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維克多的下一程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三。
他們在星島待了十二天。那是量子網際網路聯合實驗站完成第一輪全鏈路驗證測試之後，林遠舟半開玩笑地說你們去休息一下，結果維克多真的訂了機票。安娜沒問他為什麼，只是把手裡那本論文集放進背包，跟著他走了。
飛機穿過一層薄雲，視野突然變得開闊，白光漫進窗口。維克多側過臉，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把頭靠回座背上。
他想到的不是量子之心第二代，也不是那份還沒寫完的聯合實驗站報告。他想到的是四月底在旭日基地機房裡的那個夜晚——制冷機最後一組參數壓完之後，他在控制台前坐了很久，手按著鍵盤，什麼都沒按。那是科技樹剛從熄滅中回來之後的第一個正常工作夜，銀藍樹亮著，主幹上那道癒合疤清晰可見，但他覺得那個疤不只是樹上的，也長在他自己的某個地方。
這種疲憊來得隱蔽。不是熬夜的疲憊，不是大項目收官前最後一段衝刺的疲憊，而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沒有斷，但已經失去了原來的音準。他在旭日基地病床上清醒過來的那個上午，對林遠舟說出了"依賴是九成"這句話，說完之後很輕，輕得有點意外。因為那句話本身不是新的，他早就知道，只是從來沒有真的說出來。說出來之後，那九成的重量並沒有消失，但它變成了一件可以被看見的事，而不是只在意識背面壓著。
過去這三年，他每一個決策都要先問樹。不是真的問，是習慣——一個解題時下意識抬頭看黑板的動作，只不過黑板變成了懸在意識邊緣的銀藍色樹形。樹在，推進。樹不在，停。五月十九號之後，他第一次在真正沒有樹的情況下，把骨幹網絡的三段核心公式從頭推了一遍，推到第三頁的時候手還有點抖。不是因為算不出來，是因為算出來了，而且對。
那之後他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樹明天再熄一次，他還剩下什麼？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有一個出發點——回到樹出現之前，回到那個還不知道科技樹是什麼的維克多·科瓦列夫，找回他最開始推方程時那種沒有任何工具輔助的狀態。這不是退步，是校準。
安娜的手放到他的手腕上，沒有說話。維克多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
"我在想貝爾實驗室。"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低一些。
安娜把論文集合上，放在膝蓋上。"想什麼？"
"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在那邊有一張桌子。"維克多說，"靠北牆，窗戶正對著走廊。我在那張桌子上推了兩年的方程，後來搬去芯谷，桌子就留在那裡了。"
"我知道那張桌子，"安娜說，"我借用過，不超過一次。桌面很乾淨。"
維克多輕輕笑了一下。"你借用過什麼？"
"你的尺子。"
那是一把聯邦理工校名壓印的金屬直尺，買於他本科三年級。維克多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它遺忘在那張桌子上的，但他完全相信安娜說的這件事。他在貝爾實驗室工作的那兩年，他們認識還不到半年，安娜當時在隔壁的光學實驗室做博士後，中午會來走廊邊的咖啡機取咖啡，維克多有時候會在旁邊等，兩人說很少的話，但說的都是正事。
"回去一年，"維克多說，"就做基礎研究。"
安娜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白光還在，飛機開始輕微顛簸，雲層變厚了。
"量子之心那邊，"安娜說，"你準備怎麼交接？"
"已經準備好了。"維克多說，"洪凱和張明軒，他們跟了我快四年。路線圖我這周就發出去，洪凱接工程，張明軒接骨幹網絡的下一段。我不在的時候他們不需要問我，他們能做。"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我之所以一直在那邊壓著，不是因為他們不行，是因為我停不下來。"
安娜點了一下頭，沒有接這句話。這是她的習慣——對維克多在說一件重要的事的時候，她不打斷，也不附和，只是讓話落在那裡。
飛機繼續向東飛，窗外的白光開始變成金色。
---
聯邦西岸機場的入境大廳里，維克多推著行李箱，安娜走在他旁邊。大廳里人不少，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有幾個孩子在拉著家長的手打轉。維克多掃了一眼那些孩子，沒有停下來。
