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造假 干翻
第259章 造假 干翻
時間倒回一個月。
十一月的BJ已經冷下來了，街上的銀杏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打著旋往下掉。
陳樂那幾天在辦公室里翻《2012》宣發方案的間隙，偶爾會掃一眼行業新聞。
光線影業那邊放出來的消息挺唬人的，《阿童木》首映三日票房過四千萬，通稿發得到處都是，各家媒體轉載得挺熱鬧。
他當時靠在椅背上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幾秒鐘，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把頁面關掉了。
他心裡清楚得很，水晶院線那邊反饋回來的數據，這片子三天能有一千七百萬就謝天謝地了。
王常田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生意人的圓滑，虛報票房這種事不稀奇，但虛報到這個程度的，確實不多見。
結果沒過幾天，出事了。
先是《華夏電影報》發了一篇調查報導，把《阿童木》的真實票房數據跟光線公布的數據做了個對比，差距大得離譜。
然後央視的新聞頻道也跟進報導了，記者拿著話筒站在影院門口採訪路過的觀眾，畫
面切回演播室的時候主持人的表情意味深長。
「《阿童木》上映首周實際票房約一千七百萬元，發行方光線影業對外宣稱的四千萬元存在嚴重注水。這種虛報票房的行為涉嫌誤導觀眾、擾亂市場秩序————」
新聞播出來的時候陳樂正在家吃晚飯，端著碗看到這條新聞，筷子頓了頓。
劉藝菲坐在對面，看他表情有異，湊過來看了一眼電視屏幕，然後哦了一聲：「你上次不是說過這片子數據有問題嘛？」
「我說過嗎？」
「你說過，你說王常田那孫子吹牛逼往天上吹，原話。」
陳樂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這麼一句。他低頭繼續扒飯：「那就當我預言家了。」
消息出來之後微博上直接炸了鍋。
之前那些關於《阿童木》票房大賣的報導被網友翻出來一條條鞭屍，評論區的畫風從最初的興奮直接變成了嘲諷加憤怒。
「媽的，我就說嘛！《阿童木》這破電影還能三天四千萬？笑死爹了！」
「四千萬吹成四千萬，光線影業是真敢報啊，四倍注水豬肉是吧？」
「都特麼假的，虛偽的一批！以前那些號稱票房大賣的電影有幾部是真的？」
「這是娛樂圈的笑話，就跟皇帝的新裝一樣，只能在騙局裡自我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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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查查所有電影的票房，看看誰在裸泳！」
網友們的打假熱情一旦點燃了就很難澆滅。
緊接著又有媒體跟進報導，俄羅斯反恐片《特工008》上映十二天號稱票房一千兩百六十萬，實際數據差了一大截。國產喜劇《倔強的蘿蔔》首周三天的票房報的是八百七十萬，真正的數字不到六百萬。
這些片子背後的發行方一個接一個地被點名，之前那些號稱票房飄紅的通稿現在看起來全成了笑話。
輿論從針對個別片子迅速蔓延到了對整個行業的質疑。
有人在論壇里發了條帖子，標題起得挺狠：「我現在懷疑這些年所有號稱破紀錄的電影都有水分。」
底下跟了幾百條回復，有支持的有反對的，吵得不可開交。
電影局的反應還算快。
虛報票房的事被央視曝光之後不到一周，局裡就召集了各大電影公司的負責人開會，準備重新修訂票房公布制度。
陳樂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跟鍾麗芳討論《2012》北美宣發的事，看了一眼會議通知上的時間地點，嘆了口氣：「又得跑一趟。」
鍾麗芳抬頭看他：「這次是去挨批還是去批人？」
「應該是去簽字的。」陳樂把通知放下，「順便看看王常田那傢伙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會議那天BJ降溫了，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陳樂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了車，往電影局那棟老舊的辦公樓走。門口停了不少車，有些他認得車牌號，都是各家公司的老總。
他低頭快步走進樓里，暖氣撲面而來，把臉上的寒意驅散了。
走廊里已經站了幾個人在寒暄，聲音壓得很低，看到陳樂進來微微點了下頭。
陳樂也回了一個點頭，沒多說什麼，往會議室的方向走。
剛拐過走廊轉角，迎面就撞上了王常田。
這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過。
他看到陳樂之後眼睛一亮，主動迎上來伸出手：「咦，陳總，好久不見。」
陳樂跟他握了一下手：「王總，好久不見。最近挺忙的吧？」
王常田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還行還行，都是些雜事。」
他頓了頓，拍了拍陳樂的肩膀，「你那邊《2012》搞得風生水起，我看了預告片，特效是真不錯。」
陳樂收回手，笑了笑：「王總，你《阿童木》那個票房————報得有點太狠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重，帶點調侃的意味。
王常田聽了之後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一下，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陳總，你是不知道，《阿童木》賠得太厲害了。這片子的製作成本本來就高，國內票房又不太行，我要是報個實數出去，面上實在掛不住。乾脆報個虛的唄，反正也沒人知道。」
陳樂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這位老兄把虛報票房說得跟出門忘帶錢包一樣稀鬆平常，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你報虛的沒問題，但你虛了三倍多，這不是等著被人抓把柄嘛。」
王常田眨了眨眼，壓低了聲音：「當時想著反正大家都在報，誰能想到央視會盯著咱
們查————」
兩人說話間會議室的門開了，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陳樂掃了一眼，華誼的王軍坐在靠窗的位置，博納的於冬坐在對面，星美的覃宏靠著椅背低著頭看手機，還有幾個中小公司的負責人分布在長桌兩側。
電影局的幾位領導坐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談不上嚴肅但也不算輕鬆。
陳樂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旁邊是於冬。
這位博納的老總側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陳總，今天這會是動真格的了吧？」
