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微博 遊戲
第244章 微博 遊戲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的時候，陳樂正睡得迷糊。
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一探，空的，被子裡還剩一點餘溫，人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床頭的鐘，剛過七點半，對於習慣了晚睡晚起的劉藝菲來說，這簡直是破天荒的早起。
樓下隱約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夾雜著劉藝菲偶爾冒出來的自言自語：「————放這麼多鹽夠了吧————嗯————再煎一會兒————啊糊了糊了！」
陳樂躺在床上笑了，掀開被子坐起身。
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是一副熱鬧的景象。
劉藝菲繫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鍋鏟，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平底鍋里那個邊緣微焦的煎蛋。
旁邊的料理台上擺著兩杯熱牛奶和幾片烤好的吐司，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賣相雖然算不上多精緻，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醒了？」劉藝菲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朝他揚了揚鍋鏟，「正好，過來端一下，我這個蛋馬上就要好了。」
陳樂走近看了一眼，「邊緣糊了。」
「那是焦脆！你懂不懂啊！」劉藝菲理直氣壯地反駁。
「行行行，焦脆。」陳樂也不跟她爭，端起那兩杯牛奶放到餐桌上，「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腦子裡想事情。」劉藝菲把煎蛋鏟起來放進盤子裡，端過來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你還記不記得我回國第一次拍戲的時候？」
陳樂端著牛奶杯坐下來，「你說《天龍八部》？」
「嗯。」劉藝菲點了點頭，把吐司放下，「那是咱們回國之後的第一部電視劇，那會兒我剛從美國回來沒多久，在國內也沒什麼認識的人，到了劇組心裡其實挺沒底的。」
陳樂回憶了一下那段日子，確實也過去好幾年了。
那時候他在國內還遠沒有現在的名聲，劉藝菲也還是個小姑娘，帶著一股子從美國回來的洋氣勁幾和對國內劇組各種規則的不熟悉，剛到片場的時候話不多，拍戲的時候卻意外地認真。
「那時候你在片場可安靜了，前三天基本不怎麼說話，導演講戲你就在旁邊聽著，點個頭，然後默默地走位。」
「我那會兒緊張嘛。」劉藝菲給自己辯解，「而且周圍都是前輩，我一個人哪敢咋咋呼呼的。」
「但是後來就不一樣了。」
「後來那是熟了。」劉藝菲咬了咬嘴唇，嘴角卻翹了起來，「熟了之後不就————」
「就沒大沒小了。」
「陳樂！」劉藝菲拿起桌上的叉子作勢要戳他，「你這人怎麼說話這麼招人煩呢！」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陳樂笑著往後躲了躲，兩人在餐桌旁邊笑鬧了一陣，牛奶差點灑出來。
劉藝菲放下叉子，重新坐好，情緒忽然稍微安靜了一些。
她看著窗外亮堂堂的陽光，語氣也跟著緩了下來，「樂樂，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們在橫店看看吧。」
陳樂愣了一下，「今天？」
「嗯。」劉藝菲點了點頭，「我想去看看當年拍戲的地方。那邊的景好像拆了不少，有些地方應該還在。我想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行，」他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吃完就走。」
劉藝菲頓時笑得眉眼彎彎，「那我去換衣服！」
橫店比京城暖和了一些，但十二月的冷意依然很足。
兩人到了之後先去當年拍戲的那個影視城片區轉了轉。
幾年過去，不少布景已經換了，有幾處標誌性的建築還在。
劉藝菲站在城門前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轉頭對陳樂說：「你記不記得有一場戲，我站在這兒，你站在那個城門樓上面往下看？」
「記得。」陳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吧，進去逛逛。」
兩人並肩穿過城門往裡走。
裡面的街道被修繕得很整齊，青石板路兩邊是仿古的店鋪，掛著各式各樣的旗幟和燈籠，偶有幾家開張的，更多的則是關著門。
冬日的橫店遊客不算多，這條街上人就更少了，偶爾有幾個結伴而行的遊人從身邊經過，也沒人注意到這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年輕男女。
劉藝菲走著走著忽然停在了一間小鋪子前面，那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桃花釀」三個字。
她轉頭看陳樂，眼睛裡帶著一種回憶被點亮的光，「你記不記得當年拍完最後一場戲那天，咱們整個劇組在這兒喝了一頓酒？」
「記得。」陳樂湊近看了看那塊牌子，發現這家鋪子居然還在營業，「那天你喝了兩杯。」
「兩杯而已！」劉藝菲抗議道，「你喝了好幾杯呢。」
「我那是陪導演喝。」
「你就是自己想喝。」
「那也得有人陪才行。」
兩人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劉藝菲還是拉著陳樂走進去買了兩杯熱奶茶，當年那家賣桃花釀的鋪子現在改賣奶茶了。
劉藝菲捧著熱騰騰的杯子站在鋪子門口喝了一口，表情先是滿意然後皺了一下，「太甜了。」
「你不是喜歡甜的？」
「這個也太甜了。」
陳樂把自己手裡那杯遞過去，「換？」
劉藝菲毫不客氣地拿過來喝了一口自己的，又把另一杯還給他，理直氣壯地說：「這杯太甜我不喝，你的給我。」
陳樂看了看自己那杯只剩大半的奶茶，又看了看她那杯基本沒怎麼動的，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不是無本買賣嗎？」
「這叫男朋友的自覺」。
7
「那你真自覺。」
兩人從鋪子門口出來，沿著那條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路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偶爾有一兩家開著門，透出暖黃的燈光和聊天的聲音。
橫店的冬日傍晚來得早，陽光已經從明亮轉成了溫柔的橘紅色，把整條街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彎的時候，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興奮的低聲驚呼。
