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劉姑娘的一天
第269章 劉姑娘的一天
清晨的陽光從比弗利山莊那棟白色別墅的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
窗簾是淺灰色的亞麻質地，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邊角，光帶就跟著晃了晃，在深色的木紋上滑過去一小段距離又落回原地。
院子裡那棵檸檬樹的葉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濕潤的亮光，幾顆青黃色的果實藏在葉叢後面，大小不一。
陳樂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眯著眼睛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條新消息，發信人的頭像是一顆小星星：「起床了！我在樓下等你。」
發信時間顯示是早上七點四十二分。
他把手機舉在眼前看了一會兒，窗外遠處的棕櫚樹梢在晨光里輕輕晃著，天際線那邊是一片乾淨得幾平沒有雜質的藍色，幾片薄雲掛在遠處，被初升的太陽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緣。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頭上，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第二條消息又跟著進來了：「三分鐘。再不起來我就自己開車去了。」
他看著那行字，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坐了起來。
窗簾縫隙里的光線落在他膝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微微發亮。
他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一些。樓梯是淺色橡木鋪的，踩上去聲音不大，經過走廊轉角的時候能看到牆上掛著一幅小尺寸的油畫，畫的是加州海岸的日落，顏色從橘紅過渡到淡紫，掛在那裡已經有九年了。
牆角的花瓶里插著一束新鮮的花，大概是前兩天劉藝菲回來的時候順手買的，淺黃色的雛菊搭配幾枝白色的洋桔梗，插在一個深色陶罐里，比空著花瓶的時候顯得有生氣得多。
劉藝菲已經站在玄關旁邊的穿衣鏡前面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和白色短褲，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丸子頭，露出修長的後頸，臉上戴著一副圓框墨鏡，墨鏡此刻正推在頭頂的位置。
她正側著身對鏡子調整自己胸前那條項鍊的搭扣位置，從鏡子裡看到樓梯上有人下來了，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裡已經先開了腔：「你終於下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打算睡到中午。」
陳樂走到玄關站定，看了一眼她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你裝了多少東西進去？」
她調整完了項鍊，轉過身來面對他，伸手拍了拍帆布包的側面：「防曬、帽子、水、
充電寶、紙巾、墨鏡、雨傘、創可貼。我昨晚睡覺前就想好了，萬一走累了腳疼可以貼創可貼，萬一太陽太曬了可以撐傘，萬一手機沒電了可以用充電寶。」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帶了什麼？」
「帶了車鑰匙。」
「就這？」
「還帶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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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這句話嗆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接上：「你帶個人有什麼用？曬太陽還得用防曬霜」
o
「那你借我一點不就行了。」
「那你求我。」
「求你。」
「沒誠意。」她彎腰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動作利落地拉好拉鏈，「算了，不跟你計較，我今天心情好。」
陳樂在玄關的鞋櫃旁邊摸了一把車鑰匙，銀色的鑰匙環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金屬銘牌，是那輛黑色SUV的鑰匙。
他穿好鞋推開門，早晨的空氣從門縫裡湧進來，帶著一絲從海岸那邊卷過來的濕度和涼意，吹在臉上不冷不熱。
劉藝菲已經先一步走出了門，站在門廊外面的台階上等著他。
她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晨光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晰，然後她把墨鏡從頭頂拉下來戴上，遮住了眼睛，嘴角那個彎起來的弧度還在。
「這天氣真的好，」她轉頭看他，「洛杉磯的早晨跟BJ完全不一樣，BJ夏天那個悶熱，出門五分鐘就開始流汗。」
「那你多住幾天。」
她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後面也沒什麼特別急的事。但得看心情。」
她說完已經往車庫的方向走了，步子輕快得像是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陳樂跟在她後面，看著她後腦勺那個丸子在走動中輕輕晃著，陽光從她肩側斜照過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車庫門緩緩升起的時候，那輛黑色的SUV在早晨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沉穩。
車身鋥亮，窗玻璃擦得乾乾淨淨，車頭的金屬格柵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灰色光澤。
