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9章 歌王（2）
最後，她們跟著一起鼓掌。
沒有交流，沒有對視，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抬起了手。
掌聲不大，混在電視裡傳來的海嘯般的呼喊聲中，幾乎聽不見。
可她們拍得很認真。
這個「歌王」，她們服氣，她們認了。
至於那兩個搖滾男歌手，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們從沙發上跳起來，跟著觀眾一起喊起了「歌王」，喊了兩聲覺得不過癮，其中一個抄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當麥克風，衝著電視屏幕比了個rock的手勢。
「牛逼！」
他回頭沖另一個喊，「這他才叫搖滾！」
另一個沒說話，只是用力點頭。
他的眼眶有點紅。
搞搖滾的人，一輩子追求的就是這種撕裂感，這種把心剖出來給你看的勁兒。
他們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到，可在台上那個人身上，他們看到了。
休息室里的氣氛是熱的，滾燙的。
唯獨——
江屹的休息室，氣氛略微有些詭異。
這間休息室和其他幾間沒什麼區別，一樣的沙發，一樣的茶几，一樣的電視屏幕。
可樂呵的氣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在了門外，進不來。
電視上同樣放著前場的畫面，音響里同樣傳出來那震耳欲聾的「歌王」呼喊，聲音太大了，大到整個休息室都在嗡嗡響。
李穎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跟著觀眾們一起鼓掌。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裡是方燦和孟瀟瀟謝幕的身影。
欣賞。
佩服。
這些情緒明明白白寫在她臉上，沒藏，也沒必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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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方燦沒什麼交情，和孟瀟瀟也只是點頭之交，可在這一刻，她是由衷地為她們鼓掌的。
這是一個歌手對另一個歌手的尊重，和立場無關，和利益無關。
可，在她旁邊的江屹，笑容就有些——
說不上的詭異。
唇角上揚，努力在讓自己笑。
嘴角的弧度是對的，標準的微笑角度，露出八顆牙齒，上台前對著鏡子練過無數遍的那種。
每一個藝人都有的職業假笑，他已經練到了肌肉記憶的程度。
可眉宇間卻顯得很是不安。
眉頭沒有皺起來，但你能感覺到那底下的肌肉是繃著的，死死地繃著，像是用膠水粘住的紙，表面平整，底下全是褶皺，又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看上去光滑完整，稍微用力一踩就會碎。
眸中更是被一層晦暗代替。
那雙眼睛平時是亮的。
台上的時候帶光，聚光燈一打，眼珠子亮得跟裝了燈泡似的。
採訪的時候帶笑，彎彎的，很討喜，粉絲截圖修一修能當屏保。
可現在，那層光像是被人抽走了，抽得乾乾淨淨，剩下的是一層灰濛濛的東西，沉在眼底，散不開。
像是一盞燈。
裡面的燈泡被人擰滅了。
燈罩還在，燈座還在，可光沒了。
兩個字：僵硬。
從臉部肌肉到肩膀到脊背，整個人都僵硬了，如同被人從後澆了一桶速干水泥，正在一寸一寸地凝固。
特別是看到觀眾們大喊「歌王」的時候。
每一聲「歌王」從音箱裡傳出來，他的手就不自覺地收緊一點，指甲嵌進真皮扶手的紋路里，留下幾個淺淺的印子。
他在忍。
他差點就維持不住自己的笑容了。
兩股力量在臉上打架，一股往上拉——那是理智，是職業素養，是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一股往下扯——那是情緒，是控制不住的本能反應，是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之後身體最誠實的反饋。
兩股力量僵持在那裡，形成了一種很奇怪的平衡。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李穎沒有看他。
她還在鼓掌，目光還在屏幕上。
她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很自然，帶著淡淡的欣賞，恰到好處的欽佩，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的角度，餘光一定能掃到他，她知道他現在的狀態。
可她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說，有時候比說什麼都讓人難受。
如果她說一句「沒事的」，哪怕只是客套地拍拍他的肩膀，氣氛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可她偏偏什麼都沒說，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專注地鼓掌，認真地看屏幕，像是在看一場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演出。