「那個人是不是————？」
「好像是！」
陳樂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用肩膀半擋住了劉藝菲的側臉。
他同時也看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幾個年輕人正站在一家關門的店鋪前面，手裡拿著
相機機，臉上是那種又激動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其中一個人已經控制不住音量地喊了出來：「茜茜！是茜茜！」
劉藝菲也看到了他們，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樂。
陳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臂，讓出了一些位置給她。
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你想怎麼回應都可以，我在這兒。
劉藝菲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她摘下了口罩。
那張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紅的臉完整地露了出來，嘴角帶著笑，朝那幾個年輕人揮了揮手。
「啊！」尖叫聲更大了。
那幾個年輕人幾乎是簇擁著跑過來的，又保持著一種克制的距離，為首的那個女孩攥著手機激動得手都在抖，「茜茜我真的好喜歡你！你演的每一個角色我都看過！」
劉藝菲輕輕笑了一聲，「謝謝，今天就是過來隨便逛逛。」
另一個稍微大膽一點的男孩已經注意到了她旁邊的陳樂，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然後鼓起勇氣問了一句：「茜茜，這位是————？」
劉藝菲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然後轉回來，語氣輕鬆又坦然，「男朋友。」
那個瞬間，空氣安靜了大約零點幾秒，然後幾個年輕人同時爆發出一種介於「我早就猜到了」和「天啊真的是這樣」之間的小聲驚呼。
為首的女生雙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真的————真的嗎？天哪！」
陳樂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沒有退後，也沒有刻意迴避鏡頭。
他甚至在那幾個年輕人的相機舉起來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拍了幾張照片之後，另一個女孩忽然小聲問了一句：「茜茜，你們是特意回橫店來玩的嗎？」
「嗯，」劉藝菲點了點頭，「這裡是我們第一次拍戲的地方，回來看看。」
那個女孩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視線轉向陳樂，似乎還沒認出來陳樂，笑著問，「所以————你們已經認識那麼久了啊。」
「好多年了。」劉藝菲說完，又偏頭看了陳樂一眼，眼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幾個年輕人大概意識到不該打擾太久，拍完照之後連聲道了謝，興奮地推搡著走遠了，走出去十幾步之後又回頭朝這邊揮了揮手。
劉藝菲也朝他們揮手道別，然後重新把口罩戴好，轉頭對陳樂說：「他們會把照片發網上去的吧？」
「大概率不會發照片，估計會去貼吧或者天涯說。」
劉藝菲把雙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裡，微微仰起臉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發了就發了唄，反正我也不想藏了。」
陳樂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去，牽住了她插在口袋裡的手。
她的手微涼，很快就回握住了他，力度不大。
「走吧，」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天快黑了，找個地方吃飯。」
「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嗯————」劉藝菲想了想，「那家小飯館還在不在？就是咱們殺青那晚去的那家，那個大叔炒的辣子雞特別好吃。」
「你都記這麼清楚。」
「當然清楚，那天你被辣得喝了兩瓶啤酒。」
「那是因為酒不好喝，不是因為菜辣。」
「你就嘴硬吧。」
兩人並肩走在橫店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遠處有幾家店鋪亮起了暖黃的燈光，空氣里飄出飯菜的香氣和隱約的音樂聲。
他們牽著手穿過那盞剛剛亮起的路燈，影子被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重疊在一處，然後又分開，又重疊。
走了大概幾分鐘，陳樂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劉藝菲發來的消息，明明她就走在他旁邊，這消息卻來得猝不及防。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目視前方，嘴角卻帶著一點狡黠的弧度。
陳樂低頭點開消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他看完之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沒有回覆。
他牽著她的那隻手稍稍用力了一些，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劉藝菲感覺到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夜色里她的嘴角翹得很高，高到連口罩都藏不住了。
街角的炊煙裊裊升起，一輛電動車從旁邊慢悠悠地騎過去，車鈴聲在安靜的傍晚里清脆又短暫。
遠處某家店鋪里傳來電視機的聲響，正播放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陳樂和劉藝菲牽著手走過那條越來越暗的街道，身後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面。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京城的冷風迎面撲來，和劉藝菲在飛機上念叨的「還是BJ好」那句感嘆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呼應。
兩人在到達大廳分道揚鑣，司機早就等在門口了，要送劉藝菲去順義那邊的大別墅，說劉小麗這幾天在那邊收拾東西，催著她回去幫忙。
「你真不跟我去？」劉藝菲拉著行李箱的拉杆，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我媽說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今天真不行，亦莊那邊有個新公司我得過去看看。」陳樂幫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紅燒肉你給我留著，明天再吃。」
