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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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8章 除夕

  春晚的邀請是在一月初發到陳樂郵箱裡的。

  中宣部那邊走的是正式流程,大紅燙金的邀請函上蓋著公章,寫著「茲邀請陳樂先生作為嘉賓出席中央電視台春節聯歡晚會」。

  劉藝菲那天晚上在家裡翻到那封邀請函的時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轉頭問他:「你打算去嗎?」

  陳樂正坐在沙發上看一份劇本初稿,頭也沒抬:「不去。」

  「為什麼不去?春晚,全國人民都在看的,你去露個面多好。」

  「人多。而且那幾天我正好有事。」

  劉藝菲走過來坐在他旁邊,把他的劇本往旁邊撥了一下湊過去看他:「你有什麼事?

  大年三十你還能有什麼事?」

  「奧斯卡。」陳樂把劇本折了個角放下,側過頭看著她,「今年我是評委,幾千個評委之一,雖然不用走紅毯,但投票流程和看片安排在那幾天集中。我要是去了春晚,回來倒時差就得倒三天,正好把投票窗口給錯過了。」

  劉藝菲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開始當奧斯卡評委的?」

  「去年。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邀請的,我沒聲張。」

  「你這個人啊,什麼事都不說。」劉藝菲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帶著一點「你藏著掖著」的抗議,「那你今年也不去奧斯卡紅毯嗎?」

  「不去。我又沒有片子入圍主競賽單元,去走紅毯幹嘛?」陳樂伸手把她拍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我又不需要靠走紅毯來增加熱度。等以後有作品入圍了再去,那叫正常出席;沒有作品入圍跑去蹭紅毯,那叫湊熱鬧。」

  劉藝菲想了想:「那你在家看春晚直播嗎?」

  「看。跟你一起看。反正不用出門,就在這兒待著。」

  劉藝菲安靜了兩秒,然後慢慢彎起了嘴角:「那好吧,原諒你了。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看春晚的時候不准中途跑去書房看劇本。」

  「只准看完再去看?三小時的晚會,你讓我手裡不拿東西?」

  「那就帶一本雜誌進去看,但必須坐在沙發上,不准離開客廳。」

  「行。」

  一月中旬的時候柏林電影節那邊的消息傳回來了。

  青年論壇主辦的「天才訓練營」正式拉開了架勢,賈樟柯坐上了校長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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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消息傳回國內的時候在電影圈裡引起了不小的轟動,畢竟那是歐洲三大官方體系下的培訓平台,一個中國導演坐在校長席上,意味著以後國內新導演去報名參加的時候,「有自己人和沒自己人」的差別可就大了去了。

  圈內幾個電影學院的論壇上討論帖飛漲,底下跟了一百多條回復,大部分是「早知道前兩年就報名了」「現在報名還來得及嗎」「我這就去準備作品集」。

  陳樂看到這條新聞的時候正坐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手機遞到劉藝菲面前:「你看看,賈科長現在成校長了。」

  劉藝菲湊過來看了一眼:「校長?什麼校長?」

  「柏林電影節的青年訓練營,賈樟柯當校長了。以後國內年輕導演去那邊參加培訓,至少有個自己人在體系里說話。」

  劉藝菲看完之後把手機還給他:「那你當年拍第一部片子的時候怎麼沒去參加這種訓練營?」

  「那時候我沒錢。而且我拍第一部片子的時候,賈樟柯還沒當上校長呢。」陳樂靠在沙發靠背上想了想,「不過我倒是受這個啟發想了一件事,與其讓人家去國外訓練,不如我們自己搞一個類似的東西。」

  劉藝菲歪著頭看他:「你也要搞一個訓練營?」

  「不是訓練營,是扶持計劃。」陳樂把手機放在茶几上,轉過身子面對她,「我打算

  從今年開始每年拿出兩千萬,扶持新人導演拍片。每個人至少給五百萬的額度,每年扶持兩到四個人。」

  劉藝菲眨了眨眼睛:「五百萬夠拍一部電影嗎?」

  「夠拍小成本的喜劇片或者文藝片了。那些新人導演差的不是才華,是啟動的第一筆錢。你給他五百萬,他拍出來了賣得好就接著拍,賣得不好就當交學費。但至少他有了第一部作品。」

