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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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1章 奧運

  「茜茜,好了沒?」劉小麗已經在客廳里等了快二十分鐘,手裡捏著一把摺扇,時不時敲打一下自己的掌心。

  這丫頭磨磨蹭蹭的,也不知道遺傳了誰的性子,化個妝比繡花還慢。

  「來了來了!」樓上傳來劉藝菲的聲音,緊接著就是一陣噔噔瞪的腳步聲,跟小鹿踩過地板似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一條淺藍色的牛仔短裙,頭髮扎了個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脖頸。

  臉上化了一點淡妝,不濃,在奧運場館那種燈光下應該正好上鏡。

  「怎麼樣?」劉藝菲在樓梯口轉了一圈,裙擺微微揚起,眼神帶著點期待地看向客廳里幾個人。

  劉小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滿意中帶著一絲無奈,「行了行了,好看得很。你再磨蹭下去開幕式都開始了。」

  「這不是在等你們嘛。」劉藝菲吐了吐舌頭,蹦蹦跳跳地從樓梯上下來。

  陳國力已經提前到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喝茶。

  他雖然和劉小麗離婚了,但兩人之間的關係一直保持著某種微妙的平衡,為了兒女也好,為了這些年積累下來的情分也罷,見了面還能聊上幾句,沒什麼生分勁兒。

  「叔叔,您這身打扮精神。」劉藝菲走過去跟陳國力打了個招呼。

  陳國力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P0L0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

  「嗨;去看奧運會嘛;總不能穿得跟去菜市場似的:」陳國力擺了擺手;「行了;人到齊了沒?趕緊出發吧,路上肯定堵得厲害。」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劉藝菲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嘴裡喊著「我去開」,腳步已經啪嗒啪嗒地跑到了門口。

  陳樂站在門外,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黑色開衫,手裡拎著車鑰匙,看起來清爽利落。

  「你怎麼知道我在門口?」陳樂有些詫異地看著已經拉開門的劉藝菲,「我還沒按門鈴呢。」

  「我掐指一算唄。」劉藝菲笑得眉眼彎彎,側身讓他進門,「快進來吧,大家都準備好了就等你了。」

  陳樂走進客廳,跟陳國力、劉小麗分別打了個招呼。

  陳國力看到他這身打扮,上下掃了一眼,「你這小子,今天去鳥巢不穿正式點?」

  「又不是去領獎,穿那么正式幹什麼。」陳樂不以為意,「走了走了,再拖下去交警該把路封了。

  幾個人魚貫而出。

  陳樂走在最前面,劉藝菲跟在他旁邊,劉小麗和陳國力走在後面幾步的距離。

  上了車之後,陳樂很自覺地坐進了駕駛座,劉藝菲拉開副駕的門坐了進去,后座留給了兩位長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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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車是不是新買的?」陳國力一上車就開始打量內飾。

  「沒,開了大半年了。」陳樂一邊調整後視鏡一邊回答,「怎麼,您想換車?」

  「我就是問問,你緊張什麼。」陳國力靠在座椅上,「行了趕緊開車吧,大家都等著看開幕式呢。」

  陳樂無語地搖了搖頭,打火掛擋踩油門一氣呵成。

  車子緩緩駛出別墅區,匯入了外面的主幹道。

  這一路上的奧運氣息簡直是撲面而來。


  路燈杆上掛滿了紅色和黃色的旗幟,每隔幾十米就有一面,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路口的交通協管員穿著統一的螢光背心,手裡的指揮旗揮得虎虎生風,時不時還吹一聲哨子提醒行人注意安全。

  「好多人啊。」劉藝菲趴在車窗邊往外看,街道兩旁的人行道上擠滿了行人,有不少人臉上貼

  著國旗貼紙,手裡還舉著小旗子。

  有些年輕人乾脆把頭髮染成了紅色和黃色,遠遠看過去像是一團團移動的火焰。

  「今天整個帝都怕不是有一半人都出門了。」陳樂放慢了車速,前面幾個路口都有交警在指揮交通,車輛排成長龍慢慢往前挪,「還好咱們出發得早,再晚半小時怕是得堵在路上看不成開幕式了。」

  「那咱們現在還有多久到?」后座的劉小麗探過身子問道。

  「大概還得四十分鐘吧。」陳樂看了眼導航,「過了前面那個路口就快了。」

  陳國力在后座和劉小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兩人聊的話題無非是些家長里短的事,偶爾提到陳樂小時候的一些糗事,被前面的陳樂咳嗽兩聲打斷了。

