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新金山不能只是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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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邊的燈還亮著。

  何文盛蹲在木箱上,手裡的筆一直沒停,邊上攤著剛畫出來的簡圖。圖不大,幾根線,幾個圈,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教堂、莊園、轉運屋、南邊港鎮,還有那條眼下只畫出半截的銀路。

  施琅站著,雙手攏在袖裡,盯著那圖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

  「這地方,不能只當軍營了。」

  周哨總正提著水袋灌水,聽見這話,抹了把嘴。

  「將軍,眼下不就是軍營嗎?柵欄有了,炮位有了,倉也有了,再修幾道壕,不就是個營寨?」

  施琅瞥了他一眼。

  「硬寨能守一時,守不了一年。你守個空港,守到最後,靠船上那點鹽巴和米袋過日子?」

  周哨總被噎了一下。

  「那還能如何?」

  鄭森一直沒說話,站在棧橋邊,背著手,看著不遠處海面上那幾艘泊著的大船。天光還沒大亮,海上泛著灰白,前埠里卻已經有人開始走動了。

  搬水的,補牆的,扛木頭的。

  還真像個營。

  可也只是個營。

  營能打。埠才能活!

  他轉過身,走回倉邊。

  「都進來。」

  一聲令下,施琅、周哨總、趙海、何文盛,還有兩個跟著上岸的帳房書手都跟了進去。

  倉里空出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袋鹽、幾匹粗布、兩把鐵刀、一面銅鏡、幾串玻璃珠子,還有幾張昨日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零散記帳紙。

  鄭森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昨夜那帳房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白銀線是後頭的肉,可眼下咱們手裡這塊前埠,要先讓它自己長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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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哨總撓了撓臉。

  「都督,末將說句直話。您是想讓這地方開集?」

  「不是開集。」鄭森道,「是先讓人願意靠近。」

  施琅點了點頭。

  「軍營只能嚇人,碼頭得能吸人。」

  趙海這時也開了口。

  「土人已經來了兩回。頭回試探,第二回帶了野兔和玉米,說明他們不怕咱們,但也沒信咱們。若只是一味架炮修牆,他們最多在林子邊看著,不會真靠過來。」

  何文盛把筆擱下,接話道:

  「而且,咱們現在缺的不是炮,是耳目。附近哪個莊園有糧,哪個教堂手裡有人,哪條路好走,哪條路泥多,這些都得從人嘴裡出來。光抓俘虜不夠,得有人自己來。」

  鄭森嗯了一聲。

  「所以這前埠,不能只讓兵待。」

  說完,他拿起桌上一匹布。

  「從今天開始,棧橋西邊那塊空地騰出來,拿木樁圈出一道線。線外不許外人進,線內不許本軍亂拿槍指人。」

  周哨總眼一瞪。

  「外人?都督,您是說讓那些土人進來?」

  「不是進倉,不是進炮位。」鄭森放下布,「只讓他們到空地邊上換貨,就在咱眼皮子底下。」

  施琅補了一句。

  「讓他們看得見咱的炮,也看得見咱的貨。知道怕,也知道有利!」

  周哨總這下聽懂了。

  說白了,就是邊做買賣,邊亮刀。

  他咧了下嘴。

  「那這事,末將懂。先給他們看甜頭,再叫他們知道規矩!」

  鄭森看了他一眼。

  「你來辦柵線和守衛。但我先把話撂下,誰敢趁換貨的時候,自己伸手揣東西,自己開口勒索,自己動手搶女人搶孩子,我先剁他的手,再把他吊桅杆!」

  倉里頓時一靜。

  幾個親兵齊聲應是。

  這不是小事。

  這裡離大明太遠了,出了事,沒人給你兜底。想讓土人願意過來,先得讓自己人別先壞了局。

  鄭森又看向何文盛。

  「你來定規矩。換什麼,怎麼換,誰記帳,都由你出條。」

  何文盛拱手。

  「學生領命。」

  他頓了頓,又說道:

  「不過大公子,學生有句話。」

  「講。」

  「只開空地換貨,還不夠。得讓他們覺得,跟咱做買賣,能比跟西班牙人過活強!」

  這話一出來,施琅眼裡就多了幾分讚許,鄭森也看向了他。

  「你有主意?」

  何文盛把桌上的幾樣東西往前推了推。

  「鹽、布、鐵刀、銅鏡。這些東西,在大明不算稀罕,可在這種海邊小地方,土人自己做不出,也從西班牙人手裡拿不到多少。西班牙人給他們的,多半是十字架、珠串、幾句鬼話,再加一頓鞭子。咱們給的,要比他們實在。」

  趙海聽得直點頭。

  「對!昨兒那串銅鈴,他們拿了就捨不得放手。那面鏡子,幾個土人盯了老半天。」

  周哨總卻皺了眉。

  「東西給太多,會不會把他們胃口餵大了?」

  何文盛搖頭。

  「不是白給,是換。換他們的肉、皮、玉米、野果,更換他們的消息、帶路、眼睛耳朵。他們若發現一袋鹽能換到西班牙人一頓打都換不到的東西,自然知道該往哪邊站。」

  鄭森聽到這裡,點了下桌面。

  「說到底,要讓這前埠,不只是咱們搶來的地方,還得是別人開始往這兒走的地方。」

  話說到這,意思就透了。

  軍營只能靠兵撐。

  埠口,得靠人流、貨流、消息流!