「那你明天必須來，不然我就把肉倒掉。」
「你捨得？」
「捨得。」劉藝菲嘴上說著捨得，但眼睛裡的笑意出賣了她，「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別讓人家等著。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嗯，上車吧，外面冷。」
劉藝菲上了車，搖下車窗朝他揮了揮手。
陳樂目送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然後才轉身走向自己那輛停在停車場的車，發動引擎，朝亦莊方向駛去。
從機場到亦莊的路程不算近，好在午後的高速路況還不錯，陳樂用了大概四十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亦莊這片區域不像市中心那麼繁華，街道更寬闊，建築也更疏朗，兩旁的寫字樓大多是近幾年新建的，外觀乾淨利落。
水晶科技租的辦公樓在一棟不算高的灰色建築里，三層，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做得也低調，只有一行簡潔的金屬字，「水晶科技有限公司。」
陳樂推門進去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正低頭在電腦前敲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陳、陳總！您來了！」小姑娘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桌面，連話筒都差點碰
倒，「張總在辦公室等您，我這就帶您過去。」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上去就行。」陳樂朝她笑了笑，指了指樓梯方向，「三樓對吧？」
「對，三樓左手邊第二間。」
陳樂踩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能聽到樓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幾句關於代碼邏輯的討論。
三樓的門是敞開的，陳樂往裡看了一眼，兩間被打通的辦公室，中間用低矮的隔斷分出幾個區域，十幾台電腦分列其間，屏幕上的代碼和設計界面各色各樣。
幾個年輕人正聚在靠窗的角落，對著一個屏幕指指點點地討論著什麼，沒人注意到口有人進來了。
「老張。」陳樂敲了敲旁邊的門框。
張一鳴正背對著門口在牆上貼東西，聽到聲音轉過頭來，手裡還攥著一卷透明膠帶。
「哎喲！陳總，您這來得夠快的。我剛想著去樓下接您呢。」
「接什麼接，我又不是找不到門。」陳樂走進來環顧了一圈辦公室，「這地方還行啊，寬敞，採光也好。」
「租下來的時候重新刷了一遍牆，添了幾張桌子。」張一鳴把手裡的膠帶放下，引著
陳樂往裡面走，「團隊目前就這些人，兩個技術總監你上次見過，老鄭和小周，其他的都是這兩個月新招的。咱們目前就微博一個項目，人手暫時還算夠用。」
陳樂在各個工位之間走了一圈。
有幾個員工大概猜到了來人是誰，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神裡帶著那種介於「好奇」和「崇拜」之間的複雜情緒，也沒有過分圍上來。
陳樂朝他們笑了笑，然後跟著張一鳴進了最裡面那間稍大的辦公室。
門關好之後，張一鳴給他倒了杯水，坐下來就開始匯報微博項目的進展。
「域名已經註冊好了，weibo.com，這個我們提前就鎖定了，沒被別人搶走。開發框架基本搭完了，前端和後端都在並行推進，預計這個月底能出一個內部測試版本。」
「速度還不錯。」陳樂端著水杯靠在椅背上，「不過我要的不是還不錯」，我要的是明年三月之前推出第一個穩定的公開測試版。時間雖然看著寬裕，但預留出來做測試和優化的周期必須充足。」
「這個我明白。」張一鳴拿了個筆記本翻了翻，「按照我們目前的進度，三月份推出測試版問題不大。功能方面，我們參考了你之前提的那幾個方向，短內容發布、轉發評論、話題標籤、私信功能這些都在做。另外我們還加了一個功能，用戶可以上傳圖片配文，這個在Twitter那邊目前做得還不算太成熟，我們應該能在這個點上做出差異化。」
「圖片功能很重要。」陳樂點了點頭，「未來社交網絡的內容載體肯定會從純文字往圖文混合的方向走，走得早就是優勢。對了，用戶註冊機制你們怎麼設計的？」
「目前支持郵箱註冊和手機號註冊兩種方式，我們傾向於以手機號為主，方便實名驗證和後續的帳號保護。」
陳樂聽完之後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方向上沒什麼大問題。
他向來不喜歡對技術細節指手畫腳，把大方向定好、關鍵節點卡住，剩下的事情讓專業的人去發揮就行了。
「微博的事你們繼續按進度走，回頭有什麼難題或者需要額外資源的，直接找我或者找財務那邊都行。」陳樂把水杯放下，「我今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
張一鳴合上筆記本，「您說。」
「我要擴展公司業務，做遊戲。」
張一鳴聽了之後並沒有表現出意外。水晶科技本來就是陳樂在電影和投資之外的又一個布局，做遊戲是遲早的事。他往後靠了靠，「沒問題，這個我之前也有考慮過。咱們現在的團隊配置以開發為主，做遊戲的話需要再招一些人，尤其是美術和策劃方向。」
「人你儘管招，預算我批。」陳樂說，「不過有幾個前提我先講明，我們的遊戲團隊從一開始就要瞄準國際市場。我知道咱們現在規模小，但視野不能小。我在好萊塢有一些合作資源和渠道，先做海外市場，然後再做回國內。」
「主打什麼平台？」張一鳴問。
「手遊一定是未來的趨勢，我們要瞄準這個市場。但PC端也不能完全放棄，一些適合PC平台的遊戲類型還是有空間的。兩個方向並行，資源的分配看具體項目來定。」
張一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座機打了兩個電話。
不到五分鐘，兩個技術總監——老鄭和小周，都推門進來了。
老鄭大約四十出頭，頭髮略有些稀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是那種資歷很深的資深碼農。
小周年輕一些，三十左右的樣子，穿著一件印著某個開源社區Logo的衛衣，眼神裡帶著一股技術人特有的銳氣。
兩人在辦公室里坐下之後，陳樂把隨身帶來的硬碟插到了電腦上。
他打開了一個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份畫稿和文檔，都是他這段時間斷斷續續整理出來的。
「《植物大戰殭屍》。」陳樂雙擊打開第一個文檔，屏幕上彈出一張手繪風格的簡筆畫，幾株形態各異的植物列成一排，對面是一群歪歪扭扭的卡通殭屍。
「玩法很簡單，塔防類的變種。玩家在自己的院子裡種植物來阻止殭屍入侵，每種植物有不同的功能一有的能發射子彈，有的能產陽光當資源，有的可以當牆擋路。核心樂趣在於策略搭配和應對不同種類的殭屍。」
老鄭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那些畫稿，表情從最初的隨意變成了專注。