這輛車陳樂開了快三年了，車齡不算新，保養得勤快，每兩周送去洗一次，輪胎和底盤的狀態跟新車差不了多少。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的時候，劉藝菲已經繞到副駕那邊動作利落地坐了進來。
她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拉過安全帶扣好，又在座椅上調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然後偏過頭來：「這輛車你開了多久了？」
「快三年了。之前那輛開了五年，換的這輛。」
「那這輛的音響怎麼樣？」
「比上一輛好。」
「那你放首歌聽聽唄。」
陳樂發動了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然後他伸手在中控屏幕上點了幾下，一首節奏輕快的英文歌從音箱裡流出來，音量剛好填滿車廂又不至於讓人分心。
他掛上擋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在別墅門前的車道上轉了個彎，沿著棕櫚成蔭的街道往外開去。
比弗利山莊的早晨有一種獨特的從容。
街道兩側的豪宅安靜地排列著，每一棟都有自己獨立的圍牆和庭院，綠植修剪得整整齊齊，偶爾有一兩個晨跑的人影從人行道上經過，穿著專業運動裝備，步伐穩定而勻速。
路面上幾乎沒有車流，只有零星的幾輛駛向主幹道的方向。
整片區域像是還在從夜晚的安靜里慢慢甦醒過來，陽光從樹梢縫隙里篩下來，在地面上灑落一片碎金。
劉藝菲靠著座椅，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吹動了她幾根碎發。
她偏頭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滑過去，被風吹散了又重新組合。
「這地方你住了九年了是吧？」她忽然問了一句，沒有轉頭。
「零一年買的，到現在正好九年。」
「那剛買的時候是什麼樣？」
「比現在安靜一些，樹沒這麼高。」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周圍的鄰居大部分是年紀比較大的，這幾年才換了一批年輕人進來。」
「那你眼光還挺好的，買得早。」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偏過頭看著他，「零一年的時候我還在拍《金粉世家》呢，才十四歲。」
「那你現在也住進來了。」
她聽到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陽光從另一個角度重新照進車廂，把她的側臉和搭在膝蓋上的手
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幾秒鐘之後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也是。」
上了主幹道之後車速提起來了，洛杉磯的天際線在車窗外逐漸變得開闊。
遠處的山丘輪廓在上午的光線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天空藍得透亮，空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乾爽。
陳樂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變道和超車之間的動作流暢自然，不需要特別去思考就能完成每一個操作。
「你好像開這條路很熟嘛。」她看著他在高速上平穩地變道。
「來來回回好幾年了，閉著眼睛都能開。」
「那你第一次來洛杉磯是什麼時候？」
「零三年吧，來談一部合拍片的事，住了不到一周就走了。
「那時候肯定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在這邊買房子。」
「沒想過，」他停頓了一下，「後來《2012》做後期的時候經常兩地飛，覺得需要個固定的落腳點，就選了這邊。」
她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那你選房子的眼光不錯，那棟別
墅我挺喜歡的。特別是後面那個院子，那棵檸檬樹今年結了好多果，你看過了沒有？」
「看過一眼，沒仔細數。」
「那你知道那棵樹去年一個果都沒結嗎？」
「知道，去年夏天我就注意到它沒動靜。」
「今年結了十幾個，我前兩天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數過了。」她說到這裡偏頭看他，你吃過那棵樹的檸檬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摘？」
「檸檬樹種在那兒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吃的。」
「水果種出來不吃，你這個邏輯不對。」她回過頭看著前方的路，「回去了我摘一個，你嘗嘗。」
「行，你摘了我就嘗嘗。」
「我跟你說，檸檬樹自己結的果跟超市里買的味道不一樣，水分更足，酸味更清。」
「你嘗過了？」
「我嘗過一個，前天下午摘的。」
「那你現在還活著，說明沒毒。」
「你這人說話真的是————」她笑了一聲，然後繼續靠著座椅看窗外了。
車子從高速出口駛出之後拐上了一條通往迪士尼樂園方向的景觀大道。
路兩側的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燈柱上掛著樂園的彩色旗幟，在微風裡輕輕擺動。
遠處已經能看到城堡的尖頂了，白色的輪廓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清晰。
前面的車流開始慢下來了，幾輛車排在他們前方緩緩前行。陳樂放慢了車速跟在前車後面，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工作日還這麼多人？」她坐直了身子往前看了看。
「暑假，哪天人都不少。但工作日比周末好一點。」
她往後靠回座椅，但目光還落在前方逐漸接近的樂園輪廓上。
城堡的尖頂越來越清晰了，在上午的陽光里被照得發亮，像是用白色瓷器拼搭起來的，每個尖頂的邊緣都鍍著一層細碎的光。
車子開到停車場入口附近的時候，陳樂注意到路邊的安保人員有幾個人在看著他的車。
他本來沒太在意，順著車流繼續往前開，到了入口處，有一個人從旁邊的通道口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那人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微笑，陳樂放慢車速，把車窗完全搖了下來。
