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可以停，但是不能耽誤前面準備
招待所的走廊里舖著一層洗得發白的老式紅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混合味道——菸草、還有北方初秋特有的乾冷氣息。
林淵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沒有絲毫急躁，老李和現場製片老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郝蕾裹著那件軍大衣，默默走在最後，一雙眼睛始終盯著林淵挺直的脊背。
推開盡頭會議室的門，一股濃烈的二手菸味撲面而來。
面積不大的房間裡，上影廠派來的幾個核心骨幹正愁眉不展地抽著煙，看到林淵進來，眾人先是一愣，隨後紛紛掐滅菸頭，站起身來，動作里透著幾分侷促。
他們是拿工資辦事的專業人員，原本指望著開機大吉，結果連機器都沒摸熱就被人家掃地出門，這在資方面前，多少有些掛不住臉。
林淵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沒有在主位坐下，而是拉開一張側邊的椅子，用一種極其平等的姿態落座。
「都坐下說。」林淵抬了抬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眾人對視一眼，這才紛紛落座。
林淵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大腦快速處理著眼前的反饋：焦慮、無奈、甚至還有一絲對東北這片土地的抗拒。
他很清楚，這些人在上海灘的片場裡都是說一不二的老師傅，習慣了按部就班的流程。
但出了山海關，面對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底層規則，他們過去的經驗徹底失效了。
「前期準備的情況，李製片在路上已經給我透了個底。」林淵雙手交叉抵在桌沿，開門見山，「大家不用覺得難堪，這種事情，不在你們的專業範疇之內。」
聽到這句話，負責現場管理的老王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嘆了口氣，苦笑著開口。
「林老師，我們昨天剛把一部分軌道和燈光搬進去，今天早上一去，大門就給焊死了一半，鐵絲網拉得比人都高，說實在的，東西沒搬完，景也沒法搭。」
老王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們這幫人，對這裡的地頭不熟，也不敢來硬的，大家都說這東三省是一家，您也是從這黑土地走出去的文化人，這事兒……還得指望您出面斡旋一二。」
這話倒是不假，老王他們畢竟只是拿死工資的職工，面對保衛科那種開口就是五萬的獅子大張口，他們既沒有權力批錢，更沒有膽量去硬碰硬。
等林淵這個本地出生的老闆來拿主意，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面子是別人給的，事是自己做的。」林淵嘴角微微上揚，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安心的定論，「廠區的事，我來處理，各位把心放在肚子裡，最遲明天下午，鐵絲網就會撤掉，你們該怎麼搭景就怎麼搭景。」
沒有解釋去求誰，也沒有抱怨對方的貪婪，在這個時刻，上位者過多的解釋只會暴露底牌的單薄，絕對的篤定，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安撫好情緒，林淵立刻切換話題，不讓團隊的思維停留在這種負面事件上。
他將視線轉向坐在右側的副導演：「廠區的問題解決了，那咱們就聊聊拍攝進度，除了場地，群演的缺口現在有多大？」
副導演愣了一秒，顯然沒跟上林淵這種近乎冷酷的跳躍節奏。他趕緊翻開手裡的統籌本，看了一眼記錄。
「林老師，這部戲有幾個大場面，特別是那個車間的長鏡頭，至少需要一百多號人，原本的計劃是，等交了場地費，直接在廠區里花錢請那些職工來客串，但現在……」
副導演咽了口唾沫，潛台詞很明顯：現在和保衛科鬧成這樣，就算您平了事，廠里的工人還能願意配合咱們嗎？
「換個思路。」林淵沒有讓他為難，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不用死盯著那個機械廠，你明天帶兩個人，去哈爾濱的勞務市場轉轉。」
「勞務市場？」副導演有些錯愕，眉頭微微皺起，「林老師，那裡的散工能演好嗎？咱們這電影要的可是產業工人那種精氣神，那些到處攬活的散工，氣質上會不會太散漫了？」