這種沉默，像是一種態度。
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態度。
江屹的手攥得更緊了。
主控室。
「哈哈哈——」
「這才是舞台該有的樣子！這才是總決賽該有的氣氛！」
「牛逼！！」
「這才是歌王該有的表現！」
洪壽濤看著前場舞台和觀眾席的畫面，整個人高興得跟個孩子一樣，是真的跟個孩子一樣。
五十多歲的人了，兩鬢都白了，平時在台里也算是個不苟言笑的角色。
有時候導播間裡罵起人來六親不認，可現在，他兩隻手撐在操作台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監控屏幕，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笑得像個撿到了糖的小孩，一邊笑一邊念叨，念叨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可他就是停不下來。
旁邊的幾個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敢搭話。
他們跟了洪壽濤這麼久，見過他發脾氣，見過他皺眉頭，見過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屏幕一盯就是半個小時，可這種狀態——真沒見過。
這可是現場！！
真刀真槍的現場！！！
每一個音都是實時出去的，從嗓子到麥克風到調音台到音箱再到觀眾的耳朵，中間沒有經過任何修飾。
每一個音都是真實的，每一處情緒的裂痕都是真實的，每一滴汗都是真實的。
這樣的現場，這樣的歌，這一季的總決賽說不定要比上一季更瘋狂。
他目光落在舞台上即將謝幕的方燦身上。
那個年輕人正在鞠躬，九十度，很深的鞠躬。
燈光打在他身上，逆著光，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洪壽濤的眼神里，全是感慨。
這真是老天給我的大寶貝啊。
這句話他今天不是第一次說了，身邊的人聽都聽膩了，可他自己不膩，每次說的時候眼睛裡都帶著光。
「洪導，別太主觀了，現在現場評審團還沒投票呢，『歌王』可是還沒定呢。」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聲音不咸不淡，不冷不熱，不急不緩。
可是卻像是一盆溫水澆過來，不燙，甚至稱不上涼，但足夠讓人從沸騰的狀態里冷下來那麼一兩度。
洪壽濤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說話的是蔣信。
今日一直很淡定、喜怒不形於色的蔣信，此刻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是教科書級別的。
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突發事件沒處理過，不管台上發生了什麼，導播間裡發生了什麼，他那張臉上永遠掛著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有人說過他像一隻鶴。
永遠站得筆直，永遠不慌不忙，永遠微微揚著下巴看著周圍的一切。
可今天，那隻鶴的羽毛有點亂了。
從他微微繃緊的腮幫子能看出來，他在咬牙。
特別是聽到現場那衝破雲霄的「歌王」二字。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扎在他的耳膜上。
太刺耳了。
至少對他來說。
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開弓了，哪有回頭的。
「哦。」
洪壽濤壓下心中的激盪，眉頭微蹙：「蔣製片難道覺得他們不值得歌王？」
這話問得有水平。
表面上是一句疑問，實際上是一個態度。
蔣信搖頭：「這不是我覺得值不值得的問題，這是需要現場評審團投票才能決定的。」
標準回答。
挑不出毛病。
任何場合都能用，任何人問都能答，滴水不漏，用詞考究，語氣平淡，把「程序正義」四個字端得四平八穩。
可那話里的意思，洪壽濤聽懂了。
說完，蔣信端著自己的保溫杯出門了。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聲響。
保溫杯蓋擰開，熱氣冒出來，枸杞和紅棗的味道在空氣里散開，遮住了他的表情，熱氣氤氳里，那張臉上的從容裂縫被掩住了，看不真切。
洪壽濤看著蔣信離開的背影，那道門隔開了走廊和主控室，隔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表面和平。
先前那種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喊過自己在節目的一個心腹副導，壓低聲音：「你去幫我將總決賽的所有素材都拷貝一份，台前台後的，全都要。聽清楚沒？」
副導一愣。
他是洪壽濤一手帶出來的，從實習生干到副導演，洪壽濤就是他在這行里的師父。平時洪壽濤說什麼他二話不說就去辦，可這一次，他猶豫了。
「洪導，這不太好吧？」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猶豫。
他不是不懂。
正是因為懂，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台里的素材管理有嚴格流程，所有錄製素材都歸後期組統一管理，未經批准私自拷貝，往小了說是違規操作，往大了說——