  「爸,您少說兩句吧。」陳樂透過後視鏡看了自己老爹一眼,「那些陳年舊事就別提了。」

  「怎麼就不能提了?」陳國力理直氣壯,「你小時候把鄰居家狗惹急了追你追了三條街那條事兒,多有意思。」

  「還有這事兒?」劉藝菲猛地轉過頭來看陳樂,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寫滿了精彩兩個字,「你還有這麼狼狽的時候?」

  「你別聽我爸瞎說,那狗壓根不是追我,是追我旁邊那個小孩....」陳樂想辯解。

  「那天你回來褲腿都被咬了個洞。」陳國力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

  劉藝菲笑得整個人都歪在了座椅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哈哈哈哈!樂樂你居然被狗追過!太丟人了!」

  「坐穩了你,前面轉彎。」陳樂面不改色地一打方向盤,劉藝菲被離心力甩得往車門那邊一歪,笑得更厲害了。

  后座的劉小麗看著兩個孩子鬧騰,嘴角也掛起了笑意。

  雖然陳樂跟藝菲還沒正式公開,兩人之間的那種黏糊勁兒,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劉小麗心裡其實挺滿意的,陳樂這孩子她看著長大,知根知底,對藝菲也好,沒什麼好挑剔的。

  陳國力倒是沒想那麼多,他這會兒正看著窗外的風景感慨呢。

  「幾年沒來這邊了,變化真大。」他看著那些嶄新的大樓和寬闊的馬路,「以前這邊還是一片老胡同,現在全拆了蓋新的了。」

  「您要是想來,以後多來帝都轉轉。」陳樂笑著說。

  「再說吧,我在那邊住習慣了,這地方出門都費勁。」陳國力搖了搖頭。

  車子又往前開了十幾分鐘,終於到了鳥巢附近。

  遠遠地就能看到那個巨大的鋼結構建築在陽光下泛著銀灰色的光,像是被誰隨手丟在城市中央的一隻巨碗。

  周圍的廣場上人山人海,排隊的、拍照的、揮舞旗子的,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哇!」劉藝菲把臉貼在車窗上,仰頭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建築,「它比照片上看起來大好多!」

  「能容納九萬多人呢,能不大嗎。」陳樂找了個人少的入口停下車,保安過來核對了一下證件和票據,確認無誤之後放了行。

  下車之後,幾個人沿著通道往裡走。

  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鳥巢的鋼結構投影在地面上,切割出無數道交錯的幾何圖形,好看得讓人想拿相機拍下來。

  陳樂走在一行人的最前面,劉藝菲挽著他的胳膊走在旁邊,劉小麗和陳國力跟在後面。

  穿過安檢門的時候,陳樂習慣性地把手機、鑰匙、錢包放進托盤裡過機器,旁邊的安檢人員看了一眼他的證件,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臉,表情里閃過一絲微妙變化,職業素養讓他什麼也沒多說,只是做了個「請」的手勢。

  進了鳥巢內部之後,那種震撼感更加直接。

  巨大的環形看台像是一圈圈向上堆疊的階梯,中央的草坪區域被改造成了舞台,上面鋪著巨大的白色幕布和各種複雜的機械裝置。

  九萬多個座位幾乎已經坐滿了大半,人聲嗡嗡地迴蕩在這個封閉的巨大空間裡,形成一種特殊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聲音。