「應該是。」陳樂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王常田那一波把大家都拖下水了，局裡不做點姿態出來沒法跟上面交代。」
於冬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會議正式開始之後，電影局的一位領導先開了口，語氣還算溫和，話里的分量不輕。
他從行業誠信談起，一直講到市場秩序，中間還引用了央視那篇報導里的數據，然後話鋒一轉，看向了王常田：「光線這次虛報票房的事，影響很不好。觀眾對我們整個行業的信任度受到了損害，這個後果不是哪一家公司單獨承擔的。」
王常田坐在位子上微微欠了欠身，臉上的表情終於不那麼自在了，嘴上還是辯解了一句：「領導，我們也是出於宣傳的考慮，行業內這種事情其實挺普遍的————」
領導抬手打斷了他：「普遍不代表正確。以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覺得大家心裡有數，不會做得太過分。現在既然鬧出了這麼大的輿論風波，那就必須有個交代。」
接下來領導念了一份名單，上面列著最近一年來票房數據存在疑點的影片，涉及的片方從大公司到小公司都有。
陳樂坐在那裡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
國產電影票房居然有八成左右都在不同程度上注了水。
他心裡默默數了一下自己的片子，還好，水晶影業旗下的項目數據基本都是按實際報的，只偶爾為了湊個整數加個幾十萬，那跟王常田這種翻三倍的操作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名單念完之後會議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陳樂的方向，水晶影業作為這幾年國內市場票房占比最高的公司，居然沒有一部片子出現在那份名單上。
王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於冬的茶杯放下了，眼神里有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微妙。
陳樂感受到了這些目光，他沒有回看過去，只是氣定神閒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
他心裡其實樂開了花：尼瑪老子過來開個會還能裝個逼？
這群狗玩意是真的秀啊，平時吹牛逼吹得一個比一個響，結果真的數據拿出來一比，全特麼是水貨。
尤其是王常田，別人加個幾十萬幾百萬的還算是有點底線，這傢伙直接三倍往上翻，那是真的勇。
領導把名單念完之後，話題轉到了如何規範票房公布制度上。
有工作人員進來給每人發了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華夏電影發行放映行業規範準則與自律公約》。
陳樂拿起來翻了翻，內容不厚，就是一些原則性的條款，大意是各家以後要如實上報票房數據，不得虛報注水，違者行業內通報批評之類的。
他看完之後嘴角抽了一下，這東西說白了就是一紙空文，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簽了跟沒簽區別不大。
顯然局裡也沒打算一步到位弄出個完善的監管體系來，這公約更多的是一種姿態；對外表明行業在自查自糾，對內給各家一個台階下。
領導講完之後又補充了幾句，大意是希望大家理解配合，共同維護行業形象云云。
各家公司的老總開始傳閱簽字的時候，領導忽然看向了陳樂：「陳總，水晶影業這幾年在票房數據方面一直做得比較規範，你是圈內中美合作的第一人，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
陳樂稍微坐直了一點，想了想才開口：「要我說，其實只有一種辦法能徹底解決問題」
o
會議室里的人目光都集中了過來。領導饒有興趣地問：「什麼辦法？」
陳樂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語氣慢悠悠的：「讓吹牛上稅。」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先是一片安靜，然後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王常田手裡正拿著筆準備簽字，聽到這話筆尖在紙面上一頓，抬起頭來看著陳樂：「陳總，你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於冬本來靠得很穩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臉上的表情雖然還算鎮定，陳樂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比剛才緊了一些。
王軍的手停在文件上方沒落下去，目光在陳樂臉上停了兩秒。
最前面的那位領導也被這個說法搞得愣了一下，很快笑了：「陳總這建議倒是夠犀利的。」
陳樂也笑了笑：「當然是開玩笑的。畢竟這項數據並不直接關聯稅收，我們也沒法真讓它上稅。但票房不真實的話，對行業發展的預期、產業指導、製片發行放映整個鏈條都會有影響。長期來看這個問題必須解決，但短期內我們至少可以先消除眼前的負面影響。」
他頓了頓，「我覺得今年到明年的電影，大家儘量如實報。如果有人大額度虛報被發現的話，設個懲罰條款，比如通報批評或者限制後續項目的審批什麼的。這樣至少在公眾面前能挽回一點顏面，也算打一場君子之戰。」
這番話說完，剛才還有些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於冬重新靠回了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王軍的手指繼續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這個思路倒是可以，」坐在前面的領導點了點頭，「具體的懲罰機制還需要進一步完善，陳總說的方向是對的。大家先按這個精神來，後續局裡會出台更詳細的規範。」
陳樂把面前那份公約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常田在旁邊也簽完了，轉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陳總，你這招夠狠的啊。
吹牛上稅，虧你想得出來。」
「我說了是開玩笑的。」
「你那個玩笑讓我後背出了一層汗。」
陳樂沒忍住笑了一下：「王總，那你以後少吹點，對身體好。」
王常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出來。
12月圈內的新聞一茬接一茬。
張子怡那邊傳出了新動向，她將和默多克的妻子鄧文迪合作開戲，改編自英文原著小說《雪花與秘扇》。
導演定的是一位美籍華裔導演王穎，預計年初就要開機。
這消息在圈內女演員圈子裡引起了不小的動靜，因為這部片子涉及女性之間情感糾葛的同性題材，而自從李安的《斷背山》在奧斯卡拿了大獎之後，這類題材在國際市場上一直很有熱度。
李彬彬家裡那幾天氣壓很低。
李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剛刷到的那條新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放下，嘆了口氣：「姐，這個角色咱們跟了大半年了，怎麼說沒就沒了？」