那是要背處分的。
他甚至知道，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洪壽濤這個總導演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穩。
洪壽濤說：「沒什麼不好的，我總感覺要出事，有備無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不像是在交代一件可能讓他丟掉飯碗的事情。
副導心裡一緊。
跟了洪壽濤這麼多年，他見過洪壽濤發火的樣子，見過洪壽濤焦慮的樣子，見過洪壽濤熬夜熬到凌晨三點還在盯後期的樣子。
可他最怕的，反而是洪壽濤現在這個樣子——不罵人，不著急，不皺眉頭，只是平靜地、緩慢地說話。
洪壽濤什麼時候是真的急，什麼時候是真的怕，他太清楚了。
真急的時候會罵人，罵得你狗血淋頭，罵得整個主控室鴉雀無聲。
不罵人的時候——
那才叫真的怕。
怕到連發火的力氣都不想浪費了。
副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看著洪壽濤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
是擔憂，也是決心。
副導點了點頭。
「嗯，我會小心的。」
「哦，對了，儘量不要讓太多人知道。」
「明白。」
副導拉開門，沒有立刻走出去。他先往走廊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才側身閃了出去。
門再次關上。
洪壽濤轉回身，看著監控屏幕上依舊沸騰的觀眾席。
鏡頭切的是全景，烏壓壓的人頭，揮舞的手臂，張大的嘴巴，所有人都在喊著那兩個字。
「歌王——」
「歌王——」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主控室的監聽音箱裡，一浪接著一浪，像是永遠不會停。
他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著門，一個人。
四周的屏幕上跳動著各種數據，音量表、信號燈、機位切換畫面，可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正中間那塊最大的屏幕上。
一雙眸子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像是期待，又像是擔憂。
像是興奮，又像是警覺。
最後搖搖頭。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八個字，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水來土掩。
兵來將擋。
這麼多年了，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煙，摸了個空——戒了三年了。
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又放回了操作台上。
觀眾席。
小張是一名在星城上大學的大學生，今年大三，學的是會計。
這個專業和音樂半點關係都沒有，和娛樂圈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上課、做帳、考證、刷題，偶爾在宿舍對著手機里的愛豆視頻傻笑兩分鐘，然後繼續埋頭算帳。
但這不妨礙她追星。
她是半個江屹的粉絲。
嗯，至於為什麼是半個——
在江屹不抽象、好好唱歌的時候算半個。
什麼叫「不抽象」？
她有自己的定義：別在台上突然來一段莫名其妙的rap，別穿著奇裝異服唱苦情歌，別搞那些她看了三遍都沒看懂的「藝術表達」，別突然對著鏡頭做奇怪的表情。
正常唱歌，正常營業，穿正常的衣服，唱正常的歌，她還是能get到的。
沒有交流，沒有對視，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抬起了手。
掌聲不大，混在電視裡傳來的海嘯般的呼喊聲中，幾乎聽不見。
可她們拍得很認真。
這個「歌王」，她們服氣，她們認了。
至於那兩個搖滾男歌手，已經徹底坐不住了。
他們從沙發上跳起來，跟著觀眾一起喊起了「歌王」，喊了兩聲覺得不過癮，其中一個抄起桌上的礦泉水瓶當麥克風，衝著電視屏幕比了個rock的手勢。
「牛逼！」
他回頭沖另一個喊，「這他才叫搖滾！」
另一個沒說話，只是用力點頭。
他的眼眶有點紅。
搞搖滾的人，一輩子追求的就是這種撕裂感，這種把心剖出來給你看的勁兒。
他們自己都不一定做得到，可在台上那個人身上，他們看到了。
休息室里的氣氛是熱的，滾燙的。
唯獨——
江屹的休息室，氣氛略微有些詭異。
這間休息室和其他幾間沒什麼區別，一樣的沙發，一樣的茶几，一樣的電視屏幕。
可樂呵的氣氛像是被什麼東西擋在了門外，進不來。
電視上同樣放著前場的畫面，音響里同樣傳出來那震耳欲聾的「歌王」呼喊，聲音太大了，大到整個休息室都在嗡嗡響。
李穎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跟著觀眾們一起鼓掌。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裡是方燦和孟瀟瀟謝幕的身影。
欣賞。
佩服。
這些情緒明明白白寫在她臉上，沒藏，也沒必要藏。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她和方燦沒什麼交情，和孟瀟瀟也只是點頭之交，可在這一刻，她是由衷地為她們鼓掌的。
