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送行
六初的上海已經熱得像蒸籠，知了趴在梧桐樹上叫得人心煩。
熊志武從系辦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表格。
保研申請表。
張仲年親自遞給他的，遞過來的時候老頭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熊志武懂，你考慮考慮，不急著答覆。
他站在系辦門口的走廊里想了不到十秒鐘，然後把表格折起來揣進兜里，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表格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工工整整地在「本人自願放棄推薦免試攻讀碩士研究生資格」那一欄打了勾，簽了字，日期寫好。
第二天交回系辦的時候，張仲年不在，盧昂替他收的。
盧昂接過去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張老師猜到了。」
「盧老師，您幫我跟張老師說一聲，我以後會回學校上課的，但不是現在。」
盧昂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說了，你趕緊走吧。他要是問起來，我就說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熊志武笑了笑，轉身走了。
上戲00級幾個系合在一起拍，上百號人穿著學士服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排了三排。
....
第二天開始，熊志武就把自己關在了公司里。
公司還是去年租的那兩間小屋，幾張二手辦公桌椅，牆上貼著《揚名立萬》的海報和一張亂七八糟的進度表。
他把桌面上堆的東西清了清，騰出一塊空地，鋪開稿紙，開始寫《送行》的劇本。
這個本子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快三個月了。
2008年日本那部《入殮師》，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全球票房六千多萬美金。
那是日本的故事，日本的喪葬文化、日本的父子關係、日本式的克制與物哀。
他要做的不是翻譯，是徹底的重生。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把大綱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版的核心骨架不動，失業返鄉、冷門職業、偏見與救贖、與死亡和解；但血肉全部換成中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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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主從東京的大提琴手變成省城歌舞團的伴奏樂手，下崗的原因從樂團解散改成2004年文藝團體改制。
工作沒了，編制沒了，在省城待不下去，帶著妻子回了北方老家。
他把這個框架寫出來之後，又用了一周的時間填細部。
月底的時候，他把劇本第四稿列印出來，厚厚一沓，放在桌面上翻來覆去地看了三天，改了一些細節，然後遞了上去。
.....
七月的第一周一。熊志武正在公司里改分鏡，手機響了，接起來之後對方說：「熊志武導演嗎？您的電影備案通過了，劇本審核也過了，紙質通知這兩天寄到。」
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然後拿起手機給郭金飛發了條簡訊：「《送行》備案過了。」
郭金飛幾乎是秒回：「操！那我是不是該開始練角色了？」
「你先把手頭的工作幹完，不著急。」
「不行！我得趕緊找感覺！男主角陳望生！北方人！落魄樂手！我跟你講我這兩天已經開始學大提琴了！」
「你學得怎麼樣了？」
「琴行老闆說我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初學者。」
「他說的是你交錢最快。」
「操！」
熊志武笑了，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份清淨只持續了不到十二個小時。
第二天一早，他的手機就開始響了。
第一個打來的是任忠倫，電話接起來，那邊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小熊，新片備案過了？什麼時候的事？」
熊志武還沒來得及回答，任忠倫就接著說了下去，「投資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上影上次說的條件不變，你什麼時候要錢我什麼時候打。」
「任總，我這剛備案，演員還沒完全定……」
「演員不急，錢先到位。你把帳戶發給我，我讓人先把預付款打了。」
熊志武剛掛了電話沒十分鐘，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接起來之後那邊自報家門：「熊導你好，我是中影的韓三平。」
熊志武愣了一下，韓三平是中影的總經理，後世圈子裡赫赫有名的座山雕，他沒想到對方會親自打電話來。
「韓總您好。」
「小熊啊，我聽說你新片備案通過了？投資方定了嗎？」
熊志武簡要說了一下《送行》的情況，韓三平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這個題材有意思。中影有興趣參與，你什麼時候方便，咱們當面聊聊？」
「韓總，我剛備案，項目還在籌備……」
「不急，籌備期也正常。你有空的時候給我秘書打個電話，約個時間。」
掛了電話之後，熊志武看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
中影主動打電話來，這在他意料之外。
