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劉員外
大年三十，東水縣難得下了場大雪。
遠山近樹，皆掛起一片素白。偶有飛鳥經過，引得枝椏「簌簌」搖晃，抖落一地積壓的雪粒子。
小荷緊了緊襖子，搓搓手，口吐白氣，踮著腳站在灶房門口，左右張望。
灶房裡的老婆子，佝僂著身子，尖聲罵道：「賤丫頭，趕快進來端菜，杵在那兒做什麼呢，凍傻了不成？」
小荷聽罷，小臉一紅，連忙小跑進了灶房。
灶房裡柴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老婆子邊往菜板上擱菜，邊絮絮叨叨：「你這孩子不懂事！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初一，老爺每個月初一都要去縣城，正月也不例外！」
「今天又是年節，府里的大日子，老太婆我死托活央，才讓你留下來幫工。」
老婆子握住小荷的一對柔荑，溫聲道：「你也十五了，年紀不小，劉老爺是個心善的，算上主母肚子裡的一個，也才兩個孩子。」
「你多在老爺跟前走動走動，多露露臉，要是看對了眼，這輩子就值了，聽到沒？太婆又不是害你！」
「這年頭，哪個員外家裡不是三妻四妾，兒女成群。」老太婆忽的壓低聲音，」劉員外更不得了，聽說...有縣衙里的硬關係呢。」
小荷懵懵懂懂，咬著唇瓣，用力地點點頭。
「好孩子。」老婆子輕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臉蛋，「去上菜吧，手腳放麻利點，要是誤了事，徐管家那老東西，可要扒了你的皮。」
小荷端起菜板，小心翼翼的行走，食盒內傳出撲鼻的香氣，即便沒看上一眼，也叫她唇齒生津。
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甩甩腦袋，把這些雜念驅逐出去，專心的保持平衡，穿行在偌大的劉家宅邸中。
許是年節已至，劉家大院冷冷清清，許多在院子裡做長工的婆子、傭人，也被主人家放回去過個好年。
「劉老爺和劉夫人真是好心腸，平日月銀給的不少，年節的賀歲錢更是人人有份，天下若都是這般的好老爺，村里也不會年年凍死、餓死人了。」小荷暗暗想到。
須臾，正廳到了。
只見廳子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八仙大圓桌，圓桌上菜餚分盤分碟層層擺放，葷素相間，大的熱菜放於中間，小菜則擺在外圍。
眼下座位都空著，顯然，劉老爺一家還未上席。
「太婆交代的事，看來是辦不成了。」小荷略感沮喪。
....
此時的劉老爺正在臥房裡，對著一面半人高的銅鏡，打量著自身。
「三年了...」劉通輕聲嘆氣。
他也從疍民村落中被排擠的漁民，變成了坐擁許多田產的劉員外。
還在啞子灣沿岸，蓋了一座大大的別院。
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妻子劉氏也給劉通誕下一子，如今又懷了。
若是女兒，便湊成一雙「好」字；若是兒子，則更是為劉家開枝散葉，左右都是喜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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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通盯著銅鏡里人影，眉頭微皺。
他胖了一些，也白了一些。畢竟不用風吹日曬、天天打魚，吃上了精細的飯食。
這些都是好事兒，真正讓他眉頭緊鎖的是，明天又要去東水縣城了！
他永遠忘不掉第一次見到高林的時候，高林的那種眼神。
那分明就是獵人看待獵物的眼神，他從前是個漁夫，無比熟悉意外撞到一條「大肥魚」的感受。
而他，就是高林眼中的「大肥魚」，躺在砧板上任高林宰割的肥肉！
整理好衣著，他推開臥室的暗格，內有一尊香爐，兩卷竹簡。
給河伯老爺奉了些香火，「河伯在上，小子劉通，承蒙您照顧，才有了今天，往後年年歲歲，子子孫孫.....」
這三年，他每個月都會給河伯大人奉香敬火，灣子裡更時常獻祭有牲畜。
但從沒得到任何回應，夢境那個黑氣繚繞的身影，再也沒出現過。