  「咱們的位置在哪兒?」劉藝菲踮著腳四處張望。

  「這邊。」陳樂指了指東側看台的方向,帶著一行人沿著台階往上走。

  他們的位置在中間偏前一點,視野開闊,既能看清舞台上演員的細節,又能看到遠處大屏幕上的實時畫面。

  落座之後,劉藝菲從包里掏出一架小小的摺疊望遠鏡,興致勃勃地四處看。

  陳樂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笑:「你還帶了這玩意兒?」

  「當然啦,好位置也得配好工具嘛。」劉藝菲把望遠鏡舉到眼前,左看右看,「那邊是不是有記者在拍?我看到好長一個鏡頭。」

  「那都是轉播設備,別亂指。」陳樂把她的手輕輕按下來,「等會兒正式開始了你再慢慢看。」

  陳國力坐在陳樂的左手邊,劉小麗坐在劉藝菲的右手邊,幾個人排成一排,看起來像是一家四口出來春遊似的。

  周圍的座位也在陸陸續續地被填滿,有些面孔陳樂認得出。

  圈內的、商界的、政界的,各路人馬都在今天匯集到了這座巨大的體育場裡。

  「你業務真繁忙啊。」陳國力側頭跟陳樂嘀咕了一句。

  剛才落座這一會兒工夫,已經有好幾撥人經過他們這排座位時停下來跟陳樂打招呼了。

  有國內的大導演,有政府部門的人,還有幾個陳國力叫不上名字但看著眼熟的外國面孔。

  陳樂一邊笑著跟人點頭回應,一邊低聲回自己老爹:「那人家主動打招呼,我總不能裝看不見吧。」

  「我就說你兩句,又沒怪你。」陳國力哼了一聲,「能有這麼多人認識你,說明你小子混得還行。」

  「樂樂,你是不是看過彩排了?」劉藝菲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興奮勁兒藏都藏不住。

  這句話瞬間把旁邊陳國力和劉小麗的注意力也吸引了過來。

  陳樂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老爹和老媽投過來的好奇目光,微微點了點頭,「看過,簽了保密協議的。」

  「真的?那好不好看?」劉藝菲更興奮了,「你透露一點點嘛,就一點點。」

  「不能說。」陳樂板著臉搖頭,「簽了協議的就是簽了協議的,做人要講信用。」

  「那你悄悄告訴我,我不跟別人說。」劉藝菲湊得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他的耳廓了。

  陳樂被她那股溫熱的氣息噴得耳朵有些癢,偏了偏頭,「————反正不會讓你失望就是了。

  「你這跟沒說有什麼區別!」劉藝菲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

  陳國力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你小子的地位還挺高啊,連開幕式

  彩排都能去看。」

  「那不然哪來的這麼些好票。」陳樂笑著揚了揚手裡的票根,位置確實好,是上面特批送的,普通渠道根本拿不到這種檔次的座位。

  「張一某拍的電影還行,這奧運會開幕式就不好說了。」陳國力抱著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以前那部《英雄》拍得還挺有氣勢,後來的《黃金甲》就有點花里胡哨的。」

  「這次的風格跟那兩部都不一樣。」陳樂斟酌了一下措辭,「您到時候看了就知道了。」

  陳國力挑了挑眉,沒再追問。

  陳樂這句看了就知道了聽著隨意,放在他看過彩排這個前提底下,分量就不輕了:陳國力心裡隱隱有了點期待。

  旁邊的劉小麗倒是沒參與討論,她正安靜地打量著周圍的場景。

  鳥巢內部此刻已經被燈光和人群填滿了,九萬多人聚集在同一片空間裡的那種壓迫感和興奮感交織在一起,讓人的腎上腺素不自覺地往上涌。

  沒過多久,鳥巢里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全場的聲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暫停鍵,從鼎沸逐漸歸於平靜。

  然後,一道光從舞台中央亮起。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張一某那濃郁的中國文化氣息的開場語通過擴音系統傳遞到每一個角落,渾厚而沉穩。

  緊接著,2008面缶同時敲響,震天的鼓聲在鳥巢內部迴蕩,那種音波直接通過空氣傳遞到每個人的胸腔里,讓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開始了開始了!」劉藝菲興奮地抓住了陳樂的手臂,指節都攥得發白了。

  陳樂沒說話,安靜地看著台上。

  雖然他看過彩排,但式演出和彩排完全是兩碼事,那種現場九萬多人共同呼吸、共同情緒共振的氛圍,是任何彩排都不可能複製出來的。

  接下來的表演,堪稱一場視覺與聽覺的饕餮盛宴。

  巨大的捲軸在舞台中央緩緩展開,那幅長卷上呈現的是一幅流動的中國五千年歷史畫卷。

  太古遺音的古琴聲悠揚深遠,四大發明通過舞蹈和光影被一一呈現在觀眾面前,活字印刷的方塊字如同波浪般起伏變幻,最終匯成一個巨大的「和」字。

  「太漂亮了————」劉藝菲喃喃地說。

  劉小麗忍不住跟著鼓起了掌,陳國力雖然面上沒說什麼,但那專注的眼神和微微前傾的身體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接著是絲綢之路的場景重現。無數身穿古裝的舞者在長卷上行走,沙漠的投影在她們腳下鋪開,駝鈴聲隱約可聞。

  一千多名水手手持黃色的巨槳,在舞台上組成一支龐大的船隊,象徵鄭和下西洋的那段輝煌歷史。

  巨槳翻飛之間,海天一色,波濤洶湧,兩條船隊如巨龍般在舞台上遊走,全場觀眾的歡呼聲如潮水般湧起,一浪高過一浪。

  「這個好!這個好!」陳國力難得開口誇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幾乎是不由自主的自豪感。