這是一個歌手對另一個歌手的尊重，和立場無關，和利益無關。
可，在她旁邊的江屹，笑容就有些——
說不上的詭異。
唇角上揚，努力在讓自己笑。
嘴角的弧度是對的，標準的微笑角度，露出八顆牙齒，上台前對著鏡子練過無數遍的那種。
每一個藝人都有的職業假笑，他已經練到了肌肉記憶的程度。
可眉宇間卻顯得很是不安。
眉頭沒有皺起來，但你能感覺到那底下的肌肉是繃著的，死死地繃著，像是用膠水粘住的紙，表面平整，底下全是褶皺，又像是一層薄薄的冰面，看上去光滑完整，稍微用力一踩就會碎。
眸中更是被一層晦暗代替。
那雙眼睛平時是亮的。
台上的時候帶光，聚光燈一打，眼珠子亮得跟裝了燈泡似的。
採訪的時候帶笑，彎彎的，很討喜，粉絲截圖修一修能當屏保。
可現在，那層光像是被人抽走了，抽得乾乾淨淨，剩下的是一層灰濛濛的東西，沉在眼底，散不開。
像是一盞燈。
裡面的燈泡被人擰滅了。
燈罩還在，燈座還在，可光沒了。
兩個字：僵硬。
從臉部肌肉到肩膀到脊背，整個人都僵硬了，如同被人從後澆了一桶速干水泥，正在一寸一寸地凝固。
特別是看到觀眾們大喊「歌王」的時候。
每一聲「歌王」從音箱裡傳出來，他的手就不自覺地收緊一點，指甲嵌進真皮扶手的紋路里，留下幾個淺淺的印子。
他在忍。
他差點就維持不住自己的笑容了。
兩股力量在臉上打架，一股往上拉——那是理智，是職業素養，是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一股往下扯——那是情緒，是控制不住的本能反應，是心臟被什麼東西攥住之後身體最誠實的反饋。
兩股力量僵持在那裡，形成了一種很奇怪的平衡。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李穎沒有看他。
她還在鼓掌，目光還在屏幕上。
她的表情自始至終都很自然，帶著淡淡的欣賞，恰到好處的欽佩，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她的角度，餘光一定能掃到他，她知道他現在的狀態。
可她什麼都沒說。
什麼都不說，有時候比說什麼都讓人難受。
如果她說一句「沒事的」，哪怕只是客套地拍拍他的肩膀，氣氛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可她偏偏什麼都沒說，全程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專注地鼓掌，認真地看屏幕，像是在看一場和自己毫無關係的演出。
這種沉默，像是一種態度。
一種不需要說出口的態度。
江屹的手攥得更緊了。
主控室。
「哈哈哈——」
「這才是舞台該有的樣子！這才是總決賽該有的氣氛！」
「牛逼！！」
「這才是歌王該有的表現！」
洪壽濤看著前場舞台和觀眾席的畫面，整個人高興得跟個孩子一樣，是真的跟個孩子一樣。
五十多歲的人了，兩鬢都白了，平時在台里也算是個不苟言笑的角色。
有時候導播間裡罵起人來六親不認，可現在，他兩隻手撐在操作台上，身體前傾，眼睛死死盯著監控屏幕，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他笑得像個撿到了糖的小孩，一邊笑一邊念叨，念叨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可他就是停不下來。
旁邊的幾個工作人員互相看了一眼，都沒敢搭話。
他們跟了洪壽濤這麼久，見過他發脾氣，見過他皺眉頭，見過他一言不發地盯著屏幕一盯就是半個小時，可這種狀態——真沒見過。
這可是現場！！
真刀真槍的現場！！！
每一個音都是實時出去的，從嗓子到麥克風到調音台到音箱再到觀眾的耳朵，中間沒有經過任何修飾。
每一個音都是真實的，每一處情緒的裂痕都是真實的，每一滴汗都是真實的。
這樣的現場，這樣的歌，這一季的總決賽說不定要比上一季更瘋狂。
他目光落在舞台上即將謝幕的方燦身上。
那個年輕人正在鞠躬，九十度，很深的鞠躬。
燈光打在他身上，逆著光，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金邊。
洪壽濤的眼神里，全是感慨。
這真是老天給我的大寶貝啊。
這句話他今天不是第一次說了，身邊的人聽都聽膩了，可他自己不膩，每次說的時候眼睛裡都帶著光。
「洪導，別太主觀了，現在現場評審團還沒投票呢，『歌王』可是還沒定呢。」
這時，一道聲音傳來，聲音不咸不淡，不冷不熱，不急不緩。
可是卻像是一盆溫水澆過來，不燙，甚至稱不上涼，但足夠讓人從沸騰的狀態里冷下來那麼一兩度。
洪壽濤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說話的是蔣信。
今日一直很淡定、喜怒不形於色的蔣信，此刻臉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他的表情管理一向是教科書級別的。
在這個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突發事件沒處理過，不管台上發生了什麼，導播間裡發生了什麼，他那張臉上永遠掛著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有人說過他像一隻鶴。
永遠站得筆直，永遠不慌不忙，永遠微微揚著下巴看著周圍的一切。
可今天，那隻鶴的羽毛有點亂了。
從他微微繃緊的腮幫子能看出來，他在咬牙。