韓三平這個人他前世聽說過，眼光准，下手快，圈子裡出了名的果斷。
熊志武還沒來得及多想，第三個電話又進來了。
這次是張仲年。
老頭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備案過了？」
「過了，老師。」
「上影和中影都找你了？」
「……消息傳得這麼快？」
「圈子裡沒有秘密。你準備怎麼弄？」
「我打算自己投一部分，剩下的找兩家一起分。」
張仲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被人架著走。」
「知道了，老師。」
.....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夏天的午後總是這樣，悶熱，雲層壓得很低。
他站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光線的一個副總，然後是華藝的人，然後是博納。到了下午，連香港那邊都托人遞了話過來。
郭金飛晚上給他打電話，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聽說你今天電話被打爆了？」
「你怎麼知道的？」
「萬茜跟我說的，她說她接到好幾個電話問她是不是參演了新片，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也是剛知道。」
熊志武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這幫人消息也太快了。」
「你一個新導演出了成績，沒跟任何大公司綁死，現在誰都想插一腳。」郭金飛調侃著說，「你這叫幸福的煩惱。」
掛了電話之後，熊志武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徹底關了機，連電池都摳了出來，放在抽屜里。
接下來的幾天，他白天就專心改劇本、畫分鏡，晚上看看書，偶爾給萬茜發條簡訊問問她讀劇本的進度。
郭金飛後來告訴他，那幾天圈子裡都在傳他是不是跑路了，電話打不通，公司也沒人。
熊志武聽了只是笑了笑，沒解釋。
...
七月中旬的時候，《朱諾》成片出來了。
探照燈那邊給熊志武發了郵件，說片子已經做完後期，初步計劃先送威尼斯電影節，再走北美頒獎季，定檔12月聖誕期間上映。
熊志武看了郵件之後，訂了張機票飛了一趟北美。
在洛杉磯待了三天，跟紐森和丹尼爾見了一面，看了成片，聊了聊後續的發行計劃。
紐森對成片很滿意，說內部試映反饋不錯，「這部片子能拿獎」。
三天之後他飛回國內，中途在香港轉機的時候多留了一天。
他在香港開了一個港股帳戶，轉了一筆錢進去，買了2800手騰訊的股票，均價3.5港元。
回到上海的時候，《十面埋伏》的海報已經掛滿了機場和地鐵站，張一謀的新片即將上映。
熊志武拖著行李箱走出浦東機場的時候，迎面就看到一張巨大的海報，鋪在機場到達大廳的牆面上。
....
7月15日上午，熊志武在自己的公司約了上影、中影的人。
地方不大，就他那間擺了二手辦公桌的小屋子，牆上還掛著《揚名立萬》的海報，角落堆了幾箱列印紙和劇本。
來了兩撥人，上影的任忠倫、中影的韓三平、加上熊志武，把屋裡三把椅子坐滿了，再沒多餘的位置。
韓三平進門的時候先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然後笑著搖了搖頭：「熊導，你這部片子預算兩千萬，說吧，怎麼分？」
熊志武早就想好了方案，直接擺了出來：「我投五百萬，加上導演和編劇片酬折合進去，我拿五成。」
屋裡安靜了一下。
任忠倫看了熊志武一眼，沒急著開口。
韓三平端著茶杯慢慢轉了一圈，「熊導，你這個報價……五百萬投資加片酬就占五成，口氣不小啊。」
熊志武笑了笑：「韓總，我剛拍完一部票房三千萬的片子，海外版權還賣了九百萬。我不能說我多有經驗，但至少證明我能讓投資方不虧錢。這個基礎上，我給自己定個價，不算過分吧？」
韓三平沒接話，把茶杯放下了。
任忠倫這時候開口了：「上影投六百萬，要三成。熊導和我們之前合作過，彼此了解。」
熊志武點了點頭：「上影的條件我接受。」
任忠倫看了韓三平一眼，嘴角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
韓三平沒看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茶杯，「中影投四百萬，要剩下的兩成。項目主控權歸你，發行我們兩家分。」
熊志武伸出手：「成交。」
韓三平握住他的手，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熊導，我有個條件，這部片子拍完之後，你下一部商業片的項目，中影有優先權。」
熊志武想了想，然後說：「可以。」
熊志武從系辦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張表格。
保研申請表。
張仲年親自遞給他的，遞過來的時候老頭什麼也沒說，就那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熊志武懂，你考慮考慮，不急著答覆。
他站在系辦門口的走廊里想了不到十秒鐘，然後把表格折起來揣進兜里，轉身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他把表格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工工整整地在「本人自願放棄推薦免試攻讀碩士研究生資格」那一欄打了勾，簽了字，日期寫好。
第二天交回系辦的時候，張仲年不在，盧昂替他收的。
盧昂接過去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張老師猜到了。」
「盧老師，您幫我跟張老師說一聲，我以後會回學校上課的，但不是現在。」
盧昂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說了，你趕緊走吧。他要是問起來，我就說你跑得比兔子還快。」
熊志武笑了笑，轉身走了。
上戲00級幾個系合在一起拍，上百號人穿著學士服站在圖書館門口的台階上，排了三排。
....