「你對東北的勞務市場有誤解。」林淵看著副導演，眼神深邃，語氣中透出一股對時代入骨的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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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放慢了語速，像是在描繪一幅歷史畫卷：「現在去勞務市場蹲活的，不是什麼無業游民，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是剛剛從廠里上退下來、被買斷工齡的老工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林淵平穩的聲音。
「你給他們一天二十塊錢的群演費，中午再包一頓帶肉片的熱飯，你信不信，他們能在鏡頭前站得比誰都直，規矩守得比專業的群演還要好。」林淵的目光掃過眾人。
「去挑人吧，記住我的標準：挑那些手上老繭厚的，臉上有風霜但眼睛裡沒死氣的，我要的不是演戲的技巧，我要的就是他們身上那股真實的、被時代碾壓過卻還在掙扎的質感。」
副導演腦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這個畫面，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徹底亮了：「高，林老師，您這招太高了，這不僅省了咱們去溝通的時間，拍出來的效果絕對比廠里那些還在溫水煮青蛙的人要真實百倍！」
林淵微微點頭，不再在這個問題上過多停留，轉頭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上影廠特聘導演——趙長林。
趙導年近五十，穿著一件舊款的藏青色夾克，手裡握著一支鋼筆，剛才一直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對於林淵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投資人，趙長林一開始是持保留態度的，但在看到林淵三言兩語就穩住局面，甚至還能順勢給電影定下基調後，他眼中的那一絲輕視已經消失殆盡。
「趙導，勞您大駕，從南方趕到這冰天雪地里來。」林淵的語氣變得尊敬了幾分，展現出文化人應有的謙和。
「林老師客氣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趙長林放下鋼筆，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您把外圍的麻煩掃清了，下面就該我們幹活了。」
「場地雖然暫時受阻，但咱們的工作不能停。」林淵看著趙長林，拋出自己的打算，「這段時間，不能讓那幾個年輕演員閒著，我希望這兩天，您能帶著他們，在招待所里把劇本從頭到尾徹底吃透。」
林淵的目光餘光掃過坐在角落裡的郝蕾：「特別是那幾個上戲來的新人，他們理論紮實，但缺了點生活的粗糙感。」
「在這部戲裡，任何技巧性的表演都是敗筆，我需要您用最嚴苛的要求，把他們身上的那股子書卷氣和驕傲給磨掉。」
趙長林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點您放心，我昨晚就已經把他們幾個叫到了房間，把前三場的台詞對了一遍，這幾個苗子悟性不錯，就是還需要點真實環境的壓迫感。」
說到這裡，趙長林微微有些遲疑，眉頭輕皺：「不過，林老師，咱們這戲的檔期安排得非常緊湊，如果我們在哈爾濱這邊因為場地的事情耽誤太久，會不會影響您後續的全盤計劃？」
「不影響。」林淵語氣十分平緩，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那個項目人員班底已經就位，按部就班地走就行，拍攝上的具體事情，我不懂，也不瞎指揮，您是內行，藝術上的把控全權交給您。」
林淵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這哈爾濱的冷空氣，就是咱們這部戲最好的天然濾鏡，既然來了，就靜下心來把戲磨好。」
趙長林聽懂了林淵的言外之意，這是在放權，同時也在給出承諾，絕不會因為外圍的壓力而去干涉導演的創作節奏。
「行。」趙長林朗聲笑了起來，「既然林老師心裡有底，那老頭子我也就不多慮了，這幾天，我就在這招待所里熬鷹，非把這幾個年輕人的極限給榨出來不可。」
「您受累。」林淵微微頷首，隨後環視了一圈會議室，將氣氛從工作狀態中拉了出來。
「晚上，我在中央大街的華梅西餐廳訂了幾桌，我做東，請大家吃頓地道的俄餐，算是給大家接風洗塵，壓壓驚，吃完飯，該幹活幹活，該背詞背詞，一切照舊。」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壓抑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眾人紛紛笑著應和，心裡的那點慌亂早就被眼前的晚飯和明確的工作安排給沖淡了，老李更是眼力見極快地站起身，去安排晚上的車輛。