那男人已經快步走近了，在車窗旁邊站定，微微欠了欠身：「陳先生，您好。我是迪士尼樂園阿納海姆園區的運營經理，David Miller。得知您今天來我們樂園，我們非常榮幸。我們為您準備了VIP車位和快速通道服務，希望能為您的來訪提供便利。」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也禮貌地掃了一下副駕的劉藝菲，點了點頭致意。
劉藝菲微微坐直了些，嘴角笑意壓了壓，沒有完全壓住。
陳樂看了一眼旁邊那條專用通道，又看回David Miller：「謝謝，不過今天只是私人遊玩，不用太麻煩。」
David Miller的笑容紋絲不動：「一點都不麻煩，陳先生。您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為您提供便利是我們應該做的。」
陳樂點了一下頭：「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祝您玩得愉快。」
車子緩緩駛入專用通道之後，兩側的裝飾跟普通入口不太一樣。
花壇里的花卉排列得更整齊，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花香味，清涼而細膩。
VIP停車區的位置離入口近得驚人，從車位走出來到樂園大門大概只有不到兩百米，中間隔著一條種滿玫瑰的花徑，陽光穿過花架的間隙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影。
劉藝菲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伸了一個幅度不大的懶腰，然後偏頭看了一眼那個專用通道的方向，又轉回頭來看著陳樂：「剛才那個人是怎麼認出你的？」
「水晶影業跟迪士尼有合作，我應該是被列在系統里的。」
「就是那種「重要合作方來訪需特別接待」的名單？」
「差不多。」
她把帆布包的帶子調整了一下長度，歪著頭看他：「那你在好萊塢到底算什麼級別的？我怎麼覺得你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
「算一個做電影的。」
「你這個回答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聽什麼？」
「想聽你說你是好萊塢大佬。」
「那你要聽，我說就是了。」
她聽到這話停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這人真的是————說出來也不怕別人聽見。」
「聽見了正好，省得他們再問一遍。」
入口處的工作人員遞過來兩個掛繩牌，上面印著VIP標識，綁帶的顏色比普通票卡亮一些。
劉藝菲接過自己的那張套在脖子上，低頭看了看胸前掛著的卡片，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這卡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今天不用排隊？」
「應該是。」
「那你知道不用排隊意味著什麼嗎？」她把卡片拿在手裡晃了一下，「意味著我們可以把所有項目都玩一遍。」
「那就走唄。」
兩個人並肩走進了樂園大門。
早上的遊客已經不少了，城堡前面有人在排隊拍照，花壇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吃冰淇淋的小孩子，兩側的紀念品店門口能看到進進出出的人群。
音樂在各個角落交織著，不同的旋律在空氣里碰撞又融合，形成了一種只屬於這個地方的聲音。
劉藝菲站在城堡前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陽光照在她仰起的臉上，她抬手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架在頭頂，眯著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偏過頭來：「先玩哪個？」
「你定。」
「那就冒險世界吧，叢林巡航和印第安納瓊斯過山車都在那邊。」
「你地圖都記住了？」
「昨晚看了大概方向。」她一邊說一邊往右邊那條路拐了過去，「但你要是走錯了我就怪你。」
冒險世界那片區域裡的綠植比園區其他地方茂盛一些，棕櫚葉從頭頂兩側的架子上垂下來，人工霧氣在地面附近飄浮著，空氣里的濕度明顯比其他區域高一些。
叢林巡航的快速通道口幾乎不需要等，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掛繩牌就直接放行了。
而旁邊的普通入口隊伍已經蜿蜒了幾十米，拐了兩個彎，盡頭的標識牌上寫著「等待時間約40分鐘」。
走過那段空蕩蕩的快速通道時，劉藝菲的步子明顯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她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你看到那邊排隊的沒有？」
「看到了。」
「我們現在不用站在太陽底下曬四十分鐘。」
「你開心就好。」
「我確實很開心。」
乘船沿著人工河道前進的時候，兩側的機械動物按時按點地重複著預設的動作，大象噴水、鱷魚張嘴、猴子在樹枝上蕩來蕩去。
這些裝置做得挺精緻，配合著背景音效的雨林聲，整體效果還算有說服力。
船頭拐過一個彎道的時候，岸邊的機關觸發了一次小型的水花噴射，水霧朝船面方向散開，落在皮膚上帶著一股涼意。
她偏過頭來看他：「你嚇到了沒有？」
「沒有。」
「那你反應也太慢了。」
「我反應不慢，只是不想讓你得逞。」
「什麼叫讓我得逞？」
「你等著看我被水噴到的表情。」
她想了想，然後轉回頭去看著前方：「那等下次水花來的時候我再觀察你。」
船穿過一段暗光隧道的時候，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各色人工寶石，在黑暗中閃爍著彩色光點。
隧道的暗光把她側臉的輪廓變得模糊了一些，但能感覺到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坐姿，放鬆而自然。
船從隧道出口重新駛入光亮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其實以前覺得迪士尼就是給小孩子玩的，現在覺得大人來也不虧。」
「因為不用排隊了？」
「那是一個原因。」她偏過頭看他，「主要是我發現這裡每一個角落都花了心思去設
計，你能感覺到有人在很認真地想讓每個進來的人都開心。
「那你開心了沒有？」