下午五點，他們在機場附近的一家酒店落腳。維克多打開手提箱，第一件取出來的是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他手寫的交接路線圖，三十七頁，兩個項目各占一半，工程進度和下一階段節點都在裡面。他在星島的最後三天一直在寫這份東西，寫得比任何論文都仔細，因為他知道寫完了他就真的可以走了。
安娜從衛生間出來，看見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她拿起來翻了翻，沒說什麼，重新放回去。
"三十七頁，"維克多說，"夠他們用一年。"
"他們會提問題的，"安娜說，"你準備怎麼回應？"
"回。但是每周只回一次，集中回。"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不像是限制，更像是一條自己給自己劃的線。"如果我接了一個問題就接了下一個，我就沒有辦法真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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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坐到床邊，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維克多，這一年，"她說，"是你給自己留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維克多站在桌邊，手指放在文件夾封面上，沒有動。他聽懂了安娜的意思，但那句話落進來的方式讓他需要一點時間——不是理解，是承認。
"是的，"他說，最後。
---
第二天上午，維克多約了洪凱視頻。洪凱在鵬城的實驗室里，背後是那台剛完工不久的量子核心控制台，幾條數據在屏幕上滾動。維克多把路線圖發過去，花了大約四十分鐘一段一段地講。洪凱記錄，偶爾提問，沒有多餘的話。張明軒在下午的視頻里更話少，他把路線圖裡骨幹下一段的關鍵節點框了出來，問了兩個技術問題，維克多答完，他說"收到"，就斷了連線。
維克多把電腦合上，坐在酒店的椅子上，窗外是聯邦西岸初夏的陽光，停車場裡有人在倒車，喇叭響了一聲。
兩場視頻下來，他有一種奇特的輕鬆感。不完全是放手，更像是終於做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他在這兩個工程上壓了太長時間，壓得太緊，不是因為不信任手下的人，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停下來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洪凱說話時的樣子——那種穩定的、可以信賴的專注。四年前，洪凱來見他的時候，帶了一份關於量子退相干補償的論文，第三頁有一處推導他覺得有問題，當場說了出來，維克多讓他推給自己看，洪凱推了七分鐘，推出來了，答案對的。維克多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那份招募協議推給洪凱讓他簽。現在洪凱可以獨立撐起整個工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答案。四年前那七分鐘已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
張明軒更安靜，但安靜的方式不一樣——洪凱是那種把話留在胸口、等到有必要再說的沉穩，張明軒是那種根本就不覺得多餘的話有必要說出來的人。視頻斷掉之前他說"收到"，語氣跟他平時在技術例會上說"計算完成"是一個調，不多不少。維克多知道這代表他真的理解了，而不只是禮貌性地回應。
他這一年不在，這兩個工程會繼續往前走。不會停，也不會垮。這兩件事他現在是真的相信，而不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林遠舟發來的消息，問他到了沒有，要不要視頻說話。維克多回了一個短字："到了。"過了一會兒，林遠舟又發來一句："你那邊記得休息。"維克多沒有再回，但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而不是直接放下。這是他的習慣，扣著放代表待會兒還要看。
他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然後認真地把手機正面朝上放了回去。
---
貝爾實驗室在聯邦東岸，開車要四個小時，坐快軌要三個小時多。他們訂了第三天下午的快軌票，安娜在車上睡了將近一個小時，維克多坐在旁邊，窗外是聯邦中部的平原，這片土地在初夏是深綠色的，有時候能看見遠處的糧倉或者風力機。
維克多沒有睡。他在筆記本上寫方程，不是任何項目的方程，是一個他在旭日基地醫院病床上想到的問題——如果科技樹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的量子物理研究在今年會走到哪裡？不是他自己的研究，是整個領域。他畫了一張簡單的樹狀圖，試著從過去二十年的公開論文往前推，推到幾個分叉點就停下來，因為他不確定，而他不想因為不確定就填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