李彬彬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語氣還算穩得住：「鄧文迪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眼裡只有她那個老公帶來的資源。張子怡那個男朋友還在的時候，她跟張子怡走得最近。現在那男的跑沒影了，鄧文迪怎麼可能還慣著她？」
「那這電影————」
「電影她肯定會拍，但女主角換不換人可不一定。」李彬彬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神往窗外飄了一下，「項目還沒正式開機之前，什麼都可能變。她鄧文迪再厲害，一部電影的成本擺在那裡，張子怡現在身價擺著，性價比未必是最高的。你繼續跟那邊的製片人保持聯繫，不用急著撕破臉。」
李雪點了點頭，想了想又猶豫著補了一句：「姐，你說劉藝菲怎麼運氣就那麼好呢？
人家直接跟陳樂，一步到位站上去了。」
李彬彬聽到這話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那不叫運氣。陳樂那樣的人，劉藝菲要是自己沒點東西，他看不上。你別光看到人家站在台上風光，台下怎麼回事誰也不知道。」
張子怡那邊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雪花與秘扇》的消息剛放出來不久，網上就爆出了一條更刺激的新聞，張子怡的巨幅海報被人深夜潑了墨。
照片是從一個路人的微博上流出來的。
那張海報原本是某奢侈品牌的廣告，貼在鬧市區的戶外廣告牌上，被潑了大片的黑色油漆之後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潑墨事件傳出來之後網上立刻炸了鍋，各種版本的猜測滿天飛。
有人說張子怡得罪了什麼人，有人說跟鄧文迪有關，還有人聯想到她那個已經沒影了的男朋友，猜測是情債惹的禍。
「張子怡恐怕是得罪了鄧文迪吧？她跟鄧文迪關係那麼好，萬一在生意上有糾紛呢？」
「鄧文迪最近跟默多克離婚的消息被國外媒體熱炒，兩件事聯繫在一起好像對得上？
」
「你們不要亂猜好不好，張子怡哪得罪鄧文迪了？」
「潑墨這種事太惡劣了，不管是誰幹的都應該報警查清楚。」
陳樂刷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正在客廳里坐著，翻著手機上那些評論看得津津有味。
劉藝菲湊過來瞄了一眼他的屏幕：「看什麼呢？」
「張子怡被人潑墨了。」
劉藝菲愣了一下，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那張被潑了黑漆的海報照片，皺了皺眉：「這誰
乾的啊，這也太過分了。」
「不知道，網上猜什麼的都有。」
劉藝菲把手機還給他，想了想說：「她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陳樂搖了搖頭：「圈子裡的事說不清楚的。她跟鄧文迪以前確實走得近，但鄧文迪那人的性格你也知道，有利可圖的時候什麼都好說，沒利了臉翻得比書還快。張子怡要是真跟她鬧掰了，那後面的事就不好說了。」
劉藝菲在他旁邊坐下來，歪著頭看著他的側臉：「那你呢？你會不會也這樣？」
陳樂偏過頭看她：「我哪樣？」
「翻臉比翻書快啊。」
「我對你從來沒翻過臉。」他頓了頓，「最多也就是翻個白眼。」
劉藝菲錘了他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陳樂從電影局大樓出來的時候風還在刮。
他裹了裹大衣往停車場走，剛坐進車裡手機就響了，是鍾麗芳打來的。
「老闆，今年金球獎的提名名單出來了，你的《2012》拿了四項提名。」
陳樂剛把車掛上擋，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哪四項？」
「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視覺效果，還有一個最佳原創配樂。跟《阿凡達》一樣都是四項，不過《阿凡達》那邊多了一個最佳音效。」
陳樂靠在駕駛座上沉默了兩秒：「行，我知道了。」
「你反應就這麼平淡？」
「那你要我怎麼樣？在車裡轉個圈？」
鍾麗芳在電話那頭笑得不行：「行行行，知道你低調。掛了，你去忙吧。」
陳樂放下手機，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BJ的街道在初冬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灰白，路兩旁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冬衣快步走著。
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金球獎四項提名，這放在幾個月前他可能還會多興奮一會兒，但現在好像確實沒有太大波瀾了。
也許是《2012》走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他當初最樂觀的預期，後面再多的獎項都只是錦上添花。
話說回元旦前那陣子。
陳樂從北美回來的第二天，陸征就帶著景田上門了。
陸征提前打了個電話說過來坐坐，語氣隨意得像老朋友串門。
陳樂心裡有數，圈子裡沒有無緣無故的過來坐坐，陸征這個人做事一向有目的性，他表面上從來不露痕跡，先坐下來喝茶聊天，聊得差不多了才會把真正想說的話帶出來。
那天下午陸征帶著景田到的時候是三點多，提了一盒茶葉當見面禮。
景田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套，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進門之後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陳總」。
陳樂招呼他們在客廳坐下，劉藝菲從廚房端了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陸征喝了兩口茶，聊起了最近行業里的動向，又說金球獎提名的事他在新聞上看到了，提前恭喜云云。
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陳樂靠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開口：「陸總今天來不光是為了喝茶吧？」
陸征笑了笑，放下茶杯，也不藏著掖著了：「陳總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田田最近檔期空著，手上倒是看了幾個本子，但都算不上特別合適。我琢磨著水晶影業這邊今年
肯定有不少項目，要是有什麼合適的角色，看能不能給小田安排一個。」
景田坐在旁邊，聽到陸征把話挑明了，微微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扣了一下，很快就抬起頭來，沖陳樂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乖巧：「陳總，我不挑角色，能有戲拍就行，什麼角色都能試。」
陳樂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樣子，倒覺得挺有意思。