第二天開始，熊志武就把自己關在了公司里。
公司還是去年租的那兩間小屋，幾張二手辦公桌椅，牆上貼著《揚名立萬》的海報和一張亂七八糟的進度表。
他把桌面上堆的東西清了清，騰出一塊空地，鋪開稿紙，開始寫《送行》的劇本。
這個本子在他腦子裡已經轉了快三個月了。
2008年日本那部《入殮師》，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全球票房六千多萬美金。
那是日本的故事，日本的喪葬文化、日本的父子關係、日本式的克制與物哀。
他要做的不是翻譯，是徹底的重生。
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把大綱重新梳理了一遍。
原版的核心骨架不動，失業返鄉、冷門職業、偏見與救贖、與死亡和解；但血肉全部換成中國的東西。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男主從東京的大提琴手變成省城歌舞團的伴奏樂手，下崗的原因從樂團解散改成2004年文藝團體改制。
工作沒了，編制沒了，在省城待不下去，帶著妻子回了北方老家。
他把這個框架寫出來之後，又用了一周的時間填細部。
月底的時候，他把劇本第四稿列印出來，厚厚一沓，放在桌面上翻來覆去地看了三天，改了一些細節，然後遞了上去。
.....
七月的第一周一。熊志武正在公司里改分鏡，手機響了，接起來之後對方說：「熊志武導演嗎？您的電影備案通過了，劇本審核也過了，紙質通知這兩天寄到。」
掛了電話之後他靠在椅背上，然後拿起手機給郭金飛發了條簡訊：「《送行》備案過了。」
郭金飛幾乎是秒回：「操！那我是不是該開始練角色了？」
「你先把手頭的工作幹完，不著急。」
「不行！我得趕緊找感覺！男主角陳望生！北方人！落魄樂手！我跟你講我這兩天已經開始學大提琴了！」
「你學得怎麼樣了？」
「琴行老闆說我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初學者。」
「他說的是你交錢最快。」
「操！」
熊志武笑了，把手機放在桌上。
這份清淨只持續了不到十二個小時。
第二天一早，他的手機就開始響了。
第一個打來的是任忠倫，電話接起來，那邊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小熊，新片備案過了？什麼時候的事？」
熊志武還沒來得及回答，任忠倫就接著說了下去，「投資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上影上次說的條件不變，你什麼時候要錢我什麼時候打。」
「任總，我這剛備案，演員還沒完全定……」
「演員不急，錢先到位。你把帳戶發給我，我讓人先把預付款打了。」
熊志武剛掛了電話沒十分鐘，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接起來之後那邊自報家門：「熊導你好，我是中影的韓三平。」
熊志武愣了一下，韓三平是中影的總經理，後世圈子裡赫赫有名的座山雕，他沒想到對方會親自打電話來。
「韓總您好。」
「小熊啊，我聽說你新片備案通過了？投資方定了嗎？」
熊志武簡要說了一下《送行》的情況，韓三平聽完之後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這個題材有意思。中影有興趣參與，你什麼時候方便，咱們當面聊聊？」
「韓總，我剛備案，項目還在籌備……」
「不急，籌備期也正常。你有空的時候給我秘書打個電話，約個時間。」
掛了電話之後，熊志武看著手機屏幕發了會兒呆。
中影主動打電話來，這在他意料之外。
韓三平這個人他前世聽說過，眼光准，下手快，圈子裡出了名的果斷。
熊志武還沒來得及多想，第三個電話又進來了。
這次是張仲年。
老頭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備案過了？」
「過了，老師。」
「上影和中影都找你了？」
「……消息傳得這麼快？」
「圈子裡沒有秘密。你準備怎麼弄？」
「我打算自己投一部分，剩下的找兩家一起分。」
張仲年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被人架著走。」
「知道了，老師。」
.....
