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從今天起不要管他們了
病房門被推開的動靜比平時大了一些。
陳明傑大步走進房間，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略顯雜亂的回聲，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此刻散落了幾縷在額角，淺藍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領帶被拉歪了。
林淵靠在病床的軟枕上，單手翻過一頁報紙，視線從鉛字上移開，停留在陳明傑那張隱隱透著青氣的臉上，隨後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陳明傑沒有第一時間說話，徑直走向飲水機，拿起一次性紙杯連按了兩下藍色水龍頭，冰涼的礦泉水溢出杯口，仰起頭，喉結滾動，一口氣將半杯水灌了下去。
連續喝了兩杯，陳明傑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轉身看向病床，正好對上林淵那雙平靜中透著戲謔的眼睛。
「林老師。」陳明傑伸手將紙杯扔進廢紙簍，一邊走一邊搖頭，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可理喻，「這一趟算是讓我開了眼界了。」
林淵放下報紙，右手食指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示意他坐下說話。
「陳總，這羊城的八月天氣燥熱，你這火氣也跟著上來了，先坐，順順氣。」林淵的聲音溫和，語速不急不慢，在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陳明傑走到沙發前，身子一沉，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我火氣大，那是因為我實在沒見過這麼辦事的人。」陳明傑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眼睛瞪圓，「林老師，他們家來的那兩個壯勞力，簡直沒想著好好談事，在他們看來，老張在手術台上躺著，不僅不是一場災難，反而是他們發財的機會。」
林淵沒有接話，目光溫和地看著陳明傑，靜靜等待下文。
陳總這是把南方生意場上的體面邏輯，套到鄉鎮宗族社會的搶食邏輯上了，林淵在心裡給陳明傑的反應做了一個簡單的看法。
見林淵沒有反駁，陳明傑的傾訴欲徹底打開了。
「林老師，你是沒看到他們剛才的做派。」陳明傑眉頭緊縮，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我們以前總覺得，那些長期生活在鄉鎮的人，第一次坐飛機來到羊城這種大城市，遇到我們這種帶保鏢的人，多少會有些拘謹，或者說會感到害怕。」
陳明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還在回味走廊里的那場接觸。
「可結果呢，完全沒有。」陳明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兩分，「我帶著小吳，還有兩個保鏢走過去，我表明了身份，說我是老張的老闆，我本來以為，老張的弟弟怎麼著也該問一句，我哥現在情況怎麼樣，脫離危險沒有。」
陳明傑攤開雙手，滿臉荒謬。
「人家根本不問老張是死是活，那個自稱是老張弟弟的張鐵軍，直接往前跨了一步，盯著我看了兩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闆，我們家老張這事，你們準備賠多少錢？」
陳明傑深吸了一口氣，壓制著情緒繼續說道。
「旁邊那個小舅子更絕，他攔在老張媳婦前面，梗著脖子跟我嚷嚷，說羊城是大城市，人命金貴，要是沒有個十萬八萬的，他們就天天堵在交警大隊門口不走。」
病房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冷氣帶起窗簾一角微微晃動。
陳明傑往後一靠，揉了揉眉心。
「我沒有看不起任何人的意思。」陳明傑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我是個做生意的人，講究個和氣生財，老張那個人我知道，平時，話不多，幹活實在，脾氣性格都不錯，我就納了悶了，他這樣一個本分人，怎麼會有這種親戚？」
林淵看著陳明傑滿臉幻滅的樣子，終於輕笑出聲，那笑聲不帶任何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事流轉的通透。