陸征這幾年對水晶影業在院線方面的支持不算少，萬達在水晶旗下項目的排片上從來沒卡過脖子，這次人家開口要個角色，他不好直接推掉。
他想了想：「水晶明年的項目確實有幾個，目前都在前期籌備階段，劇本還沒最終定稿，我現在也沒法給你承諾具體的角色。」
他看了一眼景田，「不過小田的形象挺好的，後面有合適的機會我讓選角組聯繫陸總。」
陸征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舉起茶杯：「那先謝過陳總了。」
景田也跟著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之後放下，小聲說了一句：「謝謝陳總。」
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別的。
景田放鬆了不少，劉藝菲跟她聊了幾句穿搭心得，還挺投緣。
陳樂關上門回到客廳，劉藝菲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
她把一瓣遞給他，隨口問了一句：「你真打算給她角色？」
「看後面的項目吧，有合適的就給，沒有也不強求。」陳樂接過那瓣橘子塞進嘴裡，「陸征這個人做事情分寸感還行，不會拿人情來逼你。既然他開了口，後面有合適的機會就給個面子，反正也不虧。」
劉藝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一月中旬的時候，《阿凡達》正式在國內上映了。
這部卡梅隆打磨了多年的3D大作上映之後引起的轟動程度完全不輸《2012》。
潘多拉星球上的每一幀畫面都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那些發光的水母、高大的藍色納美人、懸浮的山脈、茂密的熱帶雨林，在3D銀幕上展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奇幻質感。
國內影院的排片表上，《阿凡達》的場次占比在首映之後就被一路往上調。
IMAX影廳門口排起的長隊比《2012》那會兒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張黃金時段的IMAX票在網上被黃牛炒到了五六百塊依然有人搶著買。
微博上的討論又掀起了一輪高潮。
「《阿凡達》真的特麼太炸了！跟它一比之前的那些3D電影都是渣渣！」
「你這話過了啊，《2012》也很牛逼好嗎？兩種風格。」
「我兩個都看了，《2012》是真實災難讓你喘不過氣，《阿凡達》是夢幻世界讓你不想出來，兩個都好，不要拉踩。」
「其實兩部片子都證明了3D不是噱頭，是真能改變觀影體驗的。感謝陳樂和卡梅隆，終於能看到真正意義上的3D電影了。」
「卡梅隆不愧是卡梅隆，十二年前的記錄讓陳樂破了，現在又拿出一部新的來跟陳樂打擂台，兩人隔空較勁呢？」
「神仙打架，觀眾受益。反正我的錢包是扁了。
《阿凡達》上映六天，國內票房突破了兩億。
十天之後累計到了五億，跟《2012》當時的走勢幾乎一模一樣。
全球市場的票房同樣迅猛，上映之後一路高歌猛進，很快就突破了十六億美元。
卡洛琳在跟陳樂通話的時候提到了一嘴：「老闆，《阿凡達》的走勢曲線和我們的《2012》很接近，甚至後勁比我們還強一些，現在它的全球票房已經十六億了。」
陳樂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3D影廳比我們那會兒多了一批，這是正常的。而且卡梅隆的團隊在視覺奇觀上確實下足了功夫，觀眾願意買單。」
卡洛琳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你不嫉妒？」
「嫉妒什麼？蛋糕做大了大家都有得吃。」
「心態夠穩。」
「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能吃蛋糕。」
掛了電話之後劉藝菲從門外探頭進來，手裡拿著兩張票：「晚上去看《阿凡達》吧？
我一直沒時間看，今天終於有空了。」
陳樂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票：「哪來的？」
「我讓公司的人留了兩張IMAX的，不然自己排隊哪排得到。」
陳樂接過票看了看，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走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卡梅隆這次把IMAX用到了什麼程度。」
晚上的IMAX影廳坐得滿滿當當，銀幕亮起來的那一刻陳樂能感覺到周圍的觀眾不約而同地吸了一口氣。
潘多拉星球的畫面在巨大的銀幕上鋪展開來的時候，連他自己也承認，卡梅隆在視覺呈現這一塊確實比他走得遠。
那種細膩的光影效果和色彩飽和度，是他在《2012》里沒有達到的層次。
散場的時候劉藝菲走在旁邊的台階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你給打幾分？」
陳樂想了想：「我的片子在地球災難上贏了，他的片子在外星奇觀上贏了。打平。」
劉藝菲笑了起來：「你這人真是死要面子，夸一下別人會怎麼樣？」
「誇了啊，我說他的視覺比我好。」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還有下一部。」
兩個人並肩走出影院的時候，外面已經起風了。
夜裡的溫度比白天低了不少，劉藝菲縮了縮脖子往他身邊靠了靠。
陳樂把大衣拉鏈拉開把她裹進來，兩個人就這麼擠在一件大衣下面往停車場走。
「你覺得《阿凡達》最後能超過《2012》嗎？」她的聲音悶在大衣里有些模糊。
「可能。」
「那你怕不怕？」
「怕什麼，輸了下次贏回來就是了。」
劉藝菲從他大衣里仰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你這人真的好勝心還是挺強的，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其實心裡憋著勁呢。」
陳樂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喜歡好勝的還是喜歡雲淡風輕的？」
她眨了眨眼睛：「喜歡你這副明明好勝卻裝作不在乎的樣子。」
陳樂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接話，只好裹緊了大衣繼續往前走。
同一時間，網上有一批人正在盼著另一件事，《孔子》要上映了。
這片子以兩千五百個拷貝的發行規模創下了中國影史之最，比之前《建國大業》的一千四百五十個還要多了將近一倍。
發行方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借著《阿凡達》《2012》帶起來的大盤熱度，在這個檔期里分一杯羹。
有網友在論壇上發帖：「同志們，《孔子》兩千五百個拷貝，這排片量比《阿凡達》
還高，是不是說明上面在力推國產片？」
「你這不是廢話嗎？《建國大業》那個架勢你沒看到？《孔子》這種題材上面肯定支持。」
「那就看看《孔子》能不能暴打《阿凡達》了。」
「你想多了，一個是主旋律歷史片，一個是外星科幻巨製，觀眾群都不一樣。」
「但我還是想看《孔子》干翻《阿凡達》，想想就爽。」
結果《孔子》首日票房出來的時候，網上的氣氛從期待直接變成了沉默，然後迅速轉化成了調侃。