  劉藝菲安靜地看了他幾秒鐘,然後伸出手在他膝蓋上拍了拍:「那你這個計劃有名字嗎?」

  「還沒想。」

  「叫「水晶種子」怎麼樣?」

  陳樂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水晶種子————」

  他念完之後點了點頭,「可以。明天開會我就讓助理把名字報上去。」

  水晶影業這幾天內部的好消息不止這一個。

  電視劇部門那邊傳來消息,《闖關東》即將播出了。

  這一回水晶影業的底氣跟上次完全不一樣了,這一部直接就是電視台主動打電話過來問價。

  首播權的報價比上一部翻了一倍還多,央視的採購負責人在電話里對銷售部門說了一句很直白的話:「你們水晶影業的劇現在不用試片,只要不是爛到看不下去我們就買。」

  陳樂聽到這個反饋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給財務那邊發了條消息:「今年年終獎多發三個月工資,你核算一下總額報給我。」

  財務部的回覆來得很快,這個消息在公司內部傳開的速度比陳樂預想的快得多。

  上午發的消息,中午吃飯的時候整個辦公區就已經在傳了。

  有人在茶水間壓低聲音說,「聽說今年發三個月的獎金。」

  另一個人接話,「真的假的?不是發一個月嗎?」

  第三個人說,「老闆自己說的,財務那邊都開始核算了。」

  然後是一片壓著興奮的低聲歡呼。

  下午的時候消息已經從水晶影業內部傳到了圈子裡,有人在某個行業論壇上發了個帖子。

  「水晶影業今年發三個月獎金,聽說全員都有。」

  底下很快跟了一串回覆:「臥槽,水晶這麼好的待遇?」

  「現在去還來得及嗎?」

  「人家得在編員工才行,你現在去面試黃花菜都涼了。」

  當然也有酸的聲音。

  某條評論寫著,「水晶影業破壞行業生態,這樣是不可持續的,你得考慮其他公司能不能接受。」

  底下被回了三層樓,點讚最高的一條回復是,「樓上的,你腦子純粹有病」。

  二月初的時候陳樂去了一趟中影。

  韓三坪的辦公室比上次來的時候更忙了,桌上堆了七八沓文件,電話響了兩回他都沒接,直接示意秘書先記下來。

  他示意陳樂坐下之後自己先處理完手頭一件事,然後靠進椅背里舒了一口氣:「說吧,你這次來又有什麼事?」

  「來跟你對一下檔期。」陳樂把手裡一份簡單的表格放在桌上推了過去,「《鋼鐵俠》那邊定了,五月一號。」

  韓三坪拿起來看了一眼就放下了:「《2012》呢?那部片子什麼時候上?」

  「還在後期製作。粗剪我看過了,效果比預期的好,但精剪和特效還要再磨一磨。爭取今年上,具體檔期等我看了成片再說。」

  韓三坪滿意地點了點頭:「今年能上就行。你那部片子拍的是全球災難,又是中國人在裡面起了關鍵作用,這部要是放出去了,比什麼宣傳片都好使。」

  兩個人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然後直接推開了。

  進來的是吳宇森,穿著件深灰色的外套,臉上掛著標誌性的溫和笑容。

  他看到陳樂在辦公室的時候微微意外了一下:「咦,陳總也在。」

  陳樂站起來跟吳宇森握了手:「來韓總這裡討個檔期。」

  他笑著說了這一句之後就沒有多待的意思了,轉身朝韓三坪點了點頭:「韓董,那我先走了,你們聊。」

  走出中影大樓的時候BJ的冷風撲面而來,二月初的天氣還帶著臘月的余寒,呼出的白氣在面前散成一小團霧又散開。

  陳樂站在台階上拉了一下外套拉鏈,腦子裡不自覺地過了一下吳宇森來中影是為了什麼。

  近期媒體上《赤壁》的消息鋪天蓋地,那部片子投資據說拉到了驚人的數字,演員陣容也是全明星級別。

  他知道韓三坪對這類大製作一直沒什麼抵抗力,就如同當年中影無法拒絕陳凱歌的《無極》一樣,這個《赤壁》對韓三坪的吸引力也是實打實的。

  他沒打算多管閒事。

  投資體量在那擺著,風險誰扛誰知道。

  他上了車把暖氣打開,坐在車裡等溫度升上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劉藝菲發來了一條消息:「你今天去中影談完了嗎?晚上回來吃飯嗎?」