「開心了。」她回答的速度比她平時說話快了一點點，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三個字。
從叢林巡航出來之後兩個人沿著路標往過山車方向走。
印第安納瓊斯的項目在園區里屬於中等刺激程度，有快速轉彎和短距離下墜，不像那種大型過山車一樣讓人腿軟。
快速通道入口也幾乎沒人，劉藝菲在走進去之前腳步放慢了一些，她抬頭看了一眼過山車軌道在頭頂交錯的黑色輪廓，又轉頭看了看入口處那些排著隊的人群。
「你坐過山車的時候會不會閉眼睛？」她轉回來問他。
「不會。」
「那你會不會抓扶手抓得很緊？」
「會抓，但不會抓得特別緊。」
「那你還行。」她說著已經在工作人員指引下坐進了第一排的座位，「我對你的要求不高，只要別全程尖叫就行了。」
「我不會尖叫。」
「那可不一定。」她一邊拉安全壓杆一邊偏頭看他，「我覺得你這種人平時太繃著了，坐過山車正好放鬆一下。」
過山車啟動之後開始在黑暗中爬升。
頭頂的模擬星空穹頂在緩慢的攀升過程中看起來格外逼真，無數光點散布在弧形的天花板上，在黑暗裡閃著冷調的白光。
車廂爬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頓了一拍，那種懸在半空的靜止感讓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車身突然加速俯衝下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周圍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她坐在他旁邊，俯衝的過程中右手握著前方的扶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過山車在幾個急轉和連續螺旋之後慢慢減速，最後停回起點的時候她鬆開扶手，轉過頭來看他，臉上還帶著剛才那陣運動之後殘留的微紅：「你————剛才有沒有偷偷叫？」
「沒有。」
「真的？」
「真的。」
「那我比你厲害，我也沒有叫。」
「我看到你抓扶手抓得挺緊的。」
「那是為了感受車的慣性。」她解開安全壓杆站起來，「你這種沒坐過幾次過山車的人不懂。」
午後陽光最烈的時候兩個人找了一家室內餐廳坐下。
空調的風從頂上的出風口吹下來，跟外面的熱浪一對比簡直像兩個世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和一份薯條，手裡捏著一根薯條蘸著番茄醬慢慢吃著。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塊小小的光斑。
她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前在洛杉磯的時候，有沒有自己來過迪士尼？」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那你第一次來迪士尼，是跟我一起來的。」
「對。」
她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安靜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吃薯條了。
傍晚時分兩個人沿著美國大街往回走。
路燈陸陸續續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線從頭頂上方灑下來，整條街像是被一層溫暖的光暈包裹著。
她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他：「明天還來不來？」
「你不是說今天走累了明天要休息嗎？」
「我說的是「明天看心情」。
「那你的心情變了？」
「還沒定。」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來我就陪你來。」
「那來。」
「你確定？」
「確定。」
她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
煙火開始之前兩個人站到了城堡正前方的廣場上。
周圍的遊客越聚越多，都在往這個方向靠攏。
她選了一個視野不錯的位置停下來，然後退了兩步站到他旁邊，肩膀之間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一點點。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城堡上，沒有說話。
音樂響起來了，第一波煙火從城堡兩側升空，在夜空中炸開成金色的弧線和彩色的光點，把底下所有人的臉都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在光芒亮起的那一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睜開，安靜地看著那些在夜幕上綻放又消散的光。
最後一波煙火是金色的，從城堡頂端向外擴散成一把巨大的弧形傘面，緩緩下落，在快要觸碰到地面高度的瞬間散成無數細碎的光點，然後徹底熄滅在夜空里。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
她放下仰著的頭，偏過頭來看他。
煙火的光芒已經散盡了，只剩下城堡基礎照明的暖黃色燈光和遠處零星的光點。
院子的地燈是暖黃色的，沿著石板小徑一盞一盞地亮著，通向車庫和側院那棵檸檬樹的方向。
那棵檸檬樹在夜色里安靜地立著，葉片邊緣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幾顆青黃色的果實掛在枝條之間，大小不一，有一兩個已經熟透了，顏色偏深，果皮上泛著一層自然的蠟質光澤。
劉藝菲進門之後沒有急著上樓，先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靠在中島台邊上站了一會兒。
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她忽然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轉身推開了通往院子的玻璃門，赤著腳踩上木質的露台地板，蹲在那棵檸檬樹跟前仔細地看了看。
陳樂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解鞋帶，看到她從院子裡回來的動作，問了一句：「去摘檸檬了？」
「沒有，還沒熟透，明天應該差不多了。」她說著走到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今天走了好多路，腿有點酸。」