「陳總，你氣糊塗了。」林淵用右手端起床頭柜上的溫水，喝了一口，「他們這麼做，再正常不過，你也不用替老張覺得委屈，更不用覺得這超出了你的認知。」
陳明傑愣了一下，直起腰看向林淵，似乎在等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覺得，他們來到大城市，面對有錢的老闆，應該膽怯，應該小心翼翼地詢問病情。」林淵手指摩挲著水杯邊緣，聲音平穩，「這不過是你站在高處向下看時，自己腦補出來的淳樸濾鏡。」
林淵微微側過身，目光深邃。
「現在是1998年了，陳總。」林淵指出這個年份背後的意義，「你看看這幾年南方沿海的工廠，多少村鎮的年輕人南下打工，他們雖然生活在村里，但早已經通過電台、電視，還有同鄉帶回去的隻言片語，知道外面是個什麼世界，那個大家靠感情、靠宗族長輩說理的年代，早就慢慢瓦解了。」
陳明傑若有所思地看著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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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看到你穿著，帶著保鏢，知道你有錢，在他們的邏輯里，老闆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林淵將水杯放回原處，「如果不一上來就表現得兇悍一點，不立刻開口要一筆大數目，他們怕你隨便拿幾千塊錢把他們打發了，甚至怕你乾脆不管這事跑路了。」
陳明傑抿了抿嘴唇，理智上承認林淵的分析挑不出毛病，但在感情上依然無法接受這種赤裸裸的算計。
「老張的父母年紀大了，遇到這種事早就六神無主；老張媳婦是個沒主見的，除了哭，什麼也不懂。」
「所以，張鐵軍和小舅子這兩個年輕勞力，就是他們自認在這個大城市裡能爭取利益的唯一屏障。」林淵的語氣變得略微嚴肅，「他們開口要錢，這叫防身手段。」
「可老張在裡面躺著，生死未卜啊！」陳明傑忍不住反駁，「血濃於水，難道還不如那些賠償款重要嗎？」
林淵目光平靜地看著陳明傑，輕輕搖了搖頭。
「陳總，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但你沒經歷過真正的窮。」林淵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對於他們來說，老張躺在裡面，已經是既定事實。」
「悲傷改變不了現狀，回去之後，一家老小要吃飯，老張後續要治病，兩個孩子要上學，甚至張鐵軍將來蓋房子娶媳婦，可能都要指望這筆錢。」
「他們作為親戚出這個頭，甚至擺出這副蠻不講理的架子，你以為全是為老張考慮？」林淵輕嘆一聲，「一旦拿到巨額賠償，他們回去之後，完全可以用『幫著要錢有功』的理由，理直氣壯地參與到這筆錢的分配里。」
陳明傑僵在沙發上，商業談判桌上的勾心鬥角他經歷過無數次，大家拿著合同摳字眼，你來我往，但這種借著骨肉親情，在絕境面前赤裸裸算計生存資源的殘酷畫面，讓他感到背脊發涼。
幾秒鐘後，陳明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向林淵的眼神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眼前這個剛上大學的年輕人，剖析起人心和時代，精準得讓人害怕。
「林老師。」陳明傑苦笑了一聲，連連搖頭，「你這番話說完，我這肚子裡的氣倒是消了大半，可這心裡，總覺得瘮得慌。」
「世事洞明皆學問。」林淵用文化人的方式結束了這個話題的剖析，嘴角重新掛上那抹從容的笑，「看清楚底牌，咱們才好知道下一步怎麼下棋。」
陳明傑突然反應過來，抬手指著林淵，恍然大悟。
「不對啊，林老師。」陳明傑身子再次前傾，「你讓我今天去接觸這兩人，難道你當時就猜到了他們是這副德行？你這是故意讓我去探底，順便讓我吃個癟？」
林淵大方地承認了。
「總要有人去碰一碰，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陳總是最合適的人選。」林淵看著他，「如果你不去接觸，他們接下來就會找上我，我還在養傷，實在沒精力應付這種拉扯。」
陳明傑擺了擺手，自嘲地笑出聲。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陳明傑看著林淵，「你們這些做大作家的文化人，心眼子就是多，一步看三步，我服了。」
陳明傑站起身，理了理領帶，神色恢復了往日的精明。