他翻了幾頁，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植物和殭屍的數值體系你們有沒有初步設計？攻擊力、血量、陽光消耗這些？」
「文檔後面幾頁有我寫的一些初始設定。」陳樂把文檔往後翻了幾頁，「具體的數值平衡需要你們的策劃來細調，但大框架我搭好了，你們按這個方向走就行。」
小周在旁邊也看了好一會兒，這時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困惑：「陳總，說實話，我看了這個玩法介紹，感覺就是個休閒小遊戲————我們做這個的話，市場前景能有多大？」
陳樂靠回椅背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他能感覺到辦公室里瀰漫著那種老闆是不是對遊戲行業有什麼誤解的微妙氣氛。
老鄭雖然沒說話，推眼鏡的頻率明顯比平時高了，這個人在緊張或者猶豫的時候就會推眼鏡，這是陳樂見過幾次之後總結出來的規律。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們覺得遊戲市場的錢，都是從哪來的？」
小周愣了一下，「付費玩家？」
「不光是付費玩家。」陳樂笑著說，「遊戲市場的錢，一半來自重度玩家的長期投
入，另一半來自海量輕度用戶的碎片時間。你們見過那些在地鐵上拿著手機低頭戳來戳去的人嗎？他們不一定是傳統意義上的玩家」，但他們會在通勤的路上、等餐的間隙、睡覺前的幾分鐘，打開一個不需要太多操作成本的小遊戲來打發時間。這才是手遊最大的增量市場。」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三個人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繼續說：「我們目前沒有能力和資源去做3A大作，動輒幾千萬美金的研發周期和技術門檻，不是我們現在能碰的。但小而精的休閒遊戲，門檻低、周期短、上線的風險可控，一旦跑出來就是細水長流的收入。而且這種遊戲天然適合做IP衍生，你們想想，如果《植物大戰殭屍》的玩偶擺滿了商場的貨架，那個利潤空間有多大？」
張一鳴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插了一句：「陳總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就是用小遊戲練兵，用輕資產跑通模式，然後再考慮更大的盤子。」
「對。」陳樂朝他豎起大拇指，「你能這麼理解就對了。」
老鄭推了推眼鏡，重新低下頭去翻那幾頁畫稿。
這次他看得很細，從植物類型到殭屍分類，從關卡設計邏輯到升級系統，每一頁都停在上面看了好一會兒。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這個設計思路確實很清晰，玩法層面的框架也搭得比較完整。如果能做出來並且數值平衡調好了，應該是個能跑起來的項目。」
「所以我需要你們儘快把團隊搭起來。人手不夠就招，我這邊審批的速度不會拖後
腿。老鄭你負責技術架構和技術團隊的搭建，小周你盯具體開發進度的推進，老張負責市場和運營方向的整體把控。」
三個人分別點了點頭。
陳樂又打開硬碟里的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有《憤怒的小鳥》《水果忍者》和另外幾個休閒遊戲的初步文檔。
「這幾個項目先往後排，等《植物大戰殭屍》跑通了再上。」
交代完業務上的事情，陳樂把硬碟留給了張一鳴，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正在對著屏幕討論的人，補了一句：「對了，遊戲周邊開發的版權歸屬，一開始就要在合同里寫清楚。咱們做的每一個IP，智慧財產權都必須完全屬於水晶科技，這個底線不能突破。」
「明白。」張一鳴點了點頭。
下樓的時候，陳樂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劉藝菲發來的消息：「到順義了！媽已經把紅燒肉燉上了，你確定不來吃？[狗頭]」
陳樂站在樓梯間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回了一條：「明天一定來。今天剛開完會
，正往外走。」
劉藝菲秒回：「好吧，那我就把肉凍起來等你。對了，你那個新公司怎麼樣？好玩嗎？」
「挺好玩的，十幾個年輕人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敲代碼，比劇組安靜多了。」
「那豈不是比拍電影無聊？」
「無聊有無聊的好處，不吵架。」
「哈哈哈你是在暗示我們劇組愛吵架嗎？」
「我可沒這麼說過。」
「你明明就是這意思！回來再跟你算帳！」
陳樂笑著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辦公樓的大門走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亦莊空曠的街道上，把柏油路面曬出微微的暖意。
他站在門口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又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辦公樓。
三樓窗戶里有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在移動，大概是在討論他留下的那些遊戲文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張一鳴正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看他在門口駐足回頭的樣子，轉頭對辦公室里的人說了一句：「咱們老闆看著年輕，心裡裝的東西倒是不小。」
小周頭也沒抬地回了句：「哪個年輕人心裡沒裝東西？關鍵是能不能裝得穩。」
張一鳴笑了笑沒接話，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始翻那份《植物大戰殭屍》的文檔。
陳樂上了車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回是卡洛琳從洛杉磯發來的郵件，標題是「《行屍走肉》福克斯合作合同修訂細節」，他先沒點開，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亦莊的時候，天色開始慢慢向黃昏過渡。
晚霞把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溫潤的橘紅色，映在路邊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陳樂開著車沿著四環往回走，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幾個項目的進度安排，微博的測試版節點、遊戲的團隊搭建進度、《植物大戰殭屍》的開發周期預估，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像是一張不斷在更新的動態地圖，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校準方向。