這個問題本身沒有確定的答案，他知道。但這個問題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質地的事，不依賴任何工具，只靠一支筆和腦子裡那些方程。
安娜醒來的時候，看見他的筆記本，掃了兩眼。"量子多體局域化的分叉節點，"她說，"你在往哪個方向推？"
維克多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安娜看了一會兒，指了一處分叉。"這裡，如果沒有樹的話，我覺得會走另一條。"她解釋了幾句，用的是雷射等離子體實驗的角度，維克多聽了，在那處分叉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再畫了一條新的分支。
"你是說雷射腔約束的那組數據可以作為獨立基準。"
"可以，如果用來排除一些不可能的分叉的話。"安娜從他手裡拿過筆，在另一處畫了一個叉，然後把筆還給他。"去掉這條。"
維克多把那條線劃掉，重新看了一眼整張圖，點了點頭。安娜沒有再說話，靠回座位上，重新翻開她的論文集。車窗外平原上的光線開始慢慢變長，鋪在那片深綠的草場上，有一種很靜的寬闊。
維克多在那張刪減後的樹狀圖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沒有樹的時候，邊界更清楚，而不是更模糊。"他把這行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對，就留在那裡了。
他們就這樣說了一路，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內容。快軌進入東岸郊區的時候，外面的綠變深了，多了很多高大的老樹，樹影打進車窗，維克多把筆帽蓋上，把筆記本合起來放進包里。
貝爾實驗室就在下一站的附近。
---
實驗室的主樓是一棟老建築，紅磚，正面有幾根立柱，看起來和十二年前沒有太大的區別。門口的銘牌換了一塊，字體更現代，但內容是一樣的。維克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拍照，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了。
接待他們的是實驗室的行政主任，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士，姓杜，說話快而有效率。她帶他們走過幾條走廊，解釋了一些行政安排，辦公室在哪裡，公共工作區在哪裡，食堂在哪個方向，郵件系統的帳號已經開好了。維克多聽著，點頭，沒有記筆記。他記這些東西不需要筆記，他記東西一直很快。
安娜在拿到鑰匙之後和行政主任說了幾句話，確認了一些細節。維克多站在走廊里等，看著牆上掛的幾張老照片——都是這棟樓歷史上的一些時刻，剪彩、測試、公示。他在其中一張里辨認出一個背影，大概是二十年前的老主任，站在一塊黑板前，黑板上寫滿了方程。
杜主任走了，安娜來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認識？"
"不認識。"維克多說，"只是在想黑板上那些方程他推沒推完。"
安娜笑了一下。"來，我知道你想去哪裡。"
他們從主樓往北走，經過一段有窗的走廊，窗外是一個小庭院，有幾株老槐樹，葉子在下午的光里很亮。再往前是北樓，舊樓，牆面比主樓更舊，磚縫裡有些地方已經漫出了細小的裂紋。維克多推開北樓的門，走廊里有股輕微的舊書氣息，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在第三間辦公室門口停下來。門是虛掩的，裡面沒有人。
維克多推開門，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這間辦公室他沒有用過，但他用過的那張桌子在這裡——北牆靠窗，一張深色木桌，桌面乾淨，上面只有一盞檯燈和一個空的筆筒。十二年前，他就是在這張桌子上，用一支從賣場買來的最普通的原子筆，把量子退相干補償的基礎模型推了三遍又三遍，推到第三遍的時候在邊上寫了一行字——"應該可以。"他不記得那行字最後有沒有被擦掉，但他記得那個感覺，一個二十三歲的人在深夜的實驗室里，不靠任何人，自己把一件事推明白了。
安娜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維克多走進去，在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椅子是新換過的，但桌子是原來的，他能看出來，桌腿的接榫處有一道細細的磨損痕跡，和他記憶里吻合。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了一下那塊木頭的溫度。
