桌上的圖,忽然道:「這回要是真咬上了,就不只是前埠那點事了。」

  鄭森嗯了一聲:「我知道。刀一出,西夷也就知道咱們不是來海邊搭棚子的。」

  趙海低聲道:「那後頭,恐怕就沒有現在這麼寬的空子了。」

  「所以才要把第一刀用准。」鄭森收回手,轉身往棚外走,「空子一關,再想找,就得用血去蹚了。」

  他走出棚子,海風一下撲到臉上。

  碼頭那邊,工匠還在敲木樁,柵牆邊,士兵在搬沙袋。更遠處,海上那三艘遠渡重洋的大船靜靜泊著,像三把壓在海邊的刀。

  鄭森望了一眼北邊的山線,又望了一眼南邊港鎮那頭的方向,臉上沒什麼波瀾。

  可他心裡已經定了。

  這條白銀線,他要。

  可在真正下嘴之前,還得再看清一點。

  因為他要的不是一馱銀子。

  是把整條西夷命根子,一寸寸掰開!

  鄭森從議事棚出來的時候,海風正順著碼頭往裡灌。

  風不大,可前埠里的人,誰都覺得胸口繃得慌。

  剛才那一場爭下來,外人沒聽見,可裡頭的人都明白了,這地方真不是隨便搭個柵子、放幾門炮就能守的。銀路已經摸到了,西夷那邊也已經驚了。再往後,不是你想不想打,是人家遲早要上門!

  施琅跟在鄭森後頭,步子不緊不慢。趙海和何文盛也出來了。何文盛還抱著那幾張圖和抄口供的冊子,生怕風一大就給吹跑了。

  鄭森回頭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身後那座臨時木棚。

  「圖留裡頭,別總抱著。」

  何文盛趕緊應聲:「是,臣這就收好。」

  鄭森沒再多說,直接看向施琅。

  「施將軍。」

  「末將在。」

  「從現在起,前埠備戰。」

  施琅眼神一沉,拱手道:「請大公子吩咐。」

  「明面上的事,你來總攬。碼頭、炮位、柵牆、倉區、水點,今日日落前都得重新過一遍。該加的加,該挪的挪,該拆的拆。」

  施琅點頭:「好。」

  鄭森又看向趙海:「暗線你盯。哨子、暗樁、夜巡、林邊路口、土人進出點,全給我收緊。」

  趙海抱拳:「末將明白。」

  「文盛。」

  「臣在。」

  「你回去把前埠眼下的存糧、火藥、鉛子、鹽、布、淡水、草藥,全給我列一份細帳。今日晚飯前,我要看。」

  「是。」

  何文盛快步回去,不敢耽擱。

  前埠不大,從柵門走到碼頭,一炷香都用不著。可越是地方小,越是出不得差錯。之前剛上岸,大家都想著先立足,先挖壕,先架炮。如今不一樣了。現在這地方已經不是個暫歇腳的營盤,而是卡在西夷海岸上的一顆釘子!

  釘子一旦釘進去,就不是只怕風浪了。

  還怕刀!

  鄭森先去了東面柵牆。

  這邊正對著內陸那幾條能走人的緩坡。前些日子修起來的時候,講究的是快,砍木、立樁、橫綁、填土,能攔人就行。可現在再看,就有些地方露怯了。

  有的木樁埋得淺,有的柵縫太寬,有幾段地勢略低,若夜裡真有西夷借著黑摸近,甚至能順著土坡滾到柵下。

  施琅看了一眼就皺眉。

  「叫木作隊的過來。」

  一個親兵應聲,飛快跑了。

  沒過一會兒,負責木作的老匠頭就帶著幾個人來了,滿手木屑,腰裡還別著墨斗。施琅不跟他客氣,抬手就指。

  「這一段,拆一半,重埋。」

  「這裡,加兩層橫木。」

  「這道低坡,給我挖斷,前頭再立拒馬。」

  老匠頭一邊聽,一邊抹汗。

  「將軍,今日全做完,怕是得連夜。」

  施琅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覺得西夷會挑你睡醒了再來?」

  老匠頭一個激靈,連連點頭:「不敢,不敢!小的這就開工!」

  鄭森在旁邊沒插話。他知道施琅就是這個脾氣。到了這種時候,好話沒用,只有硬話有用!

  這邊木作隊剛散開,周哨總就帶著一隊兵來了。他那股火氣還沒消,臉也繃著,一見鄭森和施琅在,就主動上前請命。

  「大公子,施將軍,末將願領一隊人,專守東柵!」

  施琅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心裡發癢,想去北邊搶銀嗎?」

  周哨總臉一黑。

  「想歸想。可軍令下來了,前埠要守,末將也不是分不清輕重。」

  施琅嘴角動了一下,沒再刺他。

  鄭森點頭:「東柵交你。」

  周哨總愣了一下,馬上抱拳:「謝大公子!」

  「先別謝。」鄭森看著他,「東柵不是拿來給你擺威風的。你的人,從今天起分三撥。兩撥輪值,一撥睡。睡的也不許脫甲,夜裡有鍾,起不來的軍法論!」

  「是!」

  「還有,今晚起,東柵外五十步,給我埋鹿角木和絆索。別怕麻煩。真有人夜裡摸上來,先讓他摔一跤再說。」

  周哨總一聽這話,眼睛頓時亮了。

  「末將懂了!」

  「懂了就去。」

  「得令!」

  他一轉身,立刻罵著嗓子把人往低坡那邊趕。

  「都他娘愣著幹什麼?扛木頭!挖土!今兒晚上誰敢偷懶,老子抽他個半死!」

  那幫兵原本還有些鬆散,被他一吼,立刻動了起來。

  鄭森又往碼頭那邊走。

  碼頭是前埠最要緊的一處。

  船在,炮在,退路在。

  可也最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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