他覺得累，但又不覺得煩。
車子經過朝陽區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劉藝菲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陳樂按了藍牙接聽鍵，她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傳出來，帶著一點背景里的輕微嘈雜聲：「你到哪兒了？」
「剛過四環，還得半小時到家。」
「那你路上慢點開，別著急。」劉藝菲那邊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大概是在廚房裡忙活，「媽問你是不是真的明天來，她要提前準備食材。」
「你就說紅燒肉留好了就行，別的隨意。」
「那我可就這麼跟媽說了啊。」
「嗯，你替我跟阿姨說聲謝謝。」
「你什麼時候嘴這麼甜了？」
「從今天中午在機場分別的那一刻開始。」
劉藝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別貧了，專心開車，到家了給我發消息。」
「好。」
>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的時候，陳樂正睡得迷糊。
翻了個身伸手往旁邊一探，空的，被子裡還剩一點餘溫，人已經不在床上了。
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床頭的鐘，剛過七點半，對於習慣了晚睡晚起的劉藝菲來說，這簡直是破天荒的早起。
樓下隱約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夾雜著劉藝菲偶爾冒出來的自言自語：「————放這麼多鹽夠了吧————嗯————再煎一會兒————啊糊了糊了！」
陳樂躺在床上笑了，掀開被子坐起身。
他洗漱完下樓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是一副熱鬧的景象。
劉藝菲繫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站在灶台前，手裡握著鍋鏟，正一臉嚴肅地盯著平底鍋里那個邊緣微焦的煎蛋。
旁邊的料理台上擺著兩杯熱牛奶和幾片烤好的吐司，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賣相雖然算不上多精緻，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醒了？」劉藝菲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朝他揚了揚鍋鏟，「正好，過來端一下，我這個蛋馬上就要好了。」
陳樂走近看了一眼，「邊緣糊了。」
「那是焦脆！你懂不懂啊！」劉藝菲理直氣壯地反駁。
「行行行，焦脆。」陳樂也不跟她爭，端起那兩杯牛奶放到餐桌上，「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睡不著，腦子裡想事情。」劉藝菲把煎蛋鏟起來放進盤子裡，端過來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然後抬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你還記不記得我回國第一次拍戲的時候？」
陳樂端著牛奶杯坐下來，「你說《天龍八部》？」
「嗯。」劉藝菲點了點頭，把吐司放下，「那是咱們回國之後的第一部電視劇，那會兒我剛從美國回來沒多久，在國內也沒什麼認識的人，到了劇組心裡其實挺沒底的。」
陳樂回憶了一下那段日子，確實也過去好幾年了。
那時候他在國內還遠沒有現在的名聲，劉藝菲也還是個小姑娘，帶著一股子從美國回來的洋氣勁幾和對國內劇組各種規則的不熟悉，剛到片場的時候話不多，拍戲的時候卻意外地認真。
「那時候你在片場可安靜了，前三天基本不怎麼說話，導演講戲你就在旁邊聽著，點個頭，然後默默地走位。」
「我那會兒緊張嘛。」劉藝菲給自己辯解，「而且周圍都是前輩，我一個人哪敢咋咋呼呼的。」
「但是後來就不一樣了。」
「後來那是熟了。」劉藝菲咬了咬嘴唇，嘴角卻翹了起來，「熟了之後不就————」
「就沒大沒小了。」
「陳樂！」劉藝菲拿起桌上的叉子作勢要戳他，「你這人怎麼說話這麼招人煩呢！」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陳樂笑著往後躲了躲，兩人在餐桌旁邊笑鬧了一陣，牛奶差點灑出來。
劉藝菲放下叉子，重新坐好，情緒忽然稍微安靜了一些。
她看著窗外亮堂堂的陽光，語氣也跟著緩了下來，「樂樂，今天天氣這麼好，咱們在橫店看看吧。」
陳樂愣了一下，「今天？」
「嗯。」劉藝菲點了點頭，「我想去看看當年拍戲的地方。那邊的景好像拆了不少，有些地方應該還在。我想跟你一起回去看看。」
「行，」他把最後一口吐司塞進嘴裡，「吃完就走。」
劉藝菲頓時笑得眉眼彎彎，「那我去換衣服！」
橫店比京城暖和了一些，但十二月的冷意依然很足。
兩人到了之後先去當年拍戲的那個影視城片區轉了轉。
幾年過去，不少布景已經換了，有幾處標誌性的建築還在。
劉藝菲站在城門前面仰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忽然轉頭對陳樂說：「你記不記得有一場戲，我站在這兒，你站在那個城門樓上面往下看？」
「記得。」陳樂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吧，進去逛逛。」
兩人並肩穿過城門往裡走。
裡面的街道被修繕得很整齊，青石板路兩邊是仿古的店鋪，掛著各式各樣的旗幟和燈籠，偶有幾家開張的，更多的則是關著門。
冬日的橫店遊客不算多，這條街上人就更少了，偶爾有幾個結伴而行的遊人從身邊經過，也沒人注意到這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年輕男女。
劉藝菲走著走著忽然停在了一間小鋪子前面，那鋪子門口掛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著「桃花釀」三個字。
她轉頭看陳樂，眼睛裡帶著一種回憶被點亮的光，「你記不記得當年拍完最後一場戲那天，咱們整個劇組在這兒喝了一頓酒？」
「記得。」陳樂湊近看了看那塊牌子，發現這家鋪子居然還在營業，「那天你喝了兩杯。」
「兩杯而已！」劉藝菲抗議道，「你喝了好幾杯呢。」
「我那是陪導演喝。」
「你就是自己想喝。」
「那也得有人陪才行。」
兩人在鋪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劉藝菲還是拉著陳樂走進去買了兩杯熱奶茶，當年那家賣桃花釀的鋪子現在改賣奶茶了。
劉藝菲捧著熱騰騰的杯子站在鋪子門口喝了一口，表情先是滿意然後皺了一下，「太甜了。」
「你不是喜歡甜的？」
「這個也太甜了。」
陳樂把自己手裡那杯遞過去，「換？」
劉藝菲毫不客氣地拿過來喝了一口自己的，又把另一杯還給他，理直氣壯地說：「這杯太甜我不喝，你的給我。」
