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勸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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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安來工作室時,沈知遙正在簽一份合同。

  黎安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

  手裡拎著一個紫砂保溫桶,白襯衫外面套了件駝色羊絨大衣,還帶著口罩,像是剛從醫院查房結束,順路過來的。

  「安姨。」沈知遙放下簽字筆,起身。

  「坐著。」黎安把保溫桶放在她手邊,擰開,裡面是煨得濃稠的山藥排骨湯,「你媽媽說你胃不好,還天天喝咖啡。我順路,送完這個去實驗室開會。」

  她沒坐沙發,而是拉了張高腳凳,坐在沈知遙對面,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是醫生問診時那種讓人無法迴避的視線角度。

  沈知遙低頭喝湯,黎安就看著她工作室牆上那排短劇海報,忽然開口:「聽說你要在年會上,把賀家那小子擺到檯面上?」

  湯匙磕在碗沿,聲音很輕。

  「消息傳得真快。」沈知遙笑了一下,還是那副乖順樣子,「安姨也知道了。」

  「你媽媽擔心,睡不著。」安姨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支鋼筆,沒寫字,只是捏在指間轉著,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我不是來攔你的。但作為一個看過太多人因為衝動決策進急診的人,我想問你三個問題。」

  她語氣很平,像在分析一份術前檢查報告。

  「第一,公司層面。」

  鋼筆停在指間,安姨看著她:「你和他簽的是協議婚姻,對嗎?別否認,你媽媽猜得到,我也猜得到。協議婚姻在封閉環境裡運轉,就像一顆良性腫瘤,切不切看心情。但一旦在年會上公開,它就變成了惡性腫瘤——你必須立刻手術,而且不能復發。」

  「賀家在京市的LNG國際氣源,鐵礦石貿易等等,哪個不在關鍵期?而黎家手握著批文,你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對吧。

  你們倆的婚訊一旦公開,賀氏的股價、你工作室的品牌估值、你們雙方正在談的合作方,都會把這個消息當成『確定性利好』來消化。

  可你們的基礎是協議,不是感情。萬一幾年後離婚,或者協議中途破裂,市場反應的劇烈程度,會比現在不公開要嚴重十倍。你確定你們的『婚姻』,經得起資本市場的顯微鏡?」

  沈知遙沒說話,指腹摩挲著碗沿。

  黎安沒等她回答,繼續道:「第二,家庭層面。」

  「你的身後不僅僅是你,你的後面還有黎家,有沈家,有你母親的基金會。

  還有一個現在大家都不願意提起的問題,賀嶼川告訴了賀家的誰,港市賀家都有誰明明白白的知道你,接納你做他們家的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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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賀嶼川只告訴了他父親,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在賀家,你們的關係還沒有通過『家族免疫』。

  他父親也許樂見其成,但大房三房呢?賀家那種家族結構,突然在年會上得知二房長子娶了京圈沈家的女兒,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會是『恭喜』,而是『二房在結盟』。他們會把這當成權力宣戰的信號。」

  黎安的聲音低了一度,像在給預後下判斷:「加上沈家這邊,你繼母原本打算拿你的婚事換何家的資源。

  你突然公開和賀嶼川結婚,等於斷了她的路。一個斷了路的人,在公開前的反撲,往往比公開後更危險。

  你們現在只在家宴上露過面,沒有社會層面的背書,她如果這時候出手攪局,你們連緩衝的餘地都沒有。」

  「而且,」黎安頓了頓,目光落在沈知遙無名指那道淺白的戒痕上,「賀嶼川在京市發展,根基未穩。

  他在賀家內部還沒有完成統一戰線,就把你拉進戰壕。知遙,在戰場上給戰友擋槍是英雄行為,但把還沒穿防彈衣的人拉進戰場,是冒險行為。

  你確定他是在保護你,還是在借你的身份,向他父親交一份『我能掌控京圈資源』的投名狀?」

  沈知遙抬眼,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第三,社會層面。」

  黎安把鋼筆放回口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這個姿勢讓她看起來更像在門診談話:「你是攝影師,是MCN老闆,你的個人IP和『獨立女性』、『事業型創作者』的標籤高度綁定。

  一旦你和港圈賀家聯姻的消息公開,你過去所有的商業合作、你簽下的那些強調『女性獨立』的達人、你拍的那些紀錄片——所有東西都會被重新解讀。媒體不會寫『沈知遙嫁給了愛情』,他們會寫『京圈千金嫁入港圈豪門』。」

  「幾年後如果你們分開,輿論不會放過你。『豪門棄婦』、『商業聯姻失敗』,這些標籤一旦貼上,撕下來要流血。

  而從醫學角度,預防併發症,永遠比治療併發症成本低。

  你現在用婚訊換股份,是用未來的社會信用做抵押。這筆帳,你算過貼現率嗎?」

  工作室里安靜下來,只有電腦待機時輕微的電流聲。

  沈知遙放下湯碗,抽了張紙巾按了按嘴角,動作很慢。

  「安姨,」她開口,聲音還是輕輕的,帶著那種慣有的、讓人放鬆警惕的溫順,「您說得都對。」

  安姨看著她,沒說話。她知道這丫頭還有後半句。

  「但是,」沈知遙抬眼,杏眼彎了彎,笑意沒達眼底,「您說的這些併發症,前提是——這段婚姻真的會破裂,或者賀嶼川真的在利用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安姨,聲音從逆光里傳過來,輕得像一片羽毛:

  「如果我說,我比他更早開始布局呢?」

  安姨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份信託條款,」沈知遙轉過身,靠在窗台上,陽光從她背後切進來,把她的輪廓削得鋒利,「確實需要我在三個月內結婚。但我上周就讓律師找到了延期條款。我不急著結婚。」

  「我急著結婚的對象,」她頓了頓,笑意深了一分,「只有賀嶼川。」

  安姨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帶著醫生看到病人隱瞞病情時的無奈,又帶著一點長輩的縱容。


  「不是。」

  「是你給他挖的坑,還是他給你搭的台?」

  沈知遙沒直接回答,只是走回來,把保溫桶的蓋子擰好,遞給安姨:「湯很好喝。替我謝謝媽媽,也謝謝安姨。」

  安姨接過桶,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沒回頭:

  「知遙,我最後說一句。」

  「您說。」

  「再好的外科醫生,也救不了故意往刀口上撞的人。」她拉開門,聲音從走廊飄進來,「但如果那把刀,是你自己磨的——記得磨快點,別讓自己疼太久。」

  門輕輕關上了。

  沈知遙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半晌,低頭笑了一下。

  她拿起手機,給年會負責人發了條消息:

  【年會的流程,先暫停,改為各辦各的年會。你這段時間辛苦了,獎金翻三倍,今年的年假單獨加三天。】

  【收到沈總,保證完成任務。】

  又點到賀嶼川聊天信息框。

  【年會出了點問題,先各辦各的。

  ……理由,我回家告訴你。】

  對面顯示「正在輸入」整整三分鐘,最後只發過來一個字:

  【好】

  沈知遙把手機扣在桌上,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

  安姨說的三個風險,她當然知道。

  但她沒告訴安姨的是——當一顆良性腫瘤被故意暴露在顯微鏡下時,它要麼被迅速切除,要麼……被證實根本不是腫瘤。

  她賭的是後者。

  就如前面說的一樣,沈知遙認為這始終是一個可控的風險。

  但是一旦公開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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