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一塊碎銀,坐實命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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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十字架那撥立刻安靜下來,甚至有人臉上露出點快意。對面那高個漢子卻紅了眼,往前沖了半步,又被後頭人死死拉住。

  他也不傻,知道再往前,就是拿命撞槍口。

  被按在地上的那年輕土人還在掙,嘴裡吼個不停,眼裡全是恨意。

  何文盛低聲道:「大公子,怎麼問?」

  鄭森道:「不用問太多。他是誰,誰的人,站哪邊,這些都不急。先讓他們知道一件事。」

  說著,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木樁邊。兩邊土人全看著他。他們未必知道這位就是最大的頭,但都看得出,他說話算數。

  鄭森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箭,又指了指木樁,再指了指那被按著的人,最後手掌一翻,做了個「砍」的動作。

  動作不複雜,誰都看得懂!

  兩邊土人臉色都變了。

  周哨總在後頭看得心裡一跳:「都督,真砍?」

  鄭森頭都沒回:「誰先在咱們線前動手,誰就得死。否則這地方以後還怎麼換貨?」

  這話太直了。

  可也太硬了!

  規矩不是寫出來的,是砍出來的!

  何文盛心裡一凜,立刻明白了。今天這局,得讓所有土人都看清一件事,在新金山前埠外頭,你們可以是兩撥人,可以有舊仇,但到了這條線前,誰先壞規矩,誰掉腦袋!

  這不是替某一邊出頭。

  這是拿大明的規矩壓兩邊!

  趙海也不廢話,直接拔出腰刀。

  被按住的年輕土人終於怕了,拼命扭著身子,嘴裡喊得更凶。可沒人聽他喊什麼。對面那高個漢子想往前,被兩支火銃同時指住,只能死死站住。掛十字架那撥也不笑了,一個個都盯著,神色緊繃。

  誰都知道,這一刀下去,今天以後,這地方就不一樣了!

  趙海看了鄭森一眼。

  鄭森只點了下頭。

  刀落!

  很快!

  頭滾出去不遠,血順著土往下流。

  場中死靜。

  海風吹過,木樁上的布都動了動,可沒一個人出聲。

  過了幾息,鄭森才再次抬手,指著地上的屍首,又指了指木樁和那片換貨地,然後把手掌壓下,意思清清楚楚。

  這地方,壓著。

  誰亂,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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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十字架那撥先低下了頭。不是跪,但姿態已經軟了。

  對面那高個漢子眼珠都紅了,胸口劇烈起伏。可他終究沒敢再動,只是死死盯著地上的頭和血。

  鄭森看了他一眼,又指了指屍首,再指林子。

  意思很清楚,人,你帶走。規矩,你記住!

  那高個漢子愣了愣,像是沒想到大明砍了人,還准他把屍首帶回去。

  何文盛在一邊低聲道:「這是給他們留臉。人死了,頭在,但屍首讓他們帶走,他們就知道,大明不是亂殺,是按規矩殺。」

  周哨總摸了摸後脖頸,低聲嘟囔:「文人的腸子,就是多。」

  可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服。

  這一刀不是胡砍。刀下去,是震!屍首讓帶回去,是分寸!這兩樣都得有,不然只能結死仇,壓不住局。

  很快,對面那高個漢子帶著兩個人,小心上前,把屍首拖回去,頭也撿走了。從頭到尾,誰都沒敢再靠近木樁一步。

  掛十字架那撥則一直站在原地,低著頭,連呼吸都輕。

  等對面的人退回林子邊,鄭森才淡淡開口:「今日換貨,繼續。」

  這話一出,周哨總都忍不住咧嘴。

  夠狠!

  前一刻剛砍完人,後一刻繼續做買賣!

  這就叫壓住場,再接著讓你們知道,誰這裡有鹽、有刀、有命,也有規矩!

  掛十字架那撥明顯也沒想到,可他們更快地反應過來了。其中一個年紀大的土人,立刻把背上的一卷獸皮往前推,動作比剛才還恭順。

  何文盛上前,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換。

  鹽、布、小鐵件,一樣樣出去。野果、肉乾、獸皮,一樣樣進來。

  只是這次,氣氛跟剛才完全不同了。

  掛十字架那撥連眼神都規矩了,不敢多看一眼柵里火藥桶和倉門。每次要往前遞東西,都是先看何文盛的手勢。

  規矩,已經立住了!

  更遠的林子邊,那撥被壓下去的土人沒立刻走。他們拖著屍首,站了很久,像是在看,也像是在記。

  鄭森知道,他們今天帶走的,不只是一個死人。

  還有一句明白話。

  誰先鬧,誰死。

  誰聽規矩,誰能在這裡換到鹽和鐵。

  這比說一百句都管用!