「不過話說回來，林老師，這兩人既然已經擺明了態度，咱們後面怎麼收場？看他們那個架勢，只要錢不到位，接下來肯定要在醫院裡折騰。」
「就算你出於好意，真給了那筆足以讓他們後半生無憂的錢，你信不信，這錢根本到不了老張媳婦手裡。」
陳明傑斷言，老張家這兩個親戚，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林淵將目光移向窗外，羊城的天空有些灰濛濛的，一場大雨正在醞釀。
陳明傑大步走進房間，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略顯雜亂的回聲，平時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此刻散落了幾縷在額角，淺藍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領帶被拉歪了。
林淵靠在病床的軟枕上，單手翻過一頁報紙，視線從鉛字上移開，停留在陳明傑那張隱隱透著青氣的臉上，隨後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笑容。
陳明傑沒有第一時間說話，徑直走向飲水機，拿起一次性紙杯連按了兩下藍色水龍頭，冰涼的礦泉水溢出杯口，仰起頭，喉結滾動，一口氣將半杯水灌了下去。
連續喝了兩杯，陳明傑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轉身看向病床，正好對上林淵那雙平靜中透著戲謔的眼睛。
「林老師。」陳明傑伸手將紙杯扔進廢紙簍，一邊走一邊搖頭，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可理喻，「這一趟算是讓我開了眼界了。」
林淵放下報紙，右手食指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示意他坐下說話。
「陳總，這羊城的八月天氣燥熱，你這火氣也跟著上來了，先坐，順順氣。」林淵的聲音溫和，語速不急不慢，在這充滿消毒水氣味的病房裡透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陳明傑走到沙發前，身子一沉，整個人靠在椅背上。
「我火氣大，那是因為我實在沒見過這麼辦事的人。」陳明傑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眼睛瞪圓，「林老師，他們家來的那兩個壯勞力，簡直沒想著好好談事，在他們看來，老張在手術台上躺著，不僅不是一場災難，反而是他們發財的機會。」
林淵沒有接話，目光溫和地看著陳明傑，靜靜等待下文。
陳總這是把南方生意場上的體面邏輯，套到鄉鎮宗族社會的搶食邏輯上了，林淵在心裡給陳明傑的反應做了一個簡單的看法。
見林淵沒有反駁，陳明傑的傾訴欲徹底打開了。
「林老師，你是沒看到他們剛才的做派。」陳明傑眉頭緊縮，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我們以前總覺得，那些長期生活在鄉鎮的人，第一次坐飛機來到羊城這種大城市，遇到我們這種帶保鏢的人，多少會有些拘謹，或者說會感到害怕。」
陳明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似乎還在回味走廊里的那場接觸。
「可結果呢，完全沒有。」陳明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兩分，「我帶著小吳，還有兩個保鏢走過去，我表明了身份，說我是老張的老闆，我本來以為，老張的弟弟怎麼著也該問一句，我哥現在情況怎麼樣，脫離危險沒有。」
陳明傑攤開雙手，滿臉荒謬。
「人家根本不問老張是死是活，那個自稱是老張弟弟的張鐵軍，直接往前跨了一步，盯著我看了兩秒，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老闆，我們家老張這事，你們準備賠多少錢？」
陳明傑深吸了一口氣，壓制著情緒繼續說道。
「旁邊那個小舅子更絕，他攔在老張媳婦前面，梗著脖子跟我嚷嚷，說羊城是大城市，人命金貴，要是沒有個十萬八萬的，他們就天天堵在交警大隊門口不走。」
病房裡很安靜，空調出風口的冷氣帶起窗簾一角微微晃動。
陳明傑往後一靠，揉了揉眉心。
「我沒有看不起任何人的意思。」陳明傑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奈，「我是個做生意的人，講究個和氣生財，老張那個人我知道，平時，話不多，幹活實在，脾氣性格都不錯，我就納了悶了，他這樣一個本分人，怎麼會有這種親戚？」