心裡有一句話，很輕地冒出來，他沒有把它說出聲，只是讓它在心裡停了一下——我回來了。
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十二年前那個推方程的自己說的，也是對現在這個坐在這裡的自己說的。
窗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沒有停留。庭院裡的槐樹葉子在風裡動了一下，光影落進窗口，在桌面上移了一小段。
維克多從包里取出那本筆記本，翻到上午推的那張樹狀圖，在分叉處安娜指的那條新線旁邊，繼續往下推了一行。
這就夠了。
他們在星島待了十二天。那是量子網際網路聯合實驗站完成第一輪全鏈路驗證測試之後，林遠舟半開玩笑地說你們去休息一下，結果維克多真的訂了機票。安娜沒問他為什麼，只是把手裡那本論文集放進背包，跟著他走了。
飛機穿過一層薄雲，視野突然變得開闊，白光漫進窗口。維克多側過臉，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把頭靠回座背上。
他想到的不是量子之心第二代，也不是那份還沒寫完的聯合實驗站報告。他想到的是四月底在旭日基地機房裡的那個夜晚——制冷機最後一組參數壓完之後，他在控制台前坐了很久，手按著鍵盤，什麼都沒按。那是科技樹剛從熄滅中回來之後的第一個正常工作夜，銀藍樹亮著，主幹上那道癒合疤清晰可見，但他覺得那個疤不只是樹上的，也長在他自己的某個地方。
這種疲憊來得隱蔽。不是熬夜的疲憊，不是大項目收官前最後一段衝刺的疲憊，而是一種更底層的東西——像是一根繃了很久的弦，沒有斷，但已經失去了原來的音準。他在旭日基地病床上清醒過來的那個上午，對林遠舟說出了"依賴是九成"這句話，說完之後很輕，輕得有點意外。因為那句話本身不是新的，他早就知道，只是從來沒有真的說出來。說出來之後，那九成的重量並沒有消失，但它變成了一件可以被看見的事，而不是只在意識背面壓著。
過去這三年，他每一個決策都要先問樹。不是真的問，是習慣——一個解題時下意識抬頭看黑板的動作，只不過黑板變成了懸在意識邊緣的銀藍色樹形。樹在，推進。樹不在，停。五月十九號之後，他第一次在真正沒有樹的情況下，把骨幹網絡的三段核心公式從頭推了一遍，推到第三頁的時候手還有點抖。不是因為算不出來，是因為算出來了，而且對。
那之後他一直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樹明天再熄一次，他還剩下什麼？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但有一個出發點——回到樹出現之前，回到那個還不知道科技樹是什麼的維克多·科瓦列夫，找回他最開始推方程時那種沒有任何工具輔助的狀態。這不是退步，是校準。
安娜的手放到他的手腕上，沒有說話。維克多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把手翻過來，握住她的手。
"我在想貝爾實驗室。"他說，聲音比他預期的低一些。
安娜把論文集合上，放在膝蓋上。"想什麼？"
"我二十三歲的時候在那邊有一張桌子。"維克多說，"靠北牆，窗戶正對著走廊。我在那張桌子上推了兩年的方程，後來搬去芯谷，桌子就留在那裡了。"
"我知道那張桌子，"安娜說，"我借用過，不超過一次。桌面很乾淨。"
維克多輕輕笑了一下。"你借用過什麼？"
"你的尺子。"
那是一把聯邦理工校名壓印的金屬直尺，買於他本科三年級。維克多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它遺忘在那張桌子上的，但他完全相信安娜說的這件事。他在貝爾實驗室工作的那兩年，他們認識還不到半年，安娜當時在隔壁的光學實驗室做博士後，中午會來走廊邊的咖啡機取咖啡，維克多有時候會在旁邊等，兩人說很少的話，但說的都是正事。
"回去一年，"維克多說，"就做基礎研究。"
安娜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白光還在，飛機開始輕微顛簸，雲層變厚了。
"量子之心那邊，"安娜說，"你準備怎麼交接？"
"已經準備好了。"維克多說，"洪凱和張明軒，他們跟了我快四年。路線圖我這周就發出去，洪凱接工程，張明軒接骨幹網絡的下一段。我不在的時候他們不需要問我，他們能做。"他頓了一下，補充道："我之所以一直在那邊壓著，不是因為他們不行，是因為我停不下來。"
安娜點了一下頭，沒有接這句話。這是她的習慣——對維克多在說一件重要的事的時候，她不打斷，也不附和，只是讓話落在那裡。
飛機繼續向東飛，窗外的白光開始變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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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西岸機場的入境大廳里，維克多推著行李箱，安娜走在他旁邊。大廳里人不少，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有幾個孩子在拉著家長的手打轉。維克多掃了一眼那些孩子，沒有停下來。