  後面的「星光」「自然」「藍色星球」等篇章也同樣精彩。

  現代生活的場景被以舞蹈和光影的方式融入其中,和前面的古典文化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呼應。

  那面巨大的LED屏幕被運用得淋漓盡致,每一個畫面都像是精心計算過的,充滿了張力和美感。

  「那個小女孩挺可愛的。」到了《歌唱祖國》的環節,陳國力看到領唱的小女孩林妙珂站在台上,一臉認真又緊張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但笑完之後,目光意味深長地掃向了陳樂和劉藝菲。

  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劉小麗也看到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劉藝菲感受到了那道目光,小臉瞬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低著頭假裝在看望遠鏡,但那紅暈從耳根一路蔓延到了脖頸。最後,那股壓力沉默而精準地落到了陳樂身上。

  陳樂面不改色地接收了自己老爹那個眼神,然後不動聲色地回了一個表情。

  陳國力挑眉看著他,陳樂繼續面不改色地看向舞台。

  父子倆之間的這場無聲交鋒持續了大概三秒鐘,最後以陳國力輕輕哼了一聲收場。

  劉藝菲在旁邊假裝什麼都沒看到,那隻抓著陳樂胳膊的手悄悄更緊了些。

  最後,劉歡和英國女歌手莎拉·布萊曼一同登台,演唱了本屆奧運會的主題曲《我和你》。

  那首旋律並不激昂,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溫柔,恰恰是這種反高潮的處理方式,讓它在那個宏大敘事的夜晚裡成了一種獨特的註腳。

  當「you and me,from one world,we are family」的歌聲在鳥巢上空迴蕩時,大屏幕上同時浮現出2008張來自世界各地兒童的笑臉。

  那些笑臉純粹又燦爛,像是這世界最好看的樣子。

  23時54分,奧運聖火終於抵達了鳥巢。

  全場觀眾在這一刻屏住了呼吸。

  誰能想到那個點燃火炬的人是李寧,那個曾經的體操王子,如今身形已經有些發福的男人。

  他在半空中奔跑,腳下的投影畫面是一幅鋪展開來的畫卷,上面是奧林匹克的歷史,是人類的拼搏與榮光。

  最終,聖火被點燃。

  那一瞬間,整個鳥巢被焰火的光芒映照得如同白晝。

  金色的、紅色的、紫色的焰火沖天而起,在夜空中交織成一幅絢麗的圖景,像是一朵在暗夜裡綻放的巨大花朵。

  歡呼聲從九萬多人的喉嚨里同時進發出來,匯成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幾平要把鳥巢的頂棚掀開。

  劉藝菲的眼睛裡全是焰火倒映的光芒。

  她仰頭看著夜空,那些色彩在她瞳孔里流轉變幻,好看得讓人移不開視線。

  陳樂側頭看了她一眼,沒有打擾她,只是順著她的目光一起看向那片被焰火照亮的天空。

  「真好看。」劉藝菲輕聲說。

  「嗯。」陳樂應了一聲。

  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下方的陰影里找到了她的手,輕輕握住。

  她的手指微涼,很快就被他掌心的溫度捂熱了。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焰火一簇簇地升起、綻放、凋落。

  開幕式的官方流程在焰火消散之後畫上了句號。

  三個半小時的演出,沒有冷場,沒有失誤,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是機器在運行。

  散場的時候,人群從鳥巢的各個出口向外涌,那種巨大的體量在窄窄的通道里被壓縮成緩慢移動的長龍,人聲嘈雜而熱烈,到處都能聽到「太震撼了」「我眼淚都出來了」之類的感慨。

  陳樂帶著一家人在人群里慢慢往外走。

  劉藝菲還沉浸在那場表演的情緒里,話比平時少了很多,握著陳樂的手始終沒鬆開。

  回去的車上,陳國力第一個打破沉默:「張一某這回是真的牛。」

  「那肯定了,畢竟是國師。」陳樂一邊開車一邊接話,「這回沒人再說他只會拍《黃金甲》那種調調了吧。」

  「你早看了彩排,是不是就知道會這麼震撼?」陳國力問。

  「知道一部分,正式演出的效果比彩排好太多了。」陳樂誠實地說,「那天彩排的時候有些細節還沒完全調好,今天正式來了一遍,完美。」

  劉小麗在后座輕輕嘆了口氣,「咱們國家真不容易,為了這一天準備了這麼久。」

  「值了。」陳國力難得同意前妻的說法,「值得了。」

  劉藝菲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

  她今天沒怎麼說話,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比什麼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劉小麗和陳國力各自回了房間休息,陳樂和劉藝菲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