林淵看著陳明傑滿臉幻滅的樣子，終於輕笑出聲，那笑聲不帶任何嘲諷，只有一種看透世事流轉的通透。
「陳總，你氣糊塗了。」林淵用右手端起床頭柜上的溫水，喝了一口，「他們這麼做，再正常不過，你也不用替老張覺得委屈，更不用覺得這超出了你的認知。」
陳明傑愣了一下，直起腰看向林淵，似乎在等一個合理的解釋。
「你覺得，他們來到大城市，面對有錢的老闆，應該膽怯，應該小心翼翼地詢問病情。」林淵手指摩挲著水杯邊緣，聲音平穩，「這不過是你站在高處向下看時，自己腦補出來的淳樸濾鏡。」
林淵微微側過身，目光深邃。
「現在是1998年了，陳總。」林淵指出這個年份背後的意義，「你看看這幾年南方沿海的工廠，多少村鎮的年輕人南下打工，他們雖然生活在村里，但早已經通過電台、電視，還有同鄉帶回去的隻言片語，知道外面是個什麼世界，那個大家靠感情、靠宗族長輩說理的年代，早就慢慢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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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明傑抿了抿嘴唇，理智上承認林淵的分析挑不出毛病，但在感情上依然無法接受這種赤裸裸的算計。
「老張的父母年紀大了，遇到這種事早就六神無主；老張媳婦是個沒主見的，除了哭，什麼也不懂。」
「所以，張鐵軍和小舅子這兩個年輕勞力，就是他們自認在這個大城市裡能爭取利益的唯一屏障。」林淵的語氣變得略微嚴肅，「他們開口要錢，這叫防身手段。」
「可老張在裡面躺著，生死未卜啊！」陳明傑忍不住反駁，「血濃於水，難道還不如那些賠償款重要嗎？」
林淵目光平靜地看著陳明傑，輕輕搖了搖頭。
「陳總，你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但你沒經歷過真正的窮。」林淵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對於他們來說，老張躺在裡面，已經是既定事實。」
「悲傷改變不了現狀，回去之後，一家老小要吃飯，老張後續要治病，兩個孩子要上學，甚至張鐵軍將來蓋房子娶媳婦，可能都要指望這筆錢。」
「他們作為親戚出這個頭，甚至擺出這副蠻不講理的架子，你以為全是為老張考慮？」林淵輕嘆一聲，「一旦拿到巨額賠償，他們回去之後，完全可以用『幫著要錢有功』的理由，理直氣壯地參與到這筆錢的分配里。」
陳明傑僵在沙發上，商業談判桌上的勾心鬥角他經歷過無數次，大家拿著合同摳字眼，你來我往，但這種借著骨肉親情，在絕境面前赤裸裸算計生存資源的殘酷畫面，讓他感到背脊發涼。
幾秒鐘後，陳明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看向林淵的眼神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眼前這個剛上大學的年輕人，剖析起人心和時代，精準得讓人害怕。
「林老師。」陳明傑苦笑了一聲，連連搖頭，「你這番話說完，我這肚子裡的氣倒是消了大半，可這心裡，總覺得瘮得慌。」
「世事洞明皆學問。」林淵用文化人的方式結束了這個話題的剖析，嘴角重新掛上那抹從容的笑，「看清楚底牌，咱們才好知道下一步怎麼下棋。」
陳明傑突然反應過來，抬手指著林淵，恍然大悟。
「不對啊，林老師。」陳明傑身子再次前傾，「你讓我今天去接觸這兩人，難道你當時就猜到了他們是這副德行？你這是故意讓我去探底，順便讓我吃個癟？」
林淵大方地承認了。
「總要有人去碰一碰，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陳總是最合適的人選。」林淵看著他，「如果你不去接觸，他們接下來就會找上我，我還在養傷，實在沒精力應付這種拉扯。」
陳明傑擺了擺手，自嘲地笑出聲。
「行，我算是看明白了。」陳明傑看著林淵，「你們這些做大作家的文化人，心眼子就是多，一步看三步，我服了。」
陳明傑站起身，理了理領帶，神色恢復了往日的精明。
「不過話說回來，林老師，這兩人既然已經擺明了態度，咱們後面怎麼收場？看他們那個架勢，只要錢不到位，接下來肯定要在醫院裡折騰。」
「就算你出於好意，真給了那筆足以讓他們後半生無憂的錢，你信不信，這錢根本到不了老張媳婦手裡。」
陳明傑斷言，老張家這兩個親戚，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林淵將目光移向窗外，羊城的天空有些灰濛濛的，一場大雨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