下午五點，他們在機場附近的一家酒店落腳。維克多打開手提箱，第一件取出來的是一個文件夾，裡面是他手寫的交接路線圖，三十七頁，兩個項目各占一半，工程進度和下一階段節點都在裡面。他在星島的最後三天一直在寫這份東西，寫得比任何論文都仔細，因為他知道寫完了他就真的可以走了。
安娜從衛生間出來，看見他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她拿起來翻了翻，沒說什麼，重新放回去。
"三十七頁，"維克多說，"夠他們用一年。"
"他們會提問題的，"安娜說，"你準備怎麼回應？"
"回。但是每周只回一次，集中回。"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不像是限制，更像是一條自己給自己劃的線。"如果我接了一個問題就接了下一個，我就沒有辦法真的離開。"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安娜坐到床邊，把頭髮重新紮了一下。"維克多，這一年，"她說，"是你給自己留的。"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維克多站在桌邊，手指放在文件夾封面上，沒有動。他聽懂了安娜的意思，但那句話落進來的方式讓他需要一點時間——不是理解，是承認。
"是的，"他說，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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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維克多約了洪凱視頻。洪凱在鵬城的實驗室里，背後是那台剛完工不久的量子核心控制台，幾條數據在屏幕上滾動。維克多把路線圖發過去，花了大約四十分鐘一段一段地講。洪凱記錄，偶爾提問，沒有多餘的話。張明軒在下午的視頻里更話少，他把路線圖裡骨幹下一段的關鍵節點框了出來，問了兩個技術問題，維克多答完，他說"收到"，就斷了連線。
維克多把電腦合上，坐在酒店的椅子上，窗外是聯邦西岸初夏的陽光，停車場裡有人在倒車，喇叭響了一聲。
兩場視頻下來，他有一種奇特的輕鬆感。不完全是放手，更像是終於做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他在這兩個工程上壓了太長時間，壓得太緊，不是因為不信任手下的人，是因為他一直沒有停下來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他想了一會兒洪凱說話時的樣子——那種穩定的、可以信賴的專注。四年前，洪凱來見他的時候，帶了一份關於量子退相干補償的論文，第三頁有一處推導他覺得有問題，當場說了出來，維克多讓他推給自己看，洪凱推了七分鐘，推出來了，答案對的。維克多當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那份招募協議推給洪凱讓他簽。現在洪凱可以獨立撐起整個工程，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答案。四年前那七分鐘已經說完了所有該說的。
張明軒更安靜，但安靜的方式不一樣——洪凱是那種把話留在胸口、等到有必要再說的沉穩，張明軒是那種根本就不覺得多餘的話有必要說出來的人。視頻斷掉之前他說"收到"，語氣跟他平時在技術例會上說"計算完成"是一個調，不多不少。維克多知道這代表他真的理解了，而不只是禮貌性地回應。
他這一年不在，這兩個工程會繼續往前走。不會停，也不會垮。這兩件事他現在是真的相信，而不只是說給自己聽的。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林遠舟發來的消息，問他到了沒有，要不要視頻說話。維克多回了一個短字："到了。"過了一會兒，林遠舟又發來一句："你那邊記得休息。"維克多沒有再回，但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而不是直接放下。這是他的習慣，扣著放代表待會兒還要看。
他注意到了這個動作，然後認真地把手機正面朝上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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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爾實驗室在聯邦東岸，開車要四個小時，坐快軌要三個小時多。他們訂了第三天下午的快軌票，安娜在車上睡了將近一個小時，維克多坐在旁邊，窗外是聯邦中部的平原，這片土地在初夏是深綠色的，有時候能看見遠處的糧倉或者風力機。