一千萬出頭，同期《阿凡達》的單日票房是它的三倍還多。
「不是說兩千五百個拷貝嗎？怎麼才一千萬？」
「看來拷貝數量跟票房並不成正比————」
「《孔子》想暴打《阿凡達》？反過來還差不多。」
「也不能這麼比吧，題材不一樣啊，《孔子》是歷史片，受眾本身就窄一些。」
「誰讓你非跟《阿凡達》撞檔期的。」
網上吵得熱鬧，陳樂在家裡刷到這些評論的時候倒是沒太多想法。
他把手機放下，看了一眼沙發上縮成一團正在看書的劉藝菲，走過去坐到她旁邊：「明天飛洛杉磯，金球獎那邊得提前過去準備一下。」
她把書往下放了放露出眼睛：「那我呢？」
「你想去就去。」
她把書徹底合上了，眼睛亮了起來：「那當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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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倒回一個月。
十一月的BJ已經冷下來了，街上的銀杏葉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幾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打著旋往下掉。
陳樂那幾天在辦公室里翻《2012》宣發方案的間隙，偶爾會掃一眼行業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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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靠在椅背上盯著那條新聞看了幾秒鐘，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把頁面關掉了。
他心裡清楚得很，水晶院線那邊反饋回來的數據，這片子三天能有一千七百萬就謝天謝地了。
王常田這個人他打過幾次交道，說話辦事都透著一股生意人的圓滑，虛報票房這種事不稀奇，但虛報到這個程度的，確實不多見。
結果沒過幾天，出事了。
先是《華夏電影報》發了一篇調查報導，把《阿童木》的真實票房數據跟光線公布的數據做了個對比，差距大得離譜。
然後央視的新聞頻道也跟進報導了，記者拿著話筒站在影院門口採訪路過的觀眾，畫
面切回演播室的時候主持人的表情意味深長。
「《阿童木》上映首周實際票房約一千七百萬元，發行方光線影業對外宣稱的四千萬元存在嚴重注水。這種虛報票房的行為涉嫌誤導觀眾、擾亂市場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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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樂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這麼一句。他低頭繼續扒飯：「那就當我預言家了。」
消息出來之後微博上直接炸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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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我就說嘛！《阿童木》這破電影還能三天四千萬？笑死爹了！」
「四千萬吹成四千萬，光線影業是真敢報啊，四倍注水豬肉是吧？」
「都特麼假的，虛偽的一批！以前那些號稱票房大賣的電影有幾部是真的？」
「這是娛樂圈的笑話，就跟皇帝的新裝一樣，只能在騙局裡自我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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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查查所有電影的票房，看看誰在裸泳！」
網友們的打假熱情一旦點燃了就很難澆滅。
緊接著又有媒體跟進報導，俄羅斯反恐片《特工008》上映十二天號稱票房一千兩百六十萬，實際數據差了一大截。國產喜劇《倔強的蘿蔔》首周三天的票房報的是八百七十萬，真正的數字不到六百萬。
這些片子背後的發行方一個接一個地被點名，之前那些號稱票房飄紅的通稿現在看起來全成了笑話。
輿論從針對個別片子迅速蔓延到了對整個行業的質疑。
有人在論壇里發了條帖子，標題起得挺狠：「我現在懷疑這些年所有號稱破紀錄的電影都有水分。」
底下跟了幾百條回復，有支持的有反對的，吵得不可開交。
電影局的反應還算快。
虛報票房的事被央視曝光之後不到一周，局裡就召集了各大電影公司的負責人開會，準備重新修訂票房公布制度。
陳樂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跟鍾麗芳討論《2012》北美宣發的事，看了一眼會議通知上的時間地點，嘆了口氣：「又得跑一趟。」
鍾麗芳抬頭看他：「這次是去挨批還是去批人？」
「應該是去簽字的。」陳樂把通知放下，「順便看看王常田那傢伙的臉皮到底有多厚。」
會議那天BJ降溫了，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陳樂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下了車，往電影局那棟老舊的辦公樓走。門口停了不少車，有些他認得車牌號，都是各家公司的老總。
他低頭快步走進樓里，暖氣撲面而來，把臉上的寒意驅散了。
走廊里已經站了幾個人在寒暄，聲音壓得很低，看到陳樂進來微微點了下頭。
陳樂也回了一個點頭，沒多說什麼，往會議室的方向走。
剛拐過走廊轉角，迎面就撞上了王常田。
這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過。
他看到陳樂之後眼睛一亮，主動迎上來伸出手：「咦，陳總，好久不見。」
陳樂跟他握了一下手：「王總，好久不見。最近挺忙的吧？」
王常田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還行還行，都是些雜事。」
他頓了頓，拍了拍陳樂的肩膀，「你那邊《2012》搞得風生水起，我看了預告片，特效是真不錯。」
陳樂收回手，笑了笑：「王總，你《阿童木》那個票房————報得有點太狠了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算重，帶點調侃的意味。
王常田聽了之後臉上的表情連變都沒變一下，擺了擺手，嘆了口氣：「陳總，你是不知道，《阿童木》賠得太厲害了。這片子的製作成本本來就高，國內票房又不太行，我要是報個實數出去，面上實在掛不住。乾脆報個虛的唄，反正也沒人知道。」
陳樂看著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這位老兄把虛報票房說得跟出門忘帶錢包一樣稀鬆平常，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你報虛的沒問題，但你虛了三倍多，這不是等著被人抓把柄嘛。」