難道當年的一切都是錯覺？
劉通搖搖頭，忖道：「河伯老爺兩次救我於危難中，一次是在船塢，一次是在疍民的林家船村。」
這些事，他都記得清白。
送完香火，他估摸著年夜飯的時間快到了，便起身去了大廳。
廳子裡，挺著孕肚的劉氏，正和一個蹣跚走路、咿呀學語的小孩子嬉鬧。
一旁，曾經的老徐頭，如今的徐管事，正笑呵呵的站在一旁，不時往廳內的火爐添兩塊柴炭。
劉通跟老徐頭點了個頭，老徐頭會意，連忙下去催菜。
劉老爺則抱起孩子，逗弄道：「清兒，想不想爹爹？」
小清兒咿咿呀呀，半天說不清楚，急得小臉通紅，夫妻倆被逗樂了，相視一笑。
笑了一陣，劉氏忽然嚴肅道：「相公，明日是大年初一，縣城的事兒，真有那麼急，年年初一都不安歇，就不能消停一年嗎？」
劉通聽罷也板起臉，這三年他在外頭位居人上，總歸養出一些上位者的威嚴，厲聲道：
「婦道人家，咸吃蘿蔔淡操心，不是縣城裡的大人幫扶，我等也沒有今天的好日子，大人有需要，我劉通豈是那般不知感恩的人？」
劉氏聽丈夫略有怒氣，服軟溫聲道：「那你路上多小心些，這雪下的厲害，況且...近來外頭有些風言風語，說是縣城外鬧了邪祟，死了不少人。」
劉氏邊說邊走到劉通身後，替他捏肩捶背，一副小兒女姿態。
「我省得，你就在家安心養胎吧，缺了什麼讓老徐頭採買就是，我不日便回。」
他揉了揉眉心，每月這個時候，一想到要去見高林那噁心的玩意兒，就心生煩憂。
「菜來嘍，新鮮的雞湯。」老徐頭笑呵呵的打開廳門，走了進來。
「吃飯吧。」
八仙桌上，燭火柔柔，其樂融融，他心裡竟不由得生出一股悲涼。
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
但他還是提了一杯酒，「咱們一家人走一個，願年年歲歲有今日！」
「願年年歲歲有今日！」
「......」
窗外，月上樹梢，風雪依舊。
一隻漆黑的鳥雀，振翅騰空，伴有悲愴的啼鳴，迴蕩在灣子內。
遠山近樹，皆掛起一片素白。偶有飛鳥經過，引得枝椏「簌簌」搖晃，抖落一地積壓的雪粒子。
小荷緊了緊襖子，搓搓手，口吐白氣，踮著腳站在灶房門口，左右張望。
灶房裡的老婆子，佝僂著身子，尖聲罵道：「賤丫頭，趕快進來端菜，杵在那兒做什麼呢，凍傻了不成？」
小荷聽罷，小臉一紅，連忙小跑進了灶房。
灶房裡柴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的。
老婆子邊往菜板上擱菜，邊絮絮叨叨：「你這孩子不懂事！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就是初一，老爺每個月初一都要去縣城，正月也不例外！」
「今天又是年節，府里的大日子，老太婆我死托活央，才讓你留下來幫工。」
老婆子握住小荷的一對柔荑，溫聲道：「你也十五了，年紀不小，劉老爺是個心善的，算上主母肚子裡的一個，也才兩個孩子。」
「你多在老爺跟前走動走動，多露露臉，要是看對了眼，這輩子就值了，聽到沒？太婆又不是害你！」
「這年頭，哪個員外家裡不是三妻四妾，兒女成群。」老太婆忽的壓低聲音，」劉員外更不得了，聽說...有縣衙里的硬關係呢。」
小荷懵懵懂懂，咬著唇瓣，用力地點點頭。
「好孩子。」老婆子輕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臉蛋，「去上菜吧，手腳放麻利點，要是誤了事，徐管家那老東西，可要扒了你的皮。」
小荷端起菜板，小心翼翼的行走，食盒內傳出撲鼻的香氣，即便沒看上一眼，也叫她唇齒生津。
她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甩甩腦袋，把這些雜念驅逐出去，專心的保持平衡，穿行在偌大的劉家宅邸中。
許是年節已至，劉家大院冷冷清清，許多在院子裡做長工的婆子、傭人，也被主人家放回去過個好年。
「劉老爺和劉夫人真是好心腸，平日月銀給的不少，年節的賀歲錢更是人人有份，天下若都是這般的好老爺，村里也不會年年凍死、餓死人了。」小荷暗暗想到。
須臾，正廳到了。
只見廳子中央擺著一張花梨木八仙大圓桌，圓桌上菜餚分盤分碟層層擺放，葷素相間，大的熱菜放於中間，小菜則擺在外圍。
眼下座位都空著，顯然，劉老爺一家還未上席。
「太婆交代的事，看來是辦不成了。」小荷略感沮喪。
....