「那明早你還能起得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睛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亮一些，「反正你不用早起的話就多睡一會兒。」
他沒有接話，低頭把鞋放好。她也安靜了一下，然後又開口了：「你說今天那那個叫David的他明天還會在門口等我們嗎？」
「應該不會。他提前知道我們今天的行程才會來。明天臨時去的話，他不一定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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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意思是明天沒有VIP車位了？」
「可能沒有。」
她想了想，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掌搭在膝蓋上：「那也沒事。今天已經省了很多時間了，明天排排隊也行。」
「那你明天還想去？」
「去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幅度不大的懶腰，睡衣下擺被帶起來一小截又落回去，「我去洗澡了。你也早點洗，明天還是要早起。」
她上樓去了，陳樂坐在客廳里又待了一會兒，聽到樓上傳來浴室的水聲，才關了客廳的燈，沿著樓梯走上去。
清晨的陽光從比弗利山莊那棟白色別墅的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
窗簾是淺灰色的亞麻質地，被風輕輕吹動了一下邊角，光帶就跟著晃了晃，在深色的木紋上滑過去一小段距離又落回原地。
院子裡那棵檸檬樹的葉子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濕潤的亮光，幾顆青黃色的果實藏在葉叢後面，大小不一。
陳樂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
他眯著眼睛摸到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一條新消息，發信人的頭像是一顆小星星：「起床了！我在樓下等你。」
發信時間顯示是早上七點四十二分。
他把手機舉在眼前看了一會兒，窗外遠處的棕櫚樹梢在晨光里輕輕晃著，天際線那邊是一片乾淨得幾平沒有雜質的藍色，幾片薄雲掛在遠處，被初升的太陽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緣。
他翻了個身，把手機放在枕頭上，還沒完全清醒過來，第二條消息又跟著進來了：「三分鐘。再不起來我就自己開車去了。」
他看著那行字，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坐了起來。
窗簾縫隙里的光線落在他膝蓋上，把他的手指照得微微發亮。
他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一些。樓梯是淺色橡木鋪的，踩上去聲音不大，經過走廊轉角的時候能看到牆上掛著一幅小尺寸的油畫，畫的是加州海岸的日落，顏色從橘紅過渡到淡紫，掛在那裡已經有九年了。
牆角的花瓶里插著一束新鮮的花，大概是前兩天劉藝菲回來的時候順手買的，淺黃色的雛菊搭配幾枝白色的洋桔梗，插在一個深色陶罐里，比空著花瓶的時候顯得有生氣得多。
劉藝菲已經站在玄關旁邊的穿衣鏡前面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和白色短褲，頭髮紮成一個高高的丸子頭，露出修長的後頸，臉上戴著一副圓框墨鏡，墨鏡此刻正推在頭頂的位置。
她正側著身對鏡子調整自己胸前那條項鍊的搭扣位置，從鏡子裡看到樓梯上有人下來了，手上的動作沒停，嘴裡已經先開了腔：「你終於下來了。我還以為你今天打算睡到中午。」
陳樂走到玄關站定，看了一眼她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你裝了多少東西進去？」
她調整完了項鍊，轉過身來面對他，伸手拍了拍帆布包的側面：「防曬、帽子、水、
充電寶、紙巾、墨鏡、雨傘、創可貼。我昨晚睡覺前就想好了，萬一走累了腳疼可以貼創可貼，萬一太陽太曬了可以撐傘，萬一手機沒電了可以用充電寶。」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帶了什麼？」
「帶了車鑰匙。」
「就這？」
「還帶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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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這句話嗆了一下，愣了一下才接上：「你帶個人有什麼用？曬太陽還得用防曬霜」
o
「那你借我一點不就行了。」
「那你求我。」
「求你。」
「沒誠意。」她彎腰把帆布包甩到肩上，動作利落地拉好拉鏈，「算了，不跟你計較，我今天心情好。」
陳樂在玄關的鞋櫃旁邊摸了一把車鑰匙，銀色的鑰匙環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金屬銘牌，是那輛黑色SUV的鑰匙。
他穿好鞋推開門，早晨的空氣從門縫裡湧進來，帶著一絲從海岸那邊卷過來的濕度和涼意，吹在臉上不冷不熱。
劉藝菲已經先一步走出了門，站在門廊外面的台階上等著他。
她仰頭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晨光把她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晰，然後她把墨鏡從頭頂拉下來戴上，遮住了眼睛，嘴角那個彎起來的弧度還在。
「這天氣真的好，」她轉頭看他，「洛杉磯的早晨跟BJ完全不一樣，BJ夏天那個悶熱，出門五分鐘就開始流汗。」
「那你多住幾天。」
她想了想：「也不是不行，後面也沒什麼特別急的事。但得看心情。」
她說完已經往車庫的方向走了，步子輕快得像是踩著什麼看不見的節拍。
陳樂跟在她後面，看著她後腦勺那個丸子在走動中輕輕晃著，陽光從她肩側斜照過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車庫門緩緩升起的時候，那輛黑色的SUV在早晨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沉穩。