維克多沒有睡。他在筆記本上寫方程，不是任何項目的方程，是一個他在旭日基地醫院病床上想到的問題——如果科技樹從來沒有出現過，人類的量子物理研究在今年會走到哪裡？不是他自己的研究，是整個領域。他畫了一張簡單的樹狀圖，試著從過去二十年的公開論文往前推，推到幾個分叉點就停下來，因為他不確定，而他不想因為不確定就填一個看起來合理的答案。
這個問題本身沒有確定的答案，他知道。但這個問題讓他覺得自己在做一件有質地的事，不依賴任何工具，只靠一支筆和腦子裡那些方程。
安娜醒來的時候，看見他的筆記本，掃了兩眼。"量子多體局域化的分叉節點，"她說，"你在往哪個方向推？"
維克多把筆記本轉過來給她看。安娜看了一會兒，指了一處分叉。"這裡，如果沒有樹的話，我覺得會走另一條。"她解釋了幾句，用的是雷射等離子體實驗的角度，維克多聽了，在那處分叉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再畫了一條新的分支。
"你是說雷射腔約束的那組數據可以作為獨立基準。"
"可以，如果用來排除一些不可能的分叉的話。"安娜從他手裡拿過筆，在另一處畫了一個叉，然後把筆還給他。"去掉這條。"
維克多把那條線劃掉，重新看了一眼整張圖，點了點頭。安娜沒有再說話，靠回座位上，重新翻開她的論文集。車窗外平原上的光線開始慢慢變長，鋪在那片深綠的草場上，有一種很靜的寬闊。
維克多在那張刪減後的樹狀圖旁邊寫了一行小字——"沒有樹的時候，邊界更清楚，而不是更模糊。"他把這行字看了一會兒，覺得對，就留在那裡了。
他們就這樣說了一路，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內容。快軌進入東岸郊區的時候，外面的綠變深了，多了很多高大的老樹，樹影打進車窗，維克多把筆帽蓋上，把筆記本合起來放進包里。
貝爾實驗室就在下一站的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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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的主樓是一棟老建築，紅磚，正面有幾根立柱，看起來和十二年前沒有太大的區別。門口的銘牌換了一塊，字體更現代，但內容是一樣的。維克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拍照，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門進去了。
接待他們的是實驗室的行政主任，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士，姓杜，說話快而有效率。她帶他們走過幾條走廊，解釋了一些行政安排，辦公室在哪裡，公共工作區在哪裡，食堂在哪個方向，郵件系統的帳號已經開好了。維克多聽著，點頭，沒有記筆記。他記這些東西不需要筆記，他記東西一直很快。
安娜在拿到鑰匙之後和行政主任說了幾句話，確認了一些細節。維克多站在走廊里等，看著牆上掛的幾張老照片——都是這棟樓歷史上的一些時刻，剪彩、測試、公示。他在其中一張里辨認出一個背影，大概是二十年前的老主任，站在一塊黑板前，黑板上寫滿了方程。
杜主任走了，安娜來到他旁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認識？"
"不認識。"維克多說，"只是在想黑板上那些方程他推沒推完。"
安娜笑了一下。"來，我知道你想去哪裡。"
他們從主樓往北走，經過一段有窗的走廊，窗外是一個小庭院，有幾株老槐樹，葉子在下午的光里很亮。再往前是北樓，舊樓，牆面比主樓更舊，磚縫裡有些地方已經漫出了細小的裂紋。維克多推開北樓的門，走廊里有股輕微的舊書氣息，和他記憶里一模一樣。
他在第三間辦公室門口停下來。門是虛掩的，裡面沒有人。
維克多推開門，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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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維克多走進去，在那張桌子前坐下來。椅子是新換過的，但桌子是原來的，他能看出來，桌腿的接榫處有一道細細的磨損痕跡，和他記憶里吻合。
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了一下那塊木頭的溫度。
心裡有一句話，很輕地冒出來，他沒有把它說出聲，只是讓它在心裡停了一下——我回來了。
不是對任何人說的，是對十二年前那個推方程的自己說的，也是對現在這個坐在這裡的自己說的。
窗外的走廊里有腳步聲經過，沒有停留。庭院裡的槐樹葉子在風裡動了一下，光影落進窗口，在桌面上移了一小段。
維克多從包里取出那本筆記本，翻到上午推的那張樹狀圖，在分叉處安娜指的那條新線旁邊，繼續往下推了一行。
這就夠了。