  他回了一個,「談完了,回來吃。」

  劉藝菲秒回:「酸菜魚。我買了魚在冰箱裡,你回來片。」

  年底的BJ在春節前的那幾天裡顯出了一種獨特的鬆弛感。

  街上的人少了,車也少了,往日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口在這個時間點竟然能順暢地一路開過去。陳樂到家的時候劉藝菲正蹲在廚房地上研究一條魚,她買了條黑魚回來,但不知道怎麼片成片,電腦放在旁邊廚台上正播著一個教片魚的視頻,她看兩眼暫停一下,再看兩眼又暫停一下,手裡那把刀還沒碰到魚已經懸在半空中猶豫了好幾分鐘。

  陳樂換完拖鞋走進廚房,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正在慢動作演示片魚的畫面,然後彎腰從她手裡把刀接了過去:「我來片吧。」

  「你會?」

  「我在片場看過道具師傅給道具魚做處理,雖然那是假的,但原理一樣。」

  他把魚從案板上拿起來放在水流下沖洗了一下,然後放在案板上,刀刃貼著魚脊骨從頭到尾劃了一道,「你看,順著骨頭走就不會切到手。」

  劉藝菲站到他旁邊歪著頭看他操作,看了幾秒之後說了一句:「你片魚的樣子比你看劇本的時候認真。」

  「那當然,看劇本是工作,片魚是為了吃。工作能應付,吃不能。」他片完一側把魚翻了個面繼續片另一側,動作比他說的熟練得多,片下來的魚片薄厚均勻地排列在盤子裡,整整齊齊的像被尺子量過一樣。

  劉藝菲站在旁邊看了全程,伸手從盤子裡撿起一片魚看了看:「你以前真的沒片過魚?」

  「真的沒有。」

  「那你這個天賦可以啊。以後不做導演了可以去開個酸菜魚店。」

  「那你入股當老闆娘。」

  「那你先學會炒酸菜。」

  「酸菜是買現成的,炒一下就行了。這一步我今晚就能學。」

  晚飯的酸菜魚做得算不上完美,湯底稍微咸了一點,魚片有一兩片被煮久了碎在鍋里,劉藝菲吃了第一口的時候還是點了點頭:「比你上次做的那個麻辣燙進步多了。」

  陳樂夾了一塊魚片嘗了嘗,確實咸了一點,但他沒有承認:「咸是因為酸菜本來就帶鹽,不是我的問題。」

  劉藝菲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低頭又夾了一塊,嚼了兩下之後說了一句:「行吧,不是你的問題,是酸菜的問題。」

  除夕那天下午陳樂從公司提前回來了。

  水晶影業的員工已經放了假,辦公室里只剩下幾個值班的人在看門,他走了一圈確認沒有遺漏的急事之後就開車回了自己那套別墅。

  他在別墅里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手機亮了。

  劉藝菲的消息彈出來:「你過來吧,我媽和唱唱都在。晚上一起過除夕。」

  他站起來穿上外套出了門。

  出門之前他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車鑰匙,開了一段路拐到街角那家常去的燒烤店,買了滿滿一袋用錫紙包好的烤串和烤蔬菜,又繞到超市買了幾包低脂低卡的零食:雖然他知道那兩包零食大概率不會被打開,但該買還是得買。

  到了紫玉山莊門口他把車停好,拎著那袋冒著熱氣的東西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舒唱。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紅色衛衣,頭髮隨意披著,看到陳樂手裡那袋燒烤的時候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後才開口打招呼:「樂哥你來啦!帶了什麼好東西?」

  「燒烤。錫紙包著還熱的。」陳樂把袋子遞給她,「你拿著先放桌上,別涼了。」

  舒唱接過袋子的時候聞到香味,整個人像是被勾了魂一樣往廚房飄了過去。

  客廳里劉小麗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陳樂進來笑了一下:「樂樂來了?快坐。茜茜在樓上換衣服,馬上就下來。」

  陳樂在沙發上坐下來跟劉小麗聊了幾句近況,聊到水晶影業今年的計劃和新人導演扶持項目的時候劉小麗認真地聽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你那個扶持計劃挺好,國內確實缺這樣的渠道。」

  陳樂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接話,樓梯那邊就傳來了腳步聲。

  劉藝菲從樓上走下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深灰色的長褲,頭髮松

  松地扎了個低馬尾,素著一張臉但氣色很好。

  她看到陳樂坐在沙發上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走過來在他旁邊的位置坐下,順手從果盤裡拿了一顆橘子開始剝:「我聞到燒烤的味兒了,你買了多少?」

  「夠四個人吃的量。」陳樂偏過頭看她剝橘子,她的拇指從橘皮內側沿著果肉的弧度把白色的經絡一條條撕掉,動作細緻得像在做手工,「你這個剝橘子的習慣是跟誰學的?

