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飆戲
八月，淄博的天還沒亮透，熊志武就醒了。
他住的賓館就在周村古城邊上，推開窗戶能看到老街的灰瓦屋頂和遠處工廠的煙囪。
站在窗前喝了杯熱水，把分鏡本翻開又合上，然後下樓去食堂吃了碗小米粥和兩個包子。
劇組的人陸續到了。
製片組在門口貼了通告，場務在清場，燈光組的人扛著器材往裡走。
郭金飛是最後一個到的，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眼睛底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你怎麼這副德行？昨晚出去打撲克呢？」熊志武笑著問。
郭金飛把帽子摘了，揉了揉臉：「滾。昨晚失眠了。」
「想媳婦？」
「不是，亢奮。我在床上躺到兩點多，腦子裡全是陳望生的那些台詞，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爬起來又看了一遍劇本。」
「那你今天狀態能行？」
「行，不行也得行。」
熊志武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郭金飛是那種越到關鍵時刻越靠譜的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真上了台從來不掉鏈子。
劇組在古城裡租了一間臨街的老屋做殯葬社的場景。
門面不大，外面是斑駁的磚牆，木板門刷了一層暗紅色的漆，漆面已經起了皮。
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熊志武站在門口看了看，覺得味道對了，那種陳舊、不起眼、路過了也不太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樣子。
....
第一場戲沒有郭金飛，拍的是奚美娟的戲。
她演殯葬社的老闆周芳，一個五十多歲、看起來冷淡實則心細的女人。
這場戲的內容很簡單，周芳一個人在店裡整理東西，翻出一疊舊帳本，一頁頁地翻過去，最後把帳本放回抽屜里，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
沒有台詞，全靠眼神和動作。
熊志武坐在監視器後面，等著場記打板。
「《送行》第五場第一鏡！」
奚美娟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帳本。
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帳本，手指搭在頁面上慢慢往下滑。
翻了幾頁之後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嘴角微微動了動，是一個沒來得及展開的笑，又像是嘆息。
外面的光從半掩的木門裡透進來，落在她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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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坐在陰影里，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什麼也沒說。
「過！」
奚美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看監視器。
熊志武把回放倒回去給她看了一遍，奚美娟看完了點了點頭：「行，這條情緒是對的。」
「奚老師辛苦了。」
「不辛苦。導演你這劇本寫得好，我心裡有底。」
....
第二場是王詩槐和大宋佳的戲。
兩人演的是陳望生的父母，一場在家裡的對手戲。
陳守義坐在飯桌前吃飯，母親在廚房忙活，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一碗燉豆腐，氣氛沉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話里話外都是不說破的隔閡。
大宋佳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兩條過了之後，王詩槐過來跟熊志武說了一句：「導演，你這個父親的角色寫得很準。沉默比話多難演，因為沉默里要裝的東西太多了。」
「王老師，您演得也准。」
「那第三場我那邊再收一點，你覺得呢？」
「您看著辦，我相信您的判斷。」
第三場是一條長鏡頭，王詩槐一個人坐在桌前收拾碗筷。
他從碗底撿起一粒米放進嘴裡，然後把碗摞起來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順手把桌上的一小碟鹹菜放進了老式木製櫥櫃。
關門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手扶著門站了兩秒，然後才關上。
監視器後面的幾個工作人員都沒出聲，熊志武看了看回放，轉頭對旁邊的副導演說：「過了。」
副導演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哪兒像在演戲啊，這不就是在家幹活嗎。」
「這就是演技。」
.....
第二天一早，郭金飛化了妝換了戲服，坐在那條老街上等著開拍。
這場戲是陳望生第一次來到殯葬社門口，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推門進去。
郭金飛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被造型師抓得有些亂。
他站在「周記殯葬」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褪了色的招牌，然後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會兒。
左腳蹭了一下地面，又蹭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在木門上門敲了兩下。
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他咬了咬牙，推門進去了。
這一整段全是一條長鏡頭，郭金飛臉上的每一個細小的表情變化都被鏡頭忠實地收進去了。
那種猶豫、抗拒、勉強自己、強迫自己邁出那一步的擰巴勁兒，全在臉上。
拍完之後熊志武看了回放，過了一會兒才說：「過了。」
郭金飛從屋裡走出來，第一句話是：「導演。怎麼樣？行不行？」
「行。」
「真行假行？」
「真行。」
郭金飛這才鬆了一口氣：「我他媽手心裡全是汗。」
....