林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隨意地披在肩上，準備往外走。
郝蕾從角落裡快步跟了上來，壓低聲音問道：「林淵，你真有把握？那可是本地的地頭蛇。你要是真找不到人，千萬別硬撐，大不了我們報警……」
林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郝蕾那張寫滿擔憂的臉，輕輕搖了搖頭。
「這世上，沒有哪個地頭蛇，是不能被另一條更具名望的巨龍壓住的。」
林淵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沒有絲毫急躁，老李和現場製片老王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郝蕾裹著那件軍大衣，默默走在最後，一雙眼睛始終盯著林淵挺直的脊背。
推開盡頭會議室的門，一股濃烈的二手菸味撲面而來。
面積不大的房間裡，上影廠派來的幾個核心骨幹正愁眉不展地抽著煙，看到林淵進來，眾人先是一愣，隨後紛紛掐滅菸頭，站起身來，動作里透著幾分侷促。
他們是拿工資辦事的專業人員，原本指望著開機大吉，結果連機器都沒摸熱就被人家掃地出門，這在資方面前，多少有些掛不住臉。
林淵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沒有在主位坐下，而是拉開一張側邊的椅子，用一種極其平等的姿態落座。
「都坐下說。」林淵抬了抬手，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眾人對視一眼，這才紛紛落座。
林淵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大腦快速處理著眼前的反饋：焦慮、無奈、甚至還有一絲對東北這片土地的抗拒。
他很清楚，這些人在上海灘的片場裡都是說一不二的老師傅，習慣了按部就班的流程。
但出了山海關，面對那些不按常理出牌的底層規則，他們過去的經驗徹底失效了。
「前期準備的情況，李製片在路上已經給我透了個底。」林淵雙手交叉抵在桌沿，開門見山，「大家不用覺得難堪，這種事情，不在你們的專業範疇之內。」
聽到這句話，負責現場管理的老王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了下來，嘆了口氣，苦笑著開口。
「林老師，我們昨天剛把一部分軌道和燈光搬進去，今天早上一去，大門就給焊死了一半，鐵絲網拉得比人都高，說實在的，東西沒搬完，景也沒法搭。」
老王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我們這幫人，對這裡的地頭不熟，也不敢來硬的，大家都說這東三省是一家，您也是從這黑土地走出去的文化人，這事兒……還得指望您出面斡旋一二。」
這話倒是不假，老王他們畢竟只是拿死工資的職工，面對保衛科那種開口就是五萬的獅子大張口，他們既沒有權力批錢，更沒有膽量去硬碰硬。
等林淵這個本地出生的老闆來拿主意，是他們唯一能做的。
「面子是別人給的，事是自己做的。」林淵嘴角微微上揚，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安心的定論，「廠區的事，我來處理，各位把心放在肚子裡，最遲明天下午，鐵絲網就會撤掉，你們該怎麼搭景就怎麼搭景。」
沒有解釋去求誰，也沒有抱怨對方的貪婪，在這個時刻，上位者過多的解釋只會暴露底牌的單薄，絕對的篤定，就是最好的定心丸。
安撫好情緒，林淵立刻切換話題，不讓團隊的思維停留在這種負面事件上。
他將視線轉向坐在右側的副導演：「廠區的問題解決了，那咱們就聊聊拍攝進度，除了場地，群演的缺口現在有多大？」
副導演愣了一秒，顯然沒跟上林淵這種近乎冷酷的跳躍節奏。他趕緊翻開手裡的統籌本，看了一眼記錄。
「林老師，這部戲有幾個大場面，特別是那個車間的長鏡頭，至少需要一百多號人，原本的計劃是，等交了場地費，直接在廠區里花錢請那些職工來客串，但現在……」
副導演咽了口唾沫，潛台詞很明顯：現在和保衛科鬧成這樣，就算您平了事，廠里的工人還能願意配合咱們嗎？
「換個思路。」林淵沒有讓他為難，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扣了兩下，「不用死盯著那個機械廠，你明天帶兩個人，去哈爾濱的勞務市場轉轉。」
「勞務市場？」副導演有些錯愕，眉頭微微皺起，「林老師，那裡的散工能演好嗎？咱們這電影要的可是產業工人那種精氣神，那些到處攬活的散工，氣質上會不會太散漫了？」
「你對東北的勞務市場有誤解。」林淵看著副導演，眼神深邃，語氣中透出一股對時代入骨的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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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放慢了語速，像是在描繪一幅歷史畫卷：「現在去勞務市場蹲活的，不是什麼無業游民，他們中絕大多數，都是剛剛從廠里上退下來、被買斷工齡的老工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林淵平穩的聲音。