  連那個白絲都要撕乾淨。」

  「我媽教的。她說那個白絲苦,影響口感。」她把剝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遞給他,「給你。這半邊沒有白絲。」

  陳樂接過來放進嘴裡的時候舒唱正好從廚房探出頭來喊了一聲:「鍋底開了!你們過來吧!誰帶酒了沒有?」


  陳樂笑著說,「過年喝好點。」

  年夜飯吃得比陳樂預想的熱鬧。

  酸菜魚是主菜,劉小麗炒了幾個家常菜,舒唱拌了一盤沙拉,陳樂買的燒烤重新加熱之後擺在桌角散發著孜然和辣椒麵的濃香。

  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來的時候電視正好在放春晚的前奏,那些熟悉的主持人聲音從客廳里傳過來,混在餐桌上的碗筷碰擊聲和說笑聲里,有一種家常的、暖融融的底色。

  舒唱夾了一塊烤雞翅咬了一口然後燙得直呵氣:「樂哥你這家燒烤店在哪兒買的?太好吃了。」

  陳樂夾了一塊烤茄子吹了吹:「就街口那家。你下次想吃跟我說,我順路帶。」

  「那你下次順路之前先問問我。」舒唱吸了一口氣把雞翅咽下去,「我最近有通告要控制體重,但我願意為它破戒一晚。」

  劉藝菲在旁邊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你上次也說破戒一晚,結果連續破了一個禮拜。」

  「那是因為那家的奶茶太好喝了,不能全怪我。」

  「那你今天別喝奶茶了,喝茶。我爸之前寄了一盒白茶,我泡給你喝。」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鬥著嘴但手上的筷子都沒停過。

  陳樂坐在劉藝菲旁邊,偶爾往她碗裡夾一塊魚片或者一片藕,她有時候注意到有時候沒注意到,但碗裡始終沒空過。

  劉小麗坐在對面看著兩個人的互動,低頭喝湯的時候嘴角還笑著。

  吃完飯之後幾個人移到客廳看春晚。

  陳樂坐在沙發一端,劉藝菲靠在他旁邊,舒唱盤腿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捧著手機在刷消息,劉小麗坐在靠陽台的位置織一件毛衣。

  說是給外孫女織的,雖然現在還沒有外孫女,但她說,「備著總沒錯。」

  電視上正好在播一個小品,演員們用東北話講著家長里短的段子,包袱一個接一個地丟出來,客廳里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

  舒唱刷了一會兒電腦突然抬起頭來:「哎,你們看到沒有?網上有人說《集結號》破了兩點六個億了,馮小剛那邊正春風得意呢。」

  她轉過電腦屏幕朝兩個人晃了晃,「底下評論區吵起來了,有人說他沒有美學沒有鏡頭語言藝術價值太低,跟張藝謀陳凱歌姜文完全不是一個檔次的。」

  劉藝菲偏過頭看了陳樂一眼:「你上次是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你說馮小剛的電影是那個什麼————」

  「我說他的電影是敘事驅動型的,跟老謀子那種視覺美學驅動型走的是兩條路。」

  陳樂靠在沙發靠背上,電視上的小品還在一驚一乍地演著,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網友說他美學層面不夠高,那確實是事實。但他的節奏把控能力很強,能把一個故事講得讓大部分觀眾願意看下去,這也是一種本事。」

  舒唱聽完想了一下:「那他能拿獎嗎?」

  「應該可以。華藝多運作一下,給馮小剛拿個獎不是問題。他這麼多年了也該有了。」

  劉藝菲在旁邊伸手從茶几上拿了一顆葡萄,仔仔細細地剝了皮送到陳樂嘴邊:「來,張嘴。」

  陳樂下意識地張了嘴,那顆剝了皮的葡萄被送進嘴裡,汁水在舌尖炸開,甜得恰到好處。

  劉藝菲又剝了一顆,自己吃了,然後又剝了一顆送過去:「是不是比不剝皮好吃一點?」

  「是的。」陳樂嚼完咽下去之後又說了一句,「但你自己吃的話不用剝這麼仔細,皮也有皮的營養。」

  「那我給你剝的你就吃,不用管營養。」劉藝菲又剝了一顆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舒唱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看著兩個人的互動,「我這電燈泡當得還挺有覺悟。」