車身鋥亮，窗玻璃擦得乾乾淨淨，車頭的金屬格柵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柔和的銀灰色光澤。
這輛車陳樂開了快三年了，車齡不算新，保養得勤快，每兩周送去洗一次，輪胎和底盤的狀態跟新車差不了多少。
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的時候，劉藝菲已經繞到副駕那邊動作利落地坐了進來。
她把帆布包放在腳邊，拉過安全帶扣好，又在座椅上調整了一下靠背的角度，然後偏過頭來：「這輛車你開了多久了？」
「快三年了。之前那輛開了五年，換的這輛。」
「那這輛的音響怎麼樣？」
「比上一輛好。」
「那你放首歌聽聽唄。」
陳樂發動了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了一聲，然後他伸手在中控屏幕上點了幾下，一首節奏輕快的英文歌從音箱裡流出來，音量剛好填滿車廂又不至於讓人分心。
他掛上擋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車庫，在別墅門前的車道上轉了個彎，沿著棕櫚成蔭的街道往外開去。
比弗利山莊的早晨有一種獨特的從容。
街道兩側的豪宅安靜地排列著，每一棟都有自己獨立的圍牆和庭院，綠植修剪得整整齊齊，偶爾有一兩個晨跑的人影從人行道上經過，穿著專業運動裝備，步伐穩定而勻速。
路面上幾乎沒有車流，只有零星的幾輛駛向主幹道的方向。
整片區域像是還在從夜晚的安靜里慢慢甦醒過來，陽光從樹梢縫隙里篩下來，在地面上灑落一片碎金。
劉藝菲靠著座椅，把車窗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里擠進來吹動了她幾根碎發。
她偏頭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街景，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滑過去，被風吹散了又重新組合。
「這地方你住了九年了是吧？」她忽然問了一句，沒有轉頭。
「零一年買的，到現在正好九年。」
「那剛買的時候是什麼樣？」
「比現在安靜一些，樹沒這麼高。」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周圍的鄰居大部分是年紀比較大的，這幾年才換了一批年輕人進來。」
「那你眼光還挺好的，買得早。」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偏過頭看著他，「零一年的時候我還在拍《金粉世家》呢，才十四歲。」
「那你現在也住進來了。」
她聽到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接話。
車子拐過一個彎道，陽光從另一個角度重新照進車廂，把她的側臉和搭在膝蓋上的手
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幾秒鐘之後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也是。」
上了主幹道之後車速提起來了，洛杉磯的天際線在車窗外逐漸變得開闊。
遠處的山丘輪廓在上午的光線里被勾勒得格外清晰，天空藍得透亮，空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乾爽。
陳樂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變道和超車之間的動作流暢自然，不需要特別去思考就能完成每一個操作。
「你好像開這條路很熟嘛。」她看著他在高速上平穩地變道。
「來來回回好幾年了，閉著眼睛都能開。」
「那你第一次來洛杉磯是什麼時候？」
「零三年吧，來談一部合拍片的事，住了不到一周就走了。
「那時候肯定沒想到自己後來會在這邊買房子。」
「沒想過，」他停頓了一下，「後來《2012》做後期的時候經常兩地飛，覺得需要個固定的落腳點，就選了這邊。」
她把座椅往後調了一點，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一些：「那你選房子的眼光不錯，那棟別
墅我挺喜歡的。特別是後面那個院子，那棵檸檬樹今年結了好多果，你看過了沒有？」
「看過一眼，沒仔細數。」
「那你知道那棵樹去年一個果都沒結嗎？」
「知道，去年夏天我就注意到它沒動靜。」
「今年結了十幾個，我前兩天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數過了。」她說到這裡偏頭看他，你吃過那棵樹的檸檬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摘？」
「檸檬樹種在那兒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吃的。」
「水果種出來不吃，你這個邏輯不對。」她回過頭看著前方的路，「回去了我摘一個，你嘗嘗。」
「行，你摘了我就嘗嘗。」
「我跟你說，檸檬樹自己結的果跟超市里買的味道不一樣，水分更足，酸味更清。」
「你嘗過了？」
「我嘗過一個，前天下午摘的。」
「那你現在還活著，說明沒毒。」
「你這人說話真的是————」她笑了一聲，然後繼續靠著座椅看窗外了。
車子從高速出口駛出之後拐上了一條通往迪士尼樂園方向的景觀大道。
路兩側的綠化帶修剪得整整齊齊，燈柱上掛著樂園的彩色旗幟，在微風裡輕輕擺動。
遠處已經能看到城堡的尖頂了，白色的輪廓在藍天的映襯下格外清晰。
前面的車流開始慢下來了，幾輛車排在他們前方緩緩前行。陳樂放慢了車速跟在前車後面，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
「工作日還這麼多人？」她坐直了身子往前看了看。
「暑假，哪天人都不少。但工作日比周末好一點。」
她往後靠回座椅，但目光還落在前方逐漸接近的樂園輪廓上。
城堡的尖頂越來越清晰了，在上午的陽光里被照得發亮，像是用白色瓷器拼搭起來的，每個尖頂的邊緣都鍍著一層細碎的光。
車子開到停車場入口附近的時候，陳樂注意到路邊的安保人員有幾個人在看著他的車。
他本來沒太在意，順著車流繼續往前開，到了入口處，有一個人從旁邊的通道口朝他的方向抬了抬手。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旁邊還站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
那人臉上帶著一種職業化的微笑，陳樂放慢車速，把車窗完全搖了下來。