經過一周的拍攝，劇組漸入佳境。
郭金飛的戲越拍越順，他跟萬茜的幾場對手戲尤其好。
有一場是夫妻倆在租來的小屋裡吵架，陳望生失業的事瞞不住了，賈娜問他怎麼辦，他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坐在那兒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萬茜坐在他對面，沒有大聲喊，也沒有摔東西，就那麼坐在那兒看著他，最後說了一句：「你想怎麼辦都行，我跟著你。」
那一句台詞，萬茜從頭到尾沒有煽情，監視器後面好幾個工作人員的眼眶都紅了。
郭金飛坐在他對面的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說：「我不配。」
有一場群戲，殯葬社裡來了一個顧客，是吳越演的。
吳越演的是一個中年喪母的女人，站在周芳的櫃檯前面，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奚美娟坐在櫃檯後面，就那麼聽著，偶爾遞一張紙巾過去。
兩個人的台詞都很簡單，氛圍壓得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拍完之後，吳越和奚美娟同時走到監視器前面來看回放，看了一會兒吳越說：「導演，我剛才那把情緒的度是準的？還是過了一點？」
熊志武笑著說：「師姐，正好。你要是再收一點就不夠，再放一點就過了。現在這個度正好。」
吳越點了點頭：「那行，我心裡有數了。」
郭金飛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轉頭對萬茜說：「這就是上戲出來的演員。」
「對。上戲出來的演員，有一個算一個，到了片場都是衝著一場好戲去的。」
他住的賓館就在周村古城邊上，推開窗戶能看到老街的灰瓦屋頂和遠處工廠的煙囪。
站在窗前喝了杯熱水，把分鏡本翻開又合上，然後下樓去食堂吃了碗小米粥和兩個包子。
劇組的人陸續到了。
製片組在門口貼了通告，場務在清場，燈光組的人扛著器材往裡走。
郭金飛是最後一個到的，戴著一頂黑色棒球帽，眼睛底下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
「你怎麼這副德行？昨晚出去打撲克呢？」熊志武笑著問。
郭金飛把帽子摘了，揉了揉臉：「滾。昨晚失眠了。」
「想媳婦？」
「不是，亢奮。我在床上躺到兩點多，腦子裡全是陳望生的那些台詞，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爬起來又看了一遍劇本。」
「那你今天狀態能行？」
「行，不行也得行。」
熊志武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郭金飛是那種越到關鍵時刻越靠譜的人，平時看著吊兒郎當的，真上了台從來不掉鏈子。
劇組在古城裡租了一間臨街的老屋做殯葬社的場景。
門面不大，外面是斑駁的磚牆，木板門刷了一層暗紅色的漆，漆面已經起了皮。
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招牌，熊志武站在門口看了看，覺得味道對了，那種陳舊、不起眼、路過了也不太會有人多看一眼的樣子。
....
第一場戲沒有郭金飛，拍的是奚美娟的戲。
她演殯葬社的老闆周芳，一個五十多歲、看起來冷淡實則心細的女人。
這場戲的內容很簡單，周芳一個人在店裡整理東西，翻出一疊舊帳本，一頁頁地翻過去，最後把帳本放回抽屜里，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發了會兒呆。
沒有台詞，全靠眼神和動作。
熊志武坐在監視器後面，等著場記打板。
「《送行》第五場第一鏡！」
奚美娟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泛黃的帳本。
她走到櫃檯後面坐下來，翻開帳本，手指搭在頁面上慢慢往下滑。
翻了幾頁之後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嘴角微微動了動，是一個沒來得及展開的笑，又像是嘆息。
外面的光從半掩的木門裡透進來，落在她腳邊。
本書首發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整個人坐在陰影里，臉上的表情淡淡的，什麼也沒說。
「過！」
奚美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來看監視器。
熊志武把回放倒回去給她看了一遍，奚美娟看完了點了點頭：「行，這條情緒是對的。」
「奚老師辛苦了。」
「不辛苦。導演你這劇本寫得好，我心裡有底。」
....