此時的劉老爺正在臥房裡，對著一面半人高的銅鏡，打量著自身。
「三年了...」劉通輕聲嘆氣。
他也從疍民村落中被排擠的漁民，變成了坐擁許多田產的劉員外。
還在啞子灣沿岸，蓋了一座大大的別院。
生活條件越來越好，妻子劉氏也給劉通誕下一子，如今又懷了。
若是女兒，便湊成一雙「好」字；若是兒子，則更是為劉家開枝散葉，左右都是喜事兒。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
劉通盯著銅鏡里人影，眉頭微皺。
他胖了一些，也白了一些。畢竟不用風吹日曬、天天打魚，吃上了精細的飯食。
這些都是好事兒，真正讓他眉頭緊鎖的是，明天又要去東水縣城了！
他永遠忘不掉第一次見到高林的時候，高林的那種眼神。
那分明就是獵人看待獵物的眼神，他從前是個漁夫，無比熟悉意外撞到一條「大肥魚」的感受。
而他，就是高林眼中的「大肥魚」，躺在砧板上任高林宰割的肥肉！
整理好衣著，他推開臥室的暗格，內有一尊香爐，兩卷竹簡。
給河伯老爺奉了些香火，「河伯在上，小子劉通，承蒙您照顧，才有了今天，往後年年歲歲，子子孫孫.....」
這三年，他每個月都會給河伯大人奉香敬火，灣子裡更時常獻祭有牲畜。
但從沒得到任何回應，夢境那個黑氣繚繞的身影，再也沒出現過。
難道當年的一切都是錯覺？
劉通搖搖頭，忖道：「河伯老爺兩次救我於危難中，一次是在船塢，一次是在疍民的林家船村。」
這些事，他都記得清白。
送完香火，他估摸著年夜飯的時間快到了，便起身去了大廳。
廳子裡，挺著孕肚的劉氏，正和一個蹣跚走路、咿呀學語的小孩子嬉鬧。
一旁，曾經的老徐頭，如今的徐管事，正笑呵呵的站在一旁，不時往廳內的火爐添兩塊柴炭。
劉通跟老徐頭點了個頭，老徐頭會意，連忙下去催菜。
劉老爺則抱起孩子，逗弄道：「清兒，想不想爹爹？」
小清兒咿咿呀呀，半天說不清楚，急得小臉通紅，夫妻倆被逗樂了，相視一笑。
笑了一陣，劉氏忽然嚴肅道：「相公，明日是大年初一，縣城的事兒，真有那麼急，年年初一都不安歇，就不能消停一年嗎？」
劉通聽罷也板起臉，這三年他在外頭位居人上，總歸養出一些上位者的威嚴，厲聲道：
「婦道人家，咸吃蘿蔔淡操心，不是縣城裡的大人幫扶，我等也沒有今天的好日子，大人有需要，我劉通豈是那般不知感恩的人？」
劉氏聽丈夫略有怒氣，服軟溫聲道：「那你路上多小心些，這雪下的厲害，況且...近來外頭有些風言風語，說是縣城外鬧了邪祟，死了不少人。」
劉氏邊說邊走到劉通身後，替他捏肩捶背，一副小兒女姿態。
「我省得，你就在家安心養胎吧，缺了什麼讓老徐頭採買就是，我不日便回。」
他揉了揉眉心，每月這個時候，一想到要去見高林那噁心的玩意兒，就心生煩憂。
「菜來嘍，新鮮的雞湯。」老徐頭笑呵呵的打開廳門，走了進來。
「吃飯吧。」
八仙桌上，燭火柔柔，其樂融融，他心裡竟不由得生出一股悲涼。
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維持多久？
但他還是提了一杯酒，「咱們一家人走一個，願年年歲歲有今日！」
「願年年歲歲有今日！」
「......」
窗外，月上樹梢，風雪依舊。
一隻漆黑的鳥雀，振翅騰空，伴有悲愴的啼鳴，迴蕩在灣子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