「你給他們一天二十塊錢的群演費，中午再包一頓帶肉片的熱飯，你信不信，他們能在鏡頭前站得比誰都直，規矩守得比專業的群演還要好。」林淵的目光掃過眾人。
「去挑人吧，記住我的標準：挑那些手上老繭厚的，臉上有風霜但眼睛裡沒死氣的，我要的不是演戲的技巧，我要的就是他們身上那股真實的、被時代碾壓過卻還在掙扎的質感。」
副導演腦海中迅速推演了一遍這個畫面，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徹底亮了：「高，林老師，您這招太高了，這不僅省了咱們去溝通的時間，拍出來的效果絕對比廠里那些還在溫水煮青蛙的人要真實百倍！」
林淵微微點頭，不再在這個問題上過多停留，轉頭看向一直沒怎麼說話的上影廠特聘導演——趙長林。
趙導年近五十，穿著一件舊款的藏青色夾克，手裡握著一支鋼筆，剛才一直在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
對於林淵這個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投資人，趙長林一開始是持保留態度的，但在看到林淵三言兩語就穩住局面，甚至還能順勢給電影定下基調後，他眼中的那一絲輕視已經消失殆盡。
「趙導，勞您大駕，從南方趕到這冰天雪地里來。」林淵的語氣變得尊敬了幾分，展現出文化人應有的謙和。
「林老師客氣了，拿人錢財，替人消災。」趙長林放下鋼筆，微微一笑，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您把外圍的麻煩掃清了，下面就該我們幹活了。」
「場地雖然暫時受阻，但咱們的工作不能停。」林淵看著趙長林，拋出自己的打算，「這段時間，不能讓那幾個年輕演員閒著，我希望這兩天，您能帶著他們，在招待所里把劇本從頭到尾徹底吃透。」
林淵的目光餘光掃過坐在角落裡的郝蕾：「特別是那幾個上戲來的新人，他們理論紮實，但缺了點生活的粗糙感。」
「在這部戲裡，任何技巧性的表演都是敗筆，我需要您用最嚴苛的要求，把他們身上的那股子書卷氣和驕傲給磨掉。」
趙長林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這點您放心，我昨晚就已經把他們幾個叫到了房間，把前三場的台詞對了一遍，這幾個苗子悟性不錯，就是還需要點真實環境的壓迫感。」
說到這裡，趙長林微微有些遲疑，眉頭輕皺：「不過，林老師，咱們這戲的檔期安排得非常緊湊，如果我們在哈爾濱這邊因為場地的事情耽誤太久，會不會影響您後續的全盤計劃？」
「不影響。」林淵語氣十分平緩，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那個項目人員班底已經就位，按部就班地走就行，拍攝上的具體事情，我不懂，也不瞎指揮，您是內行，藝術上的把控全權交給您。」
林淵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輕鬆的笑意：「這哈爾濱的冷空氣，就是咱們這部戲最好的天然濾鏡，既然來了，就靜下心來把戲磨好。」
趙長林聽懂了林淵的言外之意，這是在放權，同時也在給出承諾，絕不會因為外圍的壓力而去干涉導演的創作節奏。
「行。」趙長林朗聲笑了起來，「既然林老師心裡有底，那老頭子我也就不多慮了，這幾天，我就在這招待所里熬鷹，非把這幾個年輕人的極限給榨出來不可。」
「您受累。」林淵微微頷首，隨後環視了一圈會議室，將氣氛從工作狀態中拉了出來。
「晚上，我在中央大街的華梅西餐廳訂了幾桌，我做東，請大家吃頓地道的俄餐，算是給大家接風洗塵，壓壓驚，吃完飯，該幹活幹活，該背詞背詞，一切照舊。」
此言一出，會議室里壓抑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眾人紛紛笑著應和，心裡的那點慌亂早就被眼前的晚飯和明確的工作安排給沖淡了，老李更是眼力見極快地站起身，去安排晚上的車輛。
林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隨意地披在肩上，準備往外走。
郝蕾從角落裡快步跟了上來，壓低聲音問道：「林淵，你真有把握？那可是本地的地頭蛇。你要是真找不到人，千萬別硬撐，大不了我們報警……」
林淵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郝蕾那張寫滿擔憂的臉，輕輕搖了搖頭。
「這世上，沒有哪個地頭蛇，是不能被另一條更具名望的巨龍壓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