  臨近傍晚時,那撥掛十字架的土人終於收好東西,慢慢退了。臨走前,為首那人把手按在胸口,又沖鄭森這邊低了下頭。

  不是跪,也不是西班牙教會那一套禮。

  更像是認了。

  認這地方的規矩,認這地方的刀,也認這地方能給的東西。

  人一走,周哨總長出一口氣:「成了。」

  「哪那麼容易就成。」施琅從後頭走過來,掃了一眼林子方向,「今天這刀砍下去,只是讓他們知道怕。要真站隊,還得給他們看誰能讓他們活得更好。」

  何文盛把今天換貨記好的帳冊合上,接了一句:「不過刀已經開了口,後頭的話就好說了。」

  趙海拎著刀回來,刀已經擦淨。他看著鄭森:「大公子,這回算不算偏了那撥掛十字架的?」

  「不算。」鄭森道,「我不是替他們出頭。我是在咱們地頭上砍了個先壞規矩的。」

  「這句話,你今晚讓會說土話的人想法子傳出去。傳給誰都行,讓周邊都知道。」

  「是。」

  這一句太關鍵了。

  刀的用處,不止是殺人,還得讓人知道為什麼殺。不然就是白砍。

  鄭森又補了一句:「再給那撥今天來換貨的,多放半包鹽。」

  周哨總一愣:「獎他們?」

  「不是獎。」鄭森淡淡道,「是讓別人看見,跟著規矩走,有好處。今日挨刀的是一個,明日過來的,才會是一群。」

  何文盛聽完,眼神一動,忍不住拱手:「大公子高明。」

  鄭森擺擺手,沒接。

  這不是什麼高明,只是老辦法。

  先讓人怕。

  再讓人饞。

  怕和饞,都有了,站隊就快了!

  夜裡,前埠里又點起火盆。今日那一灘血,已經用海水衝掉了大半,只剩地上一塊深色的印子。

  周哨總坐在木墩上,盯著那印子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我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什麼?」趙海在旁邊磨刀。

  「土人的站隊,不靠嘴。」

  「靠頭顱!」

  趙海嗯了一聲,算是答了。

  何文盛卻笑了笑:「不只靠頭顱,還靠鹽、靠鐵、靠誰手裡的帳會越記越多。」

  周哨總一擺手:「你們文人說話就是繞,反正我記住了,刀得硬,鹽也得夠!」

  何文盛合上帳冊,抬頭望向林子。

  「是。」

  「少一樣,都不成。」

  夜風貼著木柵往裡鑽。

  火盆里的火時旺時弱,映得地上那塊沖不乾淨的暗色血印一會兒明,一會兒暗。白天那一刀下去,前埠里的人沒再多說,可誰都知道,規矩已經立住了。

  問題是,光有規矩,不夠。

  新金山前埠要真在這兒長住下來,靠的不是今天砍一個,明天再砍一個。

  得把這地方,連同周邊的人、地、路、貨,都弄清楚。

  說得再直些。

  得知道這塊地,值多少銀子。

  火盆邊,周哨總盤腿坐著,手裡抓著一根木枝,在地上亂畫。畫了幾道,又用腳一抹。

  「這一天天的,比打仗還費腦子。」

  趙海正在擦槍,頭也不抬。

  「你能少說兩句,腦子還能省點。」

  周哨總哼了一聲。

  「我說的是實話。」

  「這鬼地方,土人一撥一撥,西班牙人藏著,教堂敲鐘,莊園跑馬。白日砍了一個,夜裡還得琢磨他們明兒帶什麼來換,後日誰又去給紅毛鬼送信。」

  「這哪是出海打仗。」

  「這分明是開衙門。」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親兵都樂了。

  趙海也扯了下嘴角。

  「你還真說對了。」

  「今兒晚上,前頭那位何先生,乾的就是開衙門的活。」

  周哨總順著他目光看去。

  倉里燈還亮著。

  門半掩著。

  裡頭影子晃來晃去。

  何文盛還沒睡。

  不僅沒睡,還把兩個書手也按在了桌邊。一個磨墨,一個整理白天收進來的東西,連那幾塊土人拿來的發亮石頭都擺成了一排。

  周哨總瞅了幾眼,忍不住站起身。

  「我去看看。」

  趙海沒攔。

  「別亂插嘴。」

  周哨總擺擺手。

  「我知道。」

  倉里有股墨味。

  還有點潮木頭味。

  何文盛坐在桌邊,袖子捲起來,手裡拿著筆,正低頭在一本新訂成的薄冊子上寫字。旁邊兩盞油燈,一左一右,把桌上攤開的東西照得清楚。

  一捆獸皮,一袋玉米粒,幾串曬肉,兩塊銅鈴。

  昨天換出去和今天換出去的鹽、布、鐵件,也都另有小冊記著。

  周哨總邁進門,先看了一圈,咂了咂嘴。

  「何先生,你這是要把這鬼地方都寫進書里去?」

  何文盛頭也沒抬。

  「不是寫書。」

  「記帳。」

  「還真記?」周哨總搬個木墩往旁邊一坐,「我還當你白日裡就是裝裝樣子。」

  這話剛落,旁邊那個小書手差點笑出聲,趕緊又憋住。

  何文盛停了筆,抬頭看了周哨總一眼。

  「周將軍。」

  「我若不記,等明日大公子問起來,哪一撥土人來了幾個人,帶了幾張皮,拿走了多少鹽,誰說得清?」

  周哨總摸了摸後腦勺。

  「這倒也是。」

  「可你記這些,真有那麼大用?」

  何文盛把筆放下,抬手點了點桌上的幾樣東西。

  「有用。」

  「怎麼個有用法?」

  「你只看見幾張皮,我看見的是誰有獵場。」

  「你只看見一袋玉米,我看見的是誰會種地,誰手裡有餘糧。」

  「你只看見他們拿了鹽和鐵就走,我看見的是哪一撥來得勤,哪一撥心更活,哪一撥更靠近西班牙教堂,哪一撥還在觀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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