陳樂看了看自己那杯只剩大半的奶茶，又看了看她那杯基本沒怎麼動的，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這不是無本買賣嗎？」
「這叫男朋友的自覺」。
7
「那你真自覺。」
兩人從鋪子門口出來，沿著那條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
路兩旁的店鋪關了大半，偶爾有一兩家開著門，透出暖黃的燈光和聊天的聲音。
橫店的冬日傍晚來得早，陽光已經從明亮轉成了溫柔的橘紅色，把整條街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暈。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彎的時候，前方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興奮的低聲驚呼。
「那個人是不是————？」
「好像是！」
陳樂的腳步頓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用肩膀半擋住了劉藝菲的側臉。
他同時也看到了聲音傳來的方向，幾個年輕人正站在一家關門的店鋪前面，手裡拿著
相機機，臉上是那種又激動又不敢相信的表情。
其中一個人已經控制不住音量地喊了出來：「茜茜！是茜茜！」
劉藝菲也看到了他們，先是一愣，然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樂。
陳樂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動了一下手臂，讓出了一些位置給她。
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明顯，你想怎麼回應都可以，我在這兒。
劉藝菲沉默了兩三秒，然後她摘下了口罩。
那張被日光照得微微泛紅的臉完整地露了出來，嘴角帶著笑，朝那幾個年輕人揮了揮手。
「啊！」尖叫聲更大了。
那幾個年輕人幾乎是簇擁著跑過來的，又保持著一種克制的距離，為首的那個女孩攥著手機激動得手都在抖，「茜茜我真的好喜歡你！你演的每一個角色我都看過！」
劉藝菲輕輕笑了一聲，「謝謝，今天就是過來隨便逛逛。」
另一個稍微大膽一點的男孩已經注意到了她旁邊的陳樂，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然後鼓起勇氣問了一句：「茜茜，這位是————？」
劉藝菲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然後轉回來，語氣輕鬆又坦然，「男朋友。」
那個瞬間，空氣安靜了大約零點幾秒，然後幾個年輕人同時爆發出一種介於「我早就猜到了」和「天啊真的是這樣」之間的小聲驚呼。
為首的女生雙手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真的————真的嗎？天哪！」
陳樂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沒有退後，也沒有刻意迴避鏡頭。
他甚至在那幾個年輕人的相機舉起來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拍了幾張照片之後，另一個女孩忽然小聲問了一句：「茜茜，你們是特意回橫店來玩的嗎？」
「嗯，」劉藝菲點了點頭，「這裡是我們第一次拍戲的地方，回來看看。」
那個女孩聽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視線轉向陳樂，似乎還沒認出來陳樂，笑著問，「所以————你們已經認識那麼久了啊。」
「好多年了。」劉藝菲說完，又偏頭看了陳樂一眼，眼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幾個年輕人大概意識到不該打擾太久，拍完照之後連聲道了謝，興奮地推搡著走遠了，走出去十幾步之後又回頭朝這邊揮了揮手。
劉藝菲也朝他們揮手道別，然後重新把口罩戴好，轉頭對陳樂說：「他們會把照片發網上去的吧？」
「大概率不會發照片，估計會去貼吧或者天涯說。」
劉藝菲把雙手插進了外套口袋裡，微微仰起臉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然後輕聲說了一句：「發了就發了唄，反正我也不想藏了。」
陳樂看著她的側臉，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去，牽住了她插在口袋裡的手。
她的手微涼，很快就回握住了他，力度不大。
「走吧，」他牽著她繼續往前走，「天快黑了，找個地方吃飯。」
「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嗯————」劉藝菲想了想，「那家小飯館還在不在？就是咱們殺青那晚去的那家，那個大叔炒的辣子雞特別好吃。」
「你都記這麼清楚。」
「當然清楚，那天你被辣得喝了兩瓶啤酒。」
「那是因為酒不好喝，不是因為菜辣。」
「你就嘴硬吧。」
兩人並肩走在橫店漸漸暗下來的街道上，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
遠處有幾家店鋪亮起了暖黃的燈光，空氣里飄出飯菜的香氣和隱約的音樂聲。
他們牽著手穿過那盞剛剛亮起的路燈，影子被拉得很長，在青石板路上重疊在一處，然後又分開，又重疊。
走了大概幾分鐘，陳樂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劉藝菲發來的消息，明明她就走在他旁邊，這消息卻來得猝不及防。
他偏頭看了她一眼，她正目視前方，嘴角卻帶著一點狡黠的弧度。
陳樂低頭點開消息，只有簡短的一句話：「謝謝你今天陪我來。」
他看完之後把手機揣回兜里，沒有回覆。
他牽著她的那隻手稍稍用力了一些，像是某種無聲的回應。
劉藝菲感覺到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著前面的路。
夜色里她的嘴角翹得很高，高到連口罩都藏不住了。
街角的炊煙裊裊升起，一輛電動車從旁邊慢悠悠地騎過去，車鈴聲在安靜的傍晚里清脆又短暫。
遠處某家店鋪里傳來電視機的聲響，正播放著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老歌。
陳樂和劉藝菲牽著手走過那條越來越暗的街道，身後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面。
從機場出來的時候，京城的冷風迎面撲來，和劉藝菲在飛機上念叨的「還是BJ好」那句感嘆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呼應。
兩人在到達大廳分道揚鑣，司機早就等在門口了，要送劉藝菲去順義那邊的大別墅，說劉小麗這幾天在那邊收拾東西，催著她回去幫忙。
「你真不跟我去？」劉藝菲拉著行李箱的拉杆，歪著頭看他，語氣裡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我媽說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