第二場是王詩槐和大宋佳的戲。
兩人演的是陳望生的父母，一場在家裡的對手戲。
陳守義坐在飯桌前吃飯，母親在廚房忙活，桌上擺著一盤炒青菜一碗燉豆腐，氣氛沉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話里話外都是不說破的隔閡。
大宋佳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
兩條過了之後，王詩槐過來跟熊志武說了一句：「導演，你這個父親的角色寫得很準。沉默比話多難演，因為沉默里要裝的東西太多了。」
「王老師，您演得也准。」
「那第三場我那邊再收一點，你覺得呢？」
「您看著辦，我相信您的判斷。」
第三場是一條長鏡頭，王詩槐一個人坐在桌前收拾碗筷。
他從碗底撿起一粒米放進嘴裡，然後把碗摞起來端進廚房，出來的時候順手把桌上的一小碟鹹菜放進了老式木製櫥櫃。
關門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手扶著門站了兩秒，然後才關上。
監視器後面的幾個工作人員都沒出聲，熊志武看了看回放，轉頭對旁邊的副導演說：「過了。」
副導演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哪兒像在演戲啊，這不就是在家幹活嗎。」
「這就是演技。」
.....
第二天一早，郭金飛化了妝換了戲服，坐在那條老街上等著開拍。
這場戲是陳望生第一次來到殯葬社門口，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推門進去。
郭金飛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被造型師抓得有些亂。
他站在「周記殯葬」門口，抬頭看了看那塊褪了色的招牌，然後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看了好一會兒。
左腳蹭了一下地面，又蹭了一下，然後他抬起手猶豫了一下，在木門上門敲了兩下。
沒人應，他又敲了兩下，還是沒人應。
他咬了咬牙，推門進去了。
這一整段全是一條長鏡頭，郭金飛臉上的每一個細小的表情變化都被鏡頭忠實地收進去了。
那種猶豫、抗拒、勉強自己、強迫自己邁出那一步的擰巴勁兒，全在臉上。
拍完之後熊志武看了回放，過了一會兒才說：「過了。」
郭金飛從屋裡走出來，第一句話是：「導演。怎麼樣？行不行？」
「行。」
「真行假行？」
「真行。」
郭金飛這才鬆了一口氣：「我他媽手心裡全是汗。」
....
經過一周的拍攝，劇組漸入佳境。
郭金飛的戲越拍越順，他跟萬茜的幾場對手戲尤其好。
有一場是夫妻倆在租來的小屋裡吵架，陳望生失業的事瞞不住了，賈娜問他怎麼辦，他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坐在那兒像是被抽去了骨頭。
萬茜坐在他對面，沒有大聲喊，也沒有摔東西，就那麼坐在那兒看著他，最後說了一句：「你想怎麼辦都行，我跟著你。」
那一句台詞，萬茜從頭到尾沒有煽情，監視器後面好幾個工作人員的眼眶都紅了。
郭金飛坐在他對面的那把椅子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說：「我不配。」
有一場群戲，殯葬社裡來了一個顧客，是吳越演的。
吳越演的是一個中年喪母的女人，站在周芳的櫃檯前面，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奚美娟坐在櫃檯後面，就那麼聽著，偶爾遞一張紙巾過去。
兩個人的台詞都很簡單，氛圍壓得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拍完之後，吳越和奚美娟同時走到監視器前面來看回放，看了一會兒吳越說：「導演，我剛才那把情緒的度是準的？還是過了一點？」
熊志武笑著說：「師姐，正好。你要是再收一點就不夠，再放一點就過了。現在這個度正好。」
吳越點了點頭：「那行，我心裡有數了。」
郭金飛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轉頭對萬茜說：「這就是上戲出來的演員。」
「對。上戲出來的演員，有一個算一個，到了片場都是衝著一場好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