特別是聽到現場那衝破雲霄的「歌王」二字。
那兩個字像兩根針，扎在他的耳膜上。
太刺耳了。
至少對他來說。
可有些事，他不得不做，開弓了，哪有回頭的。
「哦。」
洪壽濤壓下心中的激盪，眉頭微蹙：「蔣製片難道覺得他們不值得歌王？」
這話問得有水平。
表面上是一句疑問，實際上是一個態度。
蔣信搖頭：「這不是我覺得值不值得的問題，這是需要現場評審團投票才能決定的。」
標準回答。
挑不出毛病。
任何場合都能用，任何人問都能答，滴水不漏，用詞考究，語氣平淡，把「程序正義」四個字端得四平八穩。
可那話里的意思，洪壽濤聽懂了。
說完，蔣信端著自己的保溫杯出門了。
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聲響。
保溫杯蓋擰開，熱氣冒出來，枸杞和紅棗的味道在空氣里散開，遮住了他的表情，熱氣氤氳里，那張臉上的從容裂縫被掩住了，看不真切。
洪壽濤看著蔣信離開的背影，那道門隔開了走廊和主控室，隔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表面和平。
先前那種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喊過自己在節目的一個心腹副導，壓低聲音：「你去幫我將總決賽的所有素材都拷貝一份，台前台後的，全都要。聽清楚沒？」
副導一愣。
他是洪壽濤一手帶出來的，從實習生干到副導演，洪壽濤就是他在這行里的師父。平時洪壽濤說什麼他二話不說就去辦，可這一次，他猶豫了。
「洪導，這不太好吧？」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猶豫。
他不是不懂。
正是因為懂，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台里的素材管理有嚴格流程，所有錄製素材都歸後期組統一管理，未經批准私自拷貝，往小了說是違規操作，往大了說——
那是要背處分的。
他甚至知道，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洪壽濤這個總導演的位置都不一定坐得穩。
洪壽濤說：「沒什麼不好的，我總感覺要出事，有備無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到不像是在交代一件可能讓他丟掉飯碗的事情。
副導心裡一緊。
跟了洪壽濤這麼多年，他見過洪壽濤發火的樣子，見過洪壽濤焦慮的樣子，見過洪壽濤熬夜熬到凌晨三點還在盯後期的樣子。
可他最怕的，反而是洪壽濤現在這個樣子——不罵人，不著急，不皺眉頭，只是平靜地、緩慢地說話。
洪壽濤什麼時候是真的急，什麼時候是真的怕，他太清楚了。
真急的時候會罵人，罵得你狗血淋頭，罵得整個主控室鴉雀無聲。
不罵人的時候——
那才叫真的怕。
怕到連發火的力氣都不想浪費了。
副導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看著洪壽濤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焦躁，只有一種很沉很沉的東西。
是擔憂，也是決心。
副導點了點頭。
「嗯，我會小心的。」
「哦，對了，儘量不要讓太多人知道。」
「明白。」
副導拉開門，沒有立刻走出去。他先往走廊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其他人，才側身閃了出去。
門再次關上。
洪壽濤轉回身，看著監控屏幕上依舊沸騰的觀眾席。
鏡頭切的是全景，烏壓壓的人頭，揮舞的手臂，張大的嘴巴，所有人都在喊著那兩個字。
「歌王——」
「歌王——」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進主控室的監聽音箱裡，一浪接著一浪，像是永遠不會停。
他站在主控台前，背對著門，一個人。
四周的屏幕上跳動著各種數據，音量表、信號燈、機位切換畫面，可他的目光只停留在正中間那塊最大的屏幕上。
一雙眸子閃爍著複雜的光芒。
像是期待，又像是擔憂。
像是興奮，又像是警覺。
最後搖搖頭。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八個字，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水來土掩。
兵來將擋。
這麼多年了，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想掏根煙，摸了個空——戒了三年了。
手懸在半空，頓了一下，又放回了操作台上。
觀眾席。
小張是一名在星城上大學的大學生，今年大三，學的是會計。
這個專業和音樂半點關係都沒有，和娛樂圈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上課、做帳、考證、刷題，偶爾在宿舍對著手機里的愛豆視頻傻笑兩分鐘，然後繼續埋頭算帳。
但這不妨礙她追星。
她是半個江屹的粉絲。
嗯，至於為什麼是半個——
在江屹不抽象、好好唱歌的時候算半個。
什麼叫「不抽象」？
她有自己的定義：別在台上突然來一段莫名其妙的rap，別穿著奇裝異服唱苦情歌，別搞那些她看了三遍都沒看懂的「藝術表達」，別突然對著鏡頭做奇怪的表情。
正常唱歌，正常營業，穿正常的衣服，唱正常的歌，她還是能get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