「今天真不行，亦莊那邊有個新公司我得過去看看。」陳樂幫她把圍巾往上攏了攏，「紅燒肉你給我留著，明天再吃。」
「那你明天必須來，不然我就把肉倒掉。」
「你捨得？」
「捨得。」劉藝菲嘴上說著捨得，但眼睛裡的笑意出賣了她，「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別讓人家等著。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嗯，上車吧，外面冷。」
劉藝菲上了車，搖下車窗朝他揮了揮手。
陳樂目送那輛黑色的商務車匯入機場高速的車流，然後才轉身走向自己那輛停在停車場的車，發動引擎，朝亦莊方向駛去。
從機場到亦莊的路程不算近，好在午後的高速路況還不錯，陳樂用了大概四十分鐘就到了目的地。
亦莊這片區域不像市中心那麼繁華，街道更寬闊，建築也更疏朗，兩旁的寫字樓大多是近幾年新建的，外觀乾淨利落。
水晶科技租的辦公樓在一棟不算高的灰色建築里，三層，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做得也低調，只有一行簡潔的金屬字，「水晶科技有限公司。」
陳樂推門進去的時候，前台的小姑娘正低頭在電腦前敲著什麼，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整個人愣了一下，然後猛地站了起來。
「陳、陳總！您來了！」小姑娘手忙腳亂地收拾了一下桌面，連話筒都差點碰
倒，「張總在辦公室等您，我這就帶您過去。」
「不用麻煩了，我自己上去就行。」陳樂朝她笑了笑，指了指樓梯方向，「三樓對吧？」
「對，三樓左手邊第二間。」
陳樂踩著樓梯往上走的時候，能聽到樓上傳來此起彼伏的鍵盤敲擊聲和偶爾幾句關於代碼邏輯的討論。
三樓的門是敞開的，陳樂往裡看了一眼，兩間被打通的辦公室，中間用低矮的隔斷分出幾個區域，十幾台電腦分列其間，屏幕上的代碼和設計界面各色各樣。
幾個年輕人正聚在靠窗的角落，對著一個屏幕指指點點地討論著什麼，沒人注意到口有人進來了。
「老張。」陳樂敲了敲旁邊的門框。
張一鳴正背對著門口在牆上貼東西，聽到聲音轉過頭來，手裡還攥著一卷透明膠帶。
「哎喲！陳總，您這來得夠快的。我剛想著去樓下接您呢。」
「接什麼接，我又不是找不到門。」陳樂走進來環顧了一圈辦公室，「這地方還行啊，寬敞，採光也好。」
「租下來的時候重新刷了一遍牆，添了幾張桌子。」張一鳴把手裡的膠帶放下，引著
陳樂往裡面走，「團隊目前就這些人，兩個技術總監你上次見過，老鄭和小周，其他的都是這兩個月新招的。咱們目前就微博一個項目，人手暫時還算夠用。」
陳樂在各個工位之間走了一圈。
有幾個員工大概猜到了來人是誰，抬頭看他的時候眼神裡帶著那種介於「好奇」和「崇拜」之間的複雜情緒，也沒有過分圍上來。
陳樂朝他們笑了笑，然後跟著張一鳴進了最裡面那間稍大的辦公室。
門關好之後，張一鳴給他倒了杯水，坐下來就開始匯報微博項目的進展。
「域名已經註冊好了，weibo.com，這個我們提前就鎖定了，沒被別人搶走。開發框架基本搭完了，前端和後端都在並行推進，預計這個月底能出一個內部測試版本。」
「速度還不錯。」陳樂端著水杯靠在椅背上，「不過我要的不是還不錯」，我要的是明年三月之前推出第一個穩定的公開測試版。時間雖然看著寬裕，但預留出來做測試和優化的周期必須充足。」
「這個我明白。」張一鳴拿了個筆記本翻了翻，「按照我們目前的進度，三月份推出測試版問題不大。功能方面，我們參考了你之前提的那幾個方向，短內容發布、轉發評論、話題標籤、私信功能這些都在做。另外我們還加了一個功能，用戶可以上傳圖片配文，這個在Twitter那邊目前做得還不算太成熟，我們應該能在這個點上做出差異化。」
「圖片功能很重要。」陳樂點了點頭，「未來社交網絡的內容載體肯定會從純文字往圖文混合的方向走，走得早就是優勢。對了，用戶註冊機制你們怎麼設計的？」
「目前支持郵箱註冊和手機號註冊兩種方式，我們傾向於以手機號為主，方便實名驗證和後續的帳號保護。」
陳樂聽完之後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方向上沒什麼大問題。
他向來不喜歡對技術細節指手畫腳，把大方向定好、關鍵節點卡住，剩下的事情讓專業的人去發揮就行了。
「微博的事你們繼續按進度走，回頭有什麼難題或者需要額外資源的，直接找我或者找財務那邊都行。」陳樂把水杯放下，「我今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
張一鳴合上筆記本，「您說。」
「我要擴展公司業務，做遊戲。」
張一鳴聽了之後並沒有表現出意外。水晶科技本來就是陳樂在電影和投資之外的又一個布局，做遊戲是遲早的事。他往後靠了靠，「沒問題，這個我之前也有考慮過。咱們現在的團隊配置以開發為主，做遊戲的話需要再招一些人，尤其是美術和策劃方向。」
「人你儘管招，預算我批。」陳樂說，「不過有幾個前提我先講明，我們的遊戲團隊從一開始就要瞄準國際市場。我知道咱們現在規模小，但視野不能小。我在好萊塢有一些合作資源和渠道，先做海外市場，然後再做回國內。」
「主打什麼平台？」張一鳴問。
「手遊一定是未來的趨勢，我們要瞄準這個市場。但PC端也不能完全放棄，一些適合PC平台的遊戲類型還是有空間的。兩個方向並行，資源的分配看具體項目來定。」
張一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拿起座機打了兩個電話。
不到五分鐘，兩個技術總監——老鄭和小周，都推門進來了。
老鄭大約四十出頭，頭髮略有些稀疏，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是那種資歷很深的資深碼農。
小周年輕一些，三十左右的樣子，穿著一件印著某個開源社區Logo的衛衣，眼神裡帶著一股技術人特有的銳氣。
兩人在辦公室里坐下之後，陳樂把隨身帶來的硬碟插到了電腦上。
他打開了一個文件夾，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幾份畫稿和文檔，都是他這段時間斷斷續續整理出來的。
「《植物大戰殭屍》。」陳樂雙擊打開第一個文檔，屏幕上彈出一張手繪風格的簡筆畫，幾株形態各異的植物列成一排，對面是一群歪歪扭扭的卡通殭屍。
「玩法很簡單，塔防類的變種。玩家在自己的院子裡種植物來阻止殭屍入侵，每種植物有不同的功能一有的能發射子彈，有的能產陽光當資源，有的可以當牆擋路。核心樂趣在於策略搭配和應對不同種類的殭屍。」
老鄭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那些畫稿，表情從最初的隨意變成了專注。
他翻了幾頁，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植物和殭屍的數值體系你們有沒有初步設計？攻擊力、血量、陽光消耗這些？」
「文檔後面幾頁有我寫的一些初始設定。」陳樂把文檔往後翻了幾頁，「具體的數值平衡需要你們的策劃來細調，但大框架我搭好了，你們按這個方向走就行。」
小周在旁邊也看了好一會兒，這時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困惑：「陳總，說實話，我看了這個玩法介紹，感覺就是個休閒小遊戲————我們做這個的話，市場前景能有多大？」
陳樂靠回椅背上，目光在三個人臉上轉了一圈。