那男人已經快步走近了，在車窗旁邊站定，微微欠了欠身：「陳先生，您好。我是迪士尼樂園阿納海姆園區的運營經理，David Miller。得知您今天來我們樂園，我們非常榮幸。我們為您準備了VIP車位和快速通道服務，希望能為您的來訪提供便利。」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也禮貌地掃了一下副駕的劉藝菲，點了點頭致意。
劉藝菲微微坐直了些，嘴角笑意壓了壓，沒有完全壓住。
陳樂看了一眼旁邊那條專用通道，又看回David Miller：「謝謝，不過今天只是私人遊玩，不用太麻煩。」
David Miller的笑容紋絲不動：「一點都不麻煩，陳先生。您是我們非常重要的合作夥伴，為您提供便利是我們應該做的。」
陳樂點了一下頭：「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祝您玩得愉快。」
車子緩緩駛入專用通道之後，兩側的裝飾跟普通入口不太一樣。
花壇里的花卉排列得更整齊，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的花香味，清涼而細膩。
VIP停車區的位置離入口近得驚人，從車位走出來到樂園大門大概只有不到兩百米，中間隔著一條種滿玫瑰的花徑，陽光穿過花架的間隙在地上灑了一地的碎影。
劉藝菲從車上下來的時候伸了一個幅度不大的懶腰，然後偏頭看了一眼那個專用通道的方向，又轉回頭來看著陳樂：「剛才那個人是怎麼認出你的？」
「水晶影業跟迪士尼有合作，我應該是被列在系統里的。」
「就是那種「重要合作方來訪需特別接待」的名單？」
「差不多。」
她把帆布包的帶子調整了一下長度，歪著頭看他：「那你在好萊塢到底算什麼級別的？我怎麼覺得你走到哪兒都有人認識你。」
「算一個做電影的。」
「你這個回答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聽什麼？」
「想聽你說你是好萊塢大佬。」
「那你要聽，我說就是了。」
她聽到這話停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這人真的是————說出來也不怕別人聽見。」
「聽見了正好，省得他們再問一遍。」
入口處的工作人員遞過來兩個掛繩牌，上面印著VIP標識，綁帶的顏色比普通票卡亮一些。
劉藝菲接過自己的那張套在脖子上，低頭看了看胸前掛著的卡片，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這卡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今天不用排隊？」
「應該是。」
「那你知道不用排隊意味著什麼嗎？」她把卡片拿在手裡晃了一下，「意味著我們可以把所有項目都玩一遍。」
「那就走唄。」
兩個人並肩走進了樂園大門。
早上的遊客已經不少了，城堡前面有人在排隊拍照，花壇旁邊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吃冰淇淋的小孩子，兩側的紀念品店門口能看到進進出出的人群。
音樂在各個角落交織著，不同的旋律在空氣里碰撞又融合，形成了一種只屬於這個地方的聲音。
劉藝菲站在城堡前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陽光照在她仰起的臉上，她抬手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架在頭頂，眯著眼睛看了幾秒鐘，然後偏過頭來：「先玩哪個？」
「你定。」
「那就冒險世界吧，叢林巡航和印第安納瓊斯過山車都在那邊。」
「你地圖都記住了？」
「昨晚看了大概方向。」她一邊說一邊往右邊那條路拐了過去，「但你要是走錯了我就怪你。」
冒險世界那片區域裡的綠植比園區其他地方茂盛一些，棕櫚葉從頭頂兩側的架子上垂下來，人工霧氣在地面附近飄浮著，空氣里的濕度明顯比其他區域高一些。
叢林巡航的快速通道口幾乎不需要等，工作人員看了一眼掛繩牌就直接放行了。
而旁邊的普通入口隊伍已經蜿蜒了幾十米，拐了兩個彎，盡頭的標識牌上寫著「等待時間約40分鐘」。
走過那段空蕩蕩的快速通道時，劉藝菲的步子明顯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她沒有回頭，但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你看到那邊排隊的沒有？」
「看到了。」
「我們現在不用站在太陽底下曬四十分鐘。」
「你開心就好。」
「我確實很開心。」
乘船沿著人工河道前進的時候，兩側的機械動物按時按點地重複著預設的動作，大象噴水、鱷魚張嘴、猴子在樹枝上蕩來蕩去。
這些裝置做得挺精緻，配合著背景音效的雨林聲，整體效果還算有說服力。
船頭拐過一個彎道的時候，岸邊的機關觸發了一次小型的水花噴射，水霧朝船面方向散開，落在皮膚上帶著一股涼意。
她偏過頭來看他：「你嚇到了沒有？」
「沒有。」
「那你反應也太慢了。」
「我反應不慢，只是不想讓你得逞。」
「什麼叫讓我得逞？」
「你等著看我被水噴到的表情。」
她想了想，然後轉回頭去看著前方：「那等下次水花來的時候我再觀察你。」
船穿過一段暗光隧道的時候，兩側的牆壁上嵌著各色人工寶石，在黑暗中閃爍著彩色光點。
隧道的暗光把她側臉的輪廓變得模糊了一些，但能感覺到她還保持著剛才的坐姿，放鬆而自然。
船從隧道出口重新駛入光亮的時候，她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我其實以前覺得迪士尼就是給小孩子玩的，現在覺得大人來也不虧。」
「因為不用排隊了？」
「那是一個原因。」她偏過頭看他，「主要是我發現這裡每一個角落都花了心思去設
計，你能感覺到有人在很認真地想讓每個進來的人都開心。
「那你開心了沒有？」
「開心了。」她回答的速度比她平時說話快了一點點，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三個字。
從叢林巡航出來之後兩個人沿著路標往過山車方向走。
印第安納瓊斯的項目在園區里屬於中等刺激程度，有快速轉彎和短距離下墜，不像那種大型過山車一樣讓人腿軟。
快速通道入口也幾乎沒人，劉藝菲在走進去之前腳步放慢了一些，她抬頭看了一眼過山車軌道在頭頂交錯的黑色輪廓，又轉頭看了看入口處那些排著隊的人群。
「你坐過山車的時候會不會閉眼睛？」她轉回來問他。
「不會。」
「那你會不會抓扶手抓得很緊？」
「會抓，但不會抓得特別緊。」
「那你還行。」她說著已經在工作人員指引下坐進了第一排的座位，「我對你的要求不高，只要別全程尖叫就行了。」
「我不會尖叫。」
「那可不一定。」她一邊拉安全壓杆一邊偏頭看他，「我覺得你這種人平時太繃著了，坐過山車正好放鬆一下。」