  「還不困?」陳樂看著她眼睛還亮著的樣子問。

  「不困。」劉藝菲搖搖頭,整個人蜷在沙發里,「太激動了,睡不著。你想想啊,全世界幾十億人都在看我們國家的開幕式,那種感覺————」

  「驕傲?」

  「嗯,驕傲。」劉藝菲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而且還有點感動。你看張一某那麼大歲數的人了,頂著那麼大的壓力操持了這麼久,今天總算交了一份滿分答卷。」

  陳樂笑了笑,「所以說不論做哪一行,能讓人記住你的,永遠是作品。」

  「那你呢?」劉藝菲抬眼看他,「你想讓大家記住你什麼?」

  陳樂想了想,「大概是————一個拍電影還算認真的人吧。」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劉藝菲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微微笑了,「那我也要做一個讓你記住的人。」

  「你現在已經是了。」

  劉藝菲愣了一下,然後輕輕「哼」了一聲,把頭埋進了抱枕里,但那翹起的嘴角怎麼也藏不

  住。

  第二天,整個網際網路都被奧運會開幕式的消息刷屏了。

  各大門戶網站的頭版頭條清一色都是相關報導,配圖是鳥巢上空那一簇簇絢麗的焰火和開幕式上那些震撼人心的畫面。

  評論區更是炸開了鍋,網友們用各種誇張的語言表達著自己的激動:「昨晚看完開幕式我哭了,真的,那種自豪感沒法用語言形容。」

  「張一某從《黃金甲》的泥潭裡爬出來了!這回徹底翻身!」

  「2008面缶一起敲響的時候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全身過電。」

  「大國的底蘊啊!五千年的文明濃縮成三個半小時的表演,每一秒都是精華。」

  「聽說全國有8.42億人看了直播?也就是說全國人民有一大半都在看!」

  「8.42億是什麼概念?比我吃過的米飯粒還多。」

  「樓上你這句話就很有畫面感。」

  「以後誰再說我們沒文化我跟誰急,張一某這一巴掌拍得那些質疑的人臉都腫了。」

  「國師之名,當之無愧!」

  張一某的名字在這一天幾乎成了「民族英雄」的代名詞。

  雅典奧運會開幕式那年他遭受的那些批評和質疑,在這一夜之間被徹底沖刷乾淨了。

  媒體翻出了他這幾年籌備開幕式的一些幕後照片,那些照片裡他面容疲憊、頭髮花白,眼神里始終有一種倔強的光芒。

  底下的評論都是清一色的「致敬」。

  陳樂翻著那些評論的時候,正在家裡吃早餐。

  劉藝菲坐在他對面,捧著一杯牛奶,另一隻手也在刷電腦。

  「樂樂你看這個。」劉藝菲把屏幕轉過來給他看,上面是一條微博熱評:「建議從今天起把張一某的名字寫進教科書,跟四大發明並列。」

  陳樂看了笑了一聲,「這就有點過了,但心情可以理解。」

  「還有這個呢,」劉藝菲又翻了一條,「八年前我在雪梨奧運會開幕式上看到別人家的精彩,心裡想著什麼時候輪到我們。八年後我在電視機前哭了整整半個小時。

  陳樂看完這條,沉默了一下,「確實是。」

  「樂樂,你昨天說你也參與了開幕式的技術支持?」劉藝菲忽然問。

  「天彩那邊參與了一些投影設備的調試和畫面呈現方案。」陳樂說得輕描淡寫,「不算很多,但多少出了一份力。」

  「那你這就算是功臣之一了呀。」劉藝菲用那種「我家樂樂果然很厲害」的眼神看著他。

  「忙了那麼多天,就頂多算個邊緣人物。」陳樂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真正的大功臣是張導和那些日夜苦熬的工作人員。」