王常田眨了眨眼，壓低了聲音：「當時想著反正大家都在報，誰能想到央視會盯著咱
們查————」
兩人說話間會議室的門開了，裡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陳樂掃了一眼，華誼的王軍坐在靠窗的位置，博納的於冬坐在對面，星美的覃宏靠著椅背低著頭看手機，還有幾個中小公司的負責人分布在長桌兩側。
電影局的幾位領導坐在最前面，臉上的表情談不上嚴肅但也不算輕鬆。
陳樂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旁邊是於冬。
這位博納的老總側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陳總，今天這會是動真格的了吧？」
「應該是。」陳樂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王常田那一波把大家都拖下水了，局裡不做點姿態出來沒法跟上面交代。」
於冬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會議正式開始之後，電影局的一位領導先開了口，語氣還算溫和，話里的分量不輕。
他從行業誠信談起，一直講到市場秩序，中間還引用了央視那篇報導里的數據，然後話鋒一轉，看向了王常田：「光線這次虛報票房的事，影響很不好。觀眾對我們整個行業的信任度受到了損害，這個後果不是哪一家公司單獨承擔的。」
王常田坐在位子上微微欠了欠身，臉上的表情終於不那麼自在了，嘴上還是辯解了一句：「領導，我們也是出於宣傳的考慮，行業內這種事情其實挺普遍的————」
領導抬手打斷了他：「普遍不代表正確。以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覺得大家心裡有數，不會做得太過分。現在既然鬧出了這麼大的輿論風波，那就必須有個交代。」
接下來領導念了一份名單，上面列著最近一年來票房數據存在疑點的影片，涉及的片方從大公司到小公司都有。
陳樂坐在那裡聽著，越聽越覺得不對。
國產電影票房居然有八成左右都在不同程度上注了水。
他心裡默默數了一下自己的片子，還好，水晶影業旗下的項目數據基本都是按實際報的，只偶爾為了湊個整數加個幾十萬，那跟王常田這種翻三倍的操作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名單念完之後會議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幾個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陳樂的方向，水晶影業作為這幾年國內市場票房占比最高的公司，居然沒有一部片子出現在那份名單上。
王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
於冬的茶杯放下了，眼神里有種說不上來是什麼的微妙。
陳樂感受到了這些目光，他沒有回看過去，只是氣定神閒地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
他心裡其實樂開了花：尼瑪老子過來開個會還能裝個逼？
這群狗玩意是真的秀啊，平時吹牛逼吹得一個比一個響，結果真的數據拿出來一比，全特麼是水貨。
尤其是王常田，別人加個幾十萬幾百萬的還算是有點底線，這傢伙直接三倍往上翻，那是真的勇。
領導把名單念完之後，話題轉到了如何規範票房公布制度上。
有工作人員進來給每人發了一份文件，封面上印著幾個字，《華夏電影發行放映行業規範準則與自律公約》。
陳樂拿起來翻了翻，內容不厚，就是一些原則性的條款，大意是各家以後要如實上報票房數據，不得虛報注水，違者行業內通報批評之類的。
他看完之後嘴角抽了一下，這東西說白了就是一紙空文，沒有任何法律效力，簽了跟沒簽區別不大。
顯然局裡也沒打算一步到位弄出個完善的監管體系來，這公約更多的是一種姿態；對外表明行業在自查自糾，對內給各家一個台階下。
領導講完之後又補充了幾句，大意是希望大家理解配合，共同維護行業形象云云。
各家公司的老總開始傳閱簽字的時候，領導忽然看向了陳樂：「陳總，水晶影業這幾年在票房數據方面一直做得比較規範，你是圈內中美合作的第一人，有沒有什麼好的建議？」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
陳樂稍微坐直了一點，想了想才開口：「要我說，其實只有一種辦法能徹底解決問題」
o
會議室里的人目光都集中了過來。領導饒有興趣地問：「什麼辦法？」
陳樂掃了一圈在座的各位，語氣慢悠悠的：「讓吹牛上稅。」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先是一片安靜，然後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王常田手裡正拿著筆準備簽字，聽到這話筆尖在紙面上一頓，抬起頭來看著陳樂：「陳總，你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於冬本來靠得很穩的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臉上的表情雖然還算鎮定，陳樂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比剛才緊了一些。
王軍的手停在文件上方沒落下去，目光在陳樂臉上停了兩秒。
最前面的那位領導也被這個說法搞得愣了一下，很快笑了：「陳總這建議倒是夠犀利的。」
陳樂也笑了笑：「當然是開玩笑的。畢竟這項數據並不直接關聯稅收，我們也沒法真讓它上稅。但票房不真實的話，對行業發展的預期、產業指導、製片發行放映整個鏈條都會有影響。長期來看這個問題必須解決，但短期內我們至少可以先消除眼前的負面影響。」
他頓了頓，「我覺得今年到明年的電影，大家儘量如實報。如果有人大額度虛報被發現的話，設個懲罰條款，比如通報批評或者限制後續項目的審批什麼的。這樣至少在公眾面前能挽回一點顏面，也算打一場君子之戰。」
這番話說完，剛才還有些緊繃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一些。
於冬重新靠回了椅背，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王軍的手指繼續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這個思路倒是可以，」坐在前面的領導點了點頭，「具體的懲罰機制還需要進一步完善，陳總說的方向是對的。大家先按這個精神來，後續局裡會出台更詳細的規範。」
陳樂把面前那份公約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常田在旁邊也簽完了，轉頭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陳總，你這招夠狠的啊。
吹牛上稅，虧你想得出來。」
「我說了是開玩笑的。」
「你那個玩笑讓我後背出了一層汗。」
陳樂沒忍住笑了一下：「王總，那你以後少吹點，對身體好。」
王常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好意思笑出來。