過山車啟動之後開始在黑暗中爬升。
頭頂的模擬星空穹頂在緩慢的攀升過程中看起來格外逼真，無數光點散布在弧形的天花板上，在黑暗裡閃著冷調的白光。
車廂爬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停頓了一拍，那種懸在半空的靜止感讓周圍安靜了一瞬，然後車身突然加速俯衝下去，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周圍的尖叫聲此起彼伏。
她坐在他旁邊，俯衝的過程中右手握著前方的扶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過山車在幾個急轉和連續螺旋之後慢慢減速，最後停回起點的時候她鬆開扶手，轉過頭來看他，臉上還帶著剛才那陣運動之後殘留的微紅：「你————剛才有沒有偷偷叫？」
「沒有。」
「真的？」
「真的。」
「那我比你厲害，我也沒有叫。」
「我看到你抓扶手抓得挺緊的。」
「那是為了感受車的慣性。」她解開安全壓杆站起來，「你這種沒坐過幾次過山車的人不懂。」
午後陽光最烈的時候兩個人找了一家室內餐廳坐下。
空調的風從頂上的出風口吹下來，跟外面的熱浪一對比簡直像兩個世界。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檸檬水和一份薯條，手裡捏著一根薯條蘸著番茄醬慢慢吃著。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塊小小的光斑。
她忽然問了一句：「你以前在洛杉磯的時候，有沒有自己來過迪士尼？」
「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那你第一次來迪士尼，是跟我一起來的。」
「對。」
她聽到這個回答之後安靜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吃薯條了。
傍晚時分兩個人沿著美國大街往回走。
路燈陸陸續續亮起來了，暖黃色的光線從頭頂上方灑下來，整條街像是被一層溫暖的光暈包裹著。
她走了一會兒忽然問他：「明天還來不來？」
「你不是說今天走累了明天要休息嗎？」
「我說的是「明天看心情」。
「那你的心情變了？」
「還沒定。」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如果你想來我就陪你來。」
「那來。」
「你確定？」
「確定。」
她沒有接話，繼續往前走。
煙火開始之前兩個人站到了城堡正前方的廣場上。
周圍的遊客越聚越多，都在往這個方向靠攏。
她選了一個視野不錯的位置停下來，然後退了兩步站到他旁邊，肩膀之間的距離比之前近了一點點。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城堡上，沒有說話。
音樂響起來了，第一波煙火從城堡兩側升空，在夜空中炸開成金色的弧線和彩色的光點，把底下所有人的臉都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在光芒亮起的那一瞬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後重新睜開，安靜地看著那些在夜幕上綻放又消散的光。
最後一波煙火是金色的，從城堡頂端向外擴散成一把巨大的弧形傘面，緩緩下落，在快要觸碰到地面高度的瞬間散成無數細碎的光點，然後徹底熄滅在夜空里。
周圍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掌聲和歡呼聲。
她放下仰著的頭，偏過頭來看他。
煙火的光芒已經散盡了，只剩下城堡基礎照明的暖黃色燈光和遠處零星的光點。
院子的地燈是暖黃色的，沿著石板小徑一盞一盞地亮著，通向車庫和側院那棵檸檬樹的方向。
那棵檸檬樹在夜色里安靜地立著，葉片邊緣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幾顆青黃色的果實掛在枝條之間，大小不一，有一兩個已經熟透了，顏色偏深，果皮上泛著一層自然的蠟質光澤。
劉藝菲進門之後沒有急著上樓，先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端著杯子靠在中島台邊上站了一會兒。
杯沿碰到嘴唇的時候她忽然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轉身推開了通往院子的玻璃門，赤著腳踩上木質的露台地板，蹲在那棵檸檬樹跟前仔細地看了看。
陳樂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解鞋帶，看到她從院子裡回來的動作，問了一句：「去摘檸檬了？」
「沒有，還沒熟透，明天應該差不多了。」她說著走到他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今天走了好多路，腿有點酸。」
「那明早你還能起得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睛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亮一些，「反正你不用早起的話就多睡一會兒。」
他沒有接話，低頭把鞋放好。她也安靜了一下，然後又開口了：「你說今天那那個叫David的他明天還會在門口等我們嗎？」
「應該不會。他提前知道我們今天的行程才會來。明天臨時去的話，他不一定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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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意思是明天沒有VIP車位了？」
「可能沒有。」
她想了想，靠在沙發靠背上，手掌搭在膝蓋上：「那也沒事。今天已經省了很多時間了，明天排排隊也行。」
「那你明天還想去？」
「去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她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伸了個幅度不大的懶腰，睡衣下擺被帶起來一小截又落回去，「我去洗澡了。你也早點洗，明天還是要早起。」
她上樓去了，陳樂坐在客廳里又待了一會兒，聽到樓上傳來浴室的水聲，才關了客廳的燈，沿著樓梯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