他能感覺到辦公室里瀰漫著那種老闆是不是對遊戲行業有什麼誤解的微妙氣氛。
老鄭雖然沒說話，推眼鏡的頻率明顯比平時高了，這個人在緊張或者猶豫的時候就會推眼鏡，這是陳樂見過幾次之後總結出來的規律。
他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你們覺得遊戲市場的錢，都是從哪來的？」
小周愣了一下，「付費玩家？」
「不光是付費玩家。」陳樂笑著說，「遊戲市場的錢，一半來自重度玩家的長期投
入，另一半來自海量輕度用戶的碎片時間。你們見過那些在地鐵上拿著手機低頭戳來戳去的人嗎？他們不一定是傳統意義上的玩家」，但他們會在通勤的路上、等餐的間隙、睡覺前的幾分鐘，打開一個不需要太多操作成本的小遊戲來打發時間。這才是手遊最大的增量市場。」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在三個人腦子裡轉了一圈，然後繼續說：「我們目前沒有能力和資源去做3A大作，動輒幾千萬美金的研發周期和技術門檻，不是我們現在能碰的。但小而精的休閒遊戲，門檻低、周期短、上線的風險可控，一旦跑出來就是細水長流的收入。而且這種遊戲天然適合做IP衍生，你們想想，如果《植物大戰殭屍》的玩偶擺滿了商場的貨架，那個利潤空間有多大？」
張一鳴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忽然插了一句：「陳總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就是用小遊戲練兵，用輕資產跑通模式，然後再考慮更大的盤子。」
「對。」陳樂朝他豎起大拇指，「你能這麼理解就對了。」
老鄭推了推眼鏡，重新低下頭去翻那幾頁畫稿。
這次他看得很細，從植物類型到殭屍分類，從關卡設計邏輯到升級系統，每一頁都停在上面看了好一會兒。
看完之後他抬起頭來，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不少：「這個設計思路確實很清晰，玩法層面的框架也搭得比較完整。如果能做出來並且數值平衡調好了，應該是個能跑起來的項目。」
「所以我需要你們儘快把團隊搭起來。人手不夠就招，我這邊審批的速度不會拖後
腿。老鄭你負責技術架構和技術團隊的搭建，小周你盯具體開發進度的推進，老張負責市場和運營方向的整體把控。」
三個人分別點了點頭。
陳樂又打開硬碟里的另一個文件夾，裡面有《憤怒的小鳥》《水果忍者》和另外幾個休閒遊戲的初步文檔。
「這幾個項目先往後排，等《植物大戰殭屍》跑通了再上。」
交代完業務上的事情，陳樂把硬碟留給了張一鳴，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三個正在對著屏幕討論的人，補了一句：「對了，遊戲周邊開發的版權歸屬，一開始就要在合同里寫清楚。咱們做的每一個IP，智慧財產權都必須完全屬於水晶科技，這個底線不能突破。」
「明白。」張一鳴點了點頭。
下樓的時候，陳樂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是劉藝菲發來的消息：「到順義了！媽已經把紅燒肉燉上了，你確定不來吃？[狗頭]」
陳樂站在樓梯間裡，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回了一條：「明天一定來。今天剛開完會
，正往外走。」
劉藝菲秒回：「好吧，那我就把肉凍起來等你。對了，你那個新公司怎麼樣？好玩嗎？」
「挺好玩的，十幾個年輕人對著電腦噼里啪啦敲代碼，比劇組安靜多了。」
「那豈不是比拍電影無聊？」
「無聊有無聊的好處，不吵架。」
「哈哈哈你是在暗示我們劇組愛吵架嗎？」
「我可沒這麼說過。」
「你明明就是這意思！回來再跟你算帳！」
陳樂笑著把手機揣回兜里，推開辦公樓的大門走了出去。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亦莊空曠的街道上，把柏油路面曬出微微的暖意。
他站在門口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然後朝著停車的地方走去。
走到車旁邊的時候他又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灰色的辦公樓。
三樓窗戶里有幾個影影綽綽的人影在移動，大概是在討論他留下的那些遊戲文檔。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張一鳴正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看他在門口駐足回頭的樣子，轉頭對辦公室里的人說了一句：「咱們老闆看著年輕，心裡裝的東西倒是不小。」
小周頭也沒抬地回了句：「哪個年輕人心裡沒裝東西？關鍵是能不能裝得穩。」
張一鳴笑了笑沒接話，重新坐回電腦前，開始翻那份《植物大戰殭屍》的文檔。
陳樂上了車之後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手機又亮了一下，這回是卡洛琳從洛杉磯發來的郵件，標題是「《行屍走肉》福克斯合作合同修訂細節」，他先沒點開，把手機放到副駕駛座上，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出亦莊的時候，天色開始慢慢向黃昏過渡。
晚霞把西邊的天空燒成一片溫潤的橘紅色，映在路邊的玻璃幕牆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陳樂開著車沿著四環往回走，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幾個項目的進度安排，微博的測試版節點、遊戲的團隊搭建進度、《植物大戰殭屍》的開發周期預估，這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像是一張不斷在更新的動態地圖，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校準方向。
他覺得累，但又不覺得煩。
車子經過朝陽區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劉藝菲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陳樂按了藍牙接聽鍵，她的聲音從車載音響里傳出來，帶著一點背景里的輕微嘈雜聲：「你到哪兒了？」
「剛過四環，還得半小時到家。」
「那你路上慢點開，別著急。」劉藝菲那邊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大概是在廚房裡忙活，「媽問你是不是真的明天來，她要提前準備食材。」
「你就說紅燒肉留好了就行，別的隨意。」
「那我可就這麼跟媽說了啊。」
「嗯，你替我跟阿姨說聲謝謝。」
「你什麼時候嘴這麼甜了？」
「從今天中午在機場分別的那一刻開始。」
劉藝菲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然後笑了一聲，「行了行了別貧了，專心開車，到家了給我發消息。」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