外面的天灰濛濛的，夏天的午後總是這樣，悶熱，雲層壓得很低。
他站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光線的一個副總，然後是華藝的人，然後是博納。到了下午，連香港那邊都托人遞了話過來。
郭金飛晚上給他打電話，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聽說你今天電話被打爆了？」
「你怎麼知道的？」
「萬茜跟我說的，她說她接到好幾個電話問她是不是參演了新片，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也是剛知道。」
熊志武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這幫人消息也太快了。」
「你一個新導演出了成績，沒跟任何大公司綁死，現在誰都想插一腳。」郭金飛調侃著說，「你這叫幸福的煩惱。」
掛了電話之後，熊志武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徹底關了機，連電池都摳了出來，放在抽屜里。
接下來的幾天，他白天就專心改劇本、畫分鏡，晚上看看書，偶爾給萬茜發條簡訊問問她讀劇本的進度。
郭金飛後來告訴他，那幾天圈子裡都在傳他是不是跑路了，電話打不通，公司也沒人。
熊志武聽了只是笑了笑，沒解釋。
...
七月中旬的時候，《朱諾》成片出來了。
探照燈那邊給熊志武發了郵件，說片子已經做完後期，初步計劃先送威尼斯電影節，再走北美頒獎季，定檔12月聖誕期間上映。
熊志武看了郵件之後，訂了張機票飛了一趟北美。
在洛杉磯待了三天，跟紐森和丹尼爾見了一面，看了成片，聊了聊後續的發行計劃。
紐森對成片很滿意，說內部試映反饋不錯，「這部片子能拿獎」。
三天之後他飛回國內，中途在香港轉機的時候多留了一天。
他在香港開了一個港股帳戶，轉了一筆錢進去，買了2800手騰訊的股票，均價3.5港元。
回到上海的時候，《十面埋伏》的海報已經掛滿了機場和地鐵站，張一謀的新片即將上映。
熊志武拖著行李箱走出浦東機場的時候，迎面就看到一張巨大的海報，鋪在機場到達大廳的牆面上。
....
7月15日上午，熊志武在自己的公司約了上影、中影的人。
地方不大，就他那間擺了二手辦公桌的小屋子，牆上還掛著《揚名立萬》的海報，角落堆了幾箱列印紙和劇本。
來了兩撥人，上影的任忠倫、中影的韓三平、加上熊志武，把屋裡三把椅子坐滿了，再沒多餘的位置。
韓三平進門的時候先打量了一圈這間辦公室，然後笑著搖了搖頭：「熊導，你這部片子預算兩千萬，說吧，怎麼分？」
熊志武早就想好了方案，直接擺了出來：「我投五百萬，加上導演和編劇片酬折合進去，我拿五成。」
屋裡安靜了一下。
任忠倫看了熊志武一眼，沒急著開口。
韓三平端著茶杯慢慢轉了一圈，「熊導，你這個報價……五百萬投資加片酬就占五成，口氣不小啊。」
熊志武笑了笑：「韓總，我剛拍完一部票房三千萬的片子，海外版權還賣了九百萬。我不能說我多有經驗，但至少證明我能讓投資方不虧錢。這個基礎上，我給自己定個價，不算過分吧？」
韓三平沒接話，把茶杯放下了。
任忠倫這時候開口了：「上影投六百萬，要三成。熊導和我們之前合作過，彼此了解。」
熊志武點了點頭：「上影的條件我接受。」
任忠倫看了韓三平一眼，嘴角帶著點不明顯的笑意。
韓三平沒看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茶杯，「中影投四百萬，要剩下的兩成。項目主控權歸你，發行我們兩家分。」
熊志武伸出手：「成交。」
韓三平握住他的手，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熊導，我有個條件，這部片子拍完之後，你下一部商業片的項目，中影有優先權。」
熊志武想了想，然後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