  否則新金山前埠就只是海邊一塊帶炮的木頭堆,守得再嚴,也扎不進這塊地方的骨頭裡。


  周哨總帶人去棧橋西邊清地,趙海帶火銃兵重新劃警戒線,何文盛則領著兩個書手,把帶來的幾樣貨物分了類。

  鹽歸鹽,布歸布,鐵器歸鐵器。

  他甚至還讓人扯了塊舊帆布,在上頭寫了幾筆。雖然土人看不懂,但這是給自己人看的。

  「鹽,不得私抬價。」

  「布,不得私藏。」

  「刀具換出,須報備。」

  書手邊寫邊笑。

  「先生,咱們這都到天邊了,還立這個規矩?」

  何文盛頭也不抬。

  「越遠越得立。天高皇帝遠,最容易爛。咱們既然替朝廷出來,就不能先爛在這兒!」

  那書手被他說得一縮脖子,不敢再貧。

  午前時分,西邊那塊空地已經收拾出來了。木樁一根根釘下去,圈出一道不大的弧形地面。

  外側留給土人,內側留給大明。

  兩邊中間空出三步寬,誰都不許越。

  後頭再布一層兵,火銃手不現身,只露帽檐和槍口,讓來人知道,這地方不是沒人看著。

  日頭過中時,林子邊先有了動靜。

  哨兵低聲提醒。

  「來了。」

  眾人扭頭看去。

  還是前兩次見過的那撥土人,人數比昨日多了些,七八個男人,後頭還跟著兩個婦人,背上馱著獸皮和草筐。

  他們沒敢靠太近,走到昨天停下的地方,就站住了。

  為首那人還是脖子上掛著十字架的那個,眼睛很亮,也很警惕。

  周哨總壓低聲音。

  「都督,要不要把槍亮出來?」

  「不用。」鄭森站在後頭陰影里,「按規矩來。」

  於是何文盛先上前,身邊只帶了兩個人,手裡沒刀,只有一把摺扇和一卷布。

  他走到木樁邊,把卷布放下,又讓人把一小包鹽、一把小鐵刀和一面銅鏡擺在地上。

  那邊土人看見了,果然一陣騷動!

  尤其是那面銅鏡,日頭一照,閃得刺眼。

  掛十字架的那人明顯有點心動,卻沒立刻動,只回頭跟同伴低聲說了幾句。說什麼誰也聽不懂。

  何文盛也不急,就站那兒,打開扇子,慢慢扇風。

  旁邊書手小聲問:

  「先生,他們若不過來呢?」

  「會過來的。」

  「為何?」

  「因為他們昨天已經拿過了。」

  何文盛一笑。

  「只要拿過好處的人,就知道這邊不是空手套話的教士。」

  果然,沒一會兒,那邊推了個年輕人出來。

  那年輕人慢吞吞往前走,走到木樁前三四步,蹲下,把背上的草筐放下,往前推了推。

  裡頭是幾個玉米棒子、一串曬得半乾的肉,還有幾張處理過的獸皮。

  何文盛不說話,只衝那幾樣貨點了點,又指了指自己這邊的東西。

  這回雙方都懂了。

  那年輕人盯著銅鏡和鹽,眼神直發亮。

  何文盛卻沒讓他一下都拿走,而是先把那包鹽往前推了推。

  意思很明白。

  一換一。

  先來。

  年輕人遲疑片刻,抓起那串肉扔了過來。何文盛示意書手撿起,掂了掂,點頭,把鹽推過去。

  那邊一看這真能成,後頭幾個人也按不住了。

  有人往前送獸皮,有人送野果,有人甚至從草筐里掏出幾塊打磨過的石頭。

  周哨總站在後頭,看得直樂。

  「還真能換成!」

  趙海卻沒笑,只在一旁盯著土人的腳和手。

  「都看著點,別讓人摸到木樁裡頭來。」

  規矩第一天立,最怕壞在頭一天。

  好在這批土人明顯也在試探,不敢亂來。他們拿到鹽、布和小鐵件後,一個個神情都不一樣了。

  尤其是那些婦人,摸到布時,眼睛都亮了。

  銅鏡最後還是落到了掛十字架那人手裡。他拿在手中,先照了一下自己,愣了半天,才又猛地抬頭看向何文盛。

  何文盛看出來了,這人不是沒見過鏡子,但他見過的,多半是西班牙神父手裡那種小銅片,或者只有極少數人才摸得到的玩意兒。

  現在,大明這邊真拿出來換了。

  這就不是一回事了!

  鄭森一直站在後頭沒露面。

  他不急著出頭。

  第一回做買賣,先讓何文盛出面正合適。文人臉,帳房手,能讓對面少些戒心。

  這場交易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東西換得不多。

  但路通了!

  更關鍵的是,土人開始知道,這地方不僅有槍,也有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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