  春晚播到一半的時候窗外忽然響起了一陣連綿的爆裂聲。

  幾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陽台的方向,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夜空中綻開了一簇簇彩色的煙花,紅黃藍綠交錯的火光把半面天空都映亮了。

  劉小麗站起來說了一句,「今年放開了。」

  舒唱已經跳起來跑到了陽台上,劉藝菲也站了起來拉著陳樂的手往外走。

  紫玉山莊的別墅區在那段時間裡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四面八方升起來的煙花此起彼伏。

  陳樂站在陽台上仰頭看著那些在寒夜裡綻開又散落的光點,耳邊是舒唱在旁邊喊著。

  「看那個金色的好漂亮。」

  劉藝菲站在他身邊微微呼出白氣的呼吸聲。

  北風從遠處的天際線吹過來裹著硝煙的氣味,有點嗆人但那種嗆味跟過年的熱鬧結合在一起反而讓人有一種踏實的歸屬感。

  劉藝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側過頭用露出來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冷不冷?」

  「還行。你冷嗎?」

  「手冷。」

  陳樂伸手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握在自己掌心裡。

  她的手指果然涼得像幾根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細棍,他的掌心很暖,合攏了把那些指尖包住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舒展開了。

  她靠著他的肩膀站了一會兒,焰火的最後幾道光在夜空里暗下去的時候她低聲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他低頭在她發頂上碰了一下,動作很輕,像一片落下來的雪碰到了另一片。

  下到二樓的時候劉藝菲先帶著陳樂去了他的房間。

  劉小麗在樓下客廳里跟舒唱說著什麼,聲音隔著樓層傳上來已經變輕了,變成一種模糊的嗡嗡聲。

  陳樂的房間在走廊盡頭那間,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床頭柜上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

  劉藝菲幫他開了燈又檢查了一下暖氣片的熱度,確認沒什麼問題了才轉身準備出去:「那你早點睡,明天早上我媽包餃子。」

  「你也是。」陳樂站在床邊看著她。

  她走門口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那半夜不許跑。」

  「我跑哪去?」

  「你上次在威尼斯半夜跑下去找水喝然後坐在大堂沙發上睡著了。」

  「那次是喝多了。」

  「那今晚沒喝酒,不准跑。」她說完這句話輕輕帶上了門,門縫裡最後漏進來的一點光線是她轉過去之前朝他笑了一下。

  陳樂一個人坐在房間裡,房間裡暗下來之後窗外的天光透進來一些,不是月色。

  他閉上眼睛,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零星的爆竹聲,慢慢地沉進了睡意里。

  半夜不知道幾點鐘的時候他聽到門被輕輕推開了。

  聲音很小,他在半夢半醒之間還是捕捉到了。

  他沒有睜眼,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腳步很輕,然後床邊微微陷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清香飄過來,混著她洗髮水的味道和他下午買的那家燒烤店留在衣服上的一點點菸火氣。

  他感覺到她在他旁邊的被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大概是在確認他醒了沒有。

  他翻了個身面朝她,黑暗中她的輪廓隱約可見。

  他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低聲呀了一下然後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你沒睡著啊?」

  「被你開門聲吵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你怎麼下來了?」

  「睡不著。我想了一下覺得還是下來待一會兒比較好。我媽房間就在我隔壁,我怕翻來覆去吵到她。」

  陳樂在黑暗中安靜了兩秒,然後掀起被子一角:「進來吧。外面涼。」

  她鑽進來的動作很輕,像一隻貓在找一個最合適的位置安頓下來。

  她找到的位置是他手臂和胸膛之間的那個凹陷,腦袋枕著他的肩膀,呼吸貼著他的頸側慢慢勻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了一句:「這個姿勢你睡得著嗎?」

  「睡得著。你不動的話就睡得著。」

  「那我就不動了。」

  陳樂閉著眼睛感覺到她呼吸的節奏一點點地變慢變深,最後穩定在了一個均勻的、綿長的頻率上。

  她的手搭在他的胸口,指尖微微蜷曲著,像一個確認了安全之後終於鬆開了全部警覺的小動物。

  他也沒有翻身,就那麼保持著那個姿勢,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安靜和身邊的呼吸聲一起沉了下去,一夜無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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