12月圈內的新聞一茬接一茬。
張子怡那邊傳出了新動向，她將和默多克的妻子鄧文迪合作開戲，改編自英文原著小說《雪花與秘扇》。
導演定的是一位美籍華裔導演王穎，預計年初就要開機。
這消息在圈內女演員圈子裡引起了不小的動靜，因為這部片子涉及女性之間情感糾葛的同性題材，而自從李安的《斷背山》在奧斯卡拿了大獎之後，這類題材在國際市場上一直很有熱度。
李彬彬家裡那幾天氣壓很低。
李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是剛刷到的那條新聞。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放下，嘆了口氣：「姐，這個角色咱們跟了大半年了，怎麼說沒就沒了？」
李彬彬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語氣還算穩得住：「鄧文迪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眼裡只有她那個老公帶來的資源。張子怡那個男朋友還在的時候，她跟張子怡走得最近。現在那男的跑沒影了，鄧文迪怎麼可能還慣著她？」
「那這電影————」
「電影她肯定會拍，但女主角換不換人可不一定。」李彬彬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眼神往窗外飄了一下，「項目還沒正式開機之前，什麼都可能變。她鄧文迪再厲害，一部電影的成本擺在那裡，張子怡現在身價擺著，性價比未必是最高的。你繼續跟那邊的製片人保持聯繫，不用急著撕破臉。」
李雪點了點頭，想了想又猶豫著補了一句：「姐，你說劉藝菲怎麼運氣就那麼好呢？
人家直接跟陳樂，一步到位站上去了。」
李彬彬聽到這話沉默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那不叫運氣。陳樂那樣的人，劉藝菲要是自己沒點東西，他看不上。你別光看到人家站在台上風光，台下怎麼回事誰也不知道。」
張子怡那邊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
《雪花與秘扇》的消息剛放出來不久，網上就爆出了一條更刺激的新聞，張子怡的巨幅海報被人深夜潑了墨。
照片是從一個路人的微博上流出來的。
那張海報原本是某奢侈品牌的廣告，貼在鬧市區的戶外廣告牌上，被潑了大片的黑色油漆之後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潑墨事件傳出來之後網上立刻炸了鍋，各種版本的猜測滿天飛。
有人說張子怡得罪了什麼人，有人說跟鄧文迪有關，還有人聯想到她那個已經沒影了的男朋友，猜測是情債惹的禍。
「張子怡恐怕是得罪了鄧文迪吧？她跟鄧文迪關係那麼好，萬一在生意上有糾紛呢？」
「鄧文迪最近跟默多克離婚的消息被國外媒體熱炒，兩件事聯繫在一起好像對得上？
」
「你們不要亂猜好不好，張子怡哪得罪鄧文迪了？」
「潑墨這種事太惡劣了，不管是誰幹的都應該報警查清楚。」
陳樂刷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正在客廳里坐著，翻著手機上那些評論看得津津有味。
劉藝菲湊過來瞄了一眼他的屏幕：「看什麼呢？」
「張子怡被人潑墨了。」
劉藝菲愣了一下，接過手機看了一眼那張被潑了黑漆的海報照片，皺了皺眉：「這誰
乾的啊，這也太過分了。」
「不知道，網上猜什麼的都有。」
劉藝菲把手機還給他，想了想說：「她最近是不是得罪人了？」
陳樂搖了搖頭：「圈子裡的事說不清楚的。她跟鄧文迪以前確實走得近，但鄧文迪那人的性格你也知道，有利可圖的時候什麼都好說，沒利了臉翻得比書還快。張子怡要是真跟她鬧掰了，那後面的事就不好說了。」
劉藝菲在他旁邊坐下來，歪著頭看著他的側臉：「那你呢？你會不會也這樣？」
陳樂偏過頭看她：「我哪樣？」
「翻臉比翻書快啊。」
「我對你從來沒翻過臉。」他頓了頓，「最多也就是翻個白眼。」
劉藝菲錘了他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陳樂從電影局大樓出來的時候風還在刮。
他裹了裹大衣往停車場走，剛坐進車裡手機就響了，是鍾麗芳打來的。
「老闆，今年金球獎的提名名單出來了，你的《2012》拿了四項提名。」
陳樂剛把車掛上擋，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哪四項？」
「最佳導演、最佳影片、最佳視覺效果，還有一個最佳原創配樂。跟《阿凡達》一樣都是四項，不過《阿凡達》那邊多了一個最佳音效。」
陳樂靠在駕駛座上沉默了兩秒：「行，我知道了。」
「你反應就這麼平淡？」
「那你要我怎麼樣？在車裡轉個圈？」
鍾麗芳在電話那頭笑得不行：「行行行，知道你低調。掛了，你去忙吧。」
陳樂放下手機，車子緩緩駛出停車場。
BJ的街道在初冬的陽光下顯得有些灰白，路兩旁的行人都裹著厚厚的冬衣快步走著。
他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裡轉過幾個念頭：金球獎四項提名，這放在幾個月前他可能還會多興奮一會兒，但現在好像確實沒有太大波瀾了。
也許是《2012》走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他當初最樂觀的預期，後面再多的獎項都只是錦上添花。
話說回元旦前那陣子。
陳樂從北美回來的第二天，陸征就帶著景田上門了。
陸征提前打了個電話說過來坐坐，語氣隨意得像老朋友串門。
陳樂心裡有數，圈子裡沒有無緣無故的過來坐坐，陸征這個人做事一向有目的性，他表面上從來不露痕跡，先坐下來喝茶聊天，聊得差不多了才會把真正想說的話帶出來。
那天下午陸征帶著景田到的時候是三點多，提了一盒茶葉當見面禮。
景田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套，整個人看起來乾淨清爽，進門之後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陳總」。
陳樂招呼他們在客廳坐下，劉藝菲從廚房端了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
幾個人寒暄了幾句，陸征喝了兩口茶，聊起了最近行業里的動向，又說金球獎提名的事他在新聞上看到了，提前恭喜云云。
聊了大概二十多分鐘，陳樂靠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慢悠悠地開口：「陸總今天來不光是為了喝茶吧？」
陸征笑了笑，放下茶杯，也不藏著掖著了：「陳總爽快，那我也不繞彎子了。田田最近檔期空著，手上倒是看了幾個本子，但都算不上特別合適。我琢磨著水晶影業這邊今年
肯定有不少項目，要是有什麼合適的角色，看能不能給小田安排一個。」
景田坐在旁邊，聽到陸征把話挑明了，微微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不自覺地扣了一下，很快就抬起頭來，沖陳樂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乖巧：「陳總，我不挑角色，能有戲拍就行，什麼角色都能試。」
陳樂看著她這副認真的樣子，倒覺得挺有意思。
陸征這幾年對水晶影業在院線方面的支持不算少，萬達在水晶旗下項目的排片上從來沒卡過脖子，這次人家開口要個角色，他不好直接推掉。