  「你倒是挺謙虛。」劉藝菲笑著說。

  「該謙虛的時候謙虛,該嘚瑟的時候嘚瑟。」陳樂擦了擦手,「這叫分寸感。」

  「那你什麼時候該嘚瑟?」

  「等《2012》上映的時候。」

  劉藝菲被他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逗得咯咯直笑。

  而與此同時,電影圈裡因為奧運會帶來的情緒紅利,正在暗暗發酵著一些別的東西。

  《赤壁》在這幾天裡趁著全民情緒高漲的東風,票房一路高歌猛進,終於如願以償地衝進了三億俱樂部。

  雖然口碑依舊毀譽參半,票房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

  韓三平在中影辦公室里看到最終數據的那一刻,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五味雜陳。

  「三億了,」他看著報表上的數字喃喃自語,「總算沒白折騰。」

  吳宇森那邊也是心情複雜。

  他拍《赤壁》的初衷是想做一部史詩級別的反戰題材,結果觀眾愣是把它看成了喜劇片。

  票房擺在那兒,好歹算是有了個交代。

  不過圈內對此的評價就沒那麼客氣了。

  一位不願具名的影評人在自己的博客上寫了一篇分析文章,標題叫做《三億票房背後的喜劇內核》,文章里陰陽怪氣地寫道:「《赤壁》能拿到三億的票房,充分說明了我國觀眾的包容度和對歷史題材的熱情。至於電影本身是什麼水平,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桿秤。」

  底下評論立刻分成了兩派,一派覺得這話說得太損了,一派覺得「人家說的本來就是實話」。

  而某位跟《赤壁》同期上映但票房被碾壓得毫無存在感的小成本電影導演,在自己的博客里發了一條:「得,又給陳樂當了一回墊腳石。雖然他這片子不關他的事,但誰讓他之前那部《鋼鐵俠》把我這片子的宣發期都擠沒了呢。冤有頭債有主,我就怨他。」

  底下有同行評論:「你怨他有什麼用,人家現在過得滋潤得很。」

  「我過過嘴癮還不行?」

  「行行行,你過癮,我陪你過癮。陳樂王八蛋!」

  「你這麼罵他我怎麼還有點爽呢?」

  「因為罵他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個。」

  這些圈內的暗流涌動,陳樂自然是不知情的。

  他這會兒正陪著劉藝菲在別墅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裡散步。

  下午的陽光柔和,樹影斑駁,空氣里飄著一股不知名的花香。

  「樂樂,你說,奧運會開完了,接下來大家會關注什麼?」劉藝菲踩著人行道上一塊塊地磚走直線,張開雙臂保持平衡。

  「關注比賽啊,奧運會才剛剛開始,後面還有那麼多項目呢。」陳樂走在她旁邊,伸手虛虛護在她身側,怕她一個不留神歪倒。

  「那除了比賽呢?」

  陳樂想了想,「大概是————誰拿了金牌,誰輸了比賽,誰哭了誰笑了,然後熱度慢慢退下去,大家又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聽起來有點傷感。」劉藝菲跳下地磚,落回他身邊,「那麼盛大的事情,過一陣子就沒人記得了。」

  「不會沒人記得的。」陳樂牽起她的手,「很多年以後,人們提起2008年,還是會想起這個夏天的。就像提起2001年,大家會想起申奧成功一樣。」

  劉藝菲側頭看著他,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你說話怎麼總是這麼有道理?」

  「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

  「好吧,勉強信你。」劉藝菲晃了晃他的手,「對了,你看到飛人退賽的新聞了嗎?」

  陳樂的表情微微凝了一下,「看到了。」

  「網上好多人在罵他。」劉藝菲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困惑和心疼,「他明明受傷了啊,為什麼不理解?」

  「因為有些人把期望放得太高了。」陳樂嘆了口氣,「飛人之前太順了,順到所有人都覺得他不會輸、不能輸。結果他倒在了起跑線上,那種落差感讓有些人接受不了。」

  「可是受傷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所以說啊,有些人的憤怒,其實是對自己失望的一種投射。」陳樂停下腳步,看著遠處幾個在草坪上踢球的小孩,「時間會證明一切的。等他傷愈復出,再跑出好成績的時候,那些人又會回過頭來誇他。」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那他現在一定很難過吧。」

  「應該吧。」陳樂的聲音輕了下來,「運動員的心理素質比一般人強,他能扛過去的。」

  劉藝菲沒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收緊了握著他的手。

  兩人繼續沿著小逕往前走,草坪上那幾個踢球的孩子正追逐著一隻黑白相間的足球跑得滿頭大汗。

  生活總要回歸平淡的。

  平淡也沒什麼不好,至少有人陪著一起平淡。

  陳樂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劉藝菲,她的側臉在夕陽的餘暉里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色,睫毛微微顫動,嘴角還掛著一點剛才沒落下的笑意。

  他忽然覺得,奧運會那種宏大敘事固然讓人熱血沸騰,此刻這種安安靜靜地牽著一個人散步的黃昏,才是他更願意長久擁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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