他想了想：「水晶明年的項目確實有幾個，目前都在前期籌備階段，劇本還沒最終定稿，我現在也沒法給你承諾具體的角色。」
他看了一眼景田，「不過小田的形象挺好的，後面有合適的機會我讓選角組聯繫陸總。」
陸征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舉起茶杯：「那先謝過陳總了。」
景田也跟著端起了茶杯，抿了一口之後放下，小聲說了一句：「謝謝陳總。」
幾個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別的。
景田放鬆了不少，劉藝菲跟她聊了幾句穿搭心得，還挺投緣。
陳樂關上門回到客廳，劉藝菲正坐在沙發上剝橘子。
她把一瓣遞給他，隨口問了一句：「你真打算給她角色？」
「看後面的項目吧，有合適的就給，沒有也不強求。」陳樂接過那瓣橘子塞進嘴裡，「陸征這個人做事情分寸感還行，不會拿人情來逼你。既然他開了口，後面有合適的機會就給個面子，反正也不虧。」
劉藝菲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一月中旬的時候，《阿凡達》正式在國內上映了。
這部卡梅隆打磨了多年的3D大作上映之後引起的轟動程度完全不輸《2012》。
潘多拉星球上的每一幀畫面都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油畫，那些發光的水母、高大的藍色納美人、懸浮的山脈、茂密的熱帶雨林，在3D銀幕上展現出一種前所未見的奇幻質感。
國內影院的排片表上，《阿凡達》的場次占比在首映之後就被一路往上調。
IMAX影廳門口排起的長隊比《2012》那會兒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張黃金時段的IMAX票在網上被黃牛炒到了五六百塊依然有人搶著買。
微博上的討論又掀起了一輪高潮。
「《阿凡達》真的特麼太炸了！跟它一比之前的那些3D電影都是渣渣！」
「你這話過了啊，《2012》也很牛逼好嗎？兩種風格。」
「我兩個都看了，《2012》是真實災難讓你喘不過氣，《阿凡達》是夢幻世界讓你不想出來，兩個都好，不要拉踩。」
「其實兩部片子都證明了3D不是噱頭，是真能改變觀影體驗的。感謝陳樂和卡梅隆，終於能看到真正意義上的3D電影了。」
「卡梅隆不愧是卡梅隆，十二年前的記錄讓陳樂破了，現在又拿出一部新的來跟陳樂打擂台，兩人隔空較勁呢？」
「神仙打架，觀眾受益。反正我的錢包是扁了。
《阿凡達》上映六天，國內票房突破了兩億。
十天之後累計到了五億，跟《2012》當時的走勢幾乎一模一樣。
全球市場的票房同樣迅猛，上映之後一路高歌猛進，很快就突破了十六億美元。
卡洛琳在跟陳樂通話的時候提到了一嘴：「老闆，《阿凡達》的走勢曲線和我們的《2012》很接近，甚至後勁比我們還強一些，現在它的全球票房已經十六億了。」
陳樂靠在辦公室的椅背上：「3D影廳比我們那會兒多了一批，這是正常的。而且卡梅隆的團隊在視覺奇觀上確實下足了功夫，觀眾願意買單。」
卡洛琳在電話那頭笑了笑：「你不嫉妒？」
「嫉妒什麼？蛋糕做大了大家都有得吃。」
「心態夠穩。」
「又不是只有我一家能吃蛋糕。」
掛了電話之後劉藝菲從門外探頭進來，手裡拿著兩張票：「晚上去看《阿凡達》吧？
我一直沒時間看，今天終於有空了。」
陳樂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票：「哪來的？」
「我讓公司的人留了兩張IMAX的，不然自己排隊哪排得到。」
陳樂接過票看了看，然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行，走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卡梅隆這次把IMAX用到了什麼程度。」
晚上的IMAX影廳坐得滿滿當當，銀幕亮起來的那一刻陳樂能感覺到周圍的觀眾不約而同地吸了一口氣。
潘多拉星球的畫面在巨大的銀幕上鋪展開來的時候，連他自己也承認，卡梅隆在視覺呈現這一塊確實比他走得遠。
那種細膩的光影效果和色彩飽和度，是他在《2012》里沒有達到的層次。
散場的時候劉藝菲走在旁邊的台階上，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怎麼樣，你給打幾分？」
陳樂想了想：「我的片子在地球災難上贏了，他的片子在外星奇觀上贏了。打平。」
劉藝菲笑了起來：「你這人真是死要面子，夸一下別人會怎麼樣？」
「誇了啊，我說他的視覺比我好。」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還有下一部。」
兩個人並肩走出影院的時候，外面已經起風了。
夜裡的溫度比白天低了不少，劉藝菲縮了縮脖子往他身邊靠了靠。
陳樂把大衣拉鏈拉開把她裹進來，兩個人就這麼擠在一件大衣下面往停車場走。
「你覺得《阿凡達》最後能超過《2012》嗎？」她的聲音悶在大衣里有些模糊。
「可能。」
「那你怕不怕？」
「怕什麼，輸了下次贏回來就是了。」
劉藝菲從他大衣里仰起頭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你這人真的好勝心還是挺強的，嘴上說得雲淡風輕，其實心裡憋著勁呢。」
陳樂低頭看了她一眼：「那你喜歡好勝的還是喜歡雲淡風輕的？」
她眨了眨眼睛：「喜歡你這副明明好勝卻裝作不在乎的樣子。」
陳樂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一時沒找到合適的詞接話，只好裹緊了大衣繼續往前走。
同一時間，網上有一批人正在盼著另一件事，《孔子》要上映了。
這片子以兩千五百個拷貝的發行規模創下了中國影史之最，比之前《建國大業》的一千四百五十個還要多了將近一倍。
發行方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借著《阿凡達》《2012》帶起來的大盤熱度，在這個檔期里分一杯羹。
有網友在論壇上發帖：「同志們，《孔子》兩千五百個拷貝，這排片量比《阿凡達》
還高，是不是說明上面在力推國產片？」
「你這不是廢話嗎？《建國大業》那個架勢你沒看到？《孔子》這種題材上面肯定支持。」
「那就看看《孔子》能不能暴打《阿凡達》了。」
「你想多了，一個是主旋律歷史片，一個是外星科幻巨製，觀眾群都不一樣。」
「但我還是想看《孔子》干翻《阿凡達》，想想就爽。」
結果《孔子》首日票房出來的時候，網上的氣氛從期待直接變成了沉默，然後迅速轉化成了調侃。
一千萬出頭，同期《阿凡達》的單日票房是它的三倍還多。
「不是說兩千五百個拷貝嗎？怎麼才一千萬？」
「看來拷貝數量跟票房並不成正比————」
「《孔子》想暴打《阿凡達》？反過來還差不多。」
「也不能這麼比吧，題材不一樣啊，《孔子》是歷史片，受眾本身就窄一些。」
「誰讓你非跟《阿凡達》撞檔期的。」
網上吵得熱鬧，陳樂在家裡刷到這些評論的時候倒是沒太多想法。
他把手機放下，看了一眼沙發上縮成一團正在看書的劉藝菲，走過去坐到她旁邊：「明天飛洛杉磯，金球獎那邊得提前過去準備一下。」
她把書往下放了放露出眼睛：「那我呢？」
「你想去就去。」
她把書徹底合上了，眼睛亮了起來：「那當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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